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
周蓼洲慷慨成仁熊芝冈从容就义
诗曰
男儿浩气比山高。百折千回不可挠。
热血一腔虽溅地。忠魂万古尚凌霄。
身倾道济长城坏。独泛鸱夷霸业消。
他日董狐书定案。采将清话付渔樵。
话说魏忠贤矫旨拿了缪翰林周御史等。先后起身。那些官校知道缪公是个清苦词臣。料得诈不出甚么钱钞来。倒让他软舆进京。直至涿州地方。缪公恐怕耳目渐近。设有缉访。反带累官校不便。自己要上起刑具来。一路上听他缓行到京。只有押周公的官校道。他曾做县令。必多宦囊。狠要诈他些银子。
虽与了他们些。终不满所欲。一路上受了许多苦楚。比及到京。
周公恐迟了钦限。星夜赶来。这里周吏部也到了。同下锦衣卫狱。那许显纯将他们任意拷打。问他们结党通关请托等事。过了几日。缪公年老。受不起刑。先死了。
夏御史亦相继而亡。只有周御史周吏部等。许显纯定要他招认是东林一党。与周起元请托。周吏部道东林讲学。我并未到。就是东林党内。纵或有一二不肖的。也不失为正人君子。
总比那等邪党。专权乱政。表里为奸的人好许多,至于周起元行时。我虽为他作文。这也是缙绅交际之常。我自来非公事从不干谒。有甚请托。许显纯大喝道。这厮犹自硬口。
不打如何肯招。拶起来,拶了又夹。夹了又敲。那些校尉因苏州打死了同伙的人。好不忿恨。将他分外加重的夹打。此时周公愈觉激昂。言语分外激烈。竟似不疼的。任他凌辱。只是不招。从来这些拿问的官儿。起初受刑。也还尊重不屈。
及至比到后来。也就支撑不祝也只得认作犯人。把他当做问官。惟有周吏部志气昂昂。绝不肯有一句软话。只与他对嚷对骂。许显纯见他身子狼藉,若再加刑。怕他死了不便。忙叫且收监。过了数日。又提出来拷问。他见周公嘴狠。偏要磨折他。周公却偏不怕。到审时要他招认。周公道魏阉害杀忠良。
何止我周顺昌一人。要杀就杀。有甚么招。许显纯道你这干结党欺君。贪赃乱政的禽兽。自取罪戾。怎敢反怨骂魏爷。也就与怨骂天地的一般。神鬼也不容你。周公道何人乱政。是那阉狗。朝廷上布满私人。才是结党。枉害忠良。方为乱政。许显纯听了。怕他再说出甚么来。被魏忠贤的差人听见去说。连叫掌嘴。那些校尉飞奔上前。打了一顿。
把个瘦脸打得象个大胖子。青紫了两边。周公兀自高声大骂道。许显纯你这奸贼。你只打得我的嘴,打得我的舌么。千奸党万贼奴。骂不绝口。把个许显纯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想了一会道。把他牙敲了。校尉上前将铜巴掌侧着。
照定牙根敲了几下。可怜满口鲜血直流。门牙俱落。周公并不叫痛。越骂得凶。声气越高。许显纯假意笑道。你其意要激恼我讨死么。我偏不让你就死。且带去收监。隔了数日。李黄二御史也从浙江解到。许显纯也故作威势。摆下许多狠毒刑具。
并提出周吏部同审。周公上去。开口便骂道。贼奴你徒与阉狗作鹰犬。把我等正人君子任意荼毒。我们不过一死而已。你这奸贼除死之外。你还再有甚法儿加我。我死后名传干古。那阉狗蒙蔽圣聪。荼毒忠良。少不得神人共诛,你这贼奴也少不得陪他碎尸示众。还要遗臭万年。骂得许显纯哑口无言。几乎气死。又叫敲他的牙。把个周吏部满口的牙齿。几被敲完。周公立起来。竟奔堂上。校尉见了忙来拉时。他已走到公案前。把口中鲜血劈面喷去。许显纯忙把袖子来遮。早已喷了一脸一身。
连忙叫扯下去打。又打了一顿。又连众人都夹了一番。才收监。
谁知魏忠贤差来看的人。早已飞报进去。连魏贼闻之。也大觉不堪。随与李永贞商议。未免学秦桧东窗的故事。差人到许显纯家说道。爷叫说法堂上如何容周顺昌等无状。体面何存。许显纯道其实可恶。因未得爷的明旨。故此留他多吃些苦。差官道爷心中甚是着恼。着我来吩咐你如此而行。许显纯听了此言。
如领了敕书的一样。忙送了差官出去。随即唤了管狱的禁子来。
吩咐去了。次日到衙门升堂时。禁子便来递犯官周顺昌周宗建昨夜身故的病呈。许显纯看了。便叫写本具奏。过了两日。
才发下来。发出尸首。周御史还是全尸。只是压扁了。周吏部身无完肤。皮肉皆腐。面目难辨。止有须发根根直竖。凛凛犹有生气。许贼奉忠贤之命。一夜摆布死了两人。此时两家的家人。草草具棺收殓。时人有诗吊二公道:慷慨成仁正气宽。直声犹自振朝端。
清风两邑沾恩泽。友谊千秋见肺肝。
血染阂扉应化碧。心悬北阙尚存丹。
谁将彩笔书彤史。矫娇西州泪共弹。
二公殁后。仅存李黄二御史在狱。二人也自分必死。却快然自得。李公道昔日黄霸被陷在狱。从夏侯胜授春秋。
苏长公读书赋诗不辏我朝胡忠宪年八十被杖在狱。尚咏治狱八景。古人意气高尚如此。我辈何妨相与谈论。访前辈之高踪。为后人谈柄。况对着这一庭荒草。四壁蛩声。也难禁此寂寞。两人带着刑具。指天画地。或时商略古事。或时痛惜时贤。或时慷慨悲歌。怕国事日非。或于愁中带笑。或时掩面流涕。虽有禁卒在外伺察。知他是临死之人。与他做甚对头。有那等好事的却来看。只见他们笑一回。哭一回。只道他们思家。或是畏刑。不得不强勉排遣。都不理会他们。哪知他们何曾有一念在自己身家性命上。及至追比时。每比一次。李御史只喊皇祖列宗在天之灵。鉴我微忱。那些行杖的都惊骇。不知何故。
