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三回
许指挥断狱媚奸冯翰林献珠拜相
词曰
政假城狐。看威令雷轰电掣。更无端豺虎排忠陷烈。肃肃衮衣何日补。琅琅廷槛无人折。妄张密网及幽潜。遭缧?`。清泪洒苌弘血。白刃断常山舌。羡身骑箕尾。精灵难灭。板荡始知劲劲草。炉炎自识铁。只教厉鬼杀权奸。冤方雪。
却说锦衣官锁拿了杨副宪魏给谏等将到。魏忠贤的差人已先进来报信。忠贤听了哈哈大笑道。好笑这班黄脸酸子。
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道咱是顾命老臣。咱是台省要职。今日也算计咱老魏。明日也弹论咱老魏。把咱老魏当为奇货。要博升转。谁知今日也落在咱老魏手里。就问那缉事的道。官校们在路上。可曾放松这干人。缉事的道祖爷紧要的人。他们怎敢放松。又问道路上可有甚么事。缉事的道杨涟在许州。有个苏郎中送饭。魏大中在苏州。有个周吏部来会。忠贤都记在心。
便叫请田爷崔爷许指挥来。少刻三人到了。忠贤道杨涟等一干人拿到了。田尔耕道还未曾销驾帖哩。忠贤道咱已知将到了。
只是这干人既费了事拿来。若放他们挣了性命回去。终是祸根。
崔呈秀道纵虎容易擒虎难。如今势不两立。怎肯轻易饶他。许显纯道不难。待他到镇抚司来。我代爷一顿打死他。尔耕道若如此倒便宜他们了。须把各种的狠刑具件件与他受过。等千磨万折之后。再与死期。庶几后来才有怕惧。许显纯道在我。我自会处他。三人辞去。一二日间各路官校俱到。此时内阁等衙门。俱各具本申救。忠贤俱留中不发。等销了驾帖。忠贤不批法司。竟批交锦衣卫严审。先过了堂。田尔耕已预备下大样的刑具。新开的板子夹棍。摆了一丹墀。那田尔耕坐在堂上。排过衙。摆列着虎狼般的一班校尉。但见:阴沉横杀气。惨淡暗天光。惊飞鸟雀。避杀气而高翔。欹径高松。蔽天光而失色。陈列着枷镣棍棒。沾着处粉骨碎身。
问过的斩绞徒流。拟着时破家亡命。红绣鞋步步直趋死路。琵琶刑声声总写哀音。仙人献果。
不死的定是神仙。美女插花。要重生须寻玉帝。猪愁欲死。
鹰翅难腾。堂上一齐吆喝。雄纠纠阎罗天子出森罗。阶前两翼摆开。猛狰狰铁面夜叉离地府。
那田尔耕大模大样。做出无限的威风。高声叫道。把犯人带过来。堂下一声吆喝。那些校尉将众官带了过来。一个个愁容惨态。垢面蓬头。?k趄行步。踢不断响琅琅脚下铜镣。
屈曲身材。劈不开重沉沉手中铁钮。任你冲霄浩气。今朝也入矮檐来。纵教铁铸雄躯。此日却投炉火内。
一个个唱过名。田尔耕道你们这起奸贼。朝廷将大俸大禄养着。你们却不为朝廷出力。终日只是贪财乱政。树党害人。
平日专会嘴喳喳的谈人不是。再不管管自己。喝声拿下去打。
两边答应一声。走上许多恶狠狠的校尉来。如狼似虎的。把六个犯官揪番在地。用尽气力。各打四十大板。打毕。
又叫拶起来。拶了又叫敲。各人敲了二百敲。放了拶子。
又叫夹起来。也各敲了一百棍。你想这些官儿。都是娇怯书生。
平日轻裘细葛。美酒佳肴。身子娇养惯了的。哪里受得住这样刑法。也有叫冤枉的。也有喊神宗的。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夹拶得手足几折。田尔耕坐在上面。拍着惊堂。连声喝叫用力打。用完了刑时。那些官员血肉淋漓。或驮或抬。俱送往北镇抚司下监。又听许显纯拷问去了。那些牢头禁子。
一则要诈钱。二则怕魏忠贤访问。不许一人进监。他们在监相对。只得彼此安慰。不到三四日。许显纯便来勘问。正是才驱白虎丧门去。又有黄幡豹尾来。
那许显纯领了勘问的旨。又领了魏忠贤言语。那日堂上下人都挤满了。许显纯忙叫拿闲人。长班悄悄的禀道。这都是魏爷差来的人。拿不得。许显纯吃了一惊。正是要松也松不得了。
只得叫带杨涟上来。喝道杨涟,汪文言招出你创议移宫。陷皇上于不孝。又得了杨镐熊廷弼二人许多赃。你怎么说。杨公道乾清官非臣妾所当居。当日原奉明旨道。李选侍每行阻□。不容圣人临御。是君侧不当留此以为肘腋之祸。人臣志安社稷。
念切皇躬。自宜远之。这事犯官故不辞创首。至于杨镐熊廷弼失守封疆。国法自有轻重。有喜停刑传自宫中。岂关外官得贿。
许显纯听了。觉得辞严义正。无可驳责。
只得没法奈何。假狠喝道胡说。当日圣旨多是王安假传。
你就依着他行。这就是结交内侍。就该死了。至于杨镐熊廷弼问罪。你现是法司。且又与熊廷弼同乡。岂有不为他钻谋打点的。杨公道交通须有实据。四万金非一人可致。又无不见。
枉害无辜。许显纯道这是汪文言招出来的。你如何赖得去。
杨公道就叫汪文盲来对质。许显纯道汪文言虽死。亲口招词现在。扬公道既无活口招辞。何足为凭。身可杀而名不可污。
许显纯道还要强辩。掌嘴。飞奔上几个校尉来。提起铜巴掌来。
一连十个掌嘴。打得杨副宪脸似蒲桃一般。红肿了半边。
又叫带左光斗上来。问道你有何说。左佥都道移宫实参末议。分赃委实诬扳。许显纯道都夹起来。把杨左二人夹在丹墀下。又叫上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问道。你们已是汪文言供定了。要辨也辨不去。快招了也少受些刑。魏给事道一出家门。已置死生于度外。任你苦我。这赃难认。袁御史道。问事必须两造对质。怎么把汪文言一面虚词陷害人。周给事道酷刑威逼。自然乱招。这是无辜易陷。此心难昧。顾郎中道奸权之意已定。纵辨也无益。认他拷问罢了。许显纯道正是辨也难辨了。都夹起来。这里才问得。便有人报与忠贤。才答一句。即有人飞禀。不独许显纯一句不敢放松。即用刑的亦不敢做情。
