明珠缘第二十回
第二十回
达观师兵解释厄魏进忠应选入宫
诗曰
堪叹人生似落花。随风飘泊向天涯。
蜂须逐片过篱落。燕嘴持香拂绛纱。
争胜争强皆败局。图王图伯总抟沙。
试将佛眼摩?n看。若□回头认故家。
话说万历年间。皇上圣慈。太子仁孝。宫间和洽。万国熙恬。不意有一等不安分的人。妄生事端。以图非望。密探官闱之事。造成毁谤之书。名之曰忧厄□议。专用那不明不白的私语砌凑成书。就是皇上枕席间的密语。也都载在上面。大都如汉梁王晋贾后的故事。意欲蒙蔽圣听。摇撼东宫。不知用何术。
一时间六宫内苑。并在京文武。大小各衙门。俱散一本。内外俱遍。神宗见了。天威震怒。即刻发出旨来。着锦衣卫即速缉获妖人。其中又有一等奸党。谋欲嫁祸于东林诸贤。如侍郎顾宪成。吏部于至立。顺天府学教授刘永澄等二十余人。皆坐名排陷。拿赴法司刑讯。家眷都着人看守。次相沈龙江不能解救。
是夜忧疑不决。不能安寝。只在廊下两头走来走去。总无策可救。忽听后面喧哗。心中疑惑。不唤家人。只着使女提灯。同到后面堂屋内。再细听时。
却是后边空院内畜的鹅鸭声喧。便叫使女开了门来看。并无人。亲自提灯照时。只见墙脚下堆着许多板片。取起块看时。
就是那妖书的印板。心中大骇。也不言。着忙叫使女唤起众丫头养娘来。齐把些板都搬到厨下。命众人仍旧去睡。
他亲同夫人到厨下。一块块都劈得粉碎。架起火来。尽皆烧毁。把灰俱抛在井中。关好门回来。忧疑不宁。坐以待旦。家人等总不知道。将至天明。忽听得外面嘈嚷。拥进了许多人来。
乃是东厂殷太监领着人来搜板的。翻倾箱笼。掘地通沟。只有相公并夫人身上不好搜。其余侍妾家姬男妇等。皆遍身搜过。
并无影响才去。这正是天?s正人。故此预先知觉。
不然若搜出板来。怎免得杀身灭族之祸。正是:天网恢恢不可欺。岂容奸党设危机。
圣朝福禄齐天地。笑杀愚人空妄为。
再说殷增光自西山回来。郁郁不乐。不知有何业障。正在踌躇。只见家人来报道。朝中有作妖书的事。发在锦衣卫访拿。
各文武大小衙门都闭了门。连街上行人都少了。增光听了。忙叫人四外探信。去不多时。回来道。昨晚妖书不知从何而来。
一时内外都散遍了。内里传说是沈相爷知道。清晨东厂就领人去把私宅围祝搜了一遍。毫无影形。又将侍郎顾爷。吏部于爷。都拿送法司。用兵看守家眷。今早又东厂上本说。锦衣卫周爷同达观老爷做的。此刻旨尚未下。凡一切山人墨客医卜星相人等。俱拿下东厂监禁。家家关门闭户的了。增光听了大惊失色道。罢了罢了。达观师说的业障。想即是此。周家庆是我至亲。他平日与郑皇亲有隙。如今把这事坐害他。必至身家不保。谅那班人怎肯饶我。忙叫众门客快走。众家人速去逃命。
家中财物是拿得的。你们只管拿去。
吩咐众内眷姬妾等可速向亲戚家躲避。不可迟延。如今我也是没命的了。一家人哭哭啼啼的乱撺。正自慌乱。只见外面兵马司早领了兵丁进来。殷增光见势头不好。跑去投井。被众兵捉祝兵马司道年兄差了。这事毫无影响。难道就独坐在你身上么。还须到法司里辨白。何须便寻短见。兵马司见众人乱拾财物。忙禁止道。我们奉旨拿人。不许骚扰。惊坏了女眷。
即用封条封了内宅。着兵丁看守。并将众门客都锁了。随殷增光跟在马后。同到北镇抚司来交割。兵马司去了。
兵校等已将周家庆一干人犯都拿到了。问官立刻升堂。校尉将众人押进来。真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但只见紫罗徼壁。红缎桌围。正中间便篆真金。四下里齐垂班竹。
官僚整肃。香案上高供圣旨一通。侍从威严。
宣牌内大书低声二字。公堂凛凛若阎罗。押狱森森如鬼判。
庞眉吏卒。手持铁锁貌狰狞。竖目押牢。身倚沉枷威赫奕。严霜飞笔底。皓日见中天。聚来一阵虎狼。塑就满堂神道。正是军民生死路。果然官吏摄魂台。
那镇抚司掌刑官立在香案东首。众校尉将众犯带到丹墀下。
将驾帖朗诵一遍。先打四十御棍。校尉动手将周家庆等捆起。
因他是本衙正官。打了个出头棍子。未曾重伤。打完请过旨去。
问官才坐下。两边吆喝一声。掌刑官问道。汝等串同妖僧妄造妖书。谋危社稷。可实供来。周家庆道。犯官系元勋世爵。世受国恩。有何不足。却要去做这非分之事。
有何凭据。是谁首告。须叫他来对质。问官道是奉旨搜出。
指板拿问的。那有告首。家庆道无赃不拷贼。既无实证。
怎见得是犯官妄造的。问官道你结交妖僧可是有的。家庆道结交达观。何止犯官一人。凡在京勋戚大臣。文武大小各官。
俱与他交好。就是太后也常赐钱粮衣食。请问官大人详察。问官道殷增光。你既是孔门弟子。为何不守学规。也结党生事。