依限追比。怎肯稍轻。到后来也就支撑不来。
二人自料死期将近。李公想道一身虽为国而亡。了无遗憾。
只是亲老子幼。岂可死无一言。遂于身上扯下一块布来。
啮指出血。写下一幅遗嘱。藏于裤腰内。大略总是训子俭以惜福。让以守身。孝以事亲。公以承家。临终时又溅血题诗于狱壁曰:十年未敢负君恩。一片丹心许独醒。
唯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
又曰
丝丝修省业因微。假息余闲有梦归。
灯火满堂明月夜。佛前合掌着缁衣。
李公殁了。黄公抚尸痛哭道。兄今先见祖宗于地下。弟亦相继而来。倘英灵有知。早得相从。共斥奸邪。当作厉鬼以击贼。言罢哽咽失声。死而复□者再。及到命下发尸时。
黄公又对那发尸的人道。此忠臣之尸也。愿从容无致损坏。
又大哭。作诗一首。以送之云:
手抚忠躯泪雨流。棘林寂寞更谁俦。
独怜今日身相送。他日遗骸孰与收。
发出遗尸。家人代他沐浴更衣。拾得遗书。知是他临终之言。为他珍重收藏。收殓毕。寄停僧寺。将血书星夜带回。
父母妻子捧书痛哭。人皆知他视死如归。临终不乱。都叹息不已。后来黄御史-人独坐狱中。郁闷无聊。又遭过几番追比。也是死于狱中。正是:自知身死名难死。谁料人亡己也亡。相会九泉还共笑。好将忠荩诉先皇。
许显纯也题个犯官身故的本。着家属领尸殡殓。再说拿周巡抚起元的官校。见苏州的人吃了亏。又怕福建效尤。故不敢经由州县。止由海迂道进京。故迟了些日子。一到京。官校就投了文。许显纯叫下了软监。就将参本上道他侵挪十余万钱粮的卷案做成。次日升堂。少不得恶狠狠的夹打-番。
也不容他分辨。道他将太安池三府协济鼓铸的钱粮十二万。
侵匿入己。强坐在他身上。也不行文到苏州查勘开消过多少。竟自照参疏上题个拷问过的本。一面逢卯追比。一面行文原籍地方官严追。周巡抚虽历任多年。家中纵有些须。
怎得有如许。自陶朗先熊廷弼之外。也没有似他坐上这许多赃的。怎能免得一死。保得一家。正是:舞凤蟠龙锦作机。征输犹自竭民脂。
谁知血染圜扉土。化作啼鹃永夜悲。
魏忠贤数十日内。害了五个忠良。心中大快。想他连兴大狱。料定外边科道不敢有言。况内间又与他合手。当刘一火景在位与韩火广当国时。不敢放手大为。及二公去后。内阁皆是他的私人。故敢横行无忌。把胆越弄大了。心越弄狠了。手越弄滑了。终日只想害人。就如石勒一日不杀人。心中便郁郁不乐。一日与那班奸党商议道。杨涟等俱是为受了熊廷弼的银子。
才问罪的。岂有熊廷弼倒安然无恙。死者亦难心服。傅应星道此不过藉端陷害众人。原未实有其事。杨左等被诬屈死。已伤天地之和。今再以此害熊廷弼。所谓一之已甚,岂可再乎。欲服人心,须存天理。倪文焕道表兄此论甚迂。当今之世。讲甚天理,只是狠的。连天也怕。田吉道要杀他何难。向忠贤耳边道。只须如此如此。便万全无弊了。
忠贤听见大喜。随即叫人下帖请内阁众位老爷明日吃酒。次日大开筵席。只见:陆穷?k薮水穷川。锦簇花攒色色鲜。
象管鸾笙和宝瑟。吴姬越女捧华筵。
午后四阁老齐到。忠贤出来迎接。安席坐下。说不尽品物之丰。仪文之盛。换席时。各人起身更衣闲话。忠贤道有一事请教诸位先生。当日杨涟顾大章魏大中等招出。得了熊廷弼赃银四万。代为卸罪。今三人皆已伏法。而熊廷弼乃罪之魁首。
何以独免。恐不足以服三人之心。顾相公道熊廷弼已有定罪。
纵有此事。已罪无可加。忠贤道罪虽不再加。也该速决。沈相公道罪已拟定。谅无脱理。伏法自有其时。若遽然即处。一则恐防同坐者不便。再则似非圣朝宽大之政。
忠贤道二位先生俱是南人。故尔相善。复对冯相公道。曾记昔日他待尊翁不情甚矣。先生岂竟忘之耶。冯铨道赃证既明。
何患无辞。众人俱各唯唯。席散后忠贤即矫旨道。熊廷弼临阵脱逃。失守城池。罪已难逭,犹敢公行贿赂。冀脱罪愆。国法安在。著内阁议覆。这分明是把个担子与内阁担。
且挟以不得不杀之势。故预先把话挑动了冯铨。旨意一下。
一则众宰相不敢违他之意。二则冯铨要报父仇。必假公济私。眼见得熊经略断无生理了。这熊经略原以进士起家。后仕至辽东巡按。号令严明。军民畏服。就是一带属夷。也无不想望其丰采。每临一处。事毕便单身匹马出来。看山川之险阻。
就是逼近外地。他也要去。且一些护卫不带。只马前著一人手执白牌。上书巡按熊三字。那辽东都畏其威服其胆。倒十分恭敬迎接他。把个辽东地方西起宁远。东至开原。
没一处不看遍了。后因王巡抚失陷广宁。兵部本意主战。
恐于己不利。便把经略本按祝只等王化贞本到。兵部也上一本说熊廷弼按兵不救。逃回关中。将放人逃兵功劳搁起。都是一班奸党无风起浪。不日本下道。王化贞熊廷弼惧著拿问。竟与王化贞同问了罪。坐在监中。可见公道何在。大抵熊经略之死。不在失守屯卫。而在摆仪从出大明门之时。便种下祸根了。
再者与兵部王巡抚等争守战,已造下一个死局。魏忠贤以熊杨两经略为名。杀了杨左诸人。又想到为他请托的倒死了。他失守封疆。又添上个钻刺的名目。如何还留得他。况他又是楚人。
正与杨涟同乡。更容不得。若只论失守封疆。杨王都该同斩。