问毕各人寄监。迟了两三日。具了-个问过的本。先送与魏忠贤看过本后。具题道:勘得杨涟左光斗。位居显要。欲速功名。邀誉矫情。
乱谋坏法。律之重者。失守封疆,乃藉四万多金代为脱卸。
法之严者。交结内侍。敢倡附和之说。妄议移宫。
考选所以遴才。杨涟每视为奇货。荐扬所以奏最。光斗何以儆官邪。袁化中魏大中窃居言路。侧倚冰山。瓜分卸罪之贿。
不耻贪婪。宁作倡乱之谋。罔知国是。周朝瑞顾大章利欲薰心。
弁髦国法。丧师辱国。谁开使过之门。罪当情真。敢辟回生之路。汪文言交深肺腑。语出根心。前案已明。后审更切。
本朝旧例。打问本上。即送法司拟罪。许显纯也巴不得推出去。谁知忠贤料法司不节制。竟不发法司拟罪。仍传旨道杨涟等既已复辜。着不时严比。五日一回奏。追赃完日。
再送部拟罪。这明是把个必死之局与他。所坐赃动经数万。
家乡又远。何能得清。在京挪借。那些乡亲做官的。都怕魏监波及。谁敢惹火烧身。那放京债的。怎肯借与这失时的犯官。到了五日。忠贤便着人来看比。许显纯如何敢违。没奈何只得提出来夹打一番。比过几限。内中只有顾郎中家私富厚。
每限还完些。许显纯暗中也得了他千余金。上下钱都用到了。
追比时还不大吃苦。这五人都是五日受一遭夹打。比不到月余。
周魏二给事袁御史等三人受不住刑。都相继而死。可怜哪里有妻子亲人送终。只有这几个同在监的官儿。
相与痛哭他一常正是:冤血千年碧。丹心一寸灰。
死无儿女送。谁哭到泉台。
此时杨副都左佥都顾郎中虽然未死。却也仅余残喘。不料比到后来。人越狼籍。刑法越酷。两腿皮肉俱荆只剩骨头受刑。那许显纯真是铁石为心。只顾将别人的性命。去奉承魏忠贤。哪一限肯略宽些须。可怜这限疼痛未止。那限夹打又至。
体无完肤。各自相顾。有时掩面流涕。感伤一回。
有时咬牙怒目。愤激一番。有时委之命数。叹息一回。可怜并无一人服侍。又无茶水。常时晕死复更生。疼痛时万箭钻心。
晕眩时一灵无倚。不日杨左二公也相继而殁。死之夕。白虹贯斗。天地为之愁惨。正是:只手擎天建大功。亲承顾命羡奇逢。
一朝血染圜扉土。谁把沉冤控九重。
许显纯报过忠贤。然后具个罪臣身故的本。忠贤停了三日。
才批下本来道。杨涟左光斗既死。尸首着发出去。其名下赃银。
着各该抚按严提家属追比解京。及发出尸首时,正值秋初酷热。
蝇蚋丛满。时日延挨。都成一块血肉。尸虫满地。面目皮肤。
俱莫能辨。惟有杨公尚存-手。家人识得。
各各相向。痛哭一回。哪里还有三牲羹饭美酒名香祭奠。
只得将村醪奠浇。各自痛哭一常行人为之坠泪。这时岂无亲友同乡同年在京的。只因惧怕魏监。谁敢来管闲事。不过是几个家人在此。就将他们身上血污的衣服。乱装入棺内。权厝在平则门外。候后人便才搬回。这便是两个忠臣的结果。
只有顾郎中赃已追完。才送到法司拟罪。毕竟不敢翻供。
也问成死罪。挨到九月也究竟死于狱中。魏忠贤又行文着抚按追赃。火隹杨公做赃独多。抚按虽怜其冤。却又不敢违旨。只得行文着应山县追比。杨公子将一应家产变卖。也不得十分之一。产业俱荆只弄得个三品命妇寿高八十的太夫人。没处安身。亲戚家都不敢收留。只得寄居在城上窝铺中。又有严旨屡催监比。杨夫人婆媳并三个公子俱禁在狱中。其家人漂泊流离。
时人有诗怜之曰:
自古忠臣祸最奇。可怜延蔓及孥妻。
伤心共对圜扉月。叫断慈乌总不知。
话说魏忠贤处死了杨左诸人。心中甚快。只有一件事在心。
撇不下来,那五人倒也无碍。只有杨涟是个顾命大臣。
皇上认得他的。恐一时问及。外面各官没人敢说。倒愁内里的人在上前直言。遂终日留心打听。适值一日皇上退朝闲坐。
忽问小内侍道。以前请朕出宫的那个杨子。怎么不见他上本。
连日朝廷中也不见他。这是何也。那小内侍们明知之而不敢言。
却好有个妃子奏事。就浑过去了。忠贤在旁听见这话。正是贼人心虚。吓矮了一寸。急走到直房里唤李永贞来商议。永贞道这话有因。莫不有人泄漏。皇上左右虽有爷的人。只好打听事。
内里却无人遮盖。须要得客太太进来才好。忠贤道咱请过他几次。他只推病不出。没他在内。咱却也老大不便。永贞道还是爷亲去请他。自然不好再推。忠贤只得即刻出朝。且不回私宅。
竟到侯家来。门上报过。才请忠贤入内。相见坐下。忠贤道数月未见丰姿。倍常丰满。连日奉请进宫。怎不见去。皇爷问过几次。若再问时就难回了。印月道面色虽好。只是心里常时不快。故未进去。皇爷心上的人多。哪里还念得到我。忠贤道你是自在惯了。像咱终日里操心。一刻也不得闲。还不知该怎么样的不好哩。秋鸿在旁道。像你终日里只想害人。怪不得时刻操心。别人也像你狗血把良心都护住了哩。忠贤虽是个杀入不眨眼的魔君。被他几句话说着他的真玻登时间把脸涨红了。
又不好认真。只得骂道。臭尖嘴骚根子。再说胡话。咱就送你到前门上去。秋鸿道我就到前门上去。你也还到厚载门干你的那旧营生去。
二人斗了一回嘴。忠贤道坐了这半日。茶也没杯吃。印月笑着叫丫环拿茶来。茶罢摆酒。忠贤道皇上几次着人请你进宫。
你何以不进去。咱今日竭诚来请你。明日是个好日辰。
进去走走罢。莫辜负皇爷的情意。印月道我不去。在家好不自在。我倒进去讨气受么。饮酒之间。被忠贤说方说圆的哄骗。印月也快被他说动了。渐有应允之意。秋鸿道太太你莫听他这涎脸调谎的老花子胡话。杨左诸人与他有仇。他千方百计的弄来打杀了。娘受了人的气。他原说代娘报仇的。他一丢几个月。采也不采。他的话可听的。忠贤道好姐姐。你把人都屈杀了。你娘的事。刻刻在心。只因他是个主母。急切不好下手。
比不得别人。若是偏宫也还好处。况内里的事。咱不十分详细。