讪谤朝政。周家庆与你表里为奸。可是有的。殷增光道。生员素性不羁。结交仕宦有之。并不敢妄为非分。今虽奉旨勘问。
必有对质。问官道胡说。奉旨拷问。有甚对质。
叫左右夹起来。夹了又打上三十撺。把个殷增光夹得死而后复生者再。周家庆道既无首告。又无证据。这三字狱岂是圣上的本意。不过是些奸党要做害我们。就死也无从招处。
问官道你且不要傲强。且收监等拿到妖僧再问。校尉将人犯带去收了监。问官才退了堂。只见门上人报道。东厂差人来请老爷说话。镇抚司不敢稍迟。忙上马来到殷太监私宅。长班引到书房内相见坐下。茶毕。殷太监道。你勘问妖书的事。
怎样了。镇抚司道。周家庆殷增光已拿来刑讯过一次。他们俱说既无首告。又无证据。不肯招认。如今寄在监里。等拿到达观再三面对理。殷太监道。咱正为这事请你来商议。早间二陈对咱说。达观在京交接的官宦极多。连咱们内相也多与他交结。拿来时恐和尚夹急了。乱扳出来恐多不便。你拿到他只收在监里不必拷问。只将周家庆殷增光着实拷打。问他要主使之人就是了。须先把他两家家眷拿来重刑拷问。妇人们受不得刑。自然招出。镇抚司不敢违拗。只得唯唯而应。
殷太监又把从人喝退。走下来附耳说道。只要他们扳出老沈一党的人来便罢。镇抚司点头受意。别了。上马回家。尚未坐定。忽门上进来回道。东宫李公公来了。镇抚司忙出来迎到厅上。礼毕请坐。李太监道。后面坐罢。遂携手到书房里道。
小爷有旨。镇抚司便跪下听宣。李太监道。小爷着你勘问周家庆等。只宜宣缓。不许威逼乱扳。使朝臣妄害无辜。镇抚司叩头领旨。李太监去了。那官儿行坐不安。好生难处。到晚间公子回来见父亲纳闷。便问道爹为何着恼。官儿道昨日奉旨审妖书的事。周家庆殷增光今日夹打了都不肯招。等拿了达观来对审。他儿子虽是个武学。却颇通文墨。遂说道这事原无影响。
怎么认得。有何凭据。况是灭族的大罪。他怎肯轻认。官儿道旨上是结交妖僧。妄造谤书。谋危社稷。非同小可。公子道若说达观结交。岂止周家庆一个。满朝文武十有七八。就是内臣也无一个不与他来往。至于殷增光平日好结交仕宦。任侠使气。
倒是个仗义疏财的豪杰。如今独坐在他二人身上。其中必有缘故。官儿道早起勘问回来。厂里殷太监请我去说。叫不要把达观动刑。恐打急了。要扳出他们内相来。只监着他。又叫要他们扳出沈相公来。公子道是了。
这事有因了。周家庆原与郑皇亲有隙。欲借此事陷害他。
便好一网打尽东林诸贤。意在摇撼东宫。殊不知今上圣慈。太子仁孝。且有中宫娘娘在内保护。东宫定然无事。只是这班畜生。用心何其太毒。官儿道。殷太监还叫先把家眷拿来拷问。
自然招认。我才到家。李太监又来传东宫的旨意。叫不许威逼。
恐妄扳朝臣。波及无辜。公子道皇太子这才是圣明之主。处此危疑之时。犹恐妄害平人。如今有个善处之道。他既叫不要拷问达观。爹爹乐得做人情。竟把两家的女眷拿来审问一番。具过。由堂覆本上去。等皇上批到法司去审。就与我们无干了。
岂不两全其美。官儿道。老周的夫人是我的表亲。怎好拷打。
公子道事不由己。若不刑讯。如何覆旨。恐奸人又要从中下石。
反惹火烧身。只消吩咐手下人。
用刑时略见个意儿就是了。官儿点头道。此言有理。次早差人去拿两家的家眷。不许骚扰。校尉都解到了。官儿升堂。
带上周家庆的妻妾四人。老母七十余岁。幼子三龄。殷增光妻妾三人。只一女才十四岁。镇抚司将两家的老母幼子弱女俱令还家。只把两人的妻妾提上堂来听审。两傍一声吆喝。
众人早已魂飞天外了。但只见一个个:
面如浮土。腿似筛糠。跌地倒阶。急雨打残娇菡萏。
心惊胆颤。猛风吹倒败芙蓉。青丝发乱系麻绳。白粉颈尽拴铁锁。鞭笞方下。血流遍地滚红泥。棍杖初施。肉溅满墀飞碎雨。涕泪滂沱。杜宇月中悲怨血。啼声婉转。
老莺枝上送残春。梨园风雨飞来恶。狼藉残红衬马蹄。
这几个妇女都是富贵家娇艳。怎禁得这般挫折。虽是用刑从轻。正是举手不容情。略动动手就是个半死。起初还叫号哀痛。后来便没气了。随人摆布不动。堂上的伤心惨目。堂下的目击心酸。镇抚司问了几句口供。随意改窜。将妇女们收监。
仍吩咐禁子不许作践。听各家送铺盖饭食。不许拦阻索□。回家与儿子计较上本复旨。不日批下来道。众犯不肯招认。着三法司严审定拟。毋得妄及无辜。钦此。这真是圣明天子。万物皆春。只这一句便救了多少性命。镇抚司卸了肩。次日法司会同齐赴午门会审。校尉提到犯人跪下。刑部问道。你等妄造妖书。是何人主使。周家庆道。犯官若有此事。才有主使。此事毫无影响。那得有主使。又问达观道:你既做出家人。如孤云野鹤。何地不可飞。奈何栖迟于此。