若论行贿。杨熊也难都留。只得把个题目放在阁下。又先激恼了冯铨,暗报父仇。旨到阁下。冯铨只得另寻出个枝叶来。说他在监常与犯事的刘中书相与。常将辨揭与他看。捏出这个名色来说他钻刺请托。先将刘中书杀了。又捏造几句忏语道。他名应妖书。票旨出来。将他枭首。传示九边。命下之日。差官监斩。此时熊经略在监中。一些不知。忽一日清晨。只见一人来监中道。堂上请熊爷。熊公觉得古怪。遂从容梳洗。穿了衣服。取出一个辨冤本。随著那人到大堂上来。只见个主事穿了吉服。坐在旁边道。熊老先生。奉旨著送老先生到西市去。熊公道罪人失守封疆。久已应死。何必另寻题目。只是有一本。
求大人代罪人上一上。死也瞑目。那主事道。老先生事已至此。
上本也没用了。熊公道今日既无人为我伸冤。后来自有人为我辨明。所恨者如孟明不能复崤函之仇。终被失守之名耳。言毕长叹数声。向北拜辞了皇上。又转身向南拜谢了先人。从容解衣就缚。两手绑好了。拿过酒饭来。熊公叫拿去。绝不沾唇。
两边代他插上花犯由牌。上标了斩字。押到西市。旨意一到。
炮声响处。刽子手刀起首落。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阴风四起。黄雾迷天。见者心伤。行人抱屈。监斩官叫取过桶来。
盛了首级。传示九边。可怜一个熊经略。当沈阳陷没时。挺身往守。亲冒矢石。屡建奇勋。躬亲上本。筑就沈阳城。反至一身不保。竟死于阉贼之手。后人有诗吊之曰:冤起东林日。株连尽正人。
祸奇缘极宠。功大不谋身。
骨散要离日。魂随杜宇春。
有家归不得。洒泪控枫宸。
这才是汉家已见条侯死。宋室谁明武穆冤。毕竟不知杀了熊芝冈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魏忠贤屈杀刘知府傅应星忿击张金吾
诗曰
天乎至此欲如何。匝地弥空尽网罗。
已见谗言诛道济。还将文字锢东坡。
昏昏白日浑无色。湛湛清泉亦作波。
好趁一桴浮海去。海门东畔有?k阿。
话说魏忠贤用计激恼冯铨。杀了熊经略。有怜他的道。
他有全辽之功。不能保其首领。也有惜他的道。只因他恃才傲物。以致遭此奇祸。又有的道。一样失守封疆。何以独杀他一个。还是借杨副都累他的。其时就有个刘铎。现任扬州知府。是个清廉耿介之人。当日曾做过刑部司官的。知道此事的原委。及今阅朝报。见熊公被害。心中甚是不平。叹息道若论失守封疆,先是杨镐短谋丧师。后来王化贞失陷广宁。熊廷弼弃师而逃。死则该三人同死。若论熊廷弼也还是个有用之人。
他有存辽之功。何以独杀他一个。还要传首九边。正是硗硗者易缺。以后边庭有事。谁肯出力。于是愤愤不已。
遂作诗□之。自己吟咏了几遍。正在书房里读诗。忽宅门上传进帖来道。有个京里下来的僧人了明求见。这僧人颇通文墨。是刘公在京相好的。刘公正要访京中之事。便叫请到穿堂来会。相见过坐下。了明送了些礼物。刘公收了两色。留他吃饭。问及京中近日的光景。了明道幸喜老爷升出来。
如今京中一发不成事体了。只弄得不敢提一个魏字儿。就是各衙门的老爷们。除在魏爷门下的。没人敢去访他。其余的也不敢轻送人一分礼。轻收人一文钱。轻收发一封书子。整日的只有在家静坐。若有公会酒席。只一两杯便散。恐酒后不谨。
有错误处。连私会都断绝了。就是同衙门的人。也不敢多说话。
惟恐一时触著忌讳。俱各存神。受无限的拘束。
科道衙门都箝口结舌。不敢轻言。刘公叹息道。这还成个世界么。若我在里边。真一日也难过。吃了饭送了明出去。迟了两三日来辞行。送了他几十两程仪,几色土仪。内中有一柄真金扇子。上写着一首诗。后书自己名字。那诗不是别的诗。
就是前日□熊经略的。那首诗大意总是悲他的功名不终。为奸臣所害。别后就都两忘了。那了明回到京师。常把这扇子拿在手中。见得他与现任官相交。这也是僧家之故态。偶然一日有个施主周老三来请了明念经。了明备了几样素菜留他吃酒。恰把扇子放在桌上。周老三拿起扇子打开看了道。好扇子。这刘铎是谁。字倒写得好哩。了明道是扬州知府。先做过刑部员外的。与我相好。这诗就是他□熊经略的。周老三道扬州是个花锦地方。有多少抽丰的。了明道果是好地方在天下里繁华无比。
他也送了我几十金。周老三道。刘爷好清哩。了明道他是一清如水。一文不爱。他若肯要个把。一年就不丑了。饮了半日。
周老三把扇子扇着作别而去。就忘记还了明。走到半路。热起来。就把扇子从袖内拿出来扇。路上遇见一个表弟。叫做陈情。
是锦衣卫杨寰的长班。站住谈心。陈情道哥好华扇,周老三道不是我的。是了明和尚的。才留我吃酒。我就扇了来。陈情拿过来看道。字倒写得好。周老三道这是扬州刘知府□熊经略的诗。了明去打抽丰。他写了送他的。陈情看了。忽然笑道。
哥呀。恭喜你造化到了。包你有顶纱帽戴。我领你去见我们杨爷。定有个百户之职。周老三道怎么说。陈情道熊经略是东厂魏爷所恼的人。才杀他的。今刘知府做诗□他。竟是与魏爷作对了。我同你去出首他。包你有顶纱帽戴。周老三道没要紧的事。何苦去害入。我不去。把扇子还我罢。陈情拿住不放道,如今由不得你了。你若不去。我就去出首了。连你也不得好。周老三没奈何。只得跟着他竟到杨指挥私宅来。陈情进去请了杨寰出来。将扇子呈上。说了缘由。杨寰大喜道好。会办事。你我都有场富贵的。即把陈情做首告第一个。周老三倒是第二。竟到魏监私宅。先见了掌家说过。