须要你娘进去。方好寻他的破绽。秋鸿道你这张嘴。除得下来安得上去。专会说鬼话。我问你杨左诸人与你有仇。谋杀他罢了。他得了人的银子与你何干。要你假公济私。人已死了。还不饶他。处处追比。使他家产尽绝。妻离子散。追来入己。是何天理。别人的东西。你还要了来。难到娘的一颗珠子,就不要了。对你说过千回万遍。总是不理。也要发到镇抚司五日一比才好。即此就可见你的心了。
把个魏忠贤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淡笑说道。要珠子何难。
明日差人到广东去拣几斗好的来送你。秋鸿道一颗尚难寻。
还想要几斗哩。专会说大话。任你照乘珠辟尘珠都不要。
只要娘的原物。若有原物才进去。若没得。莫来缠扰。忠贤道可有这话。秋鸿道有这话。忠贤道你做得主么。秋鸿道与你拍个手掌。今日有了。今日进去。明日有了。明日进去。
二人真个打了赌赛。忠贤随即辞了起身而去。真个是搜山煮海寻将去。捉虎擒龙觅得来。
忠贤回到私宅。李永贞等便来问信。忠贤将前话说了。
刘若愚道这珠子在当店中。虽是年远。毕竟还在本处。不然也只在京城富贵之家。可差人往涿州去查各当店。年久的一一查问。再悬重赏。不日自有。忠贤果然随即差人去查访。
去了月余俱无踪迹。也是天缘凑巧。具时正是枚卜在迩。
凡翰林有名望者。皆冀大拜。有个翰林冯铨。乃涿州人。万历癸丑进士。论资格年俸也还尚早。他因父亲冯盛明做过蓟辽兵备道。奴酋陷辽阳。他便弃宫而归。后来熊廷弼论他擅离汛地,问了军罪。他因家私颇厚。顾不得多费几万金。谋升入阁。可以从中救父。他与崔呈秀同乡同年。要日间去托他。
恐有人知觉。遂至晚间便服到呈秀寓所。先送他若干礼物。
呈秀道年兄见委。敢不尽心。只是里面说越次甚是推阻。
小弟再三开谕。始有可图之机。但所费甚多耳。冯铨道小弟也非过望。但有不得已之私情。兄所心谅。凡事听兄裁酌。就多费些也说不得了。二人对酌。只见一个小青衣来向呈秀耳边说道。里面退出来了。不是的。把个小纸盒子递与呈秀。呈秀打开来看。却是几粒大珠子。冯铨道这珠子也就好了。何以还退出来,呈秀笑道这珠子有个原由。二人饮至更深。冯铨辞回寓所。只见一个家人来呈上家书。冯铨拆开看过。家人道本州当店惟爷家的最久。今魏爷来要珠子。终日差人来吵闹。冯铨想道正欲图大事。又有这件事来缠扰。甚是烦闷。对家人道你们莫慌。且等我明日问过崔爷。自知缘故。
次日呈秀来回拜。坐下。冯铨问道魏公要珍珠。何以要差人到涿州当店中寻。寒家虽有两典。却无好的。若要好的。还是这京中才有。呈秀道非也。其中有个缘故。把椅子扯近。向冯铨耳边道。魏公当日微时。曾有颗珠子当在涿州。有二十余年了。如今必要寻那原物。故到宝典去寻。冯铨想了一回。忽猛省道是了。昔年曾记得有个人拿了一颗珠子来当。
管典的见他衣衫褴褛。疑他来历不明。不肯当。正在那里闹。适值弟到典中牙祭。他便泣诉于弟。弟叫他卖与我。他再三不肯。只得叫柜上当银十两与他。或者是那珠子。也未可知。
那珠子不叫甚么好。还不及昨日年兄拿的哩。呈秀道若是原物。
兄之大事成矣。冯铨忙入内去了。一会出来。递与呈秀看道。
不知可是此物。呈秀看了道。此珠虽校却圆洁得好。弟带去就送与他看。若是的。包你停妥。会推时内事在弟。外事在兄。
善为谋之。呈秀带了珠子别过。即到魏府来。却好忠贤正与李永贞计较枚卜之事。见了呈秀道:昨日那珠子虽好。却不是原物。呈秀道今日又找了一颗来。
未知是否。呈与忠贤看。忠贤细细的看了。大喜道这才是的。
你从何处得来。妙极妙极。呈秀道是翰林冯铨昨日会见说起。他今日送来的。忠贤道却难为他。日后再重酬他。呈秀即把他求大拜的话说知。忠贤道也罢。就点他罢。只叫他把外面弄停当了。不要被人谈论才好。呈秀领命辞出。即叫冯铨送礼拜做门生。一二日后会推的本上去。十人中点了二人。冯铨果然竟越次大拜了。这才是昔闻三旨中书。今见一珠宰相。毕竟不知枚卜后来事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倪文焕巧献投名状李织造逼上害贤书
诗曰
浩歌拍碎石阑干。触目深悲时事艰。
杨子传经还附荐。赵师讲学更超韩。
从他匝地施罗网。任尔冥鸿戢羽翰。
日日风波随处险。谁将一柱砥狂澜。
却说魏忠贤得了原珠。心中喜极。便将冯铨越次拜相。
随即袖了珠子到侯家来相见。假意道珠子竟寻不着怎处。
印月道没得也罢了。本是年远了。秋鸿道娘莫信他的胡话。他不上心寻。罢了。也送他到镇抚司五日一比。打断他的狗筋。
包管就有了。忠贤道咱甚么事伤了你的心。你这等骂我。秋鸿道你怎晓得下毒手弄人的。人骂你就骂不得了。别人的性命是拾了来的。忠贤遂搂着印月道。莫采这骚货。咱把件物事儿你看看。你可认得。才向袖内抗出个锦袱子来。
就被秋鸿劈手抢去。往外就跑。忠贤赶来夺时。他哪里把他。两个扭在一团。忠贤急了。只得央他道好姐姐好亲娘。
赏你儿子罢。秋鸿道满朝的人。都做你的儿子。你今日又做我的儿子。你也是折了福。如今来一还一报的了。我养出你这样不学好的儿子。不孝顺我老娘。本该不赏与你。且看我那些做官的孙子分上。赏与你罢。将袱子掠在地下。忠贤拾起来打开递与印月。印月见了他原物。甚是欢喜。秋鸿道事久见人心。你将珠子藏着。却三番五次说谎哄娘。忠贤道藏着呀。我不知费了多少事哩。秋鸿道费事却未费着你的钱。
忠贤道钱虽未要。却是一个宰相换来的。秋鸿道那人寻到你也是有眼无珠。你把这样人点入阁。也是鱼目混珠。忠贤道罢了。你骂也骂够了。我气也受够了。珠子也有了。谐你娘进去罢。秋鸿道去不去在娘。干我甚事。忠贤道好呀。你一力担当。打过赌赛的。今日怎么说不管的话。这才要送你到镇抚司比哩。秋鸿道好孝顺儿子。只差要打娘了。忠贤又央求印月。