作此大逆之事。达观道贫僧平日行止。久为诸大人洞悉。
如今事已如此。何事深求。只请众位大人随意定个罪名。
贫僧都招认不辞。总宪道胡说。你们做的事。须自己承认。怎么悬定得罪。达观道山僧一身皆空。有何作为。非不可潜空避难。但劫数难逃。故久留于此。以了此劫。随大人概定个罪罢了。众官原明知冤枉。却没奈何。只得叫动刑。只有达观闭目不语。随他拷打。周家庆与殷增光犹辨难不已。达观道不须辨了。业障已临。解脱不得了。不如早早归去。免累妻子。众犯终不肯认。法司讨议不定。少顷东宫又传旨着作速审结。众官无奈。只得效莫须有想当然的故事。将周家庆达观二人以下妄造妖言惑众。律拟斩立决。殷增光为从。
拟绞立决。余拟遣戍。本上去批下。着该科核复。那起奸人也恐事久生疑。也依拟上去。择日将一行人解到午门外。捆绑停当。两傍军校密围绕。监斩官押赴市曹来。只见:愁云荏苒。怨气氤氲。头上日色无光。四下悲风乱吼。
缨枪对对。数声鼓响丧三魂。棍棒森森。几下锣鸣催七魄。
犯由牌高挂。人言此去几时回。白纸花双遥都道这番难再活。
长休饭颡内难吞。永别酒喉中怎咽。狰狞刽子仗钢刀。丑恶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许多魍魉跟随。十字街头。无限强魂等候。监斩官忙施号令。仵作子准备扛尸。英雄气慨等时休。便是铁人也落泪。
一行军校将众犯推到法常团团兵马围祝将三人捆在桩上。只等旨下行刑。不一时报马飞来。恶煞到了。接过旨。
一声炮响。刽子手刀起头落。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殷增光旋已绞讫。忽见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日色无光。官军等都睁不开眼。来风过处。又是一阵异香。忽从平地上一缕青烟直上九霄。半空里青气中现出一尊古佛来。
再细看时。就是达观长老。合掌作礼。冉冉升天而去。监斩官并军民人等皆罗拜于地。众人来收尸时。达观之尸早已不见了。众官嗟叹不已。识者谓此佛家兵解之法。监斩官便将此事隐起。不敢上闻。正是:圣主如天万物春。奸谋生事害平人。
须知佛力高深极。兵解犹然现本真。
斩讫回奏。旨下其余一应人等俱着加恩宽释。魏进忠也在东厂监内坐了三个月。遇赦出来。行李银钱俱无。只留得孑然一身。还有膏子药一袋。孤身无倚。往何处去好。意欲去寻李永贞。忽又想道。我禁在东厂。册上有名。他现在内主文。岂不知道。他既不来看我。我又身上蓝缕。空惹他恶妇轻保犹自躇踌不定。正是人急计生。猛省道有了。不若投到花子太监中。各处去拦截客商掳掠糊口。进忠却生得身长力大。凡事当先。嘴又能言。遇见柔弱的便用硬降。刚强的使用软龋众花子遂倚他为先锋。弄得来大酒大食的吃。
正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不觉又过了两三个月。时值初秋天气。阴雨连绵。出路的少。没得来路。冷坐了几日。
熬不过便走到章义门酒店内赊酒吃。初起已赊过几次。未曾还钱。这一次酒家便有难色。口中便发起话来。你一句我一句。便斗起来。进忠便一时怒起。拿起酒壶乱打。一时间就拥上三五十花子太监来。把店中家伙打个罄荆酒家扭住进忠不放。要喊官。正在难分之时。只见一个人走了来劝道。二位莫打。我有道理。横身在内解劝。进忠挣脱了手飞跑。那人也随后赶来。喊道魏兄不要走。有话向你说哩。进忠听见叫他。便站住了。那人走到面前看时。原来是相士张小山。浙江人。曾同在东厂里坐一处的。张小山将进忠拉到一个辟静小酒店内坐下问道。老兄何事与人争闹。进忠道不好说得。小弟因无盘费。
才干这件无耻的事。便将前事说了一遍。小山道古人不遇时多遭困厄。韩信乞食于漂母。范睢受辱于魏齐。这个何妨。但是兄在此终非长策。小弟阅人多矣。见兄相貌非凡。非久于人下者。将来贵不可言。我观之甚久。因监中人多。不好向兄说得。
连日正寻兄不见。今日可同兄细谈谈。酒保取了酒肴来饮了一会。小山道兄虎头燕颔。飞而食肉。凤目剑眉。威权万里。熊背狼腰。异日定须悬玉带。龙行虎走。等闲平步上金阶。天庭高耸。中年富贵可期。地角方圆。晚岁荣华定龋土星端正。
隆准齐于汉高。金革垂肩。虎视同乎魏武。行动如万斛之舟。
端坐若泰山之重。五星合局。七窍归垣。乃大富大贵之相。只可惜眼光而露。声急而校面圆而保头窄而偏。没有帝王之分。
然亦只下天子一等耳。位极人臣。威振天下。眉剔眼竖。
