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八十五回甄宝玉迎婚拜岳母梅香月探井遇神僧

红楼复梦第八十五回甄宝玉迎婚拜岳母梅香月探井遇神僧

第八十五回 甄宝玉迎婚拜岳母 梅香月探井遇神僧

  话说宝钗刚到介寿堂影壁边,正遇着探春出来,彼此问好。

  探春道 :“你家去安闲了两三月,越养的像个观音样儿。那里 想着我人都忙瘦了一半。今日来了,还躲个不见面。” 宝钗笑 道 :“好姑太太!过一半天我备个东儿,给你道乏。横竖底下 多替你出点儿力就有了。” 姐妹两个正在说话,见两个嫂子忙 走过来道 :“老太太要往安和堂去,已经下了卷棚。大太太吩 咐去知会伺候。” 两个嫂子说毕,飞身去各处知会伺候。探春 道 :“你就在这里等着请安,省了好些应酬。我在楚宝堂等你。” 说毕,带着丫头自去。

  宝钗听见老太太们笑语之声渐近,忙闪身站在影壁后面。

  不一会听见院门口燕语莺啼十分热闹。想着老太太们必然过去,露着半个脸往外瞧着,不意正与汝湘对面瞧见,忙喊道 :“你 怎么躲在这里?”老太太们站住一齐回望,见是宝钗,不觉大笑。宝钗忙上前请安道喜,给诸位婶子、大妈、姐妹们请安问好。祝母拉着问道 :“你仔吗躲在这儿?叫谁也找你不着。” 宝钗将刚才进垂花门,因见人多,到六如阁坐着,同安妈们说那枯井的闲话,被金嫂子找着同来,说了一遍。众人一齐好笑。

  祝母道 :“咱们六如阁后院那口枯井,当初你爷爷在日, 因镇江至金陵一带瘟疫大行,死亡相继,咱们请龙虎山张真人建设平安醮,退除瘟疫。又请到咱们家来驱邪镇宅。张真人将咱们内外宅子处处瞧到,说那口枯井是眼仙井,里面有股清气罩住咱们宅子,再受不了温疫。令咱们将栏杆护住,不许丢肮脏东西下去。这么多年总没有瞧见些什么异怪。近来常听人说里面有香烟出来,又说听见仙音仙乐的响,也不知他们是真是假,横竖咱们也总没有听见。”

  石夫人道 :“老太太一路说话走的更快,到怡安堂歇歇再 走罢。”祝母笑道 :“说着话儿倒不很乏,到西宅里听两出戏 儿,就算给你姐姐们接风。”梅秋琴道 :“也没有今日请媒人 的戏席,就算了接风。咱们都是听衬戏的。”祝母笑道 :“明 日给三个姐姐洗尘,请你作陪。我一会儿就差人下帖,补偿今 日的衬戏。”

  太太们一路说笑,不觉走过瓶花阁、楚宝堂,进了如是园门。只见:

  金粟香盈袖,菊花开满篱。

  祝母们先到富春阁,给沈夫人回拜道谢。略坐一会,又往各处游玩一回,转至秋水堂,用茶歇息。随都到荫玉堂后轩玻璃屏内坐下听戏。宝钗无暇听戏,先到王夫人院里同着彩凤、金凤、红绶们料理了些事务;检点过太太带来衣箱、物件并一切零星什物,命各人点明收好;又至安和堂交代些说话,让探春在此料理,却将楚宝堂事务接管办事。海珠们亦各人回院检点,应酬来问好的各家姐妹。祝母们是日就在安和堂用晚饭。

  次日给王夫人、沈夫人、柏夫人接风,在景福堂演戏,就请至亲家的几位太太们同来作陪。接着是桂夫人、石夫人轮次相请。

  一直闹到十八,甄家过礼。金珠首饰、蟒袄绣裙,十分华丽。柏夫人同诸家亲族瞧着心中甚喜。王夫人想着迎春、探春当年过礼出嫁,那里有这样热闹,看不出惜春极冷淡之人,福气倒在诸姐之上。甄宝玉常在荣府走动,谁知惜春姻缘就在此人身上,真是梦想不到。这日荫玉堂内外演戏,开筵请客。贾、祝两家男女亲眷无一不到。全亏探春、宝钗同着怡安堂四位姨娘料理一切。两宅中人皆欢乐。次日凝秀堂送过嫁妆总记,交与探春查办。柏夫人与祝母商酌增减,比梅姑太太出嫁时略为更改。王夫人同宫裁、宝钗商酌,另有陪赠,差人往金陵请薛姨太太、琏二奶奶酌量赶办。

  光阴迅速,转眼佳期。甄宝玉在五条街上赁了一所绝大公馆,内外陈设,铺垫灯彩,极其华丽。将家中几个得力家人媳妇、细致丫头,都带在公馆料理伺候。又请几位本家太太、奶奶,还有两个出嫁的亲姐妹同来迎亲。自从十月初一起,祝府款待新人,昼夜开筵演戏。上自祝母、柏夫人、石夫人、贾府王夫人、王府的沈夫人,以及诸姐妹挨次公请。平儿同贾府的本族外亲,有好些由金陵赶来送嫁。

  到了初四日,甄家彩舆鼓乐,翰林执事,插花挂红的家人、小子一二十对前来迎娶。惜春感王夫人、柏夫人恩德过于生身,感激悲苦,不忍分离,水米不能下咽。梦玉同姐妹们又有离群之感,相向而哭。这会儿花轿到门,更哭的不像样范儿。

  琏二奶奶同着王府的几位奶奶、姑娘,还有凤姐的两姐妹,在各处逛一会,转到石夫人屋里说了一会闲话。听说花轿已到,一齐过来送新人。走到竹影山房,听见里面有人哭的悲切。平儿绕过回廊走将进去,见是入画、侍书两人对哭。平儿笑道:

  “今日姑娘大喜,也不犯你姐妹两个哭的这样伤心。”入画道: “我们命不好,赶不上二奶奶有福。侍书姐姐跟着探姑娘,受 了些风波艰苦,这会儿连个准家还不知是那儿。我同着惜姑娘,当日在大观园,不知受人家多少气。后来死了心,跟着姑娘出家,倒落得个清闲自在。谁知惜姑娘又承继在这里太太跟前,做了姑娘。我又享了两年的快活。这而今姑娘嫁到甄家,自然是得了好处。我跟过去,又多了一个主子。你想这命苦了个使不得。”入画说着,泪下如雨。侍书道 :“眼前只有咱们两个 命不如人,白活着有个什么味儿!”平儿道 :“你们各人心事, 想着原是要哭。但天下的事也是难料的,像我当年再也想不到还有今日。你们只要随着神佛爷,过到那儿是那儿。只看眼前,倒比原先差远。”

  平儿正在说话,王府上的奶奶、小姐们笑着进来,问道:

  “什么差远?你们尽着说话,丢下咱们靠着梧桐树儿老等,闹 的身上怪凉的。”平儿拉着侍书、入画道 :“新人快要上轿, 一会儿找不见你们,叫两家太太着急。咱们打伙儿同去。”说着,一同离了竹香斋,绕廊穿径来到西宅。正遇着上轿吉时,男女亲友内外挤满。

  由大门起直至宝书堂,吹打鼓乐之声联络不绝。贾、祝两府各派十二对提灯,又派荣国公、祝尚书两家朱牌执事,沈夫人又送大学士全执事。祝府派徐忠、张本、槐荫、周惠,贾府是林之孝、周瑞、茗烟、董升八个体面家人,先押嫁妆过去。

  已到吉时,媒人再三催请,祝母难以款留,受新人拜别,实难分舍。柏夫人吩咐命贾环抱新人上轿,此时人声鼓乐,也听不见一句说话。桂夫人拉着些太太、奶奶、姑娘们赶到东宅里去上轿,同去送亲。王夫人同李宫裁、平儿、梅姑太太送甄家来接亲的太太们上轿。这来接亲的都是贾府的老亲,那里肯放,一箍脑儿都拉到新郎家去。此时花轿起身,塞满街道,男女老少堆如山积,兼之文武大小衙门两处道喜,甄家门口找不出一点儿空。

  甄宝玉知道内外人多,本家几位难以照应,见王夫人们来送亲,心中大喜,忙跪下说道 :“今日宝玉完姻,各衙门夫人、太太都来道喜。本家嫂子、姐姐应酬照应不到,求太太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梅大姑妈们在这里作个东家,照应一天。改日宝玉再请新亲上门,外面要留环兄弟、梦玉兄弟帮着陪客。

  求太太应我,吩咐兄弟别去。”甄宝玉抱着王夫人两腿尽着磕头。王夫人笑道 :“咱们那里的客还多几倍,若不回去,叫老 太太着急。就是祝二叔叔,外面一个人也分拆不开。连兄弟们也断不能在你这儿。你且起来,咱们一会儿商量。”梅姑太太道 :“新人快出花轿,你等着拜完堂,我自然有个主意。”宝 玉欢喜,起身去料理拜堂。听见外面傧相请过三次,鼓乐齐奏,花烛一对引着新姑爷出去参拜天地。女貌郎才,人人称赞。