印月道我怎好自己进去。惹人借口。忠贤道你若肯去。我自去请旨来。秋鸿道哥儿。旨意要真的哩。比不得那外官儿。拿假旨去吓他。忠贤道小骚奴你莫忙。秋鸿道咳。你莫吓我。你咬去我□子。我也会去杀人。忠贤赶着打了两拳。笑着去了。秋鸿道娘你可真去。印月道已允他有珠子就去的。怎好失言。秋鸿道娘要去。我也不好拦阻。只是我一身的玻受下得劳碌。
前日医生说叫我静养调理。服药才有效。我要到赤林庄养病去。
今日先对娘说过。印月道你去了。我家中之事。何人管理。秋鸿道家中事俱自有执掌的。
哥嫂也会料理。我也去不多时就来了。印月道可是淡话。
不在家里养玻倒往乡里去。就请医生也不便。家中事虽有人管。毕竟你做个总理。他夫妻尚校晓得个什么事体。秋鸿叹道。若是我死了。也要他们料理哩。印月听了心中不悦道。哦要去由你去。难道死了王屠。就吃连毛猪哩。秋鸿道我只为病欺了身子。
故此要去将息些时。说毕便叩头拜辞。印月便转身不理。
他便去收拾了几日。夫妻二人上了轿马。竟往赤林庄去了。这才是一身不恋繁华境。半世常为散淡仙。
次日两个小黄门捧着圣旨来。宣客巴巴进宫。印月忙打扮整齐。吩咐了一切家事。上轿进官。见过皇上与中宫。依旧与魏监联手做事,又把家中教的一班女乐带进宫来演戏。
皇上十分欢喜。赏赐甚重。真个是舞低夜月霓裳冷。歌满春风玉树高。
客巴巴此番进宫。比前更加横暴。家人屡在外生事。一日侯国兴在咸宁伯园中饮酒。跟随的人役。都在对门酒店中吃酒。
吃了不还钱。店家向他讨。众人反把店里家伙打碎。
巴邻来劝解。也有那气不忿的在内生事。闹在一处。挤断了街。适值西城御史倪文焕经过。也在他该管地方。便叫长班查什么人打碎。那店家正在没处出气。见巡城的官到了。忙跪到马前泣诉道。小的开个小酒铺子。本少利微。才有一起光棍来吃酒。不独不还钱。反把小的店内家伙打碎。倪御史吩咐地方都带到察院去。地方将一干人证都带到衙门。店家补了一张呈子投上。倪文焕叫带上来。只见两个人都头戴密帽。
身穿潞绸道袍。走上来直立不跪。倪文焕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见我不跪。二人道咱是侯府的掌家。倪义焕道是哪个侯府二人道奉圣府。倪文焕大怒。喝道在京多少勋戚文武的家人。
见官无有不跪之理。况你主人不过是乳媪之子。尔等敢于如此横暴放肆。先打你个抗拒官长。掠下签牙。喝声道打。左右走过几个皂隶将二人揪倒。二人犹拒傲不服。被众人按倒。
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吩咐收监。明日再审。
早有人报与侯国兴。国兴得知。在席众官内有的道。倪御史这等可恶怎只敢擅打府上的人。那老诚的道。这还是尊管不该。
他是察院的宪体。岂有不跪之理。又有的道打虽该打。也该先着人来说过。主人自然送过来打了陪礼。才是个礼。这明是欺人。国兴到底是少年人性儿。平日是人奉承惯了的。怎受得这样气。忙起身别了众人。上轿竟到魏府来。魏监叔侄俱不在家。他便写了封家书。央个小内侍送与他母亲。书中回护家人。把不跪的事隐起。只说倪御史擅打他家人。印月看了大怒。
把书子送与忠贤看。忠贤道他如此大胆。叫他莫恼。
我自有处治。随即回私宅。叫速请崔爷。少刻呈秀到了。
见过礼。忠贤气愤愤的道。西城倪御史可是那扬州的倪蛮子。
呈秀道正是。忠贤道这小畜生如此可恶。他当日进学。
咱代他维持。敬咱如父辈。今日才得进身。他当日进学。
就如此狂妄昨日无故把奉圣的家人毒打。可恶之至。须寻件事处他。呈秀道倪文焕平日甚醇谨。只因姑母的管家在法堂不跪。
不成个体面。故他发怒。爹爹请息怒。待孩儿去叫他来请罪。
姑母处陪礼。忠贤道你去说。上复那小畜生。叫他仔细些。呈秀答应辞出。即来拜倪文焕。相见后茶毕。呈秀叫屏退从人。
附耳将前事说了。文焕道昨因他家人无礼。一时不检。今甚悔之。仍求老大人俯教。呈秀道你不知奉圣的事。更比魏公紧要些。老兄必须去陪个礼。再看事势如何。说罢去了。倪文焕在家行坐不安。自悔一时失于检点。弄出事来怎处。又想道罢。
拼着不做官。怕他怎么。忽又转想道甚么话。罢罢的一生辛苦。
半世青灯。才博得一第。做了几年冷局。才转得这个缺。何曾受用得一日。况家贫亲老。岂可轻易丢去。还是陪他个礼的好。
正是进退两难。打算了一夜。毕竟患失之心胜。次日下朝后便来回拜呈秀。央他婉曲周旋。呈秀道弟无不尽心的。只是还须托他个掌家附和才好。这明是托词要钱之意。文焕只得告别回来。路上忽想起个刘若愚来。他原与我相好。今现做他的掌家。
何不去寻他。于是便道候他。却值在家。出来相见。坐下便道先生怎不谨慎。做出这样事来。
此事非同儿戏。奉圣必不肯放的。杀身亡家之事。都是有的。
咱代你想了一夜。没个计较怎处。倪文焕听了此言。心中着忙。双膝跪下道。小侄一时失于检点。望老伯念当日家岳相与之情,救小侄之命。若愚忙拉起道。请坐再谈。文焕道适晤崔少华叫陪个礼。小侄故来请教。若愚道光陪礼。也不济事。
若是触犯魏爷。咱们还可带你去陪个礼。你不知爷如今奉承客太太。比皇上还狠些哩。正要在这些事上献勤劳。这事怎肯干休。除非你也拜在爷门下为义子。方可免祸。文焕道但凭老伯指教。要多少礼物。若愚道你是个穷官。见那礼物也不在他心上。况你若拜他为父。就比不得外人。平时又无嫌隙。礼不过些须将意就罢了。如今倒是有了投名状。还比礼物好多哩。文焕道请教什么叫做投名伏。若愚道你莫有见过水浒传么。水浒上林冲初上梁山泊。王伦要他杀个人。