面带紫气。只是杀心太重。他日杀戮不少。今年贵庚多少了。
进忠道三十五岁。小山道十岁发际。二十印堂。三十两眉头。
如今好了。渐入佳境。有一朝近贵。咫尺登云之喜。日渐亨通。再无阻滞了。一交五十。土星用事。那时福禄齐臻。富贵无比。天子之下。王侯之上。我却又于好中寻出不足来。
却有三不足。进忠道请教哪三不足。小山道:你额蹙形枯眼露光。眉头常锁泪汪汪。六亲眷属皆无靠。
父母双双定早亡。面容娇媚带桃花。路柳墙花处处佳。常得阴人来助力。风流到处不成家。气促声粗眼带凶。头长项短类猪龙。波涛涌处必防险。急作良图保令终。
老兄一身富贵。小弟看得分明。况新运将到。只在京中。
不日自有好处。进忠道承兄指教。他日若果应兄言。
定施犬马。生死不忘。小山笑道。富贵是各人带来的。如小弟相法。非敢夸口。却要算天下知名。若兄的贵相。定是人间少二。若兄无盘费。我这里有三十金奉赠。他日得志时。
愿君稍戒杀性。便是无量功德了。又饮了一会才散。进忠称谢。又问小山寓所。小山道我无定居。你只干你的事。不必来看我。异日再相逢罢。二人拱手而别。进忠拿了银子置备行李衣服。又过了个月。银子将完。只得走到熟药店内买了些现成丸散。摆了个摊子在街上卖?H帐卖药。谁知世情宜假不宜真。
竟颇有人来买。一日也觅百余文。便逐日在前门上胡谈乱道的。
引人来买。一日正在卖药。忽听得人说城上选内官哩。我们看去。进忠忙拉住那人问。那人道闻得旨意上是要选身长力大的内官管门。都在中城兵马司里挑选哩。进忠忙把摊子收了。寄在左近人家。换了青衣小帽。
竟奔中城察院衙门里来。只见人挨挤不开。有数千人拥着。
进忠分开人挤上去。见人都挤在那里报名。有二百文钱才上个名字。进忠也取出二百文交与书办上了号。伺候到晚。才听见上头吩咐。明日早来听眩只得随众出来。次日清晨便来伺候。千余人中只选中了二百五十名。进忠竟不在眩原来那选中的。都是用了三两银子才中。正是非钱不行。进忠回寓。
心中甚是纳闷。只听得外面有人喊道。魏兄为何不去应眩进忠忙出来看时。却是张小山。二人作了揖。小山道你时运到了。怎么不去应眩进忠道去的。没有选得中。没有钱使。
故未得妥。小山道容易。同我来。二人走到中城衙门前。小山道你在此等一等。兵马司与我相好。我进去代你说去。小山进去。不多时长班出来。传进去到后堂。只见那官儿与小山对坐谈心。进忠上去叩了头道。小的魏进忠。肃宁县人。自幼净身的。兵马司道他人材倒生得魁伟。狠去得。
叫书办把册子上添了名字。送他到礼部去。次日礼部会同东厂太监逐一选过。取了一百二十名。有进忠在内。又到司礼监过堂。分派在各宫服役。好差使总被有钱的谋去了。进忠没钱用。就拨在东宫监守门去了。正是:一日威名显。时来大运通。
有缘分此役。天遣入东宫。
毕竟不知进忠选入东宫守门。后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郭侍郎经筵叱陈保魏监门独力撼张差
诗曰
举世忙忙无了休。寄身谁识等浮鸥。
谋生枉作千年计。公道还当万古留。
西下夕阳难把手。东流逝水绝回头。
惟存正气完天理。可甚惊心半夜愁。
却说魏进忠选在东宫监门。终日无事。只供洒扫殿廷。
每日支请俸银只够盘费。却无多余之钱。见那些管事的太监。大小品级不同。一个个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好不气焰。
光阴瞬速。不觉过了年余。时值上元佳节。帝里风光。
迥乎不同。但见:
风销绛蜡。露?l红莲。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
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澹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阊阖齐开放夜。望千门如画。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镫光灿也。见双凤六鳌齐驾。
宫漏移。飞盖归来。尚歌舞休罢。
是时神宗皇帝在位已久。仁恩洽于天下。四海熙恬。年丰岁稔。是年闰正月。又重新大张灯火。与民同乐。怎见得闰元宵的好景。但见:三五重逢夜。元宵景更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只见六街三市影。横空一鉴?D。那月似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银花火树。