  梅姑太太对王夫人道 :“新姑爷给咱们磕了一会儿子头, 好意思就走吗?等着拜完堂,就吩咐坐席。在这儿道喜的,有一多半是咱们家的亲友,吃杯喜酒,领了姑爷的情。咱们拢共拢儿邀了家去,家里也刚是上席的时候,又省了老太太们着急。”

  王夫人道 :“固然如此,也得先着两个回去才是 。”桂夫人道 :“我同送亲的都先回,你们就来。”平儿笑道 :“趁着归房热闹空儿,赶着就走,省了费事。”桂夫人点头,私下照会江苹、宜春吩咐伺候。趁着归房热闹,同着来送亲的太太、奶奶们赶忙上轿。甄府家人款留不住,只得伺候上轿而去。王夫人、梅姑太太私下知会各家亲友,赶着上席,领过几杯喜酒,都到新房对两新人说明,邀了一多半同往祝府。甄宝玉同惜春知难相强,让太太们回去。梦玉、梅春已去了一会。此时祝、贾两府更比甄家热闹。这是惜春的福气胜过两姐。

  且不说甄宝玉请新亲、做满月,惜春回门那些富贵喜庆热闹说话。且说祝府六如阁的安、常两老妈,这日正在佛殿焚香,听见后院里惊天动地响了一声。两人吓了一跳,忙到后院来瞧。

  只见那眼仙井塌成一个大坑,连四面栏杆也不见了影儿。两人不敢隐瞒,忙到垂花门去知会。谁知合宅内外正在查问这响的缘故,见安妈来说,查、槐两大奶奶都到井边细看,果然塌成一个大坑,又不知有多少深浅。吩咐安妈们佛前收拾伺候,恐太太们亲自来看。查大奶奶到垂花门,着人去回老爷。槐大奶奶到怡安堂来见太太。有听事的嫂子说太太在西宅贾二太太院里看牌。

  槐大奶奶点头,转身往如是园来。走了一会,瞧见梦玉、梅春同着宝钗、宝月、海珠一大群姐妹,全在那几棵老梅树下,坐的站的十分热闹,走到面前说道 :“这样怪冷的,现飞着雪 片儿,仔吗的在这儿说闲话?”宝钗笑道 :“咱们并不是不怕 冷,实在是知道大奶奶要来,在这里拱候。”探春道 :“你别 打皮瓜子,请大奶奶来瞧,这几枝梅花开的好不精神!等着过了年,我那边有几大块闲着的阴石,抬过来架在那两边山子石上,很像个石洞。对老太太说取名梅花古洞,我搬到这儿来住,很有个趣儿。”槐大奶奶笑道 :“我正要去回洞,姑奶奶又想 在这儿造洞。”秋瑞道 :“去回什么洞?”槐大奶奶将六如阁 仙井塌开的话对众人说知。探春道 :“那一声响的古怪,总有 缘故。让你去回太太,咱们先去瞧瞧。”槐大奶奶点头,往西宅而去。

  探春同着梦玉众姐妹竟往六如阁来。安妈们伺候奶奶们拜过佛,同至后院。众人见那井口塌有一丈多宽,里面有几片白云冉冉飞出。汝湘道 :“此井向有仙名,今又白云飞出,断非 妖魅窟穴可知。有谁肯下去走一回,必有佳境 。”九如道 :

  “如我辈中有人下去,或知有佳境;若使粗蠢人去,想此中未 必备有酒肉,虽佳,而不以为佳也。”众人笑道 :“九丫头说 的有理。”

  姐妹正在说笑,只见祝筠同梅白、鞠冷斋三位进来。宝钗们都上去请安见礼。三位老爷到井边四围看了一会,看不见有多少深浅,惟见白云飞出,香气纷纷。祝筠道 :“这是一件奇 事,怎么知道底下有水无水?”梅白道 :“这又何难,只要用 条长绳拴个铁条放将下去,就知深浅。”祝筠点头,吩咐周惠立刻备绳来试探。不一会,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同着贾府王夫人、王府沈夫人也来看井。彼此见礼,议论一回。见周惠领着个精壮家人洪升抱着一捆绳子,拴着个十来斤重的铁条,将这头绳子拴在那靠墙柳树上,井口上横着一条长竹竿,将铁条担着,往中间直放下去。看着绳子不动,知已到底。用石灰在绳子上做记号,将绳子拉起。祝筠们细看铁条上干干净净,并无湿泥水迹,量绳子有十五丈多深。命洪升又在四面丢下去,周围探过,一样长短,并无点水,众人深以为异。

  鞠冷斋道 :“下面不但无水,且无湿泥,是别有洞天。必 得着个明白有胆之人下去,才得知其就里。”梅白笑道 :“你 知道我平日最喜游览险奇之境。常笑古人凛乎不可复留,才游了一半就骇了回来,只可惜天生好景无人去看。刚才用绳子去探有水无水,我就怀着要下去的心肠。今已四面探过,可以放心。我明日去逛一回子,上来说与你们知道。” 祝筠笑道 :

  “这件事要请教咱们姑太太使得使不得,我不敢做主。”秋琴 道:“横竖他起了这意,不拘是谁也强他不过。你竟给他备下点儿好酒,送他下去。底下有碎鱼儿、小螺蛳儿,让他吃点儿好放心。”王夫人们一齐好笑。祝筠笑道 :“既是妹妹说过, 我明日命他们搭个架子,拴着小竹椅儿,坐着下去,才得安稳。”

  桂夫人道 :“不必费事 ,就将园子里面的秋千架子拆来 。这 里使过,再送回园去,又很便当。”祝筠点头,吩咐周惠”将如是园的秋千架拆来,搭在井上。明日姑老爷要下去瞧瞧 ”。 周惠答应,忙叫匠人立刻就办。柏夫人们往介寿堂去回老太太。

  祝筠三人亦出去饮酒作乐。内外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饭后,祝母领着众人都在井旁,看着梅白坐在竹椅上,转着轮盘往下慢放。椅脚下拴着两对鸽子,到了底将鸽子放起,以便知道。绳子上面全是铁铃,如要上来将铃动摇,上面就便用力拉绳。

  不言井上之事。且说梅白坐在椅上,初下去一丈来深,还听见井上人声说话。下去二三丈深,光亮渐小,耳内如闻金鼓之声,似乎相去不远。下至五六丈深,仰视天如一碟,淡碧色,并无光亮;四面黑暗,热气熏蒸,汗出如雨,絮衣俱透;耳中闻怒涛急浪之声,由远而近,已至足边,急用手摸,又皆无水。

  下至八九丈,又如铜钟之声,似断似续;热气愈甚,如在蒸笼里,闷不可忍,心几茫茫无所主;耳边听见秋琴叫唤之声,愈听愈切,连忙答应相问,只听见有几万人答应相问,都在耳边,总不住声。心中想道 :“秋琴何能到此?”忙将心神定住。下 至十丈以外,仰见天光如明星一点;四周风声甚响,脸上并无风吹,定睛细视,一无所见;耳边觉着有人对他切切私语。正在心中烦闷,觉有人在身上摸索,其声不绝,渐觉摸到耳上脸上,又像是几条蛇盘在身上。梅白素常胆气甚好,此时未免亦有些心动。忙将手在头脸上一摸,原来是系竹椅的绳索,知身已到底。先将脚试探,像是泥而有声;复又弯身以手摸之,知椅在地上,俱是干土。慢慢站起身来,定睛四望,见一处微有光亮。想道 :“有亮必有路,且将鸽子放去,再探佳境。”随 将椅脚上两对飞鸽摸着尽俱解放。听那黑暗之中,像有几万飞禽,风声雷动。

  自家向着微光处摸了过来,渐近渐亮。走至面前,见有路径,心中大喜。由路上走去,转过一弯,豁然开朗,别有天地。

  信步行去,只见瑶草琪花,沁心悦目,不觉大喜。自言自语的道 :“我游了半世山水,这才真是仙境,迥乎不类人间,庶不 负我好游的心志。可惜这样仙境,未曾带得酒来。”不知走了多少路,见有座石壁挡住去路,两边清水深潭,一望无际。走至壁前,见石色翠润如玉。居中像是石门,正要敲门进去,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且慢!”梅白回头,见一蓬头赤足头陀笑 嘻嘻走至面前,说道 :“足下虽有仙缘,此时尚未脱俗。俟花 甲一周时,我在罗浮相待,至期望勿爽约。”梅白道 :“我于 世事全不关心,何事不能脱俗?”头陀道 :“尚有三十年夫妻 情缘未了,是以不能留此。”梅白道 :“既有情缘,何必现此 仙境?”头陀用手指道 :“你看这门上写着什么?”梅白抬头 见石门上写有几行字,念道:

  古洞未曾开,千年土内埋。梅花递消息,须待宝钗来。

  梅白点头道 :“原来为他而设!”头陀拉梅白同回原路, 袖中取出草履一双,说道 :“知足下性癖山水,特以此履奉赠, 着之履险如夷,畅其游览。绳拂一柄,亦可避虎狼恶物之患。

  烦君代为问询致意,世外人无烦垂念为嘱。并致吾妹暂来仍即归也。”梅白道 :“仙师何人?以便转致。”头陀笑道 :“君不知有扬子江心破浪相逢之白云和尚耶!”梅白喜极,知是贾琏。正要拉着叙说亲谊,却被他一堆,满眼任什么也瞧不见,四面一摸,依旧坐在竹椅上。心中甚喜,忙将绳上铁铃乱摇乱扯。觉身子腾空而起,比来时精神两样矣。

  原来梅白去了三昼夜,将老太太们急的要死。这日听见铃响,喜出望外,吩咐众家人用力快扯。不多一会,扯出井口。

  众人瞧见就如得了宝贝,赶忙扶下椅来。祝筠道 :“你怎么逛 上几天?老太太们急的什么似的。”梅白笑着先过去给老太太们请安问好。不等老太太问话,忙将自下去的光景一层一宗细细说到出井。祝母们喜欢之至,又感谢白云僧记念。

  王夫人对宝钗道 :“只有你在我左右,形影相依。若再丢 我而去,将来只剩我一个孤人,如何了结?”说着,不觉伤心落泪。宝钗道 :“太太尽管放心,太太在一日,我必相随一日, 断不忍半途相弃。当年宝兄弟、琏二哥他两个心如死灰,所以出家才能得道。我今日儿女情肠未断,又无出家之心,成仙得道也要那人愿意。天下那有硬拉着人去做神仙的道理!况且我家两房兄弟得道,已是古今创闻。再没有姓贾的不论男女,碰着就是神仙。当年惜姑娘立志出家,要成仙得道,两宅的太太、嫂子、姐妹们不知出了多少眼泪,苦劝不依,只得让他出家。

  如今同甄姑爷寸步不离,咱们留他多住一晚,满肚子不舒服,必得想着法儿回去。这会儿,就是何仙姑来给他磕头,驾了云车鹤辇来请他去做神仙,他也断不愿意。”宝钗未曾说完,祝母们一齐好笑。桂夫人点头道 :“天上无不孝之神仙,再没有 丢下老亲不顾,尽去出家之理。”沈夫人亦道 :“宝钗说的甚 是。”

  梅白道 :“只管放心,白云和尚曾说过,寄语吾妹,暂来 仍即去也。可见并无留他之意。”王夫人道 :“若果如此,我 才放心。但必得个妥当人同去才好。”祝母们未曾回答,只见海珠们众姐妹人人都要同去。桂夫人道 :“身子不便的,断乎 不可。内中只有秋瑞、紫箫、汝湘、九如、海珠、修云这几个,随老太太作主。”修云们再三苦求,闹的老太太没了主意,对王夫人道 :“大姐姐,你们公议,叫谁同去。我实在叫他们缠 的慌。”梅白笑道 :“不用公议,要去都去。不是下去的路险, 连老太太们都可以同去逛逛。现有这样仙境,错过了可惜。孩子们要去,就随他们去罢。”

  秋琴道 :“一个下去半天,这些人四五天还下去不了。” 祝筠道 :“若是老太太准他们去,倒很容易。换上一张竹床, 坐上四个,做两磨儿都下去了。” 祝母望着柏夫人们问道 :

  “你们意下如何?”石夫人笑道:“他们兴致难以相阻,求老 太太准他去罢。”柏夫人道 :“三妹子说的甚是。孩子们断不 肯让宝姑娘一人自去。况大妹夫说是仙境,想去也无碍。”祝母点头,命祝筠将架子收拾结实,换上竹床,明日早间再去。

  宝钗们各去沐浴,更换衣履。

  柏夫人们都在介寿堂说话。王夫人谈起琏哥儿救过几回急难,都是极危极险的境遇。柏夫人道 :“存心慈善,所以成仙。” 祝母正待说话, 见周惠媳妇手中拿着一包书信, 回道 :“老 爷交到垂花门,说岭南桂三舅老爷回书同柳太太们书子。”祝母大喜,忙叫桂夫人们分看,芳芸、掌珠、探春将各书挨次轮念。祝母听说桂、柳两家业已起身同来,乐的大笑。王夫人们人人欢喜。吩咐垂花门知会老爷,专派妥当人一路迎接上去。

  王夫人差茗烟先回金陵,预备桂、柳两家太太房屋等项。诸位夫人在介寿堂商议到夜深而散。

  次早,用过点心,宝钗领着众姐妹到介寿堂禀知去探仙井。

  并面回芳芸、掌珠小月已过百日,身子干净,求恩并赏同去,留宝月伺候太太。祝母笑道:“姐妹们都去,留他两个干什么。

  你们先在井上等着,咱们来瞧着下去。”宝钗众姐妹答应,先往六如阁来。见祝筠亲自料理,十分妥当。将安妈们住房下去窗槅,铺设体面,预备老太太们坐歇之所。井上另换粗木大架,安设转轴。中间并悬矮脚小竹床二张,俱铺以红毡厚褥。八条粗绳上皆系着几对飞鸽。另有细绳拴在床脚,绳上俱是大铁铃。

  宝钗见备的很妥当,对众姐妹道 :“昨日大姑夫说下去的 光景,众人都听见的,千急别要害怕。咱们虽坐在一堆儿,总别言语。恐一开口应声害怕,惹人心慌。再将身子带子彼此联住,到黑处下来,可以免其遗落,姐妹都可放心。逛了回来,依旧联住,坐定在床上,再摇铃上来。真是一点乱儿没有 。” 秋瑞们道 :“宝姐姐说的一点不错。咱们且去伺候老太太拈过 香,就来联住。”

  众姐妹来到六如阁,见老太太们拈香已毕。王夫人对宝钗道 :“逛会子就转来,别同姐妹们尽着去逛,叫咱们惦记。对 琏哥说,这儿园子很幽静,他可以来,咱们见个面儿,谁还留得住他?”祝母们说着话已来到后院,看见祝筠办的妥当,心中甚喜。命宝钗们上去坐着。众姐妹各将系腰长带彼此联住。

  两床上坐的是宝钗、秋瑞、修云、海珠、掌珠、芳芸、紫箫、汝湘、九如一共九人。秋琴笑道 :“再添一人,真画不出的一 幅十美图。”沈夫人笑道 :“何不添上宝月。”命他也去坐上。 祝筠吩咐众家人转着轮盘往下就放。梅白忽然想起一事,说道:

  “且慢!”不知他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六如阁群芳游异景 幻虚境姐妹悟前生

  话说宝钗们刚往下放,梅白忙止道 :“且慢!黑暗之中身 在云雾,已至地下,尚不能自知。须持细竹一枝往下探,到与不到,可自知也。” 宝钗答应,命周惠将那一枝细竹竿递来, 系在绳上。祝母们看着下去后,吩咐梦玉带着周惠同十几个得力家人就在屋里歇息。不分昼夜,听见铃响立刻用力齐拉。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都在上房听信不提。

  且说宝钗姐妹比不得梅白来时满腹疑心,他们细知其中光景,心无疑惧,听着地中之声反以为乐。宝钗见下去有二三丈深,对众人说道 :“前日姑夫一人无人可说,又不知下面是何 光景,是以闻声而惊。咱们心既无惧,姐妹闭口而坐,甚属可笑,不妨彼此问答,庶不气闷。” 芳芸笑道:“宝姐姐一人说 话,倒像有好些宝姐姐的声音。咱们都说笑起来,真是应接不暇。只可惜地下无人赏识,负此好音。” 秋瑞道:“这地下不 知埋掉了古今来无尽藏的好事,岂但负此好音。就像咱们刚才嫌冷多穿几件衣服,这会儿大汗如雨。众人身上香味儿全透出来,熏的满洞皆香,将来千百年后,真是地道不假的美人香土。”

  众姐妹一齐大笑,满洞中胜过燕语莺啼。

  修云道 :“我实在热的受不得,气都喘不过来,可是要脱 衣服。” 汝湘、九如都是热的难忍。海珠们道:“这衣服怎么 脱呢?”紫箫道 :“且各人解开,褪在坐身下,等着到底下再 穿。怨不得大姑夫说越深越热,就像蒸笼一样,真一点儿不错。

  我可要光脊梁,实在受不得。”众人各将衣服慢慢褪下,热闷更觉利害。掌珠道 :“怪不得惜姑娘情愿还俗,实在受不惯做 神仙的这样闷气。再闷一会,我也要去还俗。”