做投名状。你只栋爷所恼的官儿参几个。就是投名状了。
咱们先向爷说过。你将本稿呈问后。再备分礼去拜见。包你停妥。文焕道我哪知魏爷恼的是谁。若愚道我却有个单子取你看。
少刻取出。只见上写着有十多个人。文焕看了自忖道:那干人内中也有同乡的。也有相好。其余的平日与他无仇。
怎好论他。若愚道如今的时势。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自己保全身家性命罢了。也不要你全参。只拣几个也就罢了。文焕道也没有访得他们的劣迹。把什么论他。若愚道你拣哪几个。
咱自有事迹与你。文焕只为要保全自己。没奈何也顾不得别人性命。昧着天良。点了四个人。正是:功名富贵皆前定。何必营谋强认亲。
堪恨奸雄心太毒。欲安自己害他人。
刘若愚道你去做了本稿送来看过。再备两分礼。不必太厚。
只是放快些。文焕辞回。连夜做成本稿。誉写停当。先办下礼物。亲送到刘若愚家来。若愚道你可是多事。咱与你相好。
怎么收你的礼。快收回去。文焕道小侄一向欠情。少申鄙敬。
若愚道岂有此理。决不敢领。只将本稿存下。后日爷出朝。
老兄须早来伺候。本该留兄少坐。因内里有事。改日再奉贺罢。文焕辞去。过了一日。刘若愚引倪文焕到魏府拜见忠贤。
呈上礼单。忠贤道你是个穷秀才。钱儿难处。怎好收你的。
文焕再三求收。忠贤道请坐。咱自有处。文焕道孩儿得罪姑母。望爹爹方便。忠贤道这原是他家人无理。但他们妇女家护短。不好说话。如今去请他令郎来。当面说开就罢了。遂叫人请侯爷。问文焕道令尊高寿,文焕道七十一岁。又问令岳生意还盛么。答道妻父已作古了。妻弟们读书。生意无人照管。
迥非当日了。凡扬州当日相熟的。一一问到。少刻候国兴来相见。忠贤道只是倪六哥为前日的事来央我。故请你来当面说过。
虽是他一时之怒。毕竟还怪你家人无礼。哪里有这样大的家人。
岂有见察院不跪之理。你母亲处咱已说过。
总是一家弟兄。倪六哥也带了些礼送你,就将送他的礼单送与侯国兴看。又说道他是个穷秀才的人情。没什么七青八黄的。看咱面上。将就些收了罢。国兴道舅舅吩咐。怎敢违命。
二人又重作了揖。摆酒相待。崔呈秀田尔耕魏良卿等都来叙兄弟之礼。饮酒至晚方散。次日即上本参给事中惠世扬。辽东巡抚方震孺。御史夏之会周宗建。忠贤随即批旨着官校锁解来京勘问。那班奸党置酒与倪文焕作贺。席间各说些朝政。
李永贞道今日倪六哥虽然论了几人。还有几个是老爷心上极恼的。也该早作法处治才好。田吉道是哪几个。永贞道李应?D曾论过爷的。又申救过万火景。还有周顺昌曾受魏大中托妻寄子的。他若再起用。必为他出力报仇。此两人没人论他。
弄不起风波来。你弟兄们怎么作过计较才好。崔呈秀一向要报复高总宪。未得机会。听了此言。恰好与周顺昌李应?D俱是吴江人。正好打成一片。便说道这个容易。如今吴楚合成一党。前只是左光斗高攀龙为魁。周顺昌李应?D为辅。彼此联成一片。使他们不能彼此回护。须处尽这干人。朝野方得干净。
刘若愚道咱到有个极好的机会在这里。永贞道什么机会,若愚道前苏梳织造李实宠用了个司房黄日新。他就倚势扌肯诈机户。
又谋娶了沈中堂之妾。有人首告在东厂。爷因看旧情。恐拿问便伤他的体面。遂着他自处。李织造便将黄日新处死了。他因感爷之情。差了个孙掌家来送礼谢爷。昨日才到。今日打进禀帖。明日必来见我。我留他吃饭时。等咱凭三寸舌。管叫这一干人一网打荆众人齐声道妙极妙极。好高见。当日席散。次日果然孙掌家送过礼。即来送刘若愚的礼。若愚留饭。问些闲话。谈些苏杭风景。因讲到袍缎事宜。
孙掌家道只是那些有司勒□。不肯发钱粮。织趱不上。若愚道前已参革周巡抚了。孙掌家道这都是蒙爷们看衙门体面。
家爷感恩不荆若愚道前日来首告的人说。黄日新倚着你爷的势吓诈人。又夺娶沈阁老之妄。许多条款。咱爷便要差人来拿。
咱道那些外官正要攻击咱们。咱们岂可自家打窝里炮。这体面二字是要顾惜的。再三劝爷才肯着你爷自处的。孙掌家道这是爷们周全的恩。咱爷报答不荆咱爷终日念佛。并不管有司之事。有甚势倚。只因黄日新与御史黄尊素认为叔侄。
故敢如此横行。其实不干家爷的事。若愚道既如此。还不早早说明。依咱你回去对你爷说。再上个本参周巡抚。后面带上黄御史。省得皇上怪你爷织造不前。外面说你爷纵容家人生事哩。孙掌家道蒙爷吩咐知道。便要告辞。若愚道还有件事。
咱爷还有平日几个对头。都是江南人。你爷可带参一参。
便于袖内拿出个摺子来。上面是参左都御史高攀龙。检讨缪昌期。吏部周顺昌。御史李应?D黄尊素的劣迹。本稿递与孙掌家接去辞出。星夜回到杭州。将前事一一对李织造说了。呈上本撸李实看过。心中踌躇道。前日因钱粮不敷。参去周巡抚已有几分冤屈。已损了几分阴骘,至于高攀龙等都是几个乡宦。平日与我毫无干涉。又无仇隙,就是黄御史咱亦不过是借来解释。原无实据。怎好当真参害他们。两旁众掌家与司房人都道。爷这织造是个美差。谁人不想。况又有黄日新这个空隙。
更容易为人搀夺。今全亏魏爷周全。爷才得保全。
若不依他。恐惹魏爷怪。爷就不能居此位了。李实听了只是不言。停了半日。掌家与司房都急了。又去催道。爷就再迟些时。也救不得这干人。只落得招怪。还是速上的好。李实道咱又不是个言官。怎好不时的参人。况这些人又没有到我衙门来请托。将何事参他。就要参周起元。也难将他们串入。孙掌家道本稿也是现成的。只依他一誊。爷不过只出个名罢了。
李实被他们催逼不过。只得点点头道。听你们罢了。书房得了这句话。便去誉好本章。其大略云:为欺君灭旨。结党惑众。阻挠上供,亟赐处分。以彰国体事。内中参苏州巡抚周起元莅吴三载。善政无闻。