伺候了半日。才见魏监出来。杨寰叩过头。呈上诗扇。道其详细。忠贤看了。却不认得草字。叫过侧首一个善书的掌家来。读与他听。却不懂诗中的意味。便道难为你。咱赏你一功就是了。陈情赏他个百户。周老三赏他个校尉。两人欢天喜地的叩谢而去。次日了明来周家念经。问他要扇子。周老三道咱已送到魏爷处了。魏爷还要来寻你哩。了明听了。吓得魂不附体。他又把陈情找了来。两人商议定了吓他。把他的衣钵诈得罄净。才放他逃走。这里魏忠贤便叫李永贞等来商议。倪文焕将诗一一解说与魏监听。永贞道这也无凭。
知道可是他的笔迹。傅应星道前日杀熊廷弼也是莫须有之事。今若再以文字罪人。不独此事难凭。即朝廷亦无此律。
刘若愚道这也不是无因起的。若在-首诗上罪人。未免过苛。只好说他当日做刑部司官时。曾为熊廷弼居间脱罪。且拿他来京再处。果然忠贤出了个驾帖。差人来拿刘知府。官校来到扬州。刘公也不知其故。一路上打听。才知是为那首诗。刘公道从未见以文字罪人者。便也扬长而去。全不介意。同官校到京。扬州合城百姓感他恩泽。要进京保留他。
扶老携幼。何止二三千人。又有盐商等因他加意惠商。各出盘费助他。众百姓等刘知府进京。也随至京在通政司上民本。
说他为官清廉。欲保留再治扬州。后又在各官里递揭帖。也只当在鬼门上占卦。因此魏监也知他是个好官。也就不难为他。止发在锦衣卫打了一顿。送到刑部寄监。说他代熊廷弼钻刺说事。问了个罪。正是:持戈荷戟向关西。五字裁成是祸基。
掩卷几回伤往事。西湖虽好莫吟诗。
少不得要遣戍。一时尚未发遣。此时有个人叫做李充恩。
本是嘉靖皇帝之女宣宁长公主的儿子。原任锦衣卫指挥。
因同僚田尔耕与他不合。寻他的空隙。差番子手访他的过失。
闻他在家穿蟒衣。就去揭他。却无实据。打听得他家人李才做人奸滑。因坏了事。李指挥屡次责罚他。田尔耕便叫他去出首。许他有官做。叫他说主人身穿蟒衣。令家人呼万岁。
谋为不轨。首告在东厂。李指挥也去上下请托。费尽家私。
只是田尔耕这班干弟兄要扭他死罪。发刑部收禁。与刘知府同在一监。渐渐相熟。李指挥谈及前事。刘公是个口快心直的人。
遂说道若论足下是长公主之子。也该看竽亲面上。就是蟒衣。
也是先朝赐驸马之物。子孙也可穿得。怎么把来陷害人。都是这起奸贼遇事生风。不料被忠贤缉事的人来法司衙门探听。恐有在监之人论他的长短。听见他一人之言。忙去报知。忠贤大怒道。我倒饶了他。他倒来讪谤我。于是吩咐厂卫各官校再访他的不法之事。定砍去他的颅头。才得快意。
正是:
从来君子慎枢机。只为多言惹是非。
灭族杀身皆是口。何如三复白圭诗。
刘公因在监中缺少盘缠。叫家人刘福回家措置得二百五十两银子来京用。才进彰义门。就撞见个光棍赵三。旧日原在寓所旁边祝知他是刘公的家人刘福。便抓住道。你家主儿诽谤了魏爷。正差我来拿你。把刘福吓得面如土色。不得脱身。只得许他银子隐瞒。同到僻静处与了他一百两银子。赵三不依。只得又称了二十两才去。这刘福心中不平。想道若主人看了家书。问起这银子少了怎处。就说了他也未必信。
急急走到原下处主人的表兄彭文柄家。与他说知。文柄道这赵三是附近的人。他怎么白日里诈人的银子。我明日同你到城上告他去。次日告准了。城上出票拿人。不知已被京内外巡捕张体乾那边拿去了。原是为他妆假番役。诈人的银。及审时才知赵三吓诈的刘知府家人。体乾便把赵三丢开。却要在刘福身上起事。便叫收监。明日再审。细想道。若只说他夤缘。不至于死。思量了一夜。猛省道有了。前日东厂曾拿一起犯人方景阳。平日靠符咒与人家禳解的术士。娶妻王氏。
容貌丑陋。又无子嗣。遂娶了一妾郭氏。却有几分姿色。
他却不采王氏。王氏时常争闹。景阳他出。便与郭氏撕打。彼此俱不相安。一日景阳道等这淫妇再作怪时。我使一道符压死他。不过是句戏话。那郭氏便恃宠断要这符。景阳被他缠不过。
便随手画了一道符与他。郭氏便当真藏在梳盒内。不料王氏因丈夫不采他。郭氏又专宠。便气出个气怯的玻奄奄待毙。他兄弟王六来看姐姐。这王六是有名的王骚子。本是个不安静的人。王氏便向兄弟哭道。我被这淫妇同忘八将符压魅我。我死之后。你切记为我报仇。王骚子见姐姐说得可怜。便躁起来道。
姐夫原是个为符术的人。却不该咒你。等我先去打这淫妇一顿。
与你出气。竟跑到郭氏房里来。郭氏早已闻风而逃。那王六将他房中床帐家伙乱打。从梳盒中拾得一道符来。便来向姐姐道有证见了。明日只拿这张符讨命。
适值方景阳回来。王六还在房中乱嚷。景阳问道你乱的甚么。
王六见了景阳,气愤愤的指着大叫道。你两人做的好事。
压魅得我姐姐好若。死了不怕你两人不偿命。景阳道有何见证。王六道这符不是见证。景阳道我终日画符。难道都是咒你姐姐的。你无故打坏我的家伙。抄抢我的家私。该得何罪。两人扭在一团。王氏原是病久之人。再经此气吓。早已死了。
王六见姐姐已死。忙跳到门外喊道。四邻听着。方景阳画符把我姐姐咒杀了。景阳忙来掩他口时。也不及了。只得且买棺收殓。王六已去告在东厂里了。掌刑的是都督同知杨寰。接了状子。差人拿方景阳与郭氏到案。景阳正待分辨。谁知杨寰先把郭氏拶起。已一一招出这符是丈夫画了压魅王氏的。既有此符。又有郭氏亲供。也不消辨得。夹了-夹。俱收禁。