  众人正在大笑,宝钗嚷道 :“到了!快别言语!”众人听 见竹竿搠在地下空空声响,又摸四面粗绳业已松软,知已到地。

  紫箫们先用脚往下试探结实,还不放心,姐妹们都站在竹床上,每人只穿一件薄絮袄,十人的衣服都堆在床上。又将腰带各人联住,黑暗中摸着查点一遍。宝钗领头;第二是修云;因宝月年长,胆量又好,命他末了儿做第十。先将绳上飞鸽尽行解放,一齐拍手,尽行飞鸣而起。

  宝钗定睛细看,向着微亮之处慢走过来,渐觉光大。随光转过一弯,顿然开朗,见别有天地,众人心中大喜。彼此整理衣裙,互相照看头面。修云道 :“上面万木皆枯,此处百花俱 放,高下十余丈,气候就如此不同。”九如道 :“此处非地下 之地,乃天上之地,并不是井底下皆是如此。咱们将这些鲜花香草戴点出去,也好作个凭据。”诸姐妹都说 :“甚是。”各 择香色精美者,插满两鬓。跟着宝钗,看不尽奇花异草、水秀山清。走了一会,来到石壁面前。

  众人站在门边正看诗句,石门忽开,里边站着十个美人,笑道 :“既到本境,何必又要迟疑。”宝钗们细看,门内十人 就是门外同来的姐妹十个。不过少的是腰带相联。宝钗们走进石门,跟着那十人进去,历过几层琼楼玉宇、金阁瑶台,来到一座水晶台上,四面光彩若有若无。众姐妹觉自身形体与这彩光不甚相合。

  由光中上台至顶,见一位绝色仙姬领着几个美人,与原先十个会在一处,俱迎着宝钗们说道 :“七日来复,虽是定数, 恰是奇缘,十二钗尚缺其五,可见数难相强。”宝钗等上前见礼,问道 :“此间是何仙府?何以诸位仙子又皆与我姐妹们形 容相似?”美人答曰 :“此即离恨天幻虚宫。我即幻虚仙子, 诸妹俱是会中人,所见者皆本来面目。”宝钗道 :“红尘俗骨, 难解仙机。望仙子慈悲,指其愚昧。”幻虚仙笑道 :“已往再 来,如是如是。离由聚起,聚即离生。悲固非悲,乐亦非乐。

  我犹是我,他还是他。此即诸妹本来面目,有何难知。”宝钗道 :“实在仙机难测,求仙师明以示我。”说毕,同秋瑞们一 齐跪下。幻虚仙连忙扶起道 :“且与诸妹遍观幻境,再识本来。” 遂邀着众人畅游软香窝、种情窟、连理岩、温柔乡。宝钗等心情畅适,乐而忘返。

  走至一处,见有一块圆石,其黑如墨,毫光闪闪。幻虚仙指道 :“此名太元石,在天地未分之前先有此石。由太元而生 太极,然后生两仪,分四象,而有天地。阴阳五行之道皆由此石而生,又名太元镜。不拘神仙、佛祖一切世界天人,对石一照,尽见本来面目,丝毫无隐。诸妹请自照之。”宝钗们大喜,十人同至石前,各人对镜细看,不多一会,尽识本来,不觉相对大笑。向幻虚仙拜谢道 :“一念情迷,又转尘世,多承指示, 得悟再生。自此以后,不敢再种情根也。”

  幻虚仙点头道 :“诸妹言之甚是。宝钗情缘虽浅,情障尚 深。前在瑶池与诸仙会议,现有岭南(以下删节1个字)人作乱,大为边境之害。所谓稂莠不除,有害嘉禾。且此种孽贯已盈,上干天弃,势必尽剪根株,以清乐土。我将此事商之众仙,付与宝妹,借杀伐以消情;而十二钗亦可大半藉消情劫。因此命白云侍者,藉仙井之名指引至此,正欲托以重任。”宝钗道:

  “杀伐之事,非闺门女子所能为,此事断难从命。”幻虚仙道: “我亦知宝妹难当此任,前与诸仙斟酌, 向王母处乞得乾坤再造丹一粒,服之自能胆智俱生,无往不利。另有宝书三册奉赠,须熟记之,因事而用,尽皆如意。”命女童取过宝书,交宝钗藏于衣底,又看着服了再造丹。

  修云们道 :“宝姐姐得了灵丹、宝书。我们姐妹九个,既 来本境,得见本面,又遇本人,怎么倒不叫咱们学点儿本事?

  “幻虚仙不觉大笑道:“诸妹在幻虚境中原有本事。因历两世 人间,自迷本性。今幸宿根未断,尚可归复。”袖中取出白玉子九枚,分与九人吞下,道 :“助宝姐成功!姐妹弟兄俱是会 中人,立功岭外,真是闺中美事。珍珠枪剑得孙夫人传授,且臂有鹏筋,人间无敌,惟胆智未足,兹将玉子一枚与珍珠服之,以助其胆智。”宝钗代谢收下。芳芸道 :“刚下咱们的前身怎 么一个不见?”幻虚仙道 :“神清则合,神迷则分。初到时你 们神气昏迷,自身尚不相认,何况身外之物。此时神清气足,精神已合而为一。”

  海珠道 :“既知前世因缘,则青埂峰前灵石亦须观看。” 汝湘、九如等亦再三相恳,幻虚仙道 :“不但灵石可观,尚有 许多佳境,不可不知。”同宝钗们信步而去,所历山水树木、花草楼台,俱非人世所有,并不知是什么名色,总是好看爱人而已。

  来到一处,见一座玉山高有数丈,温和香软,莹洁可爱。

  山脚下细草如发,翠绿鲜香,一片缠绵,不见根节。幻虚仙指道 :“此石名为情根石,混沌初分,以此石分天、地、人三才 之情。凡物之有情者,无不由此石而生。此草名为情丝草,不拘天地间无情之物,沾着此草,未有能不动情。草下有穴,名情穴,深不见底。有时风动草香,泉自内出,涓滴成河,流入情海。”秋瑞道 :“此穴并不宽深,就是有泉流出,未必能成 河入海。”幻虚仙摇头道 :“此泉幸我在此收束,不许放浪; 若听其兴致流入人间,不但成海,且恐淹遍大千世界。你们不信来看,就知这情穴的利害。”秋瑞们跟着幻虚仙走至情穴面前,彼此拉住往下细看。见四边丹碧辉煌,深不见底,只觉一股异香氲氤沁骨。

  姐妹十个正在闻香,不防幻虚仙往后一推道 :“仍往情中 去罢。”十个人拉着一堆,满眼漆黑,只听”拍拉”一响,都跌在地下。宝钗道 :“幸而底下没有发水,咱们都跌在草上, 就是怎么上去呢?”听见宝月、秋瑞、汝湘、修云笑道 :“不 要着急,倒像是咱们来的竹床,身底下坐的不是衣服吗?”姐妹们暗里一摸,果然不错,彼此大喜。海珠、九如道 :“咱们 数一数,可是十个人。横竖棉袄也穿不住,拢共拢儿垫在坐身底下。坐妥当,不错了,再拉铃。别丢掉一个,不是玩的 。” 闹了半日,都坐妥当。彼此叫唤一遍,然后摸着系铃的绳子不住乱摇。

  宝钗道 :“咱们逛了这好大半天出去,不拘是谁,总不可 说这缘故。只说是白云和尚说了些救人的故事。石门里面是一片大海,就说白云和尚要将我渡过海去,你们拉着不放。他说错了这仙缘,要隔六十年才来渡你。仍旧将我们送到井下。总是这样说法,咱们本来面目一字休提。横竖咱们是两世姐妹,比人格外亲爱。自此以后,患难相关,疾病相扶持,各人心照而已。将来彩姑娘过门,你们是知道的,自然还是脱不了林姑娘的脾气,也只好听其自便,休要惹他。”秋瑞道 :“此时梦 玉爱博而情不专,究与前生有别。”宝钗叹道 :“此言甚是。 情海无边,各宜自爱。若再转生,就难救药了 。”九如道 :

  “我与秋姐两人俱得遂前生之愿,此心已足,再不作痴情之念。” 修云道 :“你们都是因情而来,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海珠 道 :“你是为老太太尽义,应得这番好处。”宝月道 :“谁知我与柳郎还是前世姻缘,必须了结。”

  汝湘道 :“刚才来的那样闷热还了得?这会儿倒很舒服。” 紫箫道 :“你忘了,咱们都穿着单褂子,敢自舒服 。我瞧着上来比下去快,瞧见井口的光亮。”芳芸道 :“今儿早上飞着 雪片儿,这会不知下的有多厚。咱们穿着单褂子,井口儿准备着那一冷罢。”修云道 :“站在地上赶着就穿,一点乱儿没有。” 姐妹们说笑未了,已到井口。众家人齐声用力,拉出井外。