惟以道学相尚。引类呼朋。各立门户。而邪党附和者。
则有周顺昌。缪昌期。周宗建。高攀龙。李应?D。黄尊素。
俱吴地缙绅。原是东林奸党。每以干谒。言必承周起元之意。
曰此项钱粮。只宜缓处。将太安池三府协济袍缎银二千两铸钱。
尽入私囊。然黄尊素更为可耻。彻与掌案司房黄日新。因其桑梓。甘为叔侄。往来交密。意甚绸缪,俾日新窃被声势。狐假虎威。诈害平人等事。
本写成了。便差人星夜赍送入京。魏忠贤已等得不耐烦了。
本一到时即批拿问。差了几员锦衣千户同众校尉。分投江南浙江福建而来。此时邸抄已传入抗州来。李实见了。只是跌足埋怨那些人道。这是何苦。都是你们撺弄我。干出这没天理的事来。那些官校分路下来拿人。正是搏风俊鹘苍鹰出,向日翔鸾白鹤灾。毕竟不知先到何处拿人。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击缇骑五人仗义代输赃两县怀恩
诗曰
斜阳明灭浮云卷。叩阍谁烛忠臣怨。惟有黔黎不死心。泾渭昭然难为掩。志抒丹墀岂称乱。一呼直落奸雄胆。手□附势徒。口指奸雄呼。朝廷三尺自有法。曷为肆把忠良屠。一身拚共贼臣死。为国除奸事应尔。剩取猩猩一寸丹。染入霜台耀青史。
话说锦衣官校领了差。见江浙闽都是好地方。一个个磨拳擦掌的。想要觅个小富贵回去。分头下来。早有一起先到江阴。
此时李御史早已知道了。拜别父母道。孩儿此去。或邀天幸君恩。得以生还。望勿忧虑。先安慰了父母妻子。然后向众亲友作别道。李某论劾权。褫夺而归。原图燕喜雍睦之乐。不料祸不旋踵。此去多死少生。一死报国。人臣之分。只是父母深恩未报。反不得如乌反哺。于心歉然。幸而有兄有子。不乏奉事之人。我也可放心前去。亲友闻之。尽皆流涕。李公反绝无愁惨抑郁之容。乃作诗别友人徐元修曰:相逢脉脉共□伤。讶我无情似木肠。
有客冲冠歌楚些。不将儿女泪沾裳。
其二
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
他日清时好秉笔。党人碑后勒移文。
又别妹丈贺说兹曰:莫说苍苍非正色。也应直道在斯民。
怜君别泪浓如酒。错认黄梁梦里人。
亲友们安慰了一会。都回去了。他只留好友徐元修在书房同宿。逐日谈论诗文。不及家事。父母叫他内里去宿。他也不肯。恐对家人妇女哭泣之状。方寸要乱。他竟一无所顾。及至县尊到门。他便挺身就道。止同一个表兄飘然长往。终日路上吟诗作赋。每得佳句。便击节叹赏。全无一点愁苦的光景。途中又作述怀诗一首道:便成囚伍向长安。满目尘埃道路难。
父母惊心呼日月。儿童洗眼认衣冠。
寄语高堂休苦忆。朝来清泪饱盘飧。
又过丹阳道中作:
已作冥鸿计。谁知是?b民。
雷霆惊上下。风雨泣孤臣。
忧患思贤圣。艰难累老亲。
生还何敢望。解网羡汤仁。
诗句甚多。不能尽述。无非思亲念友咎己望君之意。这也不题。再说那班官校。到无锡来拿高总宪。高公早已知之。
说道我当日掌院时。因要整肃纲纪。惩创奸贪。才劾崔呈秀。乞行遣戌。也只欲为国除奸。他却避祸。投在魏阉门下为子。官校此来。必是仇人陷害。我怎宜把父母遗体。去受那无辜的刑法。此去必为杨左之继矣。我果结党欺君。死也心服。
今为仇人所害。岂不是忠孝两亏。我不如死于家。也得保全父母遗体。暗暗自己筹划定了。也不现于辞色。及闻官校已渡江而来。便叹道罢了。今日是我的归期了。遂吩咐下些家事。命人备酒大会亲友。与众人作别。此时亲友也来得少了。高公道刻因赴京在即。故与列位相别。开怀畅饮。这些亲友。也有要劝解他的。也有要为他筹划的。见他全无忧愁之态,反畅饮取乐。倒不好开口。酒散后叫取水来沐裕吩咐家人各自休息。不要惊恐。料无甚大祸。让我独坐片时再睡。先家人都伯他寻死。时刻提防。却不见他着意。此时上下人都倦了。果然不防他。大家散去。高公独坐书房。整肃衣冠。焚了一炉好香。展开一幅纸来。写下一篇遗疏道。臣今虽蒙削夺。昔日却为大臣。大臣义不受辱。今欲辱大臣。
是辱国也。臣谨遵屈平之遗策。愿效犬马于来生。愿使者持此以覆命。其大略如此。写毕封固。上书付长男世儒密收。
到三更时开了花园门。走到鱼池边。把焚的香带了摆下。
向北叩头毕。又遥拜谢了祖宗父母。起身向池内一跳。正是:昔间止水沉江相。今见清池溺直臣。
同是汩罗江上派。英灵应结子胥魂。
公子高世儒终是放心不下。潜自起来到书房来。见书房门开着。绝无人影。吃了一惊。见桌上放着通书。知是去寻死。
急出来且哭且寻。来到后边。见园门也开了。急急来到鱼池边。
只见炉香未绝。池水犹动。似有人在内。便放声大哭。惊动了夫人。唤起外面众家人来。下池去捞。抬上来已是没气了。免不得一家痛哭。备办后事。次早具报各地方官。
无锡县闻报。吃了一惊。忙详报各上司。抚院随即差官来验看。府县俱到。只见高公湿淋淋的一个尸首。停在厅上。合家围着哭泣。各官拜过。揭开面帕看。确是高总宪的真尸。
也都没得说。只埋怨公子道。年兄们怎不小心防护。致令尊翁老先生自荆尊翁是朝廷大臣。就到京也无甚大事。何至如此。倘或朝廷要人怎处。知县道只好待官校来看过再验。知府道岂可暴露多日。不一时道尊也来拜了。也没得说。高公子求他做主。只见道尊向府县道。高大人投水是实。我们公同目击。合具结详报。待上台具题。这里竟入殓。各官候殓而散。