一面拟罪具题。张体乾想了一夜。忽想到这案事。不觉手舞足蹈的道有了。方景阳符咒杀入。是人所共知。我如今便说刘福送银二百五十两。买嘱方景阳画符压魅魏爷。赵三知风吓诈。其事更真。如今魏爷富贵已极。所最怕的是死。若知道拿住咒他的人。自然感激我。次早叫了个心腹的把总谷应选来道。
刘铎恼魏爷。问了他的罪。他今差了家入刘福。同他亲戚彭文柄曾云龙辛云买嘱方景阳。画符要咒杀魏爷。你可与我去拿这干人来。用心搜这符来。事成你我升迁不校谷应选领命。满心欢喜。随即带了许多番役来搜两家。不见有符。便吩咐心腹番役去寻了一张小符。藏在身上。等搜到彭文柄家。便拿出来说是搜出来的。便骂道奸贼如此胆大。
果然这符与方景阳咒死王氏的符一样。彭文柄道我家并无符。这是哪里来的。谷应选道你家没有。难道是我带来害你的。
你自见张老爷说去。随即押了一干人同符来见。张体乾道如今赃证俱在。只须把求符送银子的人审实便罢了。遂把一干人□上来。每人-夹棍。不招又敲。这些人也是父母皮肉。如何熬得起。昏愦中只得听他的供词。把刘福为头招道。
是原任扬州府知府刘铎。逮击遣戌。著家人刘福持银二百五十两。同伊亲彭文柄曾云龙辛云等。贿嘱缘事之方景阳。书符压魅厂臣。希图致死。彭文柄等不合不为劝阻。反为过付。
方景阳亦不合受贿。代为书符潜藏于彭文柄之家。已经把总谷应选搜获。赃证见存。诅咒有据。又题一个勘问过的本道。神奸贿嘱左道。冀害重臣。伏乞圣明急正国法。以昭天理。忠贤便票旨道。刘铎已拟遣戍。乃法所姑容。又贿嘱妖人诅咒大巨。
人犯方景阳彭文柄曾云龙辛云家人刘福等。
著交镇抚司严诋问拟具奏。镇抚司也并不提刘知府来对质。
竟自打问成招。题个本送交刑部。旨下道张体乾巡捕有功。著授为都督同知。谷应选著以参将用。此时堂批会审。才提出刘知府来团案。刘公道罪人拘禁本部。内外隔绝。何曾知有个甚么方景阳。何尝央人买嘱他。我也曾读过几句书。岂不知诅咒为无益。竟不证实。妄成一片招词。将人诬害。天理何存。那司官道这事冤枉。行道皆知。只因巡捕同镇抚司都把供词做杀了。叫我们如何改得过来。且从轻拟个不合书符镇压。为首者律应绞监候。秋后处决。暂且延捱。把招眼都做活些。等堂上审或朝审时。你再去辨罢。刘公见不能挽回。
道罢。拼一死罢。余者把曾云龙彭文柄刘福拟杖一百。流三千里。辛云拟杖八十解堂。刘公料得无人代他出罪。候大审时便说道。一时功名有限。恐千秋公论难逃。大堂听了怒道。
我又没有问差了人。怎么这等说。打了二十板。照招具题。
谁知还大拂忠贤之意。挑下来道刘铎左道为妖。罪仅拟绞过轻。曾云龙等既系同谋。岂止徒杖。司官不遵堂批。徇情卖法。本当惩治。姑从宽著重依律。另拟具奏。众司官烦恼道。
拟绞已是冤屈。旨上叫依律另拟。有甚律可依。怎么再重得。
又难以抗旨。没奈何只得又改拟道。刘铎合依卑幼谋杀尊长律。拟斩监候。题上去。批道刘铎曾云龙彭文柄刘福等著即处斩。辛云加恩从宽遣戍。方景阳虽已监毙。仍著戮尸。刑部堂官高默等。初拟徇情赏罚。及严行申饬。方行更正。但著降三级补外用。可惜那四个司官。
已知棘寺多丛棘。不若山林赋小山。
竟将刘铎等遵旨皆斩于西郊。只见斩首者热血淋漓。疑是丹心蹴地。绞死者断肠声咽。犹惊死口号天。可怜刘知府一经至贵。竟成五字杀身:一经致贵传清白。五马行春惠泽流。
花外子规燕市月。犹随客梦到扬州。
魏忠贤以一首诗又杀了一个知府。那班奸党。更扬扬得意。
惟有傅应星心中愈加不快道。前此杀了熊经略。已是冤枉。今又无故以一首诗杀了刘知府。屈杀五条性命。这班人将来必做不出好事来。不止于杀身之祸。我母亲却有先见之明。叫我莫依附权贵。因此来辞忠贤要回家养亲。忠贤哪里肯放。再四恳求。只是不允。忠贤对田尔耕道。傅家哥儿只是要回去。不知何意。你表妹分上我一毫也没有尽情。若他嫌官校我就转他为都督。先差人送了许多宝玩与他。应星一件不收。只得又著魏良卿送去。应星道多承母舅厚赐,表兄高谊。奈弟一介乡民。
生性淡泊。受此物也无用处。良卿道这固是老表兄高尚之意。
岂不闻长者赐却之不恭。应星没奈何只得收下。又过了几日。
心中终是抑郁。那班众弟兄见他不乐。便论流置酒与他解闷。
顽耍散心。一日论到侯国兴做主人。一班俱到。饮酒作乐。戏完换席行令。崔呈秀是令官。
张体乾是照察。体乾自害了刘铎。升为都督之后。想呈秀是个尚书。自己是个都督。就是田尔耕也在他下。便做张做势的狂放起来。在席上胡言乱语。目中无人。寻事罚酒。众人已是不快。傅应星忍着气。把眼聪着他。他也不懂。也是合当有事。恰值一杯酒轮到应星。应星道弟不吃酒求代罢。
体乾道不准人代。定是要吃的。你平日是个大量。今何以假推。应星道非好为推辞。因有小恙。故不敢饮。就是昨日在家母舅处。也未曾饮。体乾道你拿这大帽子来压我。再罚一大杯。拿一只大梅花金?T杯斟满送来。魏良卿道委实傅表兄昨在家叔处却未曾吃酒。小弟代吃罢。体乾道兄要代饮。另敬一杯。
良卿道也罢。遂吃了两大杯。应星只得忍着气。吃了一小杯。
体乾道如何。你们看我老张的手段罢。不怕你不吃。应星吃完。
体乾又取过杯子去查滴。倪文焕道原先无查滴之令。这是朝四暮三了。体乾道令无一定。因人而施。应星听了勃然大怒道。
放你的狗屁。甚么因人而施。就把手中的梅花杯劈面打去。正中体乾的鼻梁。杯上的枝梗。打了陷在脸上。打得血流满面。