  祝母们就像得了活宝,赶忙扶下。宝钗们瞧见墙边杨柳垂金,篱上蔷薇似锦,蜂衙蝶闹,不是早间天气。姐妹们十分惊怪,忙过来问老太太,这是那里,怎么一会儿工夫柳树就长了叶。

  祝母们笑道 :“你知道今儿是几时?你们去了几天?”秋瑞道: “咱们下去不多一会,就遇着琏二哥,光着脑袋赤着脚,领 着到石门下,将门一推就开,进去不多远,见一片汪洋大海。

  琏二哥将一只破鞋丢下海去,变成一只小船,叫宝姐渡过去。

  又说:诸位妹妹既到此间,都有仙缘,俱同我渡过去罢。宝姐说:我并不愿成仙,亦不要得道。若是丢下太太,叫我做了神仙也是不乐。我生平最恨’出家’二字,众位妹妹有愿成仙的,只管同去。海妹妹们一齐说道:‘我们伺候着老太太,比做神仙还乐。像你丢下琏二嫂子,叫他可怜的什么似的;依咱们的主意,你竟还了俗回家去,同琏二嫂子夫妻完聚,就是世上的神仙。不比你一个人跳来跳去的有趣吗?’琏二哥笑道:‘我要渡你们成仙,你们倒叫我还俗,可见做神仙原是不容易的。

  且过六十年后,再来度你们罢 。’就将咱们仍送到这井下,并 没有往别处去逛,真是不多的工夫。”柏夫人们不胜惊叹。梅秋琴道 :“怪不得刘、阮回家已经几世。今不过半日之间,已 就七十余日。你们是冬去春回,今日是花朝日矣。”姐妹十人不胜惊叹。宝钗道 :“怎么不见咱们太太?”柏夫人笑道 :

  “你们穿上衣服,咱们一路走着一路再说。”祝母们起身,刚走至院中,见那仙井内一股白云如烟一样直冲而上。不多会云尽烟消,那仙井长满与地一般平正,连旧时井样毫无痕迹。祝母们十分惊怪,吩咐将架子全行拆去,这三间屋子仍旧赏还安妈们居住。所有出力家人,着周惠开出名单,酌量加赏。

  祝母离了六如阁,宝钗问道 :“仔吗梦玉同魁兄弟都不见 面?”柏夫人人道 :“桂三姨儿同柳太太们正月十三就到金 陵,太太急的什么似的,只得带着探春星夜回去。谁知你三姨儿两姐妹商量妥当,就是正月十八给巧姑娘同堂儿完了姻。你太太又择了二月初三,将梦玉赘回家去,给珍珠、蟾珠、芙蓉、友梅完结姻事。因你太太要在金陵热闹,老太太也只得顺着他意儿。咱们家诸事现成容易,你二婶儿、梅大姑姑、竺、鞠两位亲家妈、郑大姑姑同江家、汪家、周、顾几家至亲全都去了。

  二婶子同大姑姑惦着老太太,等着过了五朝赶着回来,昨日才到。三婶儿同怡安堂姨娘都还在你家。正是做亲热闹,谁知朝廷想念功臣,将你爷爷荣国公的公爵,赏给了兰哥儿承袭,就要进京当差供职,金陵文武各官全来道喜。正是喜庆连绵,昼夜开筵请客。老太太将两宅得用的丫头、媳妇们派了一半去金陵办事。你很可放心料理修妹妹三月间的喜事。”

  宝钗十分欢喜,说道 :“谁知半日之间,就有这许多喜事。 真是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修妹妹喜事尚早,我告十天假去了就来,求老太太准这个情儿。”祝母笑道 :“既是念家,准你 回去十天,多一天我可不依。”柏夫人道 :“就派他带着几个 妹子们亲去迎接,一箍脑儿都要同来。”宝钗笑道 :“不管是 谁,拢共拢儿都接了回来。二婶子派定谁,咱们马上就走 。” 桂夫人笑道 :“派了这个,那个又报怨,随老太太作主罢!” 秋瑞道 :“除修妹妹不去外,求老太太赏十天假,准姐妹们同去看个热闹,给大嫂子去道个喜。”祝母道 :“你们愿意,就 留一两个在家也不舒服。可是别逛开了心,忘了回家。”秋瑞们欢喜,齐声答应。桂夫人吩咐垂花门预备船只。

  梅秋琴道 :“你们头上戴满的什么?金光闪闪的,有个玩 意。”宝钗们道 :“这是仙宫的花草。”一面说着,都在鬓边 除下,到景福堂齐送至老太太面前细看。祝母同柏夫人们接在手里,反复把玩。只见镂刻精巧,不类人工。非金非玉,晶莹光彩,闻之颇有异香。祝母道 :“这就是琪花瑶草,人间难得。 咱们各戴一枝,沾些仙气。这几十支给我留着,等贾大姐姐们来,各分一枝。”交与五福以洁净宝盒藏好。

  宝钗同众姐妹各人赶着回房收拾,托修云在楚宝堂暂为照应。西宅里是彩凤一人办事。宝钗两宅交代他家常事务,忙领着姐妹八个各堂去禀知起身。祝母同柏夫人们都吩咐些说话,再三叮嘱,不许多耽搁。宝钗们连声答应,离了介寿堂。修云同几个姑娘、嫂子们送出垂花门,看姐妹们上轿而去。宝钗众人来到船上,催着就开。姐妹九人亲如手足,无心看玩江景,将宝书取出,彼此细参行兵之法,秋瑞、紫箫、汝湘三人讲解更为明畅。姐妹共枕联床,昼夜演习,这且不表。

  且说金陵贾府自柳、桂两家到后,王夫人带着探春赶忙回家。彼此见面之乐,一言难尽。柳太太儿女夫妻到了贾府,就像唐三藏取经得到西天,见了佛面一样。说不尽那样光景,是感激,是亲热,满脸是笑,眼眶里却又掉下泪来。正是知遇之感莫过于此。薛姨太太母女相逢,乐不可解。柳绪、桂堂、梦玉、梅春四人相叙,又像太上老君一气化三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三千大千世界,除我四人之外,无可与语,极尽人间知己之乐。

  桂府金夫人姐妹商酌,择于正月十八日先给巧姑娘赘婿完姻。巧姑娘深感继母恩庇,今日得配才郎。做亲之日,抱住母亲哭之悲切,倒比亲生女出嫁时哭的真切。平儿大可慰凤姐之灵,见得丈夫之面。想起当年住在刘姥姥庄上,好容易守住,母女相依几年,从此要永远分开了。母女两个大放悲声,尽量恸哭一场。诸位太太们劝之不已。

  探春道 :“你娘儿两个且住个声儿,我有两句说话完了, 你们再哭不迟。二嫂子是想起当年母女凄凉光景,如今又要分开,自然要哭;巧姑娘是舍不得母亲抚育之恩,固然也该哭。

  但是新姑爷站了好大的工夫,等着拜堂,你娘儿两个尽着哭。

  我过来请嫂子示下,还是叫姑爷且回去,让你们哭完了再来呢,还是请姑爷进来,陪你们哭会子再去拜堂?”各家太太们一齐大笑道 :“二亲家快让姑娘去拜堂罢!”

  平儿点头,请王宅的舅太太两位过来,给新人戴上挑巾。

  这两位舅太太是王夫人嫡亲内侄媳妇,内部大学士王子腾的胞侄媳,丈夫都现在为官,又有儿女。一个是平儿的嫂子,一个是兄弟媳妇,都是富贵双全人。平儿今日请王家舅母给外甥女戴挑巾的缘故,一则是慰凤姐之灵;二则是解王仁卖巧姐之恨。

  此时巧姑娘心中感慰非凡。拜堂之后,新人双入洞房。这新房是巧姑娘的香阁,收拾得十分华丽。内外男女亲眷闹房欢乐,一连几日。

  桂府金夫人、柳太太同王夫人、薛姨太太们不分彼此,胜如手足。薛宝书、冯佩金亦同儿女一样,料理照应诸事。李宫裁、平儿两人得此好帮后,亲热之至。祝府里除老太太、柏夫人两位不来外,其余都在金陵。

  这天是巧姑娘三朝喜日,内外演戏,大开筵宴。梅姑太太对王夫人道 :“我倒有个主意,真是一举两便,依不依随你。” 王夫人笑道 :“你的主意自然新鲜,说出来咱们商量 。”秋琴道 :“现在巧姑娘出嫁,咱们两家亲友大远的都在金陵。何 不趁这热闹劲儿,就给珍姑娘、桂姑娘、友姑娘、蓉姑娘完结了这一件喜事。两家省了无万的张罗;况且梦玉做亲是向来常事,就照着那年瑞姑娘出嫁一样办,再没有这些简绝。就将姑娘们各自各儿的屋子做新房,做过亲等满月后,一箍脑儿回去,你想这该省下多少事?错了这主意,就难说了。”王夫人点头道 :“主意虽是,不知三妹妹如何,还要请老太太示下。”秋 琴笑道 :“咱们老太太只要有人将女儿给梦玉做老婆,连拜堂 都是咱们多事,这样办法再没不依。去请二姐姐同桂三姐姐来商量,倒不要错了主意。”