不日官校到了。闻高公已死。他们就当做一桩生意。放起刁来道。这必是假死。就是真的。既奉圣旨拿人。你们做有司的就该预先拘管。如何容他自荆我们不独不能回旨。先就不能回魏爷。一定要开棺看。各官俱无言以对。只有无锡县教谕上前道。不是这样说。你们说他是假死。各上台亲自验过。才具结申报。各宪具题。谁敢担欺君之罪。若为有司不拘管。这机密事我们如何得知。你们既奉旨拿人。就该星夜而来。迅雷不及掩耳才是。为何一路骚扰驿站。需索有司。致违钦限。使他闻风自荆我们倒不参你罢了。你反来□诈么。官校虽还勉强争闹。终是他的理正。只得又怪高公子。说他不预先防守救护。
要把他抵解。
高公子道罪不及妻孥。若旨上有我的名字。我也不敢违旨。
若无我名。你却也难说。公子只得央人出来做好做歹的送他几十两银子作程仪。把遗本交与他覆命。府县也都厚赠他。
恐他在魏监面前说长说短。那些官校也怕耽搁日期。那苏杭要拿的人效尤。便不好回话。只得丢手讨了夫马。星夜往苏州来拿周顺昌。苏州府县知道无锡如此受官校的□诈。都早差人将周吏部的宅子时刻巡罗。吩咐他家人防守。周吏部闻之。
仰天大笑道。我也不走。我也不死。直等到京说个明白。大丈夫就死。也须痛骂奸权。烈烈轰轰而死。岂可自尽沟渎。贻害地方。连累家属。官校一到。知县来请。他即拜辞了祠堂。别了妻子。禁止家人啼哭。也略吩咐了些家事。
叫儿子用心读书。好生做人。魏掌科当日曾托妻寄子与我。
今不可因我被祸。便置之不理。须常时照旧周恤。不可负我初心。这正是:千金一诺重如山。生死交情不等闲。
世上几人如杵臼。高风独步实难攀。
苏州三学生员见周吏部被诬。相约去见抚院毛一鹭。求他缓些开读。好上本申救。毛抚院道旨意已下。谁敢乱救。诸生此举。倒是重桑梓而薄君臣之意了。诸生齐声道。生员等于君臣之义不保只是老大人父母之恩太深些。毛抚院见诸生出言不逊。只得含糊答应。支吾他们出去。谁知市上见有一班仗义的豪杰相议道。前日无故拿了周御史缪翰林。如今又来拿周吏部。若说他贪赃坏法。他是极清廉正直。人所皆知。若说他是东林一党。他又杜门不出。从不轻与人交接。
况且与李织造素无干涉。为甚事拿他。这分明是魏太监与李织造通同害人。假传圣旨。我们只是不容他去就罢了。及到开读的清晨。只见周公青衣小帽。早在此伺候。院道各官相继到了。只见一路上的人填街塞巷。人集如山。赶打不开。
有司只道是来看开读的。不知内中有个豪杰。起了个五更。
在街上敲梆喝号道。要救周吏部的。都到府前聚集。故此满城的挨肩擦背。争先奋勇。来了无数。各官迎接龙亭进院。分班行礼毕。才宣驾帖。忽听得人丛中一片声喊道。这是魏忠贤假传的圣旨。拿不得人。就从人肩上跳出一个人来。但见他:阔面庞眉七尺躯。斗鸡走狗隐屠沽。
胸中豪气三千丈。济困扶危大丈夫。
这个豪杰手中拿了一把安息香。说道为周吏部的人各拿一枝香去。一声未完。只见来拿香的纷纷蜂拥。何止万人。
抚按各官哪里禁压得祝有一个不识时务的校尉李国柱。
乱嚷道甚么反蛮。敢违圣旨。只见人丛中又跳出几个人来。一个个都是:凛凛威风自不群。电虹志气虎狼身。
胸中抱负如荆聂。专向人间杀不平。
几个豪杰上前将李国柱拿住道。正要剿除你们这伙害人的禽兽。才要动手。人丛中又抢出几个来把李国柱揪翻乱打。
各官忙叫不要动手。哪里禁得祝打的打踢的销。早已呜呼了。那锦衣千户惊得飞跑。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走得没处躲藏。一把抱住抚院。死也不放。那些校尉都丢下刑具。除下帽子。脱去号衣。混在人丛里逃命去了。宣旨的礼生怕打。
战兢兢的把驾帖左收右收。都收不起。早被那班豪杰抢过去扯得粉碎。把桌子一推。把礼生从上面跌下来跑了。院道各官。再三安抚。忙出了一面白牌道。尔民暂且退散。俟本院具题申救。把个周吏部急得遍处磕头哀告道。诸位乡亲不是为我。
倒是害我了。众人道是我们仗义的打死校尉。扯毁驾帖。都等我们自去认罪。却不有累众人。又相议道李实这阉狗。诬奏我们。去烧他的衙门去。此时李实正差孙掌家在苏州催缎匹。听见此活。吓得连忙换了衣帽。要叫船逃回杭州。却好遇着这班好汉。有认得的将他拿住,登时打死。将行李货物都抛在河内而去。直闹到晚方散。次日又来。足闹了两三日。府县恐有不虞。叫将城门关了。一面着人访拿为首的。一面具题道三月十八日开读时。郡百姓执香号呼。喧闹阶下。群呼奔拥。声若雷鸣。众官围守犯官周顺昌。官校望风而逃。有登高而坠者。
有墙倒而压者。有出入争逃。互相践踏者。遂至随从李国柱身被重伤。延至二十日身故。本之外毛抚院又具了禀帖到魏忠贤。
不期路上又被众好汉拦住搜下。那城中百姓有胆小的。怕打死了校尉。扯碎了驾帖。要波及满城。竟弃下家产物件。挈家而逃。有搬下乡的。有逃出境的。官府虽安抚示禁。人只道是哄他们的。越逃得多。官府见逃人甚多。料这班作乱的羽翼已衰。正好拿人。又恐再走了。忙禀过抚院尽行拿住到监。不知那些好汉既挺身做事。岂肯私逃。只有周吏部见百姓逃亡。倒为我受害。好生不忍。想道我若不随官校进京。又失了臣节,遂自来见抚院道。罪人得罪朝廷。蒙旨拿问。自应受逮。不意酿成大变。几累老大人。但为臣子者没有呼而不来之理。乞老大人解罪人进京。先抚院要解他去。又怕百姓激怒。今听见他自己要去。便趁水推舟道。正是弟等都要具疏保留老先生。又恐违了钦限。得罪反重。还是去的为是。此时官校逃去的已都来了。
府县也打发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都到浒墅关等候。次日周公恐惊动众人。候至夜间悄悄的上船。至浒墅关寻到了官校。才一同星夜入京。抚院打发周吏部起身后。怕魏监怪他。随把一千人犯题上去道。敲梆喝号者马杰。传香者颜佩韦。打死随从者沈扬周文元杨念如。又央李实致书与永贞。求他从轻发落。