休乾急了跳起来骂道。你这小忙。
忍住口没有骂出来。应星也立起来。二人隔席大骂。体乾醉了。应星却未吃酒。兼之少年精壮。隔席把张体乾轻轻一把。
提过来丢翻在地。拳打脚踢。众人上前劝祝应星骂道。
我把你这害人媚人的禽兽。你不过在我母舅门下做犬马。才赏你个官做的。你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本该打死你这畜生。
为那些无辜的报恨。只是便宜了你。且留你等那些冤魂来追你的狗命。碎剐你的皮肉。众人见打了他。心中也觉畅快。
及听见后来骂的话。连众人也觉没趣。只得做好做歹的劝得应星去了。扶起张体乾来看时。眼都打肿了。头脸都踢破了。
衣服也扯碎了。侯家取水来与他洗脸,又拿出衣服与他换了。
送他上轿。体乾满面羞惭而回。众长班见了不服道。老爷官居一品。还有人敢打。老爷何不拿他到衙门去一顿夹打。害了他的命才快心。岂有受他的凌辱就罢了的。体乾叹口气道。
他是太岁头上的土。动也不敢动的。罢了。这也是我平日屈害人之报。莫怨他。是自取也。次日应星便推病不出。
体乾怕忠贤怪他。又来应星处百般陪罪。忠贤后来晓得了。
又见教了体乾一常又亲来看应星。忙叫太医院官来看脉。
应星只是不服药。推病要回家。忠贤死也不肯放他。对田尔耕道你表妹只有这条根。我要留他在此同享富贵。这个痴孩子性情偏直。医官用药不效怎么处。尔耕道太医院不过执定官方。不能变通。须招个草泽名医。才有奇效。忠贤忙叫出告示招医。正是药医不死玻果然佛度有缘人。毕竟不知有人医得傅应星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孟婆师飞剑褫奸魄魏忠贤开例玷儒绅
诗曰
五云深处凤楼开。中外欣欣尽子来。
道是鸬鹚能割股。须知鹦鹉可禳灾。
司空见惯浑闲事。村仆无知叹破财。
安得黄金高北斗。即教三殿赛蓬菜。
话说傅应星推病只要回家。魏监执意不放。见太医用药无效。只得依田尔耕之言。出示招医。早?x动了一座京城。凡一应挂牌有名的医生。不消说是不用求人引荐。就是提包摇铃推车牵驴摆摊卖药的。也都来鬼混。总指望撞太岁。
医好了便有一个小富贵。数日之间。来了无数的,这些人何尝晓得甚么素问内经章旨。张李刘朱的议论。有的不过记几句王叔和脉诀。并医方捷径的歌词。还竟有一字不识的。也来满口胡扯。心中黑漆一般的。也来乱闹。这正是:奇秘良方值万金。国医曾费一生心。
谁知?p髻提筐者。也向人前说点针。
整整闹了十多日。不论煎剂丸散。应星接来放在半边。
何尝一滴入口。众人见没效验。才败兴而去。忠贤十分烦闷。那班干儿子都来候问。田吉道刻下有个星士。闻得他推算极灵。现在京城。何不请他来算算。忠贤道住在哪里。姓甚么。
田吉道姓白。寓在前门上。随即叫差入去请。他如同奉了旨的一般。少顷飞马接来。走到阶下叩头。忠贤细看。原来就是白太始。当日在边上曾代忠贤算命的。忠贤忙起身下阶扶起道。
原来是故交白先生。请坐。二人行宾主礼坐下。忠贤道久别了。一向在何处。白太始道连年在江南。去岁游福建。今同兵部吴淳夫来京。别爷金面。不觉又十多年了。星士之言。可为不谬。
忠贤道承教一一不爽。常时渴想。今日才见。又对众人道。咱当日微时。在边上遇见白先生代咱算命。说咱日后必定富贵至极。咱也半信半疑。谁知至今所历之事。一字不差。就是个活神仙。你们都请先生推算推算。随即差人到傅应星处讨了八字来。太始排下五星运限。
细细查了一遍。说道这个贵造。四柱清奇。官禄也旺。只是目下有些晦暗。忠贤道这是舍亲病在这里。服药不效。大限还不妨么。太始道若说死。却也不得死。要说不死。却又运限阴煞。流星扰乱。须向山林幽僻之地。躲些时再来才好。
过了三年。才身离五浊之中。神游八极之表。后来一段清贵的福分。不可限量。忠贤道先生之言定然不错。等他略平复些。叫他到西山习静三年。再来做官。说毕随置酒相待。只见门上进来禀道。外面有个婆子揭了榜,说善医奇症。忠贤道叫他进来。少刻门役领了一个老年婆子进来。但见他:手拄香藤拐杖。身穿百衲缁衣。萧萧短发领头齐。
行路?k趄少气。清健身躯奇古。昏花老眼迷离。花篮药袋手中提。腹有神方妙技。
那婆子一手拄杖。一手搀着个小孩子。才有十余岁。走至檐前放下杖。合起双手。打了个问讯道。贫道稽首了。两边人喝道。村野乞婆要死了。怎么见祖爷不叩头。婆子道我们山野之人。不知尘俗的礼。就见至尊。也不过是如此。忠贤道你这老乞婆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有甚奇方可以疗玻婆子道有有有。绝妙奇方。能医古怪跷蹊玻来救忠良正直人。忠贤淡笑道。这等胡说。你药在哪里。就来医玻婆子向那孩子道药拿来。只见那孩子将双手向两耳边扑了几下。取出两个小小弹丸子来。拿在手中道。这不是药。婆子道我这两丸药。不但可医人。且能医国。可救人。亦能杀人。忠贤笑道胡说。药只可医人。怎么医得国。婆子道我这药方儿是出仁义道德为君。以贤良方正为臣。以孝弟忠信为佐。以礼义廉耻为使。岂不是可以医国么。忠贤道既是救人的。怎么又可以杀人。婆子道若是忠臣孝子义士仁人。服之不独疗玻且可延年。若欺君罔上。昧理瞒人。陷害忠良。阴谋不轨的权奸。