  王夫人吩咐去请祝二太太、桂三太太,丫头答应。去不多会,见平儿陪着桂夫人姑嫂同顾四太太、郑大太太一路说笑进来。郑太太道 :“你们不陪亲家太太,倒在这里舒服。”秋琴 道 :“不相干,咱们都是亲家,谁不管谁。”王夫人让众人坐 下,说道 :“有个主意,同妹妹商量。”就将刚才秋琴的话说 了一遍。桂夫人道:“秋丫头的话原说的有理。我这两天也想到这层,因为未曾回过老太太,过礼东西又不带来,一时难办。

  若是大姐愿意,这事倒很容易。”平儿道 :“固然办的容易, 咱们家的嫁妆一样儿赶不起来,这倒费事。”

  郑太太笑道 :“我瞧着’嫁妆’二字尽可豁免,他们妆新 衣服尽够穿戴。若说铜、锡、磁器,铺垫、桌椅、屏台等项,他家实在找不出一点空儿堆放。连我补给汝湘的妆奁,拢共拢儿都搬了回家。依我说,竟依着梅大妹妹主意,趁着诸亲在此,给他姐妹们完结这件喜事,两下放心。只要差人回去禀知老太太,将妆新衣服取来。咱们这里只消将姑娘们各人屋子收拾做了新房,一点也不费事。”

  桂夫人道 :“既是这样,主意已定,就差陶姨娘、荆姨娘带周惠媳妇家去回老太太,取依饰,赶着就来。”秋琴道 : “必得探姑娘同去才得料理妥当。”王夫人道 :“不知宝钗们上来了没有?我很惦记。须得探春去走一遭,才得放心。”平儿着人去请探姑奶奶来,说知此事,赶忙知会陶、荆两姨娘,对祝筠说知缘故,同探春们连夜起身回去。

  这贾府里每天请客,笙歌盈耳。珍珠们正帮着料理宾客,忽听见有出嫁的信儿,赶着同蟾珠、友梅、芙蓉四人躲在后院楼上,闭门静坐。将各人的绣帏香阁让琏二奶奶去陈设洞房。

  薛宝书对平儿道 :“当年四姐姐同琏二哥给我料理出嫁。谁想 到今日我同二嫂子又料理四姐姐的喜事,真是天之巧报,令人难料!”平儿叹道 :“那天在金山寺遇见你二哥,我说不出的 那样难受,他毫无一点情义。凡世上出家人,都是断情绝意,死心烂肝之人。你看宝兄弟同琏二哥丢下父母妻子去做和尚,就是成了仙得了道,我瞧着一点儿不乐。”

  两人正在谈心,见金凤同祝府朱、李两姨娘来对平儿道:

  “刚才咱们的太太说,里边做了四新房,好些太太、奶奶们短 了几间屋子。听说二奶奶又在宅子外预备公馆,太太们说很可不必,分了两处又难照应,就在上房太太们各房大炕上很可安歇。已对各家太太说过,请二奶奶就去料理。”平儿听说,忙托宝书们各去照料。贾府内外处处是人,并无一间空屋。王夫人知道祝筠一切饮食起居早晚须人尽心服侍,因将垂花门东院里几间小书房给祝二老爷同桂夫人住宿。就将同来姨娘、得用姑娘都住在那院。桂夫人嫌书房窄小,每晚总与王夫人同住。

  秋琴、石夫人俱与平儿同炕。

  做完喜朝,刚安静四五日,探春们已取物转来,说 :“老 太太、大太太听了很乐,赶着请人合周堂嫁娶吉日,择了二月初三完姻。说是随太太怎么办,怎么好。不等满月,连巧姑娘们拢共拢儿都搬了家去。”秋琴笑道 :“我说老太太再没有不 依。今日二十八,又是小建,只有四五天又要热闹。梦玉同绪哥儿们这一程子倒像绳子叮住,一步儿也走不开,连几个媳妇儿都丢开也不要了。”王夫人忙问道 :“真个的,宝钗们回来 没有?”探春道 :“还没有影儿。老太太说太太们只管放心, 再没有姐妹十个拢共拢儿成仙的道理。等着一上来,立刻就差人寄信来。刚才遇见林之孝,说是节度衙门来叫他,不知是说什么?”王夫人道 :“节度田大人很关切照应,想是探听梦玉 做亲的日子。”

  探春说了一会话,同着姨娘们各处请安,给老太太同大太太致意问好。各处走遍,来到后楼,这后院静悄悄并无一人。

  探春同两姨娘、周大奶奶四人走进屋子,转入槅板走上楼梯,四面漆黑。探春在前说道:“梦玉这孩子花了钱修造这房屋,楼梯上连天窗也不开一个,这算办什么事?”陶姨娘道 :“他 那儿管这些,白叫人弄了钱去。”周大奶奶道 :“这件工程, 赵禄很发了财。”探春在前走上了楼梯,刚跨进槅扇门里,黑影内有个人抢过来,拦腰一抱。探春大叫 :“哎呀!”不知是 人是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桂侣佺奋拳打鬼 林之孝大笑归神

  话说探春在楼上,黑暗中出其不意被人抱住,一惊非小,不觉大叫 :“哎呀!” 只听见两人哈哈大笑。周大奶奶们赶忙上前细看,原来是梦玉、梅春两个笑做一团。荆姨娘道 :“仔 吗你们躲在这儿骇人?若是在楼梯上,不骇的都栽下去?你两个小祖宗真会闹事!” 探春道:“你摸我一个心跳到嗓子眼儿 上,这是何苦呢!” 梦玉笑道:“我给姐姐揉揉,你明日也骇 我一磨儿,出姐姐的气。” 梦玉说着,给探春在胸口上揉了几 揉。探春在他手上掐了一下,说道 :“怎么天生你这样讨嫌东 西!你两个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梦玉道 :“绪哥同桂兄弟要 四姐姐的神弩,不知他藏在那儿,同魁兄弟怎么央及总不开门。

  刚要走下楼去,听见姐姐来了,我又折上楼来,刚才骇了姐姐一跳。姐姐,你别动恼,我给你打两下出出气。” 说着,将头 睡在探春怀里。探春将手摸着他脸道 :“谁恼你!骇死了我这 苦命姐姐,要你偿命。” 拉着手道:“等着同我下去。” 周大奶奶忙去叫门,里面嫂子们开门笑道 :“我几回要开 门,都叫姑娘们拦住。不是姑奶奶来,再别想着开门。” 梦玉 也不听说话,先进房去,见珍珠姐妹四个看牌,笑道 :“听着 咱们央及,装不听见。我摸摸你们肠子是铁的,是肉的?”说着抱住珍珠,向胁下乱抓。珍珠笑作一团,不能喘气。梅魁同芙蓉闹成一堆。蟾珠、友梅赶忙躲在探春同两姨娘背后。周大奶奶两处去拉,姐妹几个笑的要死,彼此坐下喘息。珍珠道:

  “你怎么好好的又闹到这儿来?这是那一股子的劲儿?”梦玉 道 :“谁叫你们躲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缘故?”芙蓉道 :

  “咱们爱住那儿,就住那儿。不用你管,真是扯臊!” 探春笑道 :“咱们忘了正经话,尽听你们混闹。”随将老 太太同大太太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并说宝钗十姐妹还未上来,老太太十分惦记。梦玉道 :“那天我原要同去,叫老太太骂了 一顿。倒让海姐姐们拢共拢儿都去,任他们性儿不知逛到几时。

  可怜我两个月不是探姐姐管我,竟像是没有主儿的游魂。”荆姨娘笑道 :“再隔三天,又添了四个主儿。”梦玉道 :“我也不下楼去,随姐姐妹妹嫌我也好,骂我也好,在这儿住几天,同下楼去。”说着,就在珍珠、蟾珠两姐妹炕上躺下。

  陶姨娘笑道 :“新姑爷闹新姑娘的房,从来没有的新样儿。” 珍珠对梅春道 :“好兄弟!咱们两个下棋,别跟着他讨嫌。” 梅春摇头道 :“谁爱下棋,我怪困的慌,要靠着探姐姐打个 盹儿。”探春道 :“我要坐会子才去,让你躺罢。”梅春就在 芙蓉、友梅床上倒身而睡。周大奶奶先下楼去。陶、荆两姨娘同探春听蟾珠、芙蓉说那年在荣府帮珍姐姐们收拾行李,晚间失贼的故事一段,彼此赞叹不已。

  梦玉、梅春俱已睡熟,姐妹们正在畅谈,见祝府杏贵姑娘走上楼来,笑道 :“姨娘同姑娘们好舒服!下面热闹了个使不 得。”探春道 :“今日有个什么热闹,本家的那几位太太、奶 奶们常来常往,谁有工夫去接去送的,只可听其自便。”杏贵道 :“本家来的一会儿自然不少。这会儿有一件天大喜事,连 四位姑娘都该下去道喜才是。”探春道 :“是谁家有天大喜事 ?”杏贵道:“就是贾太太宅里。”探春摇头道 :“太太这里 只有宝玉回来,是一件天大喜事。除了这一条儿,断没有大喜。

  如果真是宝兄弟回来,实在是太太同宝姐姐的天大喜事。”珍珠连声问道 :“真个宝二爷回来吗?他是和尚打扮,还是在家 一样?这会儿见了太太,不知问起我没有?咳!这是何苦来呢!”