李实是个慈心的人。向日听见拿这起人。已自不过意。又见乱了苏州。打死孙掌家。苏州抚院如此处治百姓。益发跌足道。
都是我造的罪孽。连忙写书子星夜进去求情,原来魏监听见激变了苏州。心中也觉慌张。后接到毛抚院的本。知已调停了。
便唤李永贞来商议道。苏州滨湖近海之地。人民撒野的地方。
若株连杀戮。
恐致民变。况江南是漕运重地。不比他处。不如依样葫芦。
从宽些罢。却好顾内阁当国。他也是苏州人。因念桑梓,再三解说。忠贤便假做人情。只批将为首五人立决。其余着有司严缉。又恐拿黄御史的到了杭州。百姓也要效尤。即于本上批道。黄尊素着该抚提解来京。锦衣卫官校着即撤回。因此黄御史一路上少吃多少苦。可见得百姓一乱。其功不校正是:皇天视听在斯民。莫道黔黎下贱身。曾见一城堪复下。果然三户可亡秦。
群呼未脱忠臣死。壮气先褫奸党魂。
遥想五人殉义日。丹心耿耿上通神。
不说苏州百姓仗义。浙江黄御史倒得了便宜。且说吴江周御史宗建。初任湖广武康县时。官清如水。决断如流。才守兼优。声名大振。抚按交章题荐。后改了浙江仁和县。这仁和县是附省的首县。政务繁冗。民俗淳厚。他下车以来。莅事精明。
立法极简。审理词讼。任你有钱有势的来请托。他概不容情。
并无冤枉。征收钱粮。任你顽梗。他都设法追捕。
合县百姓都呼之为周青天。稍有闲时。便下学训课士子。
蔼然一堂。若再得余闲。或与乡之贤士大夫逍遥湖上。或偕德望父老。访民风于四野。所以士民德之。及六年。奏最行。取为御史。合郡为他建祠。不料为倪文焕所劾。道他侵蚀仁和库帑。坐赃削职。着抚院追比充饷。此时合县缙绅为他到苏州抚院衙门面禀毫无此事。抚院含糊答应而退。后又有浙江与本处生监百姓纷上具呈保留。为他分辨。抚院只得面谕道:如今官员坐赃。概不能辨。若略追少些。便与参本不合。
里面就要拿问。岂不是反害了周御史了。此事本院非不知是冤枉。非不欲委曲保全。但是不认赃不问罪。言者亦不肯止。
不如认了。倒可杜后患。诸生等此呈。本院只好存之。以彰厚道。众人知道此言近理。只得俯首而回。不多几日。又因李实论劾解了缪翰林进京。这两处的百姓怜他没处叫屈。见苏州有打校尉的事。其中有仗义的道。苏州人有侠气。我们杭州人独无人心。周爷此去。我们虽不能击登闻鼓。为他伸冤。只是坐赃如许。将何抵偿。必致害及一身。累及妻子。
不若我们为他纠合些银代他完赃。虽然救不得他的罪。也可免他妻子追比破家之苦。先是几个人出名写帖子。知会满城人道。前在本县周父母。六年仁德。恩惠在民。今遭诬害。
坐赃数千金。家道清贫。力难完帑。凡我士民。各怀仗义之心。可各量力乐输。共成义举。苏杭两处士大夫见百姓如此倡议。也相议道小民尚知仗义。我辈岂独无心。便有几个绅衿出来为首。内中有悭吝的延挨不出。众人也就恶极。俱公同面议。照家私分派。分上中下三等。不怕你不出。其余那些生监酸子。虽所出有限。却也积少成多。又有本县大户并盐当店。
俱各十两五两的相助。又有一等过往的客商也道。
我们自周爷在任。钞税杂差。一些不扰。也输财相助。又有衙门各役。也感周爷一味爱民。不肯纵容我们索钱害人。
却从未曾风打一人。不意如今受此冤屈。吏书门役也各以贫富派银。有在工食上扣支的。百姓们多在城隍庙建醮。祈保生还。又设柜在大殿上书簿乐输。助周爷完帑。亲手入柜。来往烧香的士女。或一钱二钱。三分五分。十文五文。都入柜。
每逢朔望一并。后至五日一并。统共不下数千金。这都是江浙之民。感恩之报。正是昔沾恩德丘山重。致使钱财毛羽轻。
毕竟不知可能救得周公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上有紧要事回大爷。公子恐是火事。吩咐道不要乱嚷。莫惊醒老爷。急急走到厅上回道甚么事。门上道魏云卿被人打坏了。公子忙把钥匙开了大门。只见云卿进来。篷着头。一把扯住公子放声大哭。公子问道。甚么人打你的。云卿哽咽说不出话来。同来的班中人道。小的们从吴家当店做戏回来。小的同他先走。将到四牌楼。忽有三四个人拦住要他同去吃酒。
平日素不认得。他不肯去。几个人就动手动脚的乱扯。云卿叫喊起来。一个就劈面一掌。后有一二十人齐来乱打。却好班里人都到了敌祝是小的拍开手护得他来。求大爷做主。
公子道奇怪。叫过四五个家人来吩咐道。你们去暗暗查看是甚么人。不可出头生事。快来回话。家人领命同那班里人去了。公子携着云卿的手到书房里来。看时脸上抓去一块皮。
口内打出血来。头发都乱了。衣服也扯破了。伏在桌上只是哭。叫小厮取水来与他洗脸梳头。头发梳下一大把来。公子也不忍。吴相公也起来看见。吃了一惊。取热茶来吃。公子吩咐煨粥来。二人温存着他。公子道你莫恼。我替你处这干人。家内又送出果子煨茶来。公子自己拿来与他吃。才住了哭。吃了两口。一会家人们来回道。是牛三那些泼皮要抢他去。又打到他们下处。想要乘机打抢。见小的们到。就发话说爷把云卿占在家。爷顽得他们也顽得。说的胡话都听不得。街上过路的都抱不平。听见叫巡捕快手才散去了。下处失了许多物件。公子道这个畜生如此可恶。他倒来欺我。要处他。乡里面上不像体面。不处他。又气他不过。家人道不必单告牛三。只叫他班中人递个黑夜打抢呈子到捕衙。叫地方打报单。
爷只须发个帖子与捕衙就是了。这些奴才。若不打他们一顿。连小的们出去也无体面。公于道你们明早走去看看。不要现身。家人们退去。小厮拿了绍来。云卿不肯吃。只是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