梅花灯雪花灯。春水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
蟠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象灯。灯楼高擎。
虾子灯鱼儿灯。棚前游戏。羊儿灯兔儿灯。山下狰狞。
雁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犬儿灯马儿灯。固走同行。
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
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千万家灯火楼台。十数里烟云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鞯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玉箫楼上。倚着阑。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交欢。金水楼边。闹吵吵。锦簇簇。醉熏熏。笑呵呵。队队游人戏耍。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时人又有诗曰: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又喜翠华临。
宸游重过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清光留此间。人间和气阁春阴。
臣民尽上华封祝。四十余年惠爱深。
殿前搭起五座鳖山。各宫院都是珍珠穿就。白玉碾成的各色奇巧灯。至于料丝羊皮夹纱俱不必说。群臣俱许入内看灯。
各赐酒饭。嫔妃彩女。成群作队的游玩。内相阁中俱摆着盛宴。
作乐饮酒。正是金吾不禁。玉漏莫催。却也各宫门添设人员。
把得铁桶相似。进忠职在监门。不敢擅离。虽不得出外玩耍。
却也与那些同事的。在班房中赏灯饮酒。猜拳行令。饮至更深。
进忠道咱们这闷酒难吃。来行个令儿。点到饮酒。酒干唱曲。
不会唱的吃一大杯。寻人代唱。会唱不唱者。罚饮冷水一大碗。
明日再罚东道。众人于是鼓起兴来痛伙。虽无檀板共金?@。却有清讴与明月。照点数该到进忠。
进忠饮毕。唱了几个小曲。众人见他唱得好。不会唱的都来央他唱。正在欢笑。忽见外面走进两个小黄门来。说道好唱呀。众人住声一看。却都是穿大红直身。腰系金扁绦的。众人认得是文书房的人。齐站起来道。请坐。小黄门道。好快活有趣。进忠道穷汉们吃杯淡酒。聊以遣兴。不意惊动贵人下降。
小黄门道。咱们监主陈爷听见你们唱得好。着咱们来唤你们去耍耍哩。众人听了都各面面相觑。不敢回答。小黄们道。不妨的。公公们也都在那里赏灯吃酒。故来唤你们去唱。是哪个唱得好的。就同去罢。众人说进忠唱得好。进忠没奈何。只得跟着走。正是不怕官只怕管。小黄们领他从庑下走迸文华门。向东去一所公署。入门来。见上面花灯灿烂。光同白昼。厅上一字儿摆着四席。中间坐的是文书房陈保。
左首是东宫掌班孙成。右首是东宫管家王安。下首是秉笔的崔文升。小黄门引进忠上去。叩了四个内相的头。陈保问道唱的是你么。进忠道是孩子们斗胆。胡乱哼了耍的。不知惊动诸位老爷。死罪死罪。王安道这何妨。如今万岁爷与民同乐。
咱们也在此看灯顽耍。听得你们唱得好。故叫你来唱个。
咱们听听。也是大家同乐。进忠只得站在檐前。唱了几个小曲。崔文升道。果然唱得好。小的们说得不差。内官们是一窝蜂的性子。一个说好。大家都说好。王安便叫小的们拿酒饭与他吃。随即廊上摆下一桌齐整酒饭。先同来的那小黄门走上来。邀进忠到廊上陪他吃了。进忠上去谢了赏。又取提琴过来唱了套弦索调。陈保大喜道。你又会弦索。唱得甚好。
咱有几个小孩子明日烦你教导。就叫拿坐儿与他坐了再唱。
进忠见他欢喜。又取提琴来。唱了一套王西楼所作闰元宵词道:重开不夜天。再造长春境。复游三市户。又看六街灯。连贺升平。闰月今番盛。元宵两度晴。锦模糊世界重修。光灿烂乾坤又整。沧海上六鳌飞。层层出现。碧天边双凤辇。往往巡行。喜新年更遇新时令。猜空诗谜。