  探春道 :“去来皆有定数,如果回来亦断不是当年的宝玉。” 杏贵笑道 :“实在并没有宝二爷回来。因朝廷垂念开国功臣, 将荣国公爵赏给了兰大爷。这会儿节度衙门送了公爷的冠带来,说是明日五鼓在万寿宫宣旨谢恩。你想江姑娘现成一位公太太,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

  探春点头叹道 :“一个公爵几乎被赦大老爷们糟掉,这会 儿蒙朝廷恩典赏给咱们二房,真是天大喜事!姐妹们都该同去道喜才是。”陶、荆两姨娘将梦玉、梅春摇醒,各人饮了一盏香茶,姑娘们送上热水擦脸。珍珠姐妹也赶着更衣净手,匀粉掠鬓,换过衣裙,一同下楼来至上房,只见无数人儿正在道喜。

  王夫人见探春、珍珠们进来,笑着道 :“家门冷落多年,不想 又有今日,你们给大嫂子道个喜罢。”探春们先给太太道喜,又给李宫裁道喜,兰大奶奶过去给众位姑娘们道喜。

  梦玉、梅春随着众人拜完之后,往巧姑娘屋里来找桂堂。

  丫头说同柳大爷刚才出去。转身出院遇着冯佩金道:“他哥儿两个找不着你们,各带弹弓,骑马去逛。说是你们要去,赶忙到教场东沿儿老爷庙里会面,迟了不能多等。”梦玉点头,同梅春忙出垂花门,又遇着惜春回来道喜。梦玉见惜春姐姐打扮的像月宫仙子一样,姐弟们站着说几句客话。两人看着姐姐进垂花门,忙往外飞跑,迎面遇见贾兰,穿着国公冠带徐行缓步而来。梦玉笑道 :“大爷!我瞧着你周身上下都不舒服。”贾 兰笑道 :“这是上朝的冠带,若不拘早晚尽着穿在身上,不成 了一幅天官图,像个什么样儿呢?”梦玉道:“咱们去逛会子再来。”贾兰道 :“早些回来,别叫奶奶们惦着。”兄弟点头, 知道厅堂上处处有人,耽搁工夫,竟走夹道出去。

  走不多路,见几乘大轿进来,原来是石夫人、郑太太、鞠太太同着竺太太到周则古家去逛了回来。梦玉、梅春跟着轿子,到垂花门伺候下轿,对石夫人们道 :“ 同兄弟去回拜两客。”

  石夫人道 :“天已不早,赶着回来,别在外面耽搁。”郑太太 道 :“周老太太这几天不见你哥儿们去,很惦着。明日偷个空 儿去瞧瞧。”梦玉们答应,瞧着太太们进了垂花门,也不及同姑娘、嫂子们说话,转身就跑。来到茶厅,都是祝、贾两府家人、小子坐在那里听差说话,瞧见一齐站起,问道 :“两位大 爷往那里去?”

  原来王夫人待梦玉就如宝玉一样,连梅春亦如亲子。吩咐内外人等不许提姓,只称玉大爷、魁大爷。大小家人听其指使。

  贾、祝两家不分彼此,都是家里一样。梦玉见家人们来问,对福儿们道 :“马棚下备现成的牲口拉几个出来,我要去找桂大 爷们。快些!别耽搁工夫。”众小子答应,立刻去拉了五个牲口出来,说道:“备现成的只有五个。”梦玉、梅春各上牲口,拿派三个小子同去。老家人赵亮、周瑞道 :“天已快黑,大爷 们找着了固然回来,就是找不着也赶着回来,别叫太太们惦记着。地方宽大,一会儿难找。”梦玉们随口答应,飞马出门而去。

  主仆五人纵马往教场里来。小子成儿道 :“大爷,这教场 有什么逛头儿?演武厅面前昨日还决了两个囚犯,一会儿遇着鬼,那是不当玩的。”梦玉道 :“我要到东沿儿老爷庙里去找 桂大爷同柳大爷。”成儿道 :“东沿儿那庙里,尽是人家寄着 的灵枢。桂大爷们又不去上坟,在那儿干什么?”梅春道 : “不管在不在,咱们去瞧。”三个小子不敢多说,放开马走了 一会,离庙不远,见那古树枯枝上数不尽的乌鸦、老鹳,夺枝争宿。梅春用鞭梢指道 :“你看那树枝上挂着那个风筝,忽飞忽落,真是一幅天然图画。”梦玉道 :“那棵老树弯在半天, 真所谓长空之虫带虫东。”

  弟兄两个一路说笑,已到庙门。此时还是正月天气,转眼日已沉西,晚风刺骨。喜儿道:“庙门并无牲口,桂大爷们一定回去,咱们也转去吧。”梦玉们下了牲口,走进庙门。见大殿关闭,院子里几棵大树罩的阴风瑟瑟。和尚另住一院,绝无人声。

  主仆转过大殿后身,四面俱是停灵之所。破门烂槅,有关有闭。阶砌上零落纸钱,时住时动。庆儿忽然叫道 :“那西屋 里站着个堂客,瞅着咱们笑呢。”喜儿吓了一跳,对着庆儿啐道 :“什么堂客?想是你妈来叫你。”梦玉弟兄不觉大笑,往 西边来,要看那个什么堂客。 离那屋相去不远,庆儿叫道 :

  “站着!别往前走。那堂客瞅着咱们笑呢!”梦玉、梅春站住, 定睛细看,那破屋里一阵冷风扑面吹来,透入心骨。主仆们毛发皆竖,站不住脚,转身就走。谁知里面跳出一个僵尸,赶来追人,主仆五个往外飞跑。梅春落后,跑的又慢,与僵尸相去不远。

  正十分危急,不期外面转进两人,那在前的人眼快,早已看见,迎上前去让过梅春,口里叫道 :“不用害怕!”道言未 了,僵尸已到面前。那人飞起一脚,只听”噗嗵”一响,将个僵尸踢到。原来那两个不是别人,就是桂、柳两位大爷。弟兄们站住哈哈大笑。桂堂道 :“我同绪哥坐在这庙门口,打了一 会雀儿。又到庙后山上逛了好大一会,刚才瞧着你们过来,咱们赶忙来找。谁知你们被鬼撵了出来,这样东西,只要打倒,不能再起。若是越跑,越追的利害。”

  柳绪道 :“咱们瞧瞧是个什么僵尸。”这会儿彼此胆壮, 俱蹲在地下细看,是个女僵尸。脸似石灰,两耳直竖;齿白如丁,上下尖利;耳轮下茸茸白毛;发披于背,十分难看。梦玉道 :“这僵尸,生前不是平等人家的妇女。你看两耳上带着珠 环,身上衣裙款样俱极精细。”喜儿道 :“这一双脚,同周婉 贞姑娘的一样大。那天当堂将周姑娘的一只脚,发给交他父亲领去。还有周姑娘两块肉,周大叔领了肉,自家拿去埋葬。叫我将鞋送去交给周大婶子,那只鞋刚放在我手心中间。我刚才量这两只脚,同周姑娘的一样大。”成儿道 :“不是他们的脚 小,实在是你的手长的像熊掌一样,又宽又大。连我的鞋放在你手里,也只好一半。”庆儿道 :“你若爱这双脚小,你背他 回去做老婆,就是不可看他的嘴脸。”喜儿笑道 :“你别说, 这堂客生前一定长的不错。你看他身材衣履,定是个很体面的俊人儿。他若活了回来,我一定背他去作老婆。”成儿笑道:

  “若是他活了转来,再轮不着你。不如你赶忙倒做了僵尸去凑 他,这最好稳妥当。”