只须我这双丸子轻轻飞去。就可取他的首级来。
忠贤听了大怒道。你这老乞婆敢于在此胡说。把药拿来看。
左右接上来看时。却是两个泥丸子。益发大怒道。这泥丸子医得甚么玻打这奴才。李永贞道这老婆子与鬼为邻。怎敢来祖爷前胡言。必有指使之人。可送他到镇抚司拷问去。忠贤依言。即差人拿送镇抚司。见了许显纯。免不得一顿夹打。那婆子只当不知。口中也不叫痛。身上也不变色。显纯道自来多少豪杰。一打便昏。从未见这样个病婆子。转熬得住刑。便大喝道你这乞婆。不招我直夹死你。婆子道招甚么。
显纯道谁使你来讪谤魏爷的。婆子道哪个魏爷。我未曾见他,显纯道这疯乞婆。你在他府里与你说话的。就是魏爷。
婆子道就是魏忠贤那个奸贼么。我还要骂他哩。显纯喝道谁使你来骂他的。婆子道没人使我。就是你指使的。左右皆掩口而笑。显纯恐打坏了他。叫且收监。娘儿两个倒在丹墀下。
酣呼如雷。摇也摇不醒。叫也叫不应。众人没奈何。只得把他们抬到狱中上起刑具而散。二人直睡到半夜才醒。只见:萧条圜土已三更。铃柝时传四壁声。
寂寂空庭月正午。墙阴鬼火尚?k?k。
婆子道是时候了。起来做正经事去。看看手脚皆被栓锁。
忙把手一拂。轻轻脱了下来。门已锁着。口中念动真言使一个解锁法。那门好好自开。二人走出门来。飞出层垣。
竟到傅应星寓所来。应星因长夜无卿。尚未去睡。在花阴下步月解闷。只见树下一支小狗儿口牢口牢的乱叫。应星喝了一声。那狗跑过去。少刻又来叫。应星仰面看时。只见树上跳下一个人来。应星吃了一惊。细看时却是空空儿。忙上前挽住手道。师兄何以到此。空空儿道。兄忘了临别之言。时日至矣。
应星道小弟在此。度日如年。不能脱身而去。师兄此来何以救我。空空儿道兄可能摆脱得尽否。应星道弟一无所恋。时刻怕陷入奸党。身家不保。早去一日。免受一日熬煎。空空儿道我母子昨借医为名。到他府中。指望一席话点化他回头。谁知触恼了他。送我母子到镇抚司拷打了一顿。受了半夜的囹圄。应星道老师何在。可曾受伤么。
空空儿笑道。尘世中刑法。岂能伤我母子。应星道我们就此去罢。空空儿道缓些。你若就这样去。他只当你逃去。必要到你家中找寻。反添一番骚扰。我有个法使他绝望。走向竹丛边折了一根竹子。同应星一样长。放在应星床上。仍将被盖好。
口中念动咒语。吹上一口气。顷刻变成应星的模样。睡在床上。
却是个没气的。二人走到天井里。空空儿将指头在应星腿上画了一道符。在他腿上一拍。喝声道起。搀著手二人腾空飞出墙头。过了正阳门。一齐住下。见孟婆已在那里。应星上前倒身下拜。婆子拉他起来道。郎君能不恋繁华。超脱恶业。可羡可敬。昨日那奸贼拿了双丸去。本该就取他的首级。但他气数未终。冤债未完。还有几处人民。
尚有罪孽未消。我今且吓他一吓。三人席地而坐。孟婆口中念念有词。没一刻只见两道清气从空而下。空空儿忙伸手接牵著一头青牛。两头骑来伺候。三人骑上。飞也似的去了。
这正是:脱却樊笼汗漫游。飞空一剑度沧洲。
回思昔日繁华境。赢犊纷纷未得休。
话分两头。却说魏忠贤袖了两个丸子进宫来。夜间同印月对坐饮酒。袖中摸出两个弹丸子来笑说道。日间有件好笑的事。
细说了一遍。把丸子递与印月看。印月看时果然是黄泥弹丸两个。上面却有几道红丝现出。看罢放在桌上一张小几子上边。
二人遂去饮酒看月。令宫女们吹弹唱曲。直饮到三更时分。正欲去睡。忽见那两个丸子突的跳在地上。
就如活的一般。在地下一上一下乱跳。二人吃了一惊。忙叫拿祝一班小内侍并宫女们满地乱扑。哪里扑得祝跳了一会。忽然嗖的一声响。化为两条白练。在二人身上旋绕不定。
二人吓得哎呀一声。都倒在地下。少刻又化作两口雪亮的宝剑。
旋绕离身寸许。险些儿砍著。二人魂不附体。伏在地下。只叫饶命。但见舞了有顿饭时。仍旧化为白练向空飞去。二人在地下几乎吓死。有一个更次。惊魂才定。听不见响。忠贤才敢抬头细看。哪里有甚么刀剑。还是月明如昼。
爬起来叫人。哪里有个人。宫女内侍都躲个罄荆只有印月在地下哼。忠贤抱他起来。犹自抖战不已。说道吓死我了。
忠贤道去了莫怕。印月才睁眼说道。可是见鬼了。忠贤把他抱了坐在床上。才出来叫人点起灯看时。屋内丝毫未动。只不见了两个丸子。印月道那婆子必是个妖人。忠贤道已收他在监内。不怕他飞上天去。二人说毕。收拾安寝。次早宫门上传进来说。傅应星昨夜身故。忠贤听见痛哭不已。随即出宫来到他的寓所。又痛哭一常忙备衣衾棺?N,请田尔耕来代他主丧。
满朝大小文武都来□慰。许显纯来说。昨夜狱门封锁完好。那婆子并小孩子都不见了。众人有的道他是妖怪。有的说他是神仙。有的说是幻术。纷纷议论不已。且说魏忠贤因夜间之事。吓得不敢深究。忙叫僧道代傅应星修斋醮设祭。著田尔耕告假。
护送灵柩回峄山村安葬。及回到家。始知应星即忠贤之子。傅如玉尚在。一月前同个老婆子朝峨嵋去了。田尔耕安葬毕回京。
把此话向忠贤说了。忠贤更加伤感。众义子并那班掌家都来宽慰道。死者不可复生。
恐过哀有伤贵体。致失天下臣民之望。忠贤才勉强起来。
心中只是闷闷不乐。便著人吩咐东阿县著落峄山村傅家庄乡保。