踏遍歌声。醉翻豪侠。走困伶娉。饮不竭春酒绳绳。扮不了社火层层。平添上锦重重五百座琥珀歌楼。再涌出红灼灼三千珊瑚宝井。又碾开紫巍巍千里玛瑙长城。前正后正。一年两度元宵盛。酒有情诗添兴。催逞得雪月风花不?D停。运转丰亨。
到那元宵盛张灯。燎断银河影。这元宵连迓鼓。敲残玉漏声。
更倩取天上人间。两重欢庆。喜天清地宁。爱风清月明。这的是太平年夜夜元宵四时景。
进忠唱罢。把四个内相引得十分欢喜。直饮到五更方散。
回到班房里。一觉睡着。不知天晓。醒来时。红日满窗。
才起来。
陈保便着人来叫他到宅里。赏了十两银子。唤出十二个小内官来学唱。都一齐拜过师父。每年束修五十两。并四季衣服。
进忠尽心教演。一二月间个个都可以唱得。陈保大喜。凡有酒席。都带他一处坐。众太监要他顽耍。都抬举他起来。就如当时的姊妹一般。时刻都少不得他。赏赐甚多。又有钻刺的送他礼物。身边日渐饶裕。他平日本是挥洒惯了的。手笔依旧又大起来了。内里大大小小都结交得欢喜。遇见官人托他买东西。他便赔钱奉承。无一人不道他好。终日与众内官一处行乐。
吹弹歌舞的顽耍。一日饮至更深。王安道明日小爷出阁讲书。
要起早伺候。咱们早些歇了罢。众人起身。吩咐各门管事的。
俱要打扫洁净。说毕各去安歇。次日黎明起来。只见天色昏暗。
北风凛冽。虽是二月初的天气。北风甚紧。自觉严寒冷不可当。
门才开。早已有太监领着校尉随皇太子出阁。法驾伺候。进忠洒扫殿庭。同几个小黄门到文华殿上。早已摆得十分齐整。但见:东壁图书。西园翰墨。黄扉初启。晋耆硕以谈经。
紫阁宏开。分儒臣而入直。牙签锦轴。尽是帝典王谟。
宝笈琳函。满座圣经贤传。玉墀下师师济济。声响处集夔龙。御座上穆穆皇皇。扇影开时瞻舜禹。一堂喜气。
果然吁?M都俞。万国咸宁。不外均平格致。正是圣德日新资启沃。元良天纵赖熏陶。
御几上灯烛辉煌。香烟馥郁。孔子位前。金盘满贮时新果品。清酒香茶。金炉内热着百和名香。有待班官引礼官日讲官侍讲官东宫师保。渐次而来。天气极寒。各官都冻得脸上青紫色。一个个浑身抖颤。口噤难言。都挤在东厢房内避寒。是日该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郭正域值讲。他却后到。见殿上无火。
也走到东厢房来。恰遇着文书房太监陈保也来值讲。二人揖罢。
郭公道如此天寒。殿上何以不设火。陈保道旧例春日讲筵不设火。郭公道礼因义起。物由时变。怎么拘得成例。似此寒极口噤。连话也难说。怎么进讲。陈保道祖制谁敢变。郭公喝道胡说。若依祖制。仲春则当御罗绢。你怎么还衣重裘。陈保见他发话。就不别而去。郭公对各官道:此等寒天。殿上无火。怎么开讲。无论太子为宗庙社稷之主。
即我辈一介书生。荷蒙皇上知遇。得列师保。也非等闲。
今面色都改。倘受寒威。有伤身体。岂尊师重道之意。便叫阶下校尉去各内官值房里。看可有火。都去取来。众官见他说得有理。齐声称是。都各领校尉去搜火。少刻就搜出二十多盆火来。摆在殿上两旁。众官围定拷火。才觉稍和。过了一会。才闻辘轴之声。太子驾到。众官出殿分班打躬迎接。惟此日不跪班。亦尊师重道之意。太子到殿门首下辇。两边引礼官引至先师位前行四拜礼。复引至御案前。众官排班行四拜礼。
侍讲官供书案。日讲官进讲章。太子道天气严寒。诸位先生先各赐饮椒汤一盘上殿。先进一碗御前。其余各官一碗。都是内官跪奉。众官接过立饮毕。谢过恩。始觉遍体温暖。太子也饮毕。郭侍郎走近御案。先讲易经复卦。辞理敷畅。解说明晰。众官俱啧啧称赞。仰窥圣容。大能领略。忻忻有喜色。
传旨赐茶。众官退入庑下。早摆下香茶点心。围炉休息了一会。鸿胪寺喝礼。众官复至殿上。班齐。翰林院官又进论语三章。
太子反复问难。讲毕。郭侍郎道。才讲的巧言乱德。何以就乱德。太子道只是颠倒是非。移人视听。故德被他乱了。众官叩头谢讲。谢毕驾起。见龙袍下不过御一寻常狐裘耳。众官皆称其仁孝恭俭。各官迭至殿门外。候驾起。方退入值房。
少刻内官传旨。如此天寒皇太子讲书不倦。力学可嘉。着赐衣币羊酒。众讲官俱着赐宴。众官谢恩饮食毕而散。正是:储圣临轩受学频。每从讲易见天心。
他年仁德齐尧舜。皆赖儒臣启沃深。
是日讲筵散后。时已过午。众太监无事。才来值房里围炉饮酒。御寒休息。只见陈保嘿嘿无言。崔文?D问道。陈爷何事烦恼。叫小魏来唱曲解闷。陈保道怎奈郭家那狗弟子孩儿当面辱我。着实可恼。须寻个计策摆布他才好。进忠在旁道。要摆布他何难。崔文?D道你也有些见识。可设个计儿来。进忠道只须启奏皇爷。说他当殿辱骂。故违祖制。无人臣礼。轻则斥逐。
重则治罪。陈保道有理有理。明日咱们去面奏。旁边一个内侍道不可。崔文?D道怎么不可。内侍道早间就有人奏过。皇爷对中宫娘娘说。郭正域颇识大礼通权变。有宰相才。中宫娘娘道既有相才。何不就用他入阁。皇爷说他是东宫的先生。就留与孩子们用罢。让他们君臣好一心。陈保大惊道。真有这话么。
内侍道孩子在中宫上早膳。
亲听见的。怎敢说谎。崔文?D道他们一党俱是执固的。小爷既然喜他。皇爷又要用他。若大用了他。非我等之福也。众人俱闷闷不乐。进忠道也不在乎一时。慢慢的寻他破绽也容易。
众人依旧欢喜道有理。这就是他日害东林的祸基。后人有诗道:矫矫名臣正气完。忠言直节镇朝端。
谁知恶党生奸计。冤惨人闻鼻也酸。
进忠终日同众人行乐。不觉光阴迅速。转眼风光又是一年。
早已冬残春至。又是除夕。但见:
残照收寒。三阳初转。已换年华。东皇律管迤逦到皇家。
处处笙歌鼎沸。会佳宴坐列仙娃。花丛里金炉满兰麝烟。料此景转堪评深意。祝寿山福海增加。玉觥满泛。且自醉流霞。
幸有屠苏美酒。银瓶浸几朵梅花。
试看取千门爆竹。岁火交加。
是夕众内官有家者。都回私宅度岁。有事的都在宫中执役。
谁有进忠独自无聊。思念母亲存亡未保。妻子生死若何。
心中闷闷不乐。倒在坑上悲伤了一会。竟和衣睡去。猛听得有人唤道。快起来看门。睁开眼却不见人。翻身又睡去了。
少顷忽又听得有人叫道。魏监这是甚么时候。你还睡么。
还不快去救驾。猛然惊醒跳起身来。冒冒失失的走出门来。也不见一些动静。绝无人影。定了定神。带上门去火房里讨茶吃。
刚走下台基。只听得宫门外乒乓劈朴之声。忙出来。劈面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手持一条粗棍。乱打进来。进忠吃了一惊。要去拦阻他时。无奈手无器械。慌得倒还入来。那汉子随后打来。
进忠忙奔到仪杖架上拿了一把钺斧。上前挡祝那汉子一棍打来。把手中钺斧就如折葱一般。打做两三截。
手都震得疼。只得忙往殿上跑。那汉子也打到殿上来。进忠慌了。忙提起迎面挡众来打他。虽没有打得着他。却也拦祝那汉子的脚步退了两步。复又打上来。进忠没处躲藏。那汉子早又打到身边。急忙里无处躲。只得提起一把交椅来抵他。
那汉子的棍重。一棍来把椅子打得粉碎。却是铜钉钉住了棍。
急切难开。二人你扯我拉。不肯放松。那汉子力大。进忠见势头不好。就连交椅用力一推。把那汉子推了一交。倒在地下。
进忠正要去夺他的棍。那汉子早已跳起身来。正在危急之际。
外面来了四五个伙者。拿着棍捧迎上来。那汉子便转身迎敌。
进忠忙抽身下殿到班房里。进忠便拿那棍子来。
见众人渐渐抵敌不祝便大叫道你们快去传人。等我来拿此贼。挺着棍迎上来。这一场好斗。但见: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冫食。两条龙竞宝。万千鳞甲总施张。一对虎争冫食。无数爪牙多快利。两条龙竞宝。
翻翻覆覆。水晶宫击碎珊瑚。一对虎争飧。往往来来。
摩天岭惊伤兕豹。两条龙竞宝。为云作雨助威灵。一对虎争冫食。撼树摇林施猛烈。龙战败血见玄黄。虎争伤精凝弹石。
龙争虎斗难分解。竞宝争冫食两不开。
二人战了多时。进忠原不会棍。况那汉子拚死的打来。
他一人怎么抵敌得祝正是圣天子百灵暗护。二人又斗了一会。渐渐进忠又招架不住了。忽听得外面喊声大起。锦衣卫官校领着百余人。手持兵器。拥进宫来。那汉子见了。手慌脚乱。棍法也乱了。被进忠偷空一棍打倒在地。众校尉上前按祝捆起押至午门外候旨。旨下着法司严讯。太子也十分危惧。即过乾清宫问安。阖宫人役俱带着愁掮子。恐圣怒难测。纵然恩宽。监门人役少不得要问罪。傍晚小爷回来下辇。众人见天颜和悦。王安唤随身的小黄门来问。黄门道皇爷震怒。问监门的在何处。却容人打进来。小爷伏地不敢回答。中宫娘娘道。今日是除夕。想是有事去了。哥儿不要怕。回去将那不到的打他几棍儿罢。那汉子着外官问来回话。
皇爷道小人打进宫来。岂不惊坏了孩子。这人不必说。定该死了。只是监门的也该治罪。娘娘道那汉子敢于持棍打入禁城。定不是善良之辈。门上几个人。怎么拦得祝哥儿起来莫怕。皇爷才息了些怒。赐小爷坐。吃了茶。又说了半日话。小爷才起身时。娘娘又吩咐道。可传与外官。叫他们速问了来。
说不可乱扳平人。方才放了心。早有中宫着女官赐酒与东宫压惊。又宣温旨慰劳。正是雷霆之下。不得圣母在内调停。不知要贻害多少人。东宫领旨。着王安查不到的各打六十棍。进忠赏元宝二锭。并衣币酒馔。众人向进忠称贺。次日元旦。百官朝贺毕。又朝贺东宫。太子传旨道。昨奉母后懿旨。着法司速问拟回奏。不许乱扳平人。法司领旨。过了初二日即会同严审。