访到如玉朝山回时。星夜来京报知。他依旧入宫办事去了。一月中不觉积下许多事来。小事总是李永贞刘若愚分发。大事俱等忠贤裁决。足足忙了数日才打发清楚。内中只有工部议覆大兴三殿的本内道。钱粮不敷。忠贤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且修造房屋。况堂堂大明天子。没有临御的正殿。何以壮观。遂批下去道。该部再速妥议具奏。工部见了本。都面面相觑道。
部库钱粮皆有定数。三殿需用。非百万不可。今纵设处。能添几何。尚书著人请工科来会议。科里复上一本道。三殿工程费用浩大。钱粮无从出处。况今辽左多事。海内空虚。民不聊生。
即使神运鬼输。亦难一时毕集。伏恳圣恩俯念生民膏血。暂行停止。以舒民力。忠贤见了大怒。即批旨将工科概行削夺。即日传旨兴工。那工部各官哪个再敢直奏。现有万郎中的样子。
谁敢向内里搜刮。只得议开捐例。先因辽饷不足。户部开了个捐贡例。那些有钱的秀才。都来纳银加贡。监生亦来加捐。就是布衣。既纳之后。府县也都送旗匾。这些贡监也备几色厚礼茶果申谢。又当贽敬。终日得意扬扬。在府县前如跳傀儡。及至上京廷试,便央人代考。只拚著银子讨科道翰林的分上。又有向选司讲铨选的。价目一千两选通判。二千两选知县。三司首领州同州判皆有定价。人又加些银子。不论年分。即刻选出。
时人有诗嘲之云:虎榜龙门总未经。青灯黄卷亦何曾。
时人不识玉簪子。乌帽红袍罩白叮
又有人作一支曲子笑他们道:
这官儿何处来。闹烘烘仪注排。四围暖轿三檐盖。
门前高佳郎官第。架上双悬锡落牌。不登科忽系起光银带。
这正是官生财旺。利去名来。
此时那些有钱的出去做官。无非图个名色好看。?I送上司。
骗个升调。还不敢十分诈害百姓。回家时补服乌纱。也杂在缙绅摇摆。做一个赔钱货。还有一等不足的。也去设法做官。才到任。席还未?r。债主就来索逋。原是想来寻钱复本的。又经欠户逼迫。如何熬得祝只得见一个上司去了。
便谋去护樱有差出便去钻谋。不管批行。便去需索。就如饿绳见血。苦打成招。屈陷百姓。时人也有诗笑这等人道:非关故把心肠坏。无奈目前来逼债。
只图自己橐囊充。那管群黎皮骨败。
这总是因工开例之弊。忠贤又与李永贞等创议。著百官捐俸助工。又要结武官的心。除武职不捐外。那些文官有钱寻的。
捐还不难。那穷苦的如何捐得起。那些杂职佐贰微员。无处设法。少不得在百姓身上剥削。这正是:辽左征求未息肩。又穷土木费骚然。
却将弱肉滋强食。营得功成骨已煎。
先因辽饷不足。户部请开了个辽生例。纳银一百两准充附学纳监。这还是白借秀才之名。此番纳银一百三十两。竟准作附学生。同生员等一体附考。大县十名。小县五名。若县中不足。即着乡保举报四乡八镇富户家子弟充补。也有一字不识的。
都带起头巾来入学。等学院按临之日。才行文候一齐送学。那些人家的彩亭旗仗鼓乐。摆列得十分齐整。图炫耀人之耳目。谁知那班新进生员。耻与他们为伍。不肯与他们一同送学。那些村子不知世事。乱嚷道。你们不过是哪里抄来的现成文章。
于国家何补。我们是白晃晃的大锭与国家助工。反不如你们这无济于世的字纸么。于是争竞到府县面前。官长虽心鄙其人。
无如开例的旨上。明叫有司一体作养。且又利其厚?I。教官利其贽仪。相与计较。竟不等天明。不待诸生齐集。竟先把这班人送了学。只可惜许多极盛的彩亭旗仗。没人看见。他们却独自扬扬得意。送府县的谢礼。乘此走动衙门。居然称老公祖老父母太宗师。备厚礼拜门生。遇时节送贺礼。遇寿诞制锦轴围屏称祝。渐渐熟识。
出入衙门。包揽词讼。告债追租。生事诈钱。恐吓乡民。
动不动便道凌辱斯文。时人便编出美谈来嘲之道:数合论升田舍郎。也充俊秀入宫墙。
孔门当日多如此。陈蔡如何得绝粮。
又曰
俗状俚言意气憨。乌巾在首袖拖蓝。
问伊文字知多少。惟道家中有百三。
自忠贤开了这个例。玷辱宫墙。真堪发指。就将这宗银子聚来。终是工大费少。仍旧难支。只得又要百官捐助。内而京堂科道。以及部寺各属。外而督抚以至州县。哪得敢不遵旨捐输。就如挑雪填井。如何足用。又行文各省搜查税契银两。变卖入官的田产赃物。竭力搜刮。那时白太始举荐吴纯夫李夔龙来拜为义子。忠贤留众人饮酒。在席上谈起大工之事。吴纯夫道。舍亲徐缙芳曾巡盐两淮。他说运司库内存积下挖河银。余约有数十万。再者有商人加罚的银子。也有数十万。扬州府库还有鲁公公的家私。这都是无用之项。何不着人去查查。也可济大工之用。刘若愚道。扬州这宗钱粮。确是有的。只恐被前官取去了。崔二哥曾巡察过江北的。可请来问问便知。呈秀因在工上。故是日席间无他。次日差人请来。忠贤问道。崔二哥大工需用甚多。急切难得。这些尚缺的物料怎处。昨日吴七哥说起。扬州尚有开河并鲁保加罚等项。约有百十万银子。可以协济大工。你可知其详细。
呈秀道这各项银子。或者是有的。大约只得监院项下有些。
倪文焕道。银子或者有些。也未必有这许多。可着人去查一查。也难定数目。吴纯夫道。每当清理钱粮。部里行文抚按。
再批到州县耽搁时日。及盘查皆为前任官取去。都为着体面不肯纠举。或时书吏侵挪。把册籍改补。用钱搁起。总是模?y了事。还是差个内里人去方好。忠贤道有理。随与众人议差内官去清查。这正是已纵豺狼吞海内。又驱虎豹入淮南。毕竟不知差个甚么人去清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