元宵后题覆。审得罪犯张差。
大兴县人。素患疯颠。发时好持棍打人。四邻皆受其害。
每被妻子锁禁在家。因除夕其妻有事。未曾防备。被他挣断铁绳。持棍逃出。不合打入皇城。误闯进东宫。并无别情。亦无主使。次日旨下道。张差虽系疯颠。但持棍打入东宫。岂无一人见证。该法司再行严讯。毋得故纵。有伤国体。法司奉旨。
又题出张差来细审。加以重刑。便招出是勋戚郑国泰。内相庞保刘成主使。有三十六个头儿。商议三四年了。
欲托红封教高一奎做龙华会。便于中举事。又说正月初二日封我为张真人。教令使棍。昨到黄花山撞见马三道。李守才庞保刘成俱说道来得好。遂同到石寺小庵内院吃茶。吩咐道明日去罢。只用你的名字。里面老公便与你棍一条。次日离山。
庞公公骑着马。我跟他走到一个大宅子内。有刘公公与我饭吃。
说你先冲一遭。领我从厚载门入。又说你的力大。逢一个就打死他一个。闯进宫。若能够打死太子。便与你地土。你就吃不了穿不了。富贵受用。还有大好处哩。还给我红封印票。今现收着。他的人多哩。众官听了。俱各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令将张差收监。即到方从哲相公家。告以审问张差之事。将供词呈上。原来方相公是结连郑贵妃的人。看毕便屏退左右。将座儿移近。附耳说道。此事有关宫禁。不可轻动。皇上护局。必不肯认这题目。岂不反与储君不便。四人计议了一会。方相公道。且具疏要这两太监出来质审。探探皇上之意。看可肯不肯。
那时再处。法司辞出。
果题一本道张差招出太监庞保刘成主使。乞发出二人对理。
本上留中不发。刑科又催一本。方下道。张差既系疯颠。
何得妄扳太监。该部再严审定拟具奏。法司见不发出二人来。
又来与方相公计议。方相公道即此可知圣意。你们可速拟罪处决为妙。须将口词调改作疯颠口气具奏。太子又传令催促审结。
毋得停留滋事。到后来访得两个太监是郑贵妃打死。法司不敢迟延。竟将张差拟了凌迟。其妻不行防守。拟流。本上去。奉旨依拟。不日提出张差来。只见他以手拍地道。你们同做的事。
如今事败了。他们都不问罪。只教我独死。监斩官那里听他。
押赴市曹。典刑示众。此后那些科道闻此风信。便你一本我一本。俱说张差擅敢打入东宫。必非疯颠。
定有主使之人。分明妖书挺击。同一线索。无非谷见谋害东宫。又有劾方相公放纵罪人。其中不无情弊。甚至词中说皇上不慈爱。神宗见了。天威震怒。即刻传齐文武大臣九卿科道入乾清宫面谕。众官齐集阙下。到巳牌时。司礼监传百官进宫来。但见:宫殿宏开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
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遥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
山呼舞蹈千官列。喜起赓歌一统朝。
其时神宗久不设朝。虽辅臣亦难得见。众官此时得瞻天表。
不胜之喜。众官班齐。司礼监请皇上临御。其时有慈圣皇太后之丧。几筵未撤。只见皇上素服立在几筵东首西向。
皇太子并二皇孙立于几筵西首东向。稍下一肩。众官行五拜三叩首礼。神宗面谕道。张差之事。朕始而惊骇特甚。及法司奏系疯颠。朕又着法司勘问。追他主使之人。后法司覆本道委系疯颠。更无他故。朕思此非美事。不可使闻于天下。故将张差速速处决。昨科道官本上说妖书挺击。同一线索。妖书的事。空害了许多无辜。究竟没有实据。朕因鉴前事。恐又妄扳。
故着速结。科道等竟加朕以不慈之名。不肯深究。今太子并二孙俱在此。且太子素常仁孝恭俭。朕不胜爱惜。前日恐惊了他父子。随即差人宽慰。中宫又宣来抚慰了几次。
二孙今皆成立。读书写字。日有进益。朕爱之如掌珠。今忽以此言加朕。使天下闻之以朕为何如主。遂执二孙手与众臣看。时众臣见二皇孙丰厚庄重。一个个是:隐隐君王像。堂堂帝主容。
仪容多厚重。行动现真龙。
圣谕才华。忽班中一人面奏道。父慈则子孝。乞陛下不必浮词遮饰。惟祈真爱滂流。臣民均仰。皇上听了天颜震怒。问是何人。如此无理。众官看时。乃是山西道御史刘光复。旋令着缇骑拿下。其时锦衣卫官不敢入宫。没人答应。
天颜更怒。即着太监押赴工正司重打问罪。这才是片语未能回日月。一身先已犯雷霆。毕竟不知刘光复性命如何。旦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