  桂堂们不觉哈哈大笑。只听见有人问道 :“爷们蹲在地下 笑什么?”众人抬头见是本庙和尚,叫他来看。和尚低头骇了一跳。问道 :“怎么一个奶奶们睡在地下?”梦玉道:“正要 问你这是那儿来的?”和尚道:“阿弥陀佛!我庙里连个奶奶们的影儿也没有见过。刚才看马的到我院里来点火吃烟,说爷们在这儿。我过来知会,这后院子,自从前年有位官儿将个爱妾的灵枢寄在后屋里,不知怎么成了僵尸,被他害过多少后生,甚不安静。我们到下午就关上院门,不过这边。恐爷们不知,到后院里遇着他怪不好的。他活着是那位老爷的爱妾,死了是咱们庙里的嫌鬼。”桂堂指道 :“这就是你说的嫌鬼。”将刚 才打倒的话对和尚说知。梦玉道 :“你去叫几个工人来,仍旧 将他抬入灵枢。他身上衣服首饰一点不许偷去,捆住两脚,再不能出来作怪。”命喜儿交四两银给和尚,除了工钱,余作香烛之费。兄弟们交代已毕,转身回去。梦玉叹道 :“僵尸!我 有一诗奉赠。”念道:

  金屋当年一阿娇,我今乍对亦魂销。劳卿着意空相逐,留赠寒鸦伴寂寥。

  和尚送至庙门,弟兄们再三嘱咐几句。这会儿上下十人,离庙不远,回望晚烟中,颇觉有阴惨之气。

  梦玉道 :“今日之游甚为有益。”柳绪道 :“我同侣大爷出兵时候,见过多少死人,像这样儿从来没有瞧见。”桂堂道:

  “只要胆壮力足,不拘什么妖魔鬼怪,只当玩意。我原先怕 鬼怕贼,忽然胆壮,膂力一天长似一天,端着百十斤的东西就像是二三斤的玩意。我各自各儿也说不出这个理来。听说松大爷家的寿大哥膂力本事超群出众。”梦玉道 :“去年冬间,松 大叔差人来送礼,寿大哥寄了一副好鞍革产,一口宝剑,还有你前日瞧见的那张弓,一壶箭。书子上说:有文事,必有武备。

  骑马试剑断不可少,他有二十亲随小子俱是精勇强壮,寿大哥每日早晚领着他们演习一回武艺,件件精熟。松大叔很喜欢。

  就是彩姐姐时常多病,因此寿大哥寸步不能离开,不然定要差他来瞧老太太。”柳绪道 :“几时得寿大爷见个面儿,真是三 生之幸。”

  梅春道 :“聚散自有定数。我倒想起一件事。咱们几家小 子七八十个不止,拢共拢儿挑三四十个,交给侣大爷学习武艺,咱们也跟着演习,岂不是件妙事!”喜儿接口道 :“奴才头一 个要学武艺。那天听见老太太有恩典,说将里面年分深、年纪大、出力很好的姑娘,赏给外面勤谨劳苦出力的小子。叫查、槐两老人家秉公据实开单。奴才名字开在第四,将来老太太恩典,一准要赏老婆。这会儿不赶着学些武艺,等着老婆变了僵尸,我就对着他小肚子儿给他一脚。”梅春失声一笑,往后一仰栽下马来。众人齐下牲口,赶忙扶起。梅春还不住声大笑,说道 :“我明日对老太太说,偏不要赏喜儿的老婆。好好的人, 愿他变僵尸。”梦玉们一齐好笑,骑上马缓辔回家。已是上灯时候,请过晚安,各去歇息。梦玉在探春一房安歇。

  次日,贾兰到万寿宫接旨谢恩,承袭公爵,随往大小各衙门拜会叙谈。回到家中,在敦本堂摆设坐位,请王夫人受礼。

  桂夫人们齐说 :“姐姐是祖太夫人,应该受贺。”王夫人穿着 一品诰命公服,坐在居中,受贾兰拜了四拜。随请母亲受礼,李宫裁先给太太磕头,又给王家舅母、薛家姨妈、桂夫人诸位婶子、姨儿告罪,这才坐着受拜。兰大爷的公太太也给太太、婆婆磕过头。

  接着,林之孝老夫妻上来磕头,说道 :“奴才十二岁伺候 荣公,今年八十四岁,眼见兰哥儿已是四代。又见公爵叫咱们二房得了过来,奴才实在乐极。”说着哈哈大笑,谁知有年纪人过于喜欢,气接不上,不觉大笑而死。林大奶奶急的大喊大叫。王夫人道 :“不用着急,这是气转不过来,扶他坐在圈椅 上,抬回家去。赶着用人参、老姜煎汁,灌下去要紧。”众家人答应,赶忙扶的扶,抬的抬,林大奶奶一路叫了回去。王夫人吩咐琏二奶奶,包四两人参差人送去给他煎汁。婆媳们不胜叹息。诸位太太们等这事完毕,挨次道喜,直闹了一天。到晚上垂花门来回,林之孝业已去世。林大奶奶领着儿子、媳妇,在门外磕头谢恩。王夫人们不胜伤感,命琏二奶奶赏他二百两银料理丧事。

  次日,贾兰祀祖,祭祠堂,拜本家。诸事未了,接着是珍珠们出嫁,梦玉赘姻。若不是探春同祝府的姨娘、姑娘、薛宝书、冯佩金等分司其事,将一个平儿真要忙死。这是贾、祝两家不分彼此的好处。

  此时,公府又是一番气象。各大小衙门夫人、命妇都来看新人道喜。梅姑太太们将四位新人妆扮的如天仙一样。只有这位玉大爷,拜过几磨儿堂,瞧着很不要紧,站在红毡上,听鼓乐奏过三次,不见新人们出来,他有些发烦,拣直往里就跑。

  柳绪忙止住道 :“今日不比往常,你跑进去干什么?你听,正 哭着呢。”梦玉刚要进去,只见梅春出来笑道 :“真是野事, 四姐姐同友妹妹抱住太太哭的伤心;蟾姐姐拉着三舅母哭个不住。只有蓉姑娘一个人坐着淌眼泪,我说四姐姐们泪出恸肠,哭的有因,你这眼泪出的才没有溜儿。依我说姐姐不出嫁,别耽搁妹子。你竟先去拜完了堂,各人干各人的罢,倒白耽搁工夫。蓉姑娘抓着我,在颈脖子上使劲的一口,不是我跑的快,横竖要咬下一块肉来。这不是野事吗?”柳绪笑道:“咱们一会儿闹房,你再报仇。”兄弟们正在说笑,见桂堂同着亲眷家的二三十位小兄弟们一齐出来道 :“姑娘们实在讨嫌,哭两声 儿就算了,尽着哭叫人怪烦的。不亏梅大姑姑几句话,今日再别想拜堂。”

  只见内外鼓乐齐声响奏,四位新人已至华堂,男女亲眷看如山积。梦玉趁空儿跑到上房,见王夫人、金夫人两姐妹并坐谈心,他走到金夫人身前,倒身睡下,将头枕在王夫人膝上,口里说道:“叫我站了好大工夫,总不出来。这会儿也叫他们站会子,等我睡一觉,再去拜堂。”两位夫人不觉好笑,王夫人道 :“好儿子,四姐姐们各有心事,自然要哭。姑娘们一定 的道理,辞别父母,总要哭两声。谁像你小子们简绝呢。”金夫人道 :“蟾妹妹老实可怜,你多疼顾些儿他,诸事总要瞧着 我。”梦玉连声答应。

  听见外面请姑爷拜堂,王夫人道 :“好儿子,咱们送你去, 瞧你拜堂。”梦玉道 :“我恨极了,总得要睡一觉才去。”两 位夫人正在无法,见薛宝书进来拉着梦玉道 :“好兄弟,别耽 搁吉时,咱们尽候你拜完堂,就料理内外酒席。你瞧这一程子谁忙的还有点空儿,巴不了完了一件是一件。好兄弟,快同我去罢!”两位夫人亦再三吩咐,梦玉笑着同去拜堂,见诸位长辈俱在等候。除新人们所站之地外,尽是男女亲眷,比上几磨拜堂做亲又加几倍体面热闹。

  拜完之后,到上房中屋里吃合卺杯,坐归房筵宴。完毕之后,四起细乐送新人各归洞房。男女大小亲友各处闹房,将个梦玉你抢我夺,闹的身不由己。从来没有见这样做新郎的热闹有趣。四处洞房俱摆着酒果,不多一会,将新郎闹的大醉如泥。

  众嫂子、姑娘们扶他到珍姑娘新房里来。那三处洞房,请几位千金小姐陪伴同宿。

  梦玉在珍珠屋里,一觉直睡到红日三竿方醒。见珍珠早已梳洗完毕,坐在炕沿上问道 :“你何曾吃过这些酒,昨晚上那 里像个人样儿!”梦玉道 :“姐姐你怎么又标致了些?”珍珠 道 :“姑娘家开了脸,总要换个样儿。昨晚上你睡了觉,魁兄 弟们直闹了一夜,谁还合个眼儿。你今日少要吃酒,等过两天再到我屋里来说话。我要上去请安,你也就起来。”梦玉点头答应,看珍珠出房去后,赶着起来,梳洗换衣,也忙到各处请安。是晚与蟾珠成了花烛;次日芙蓉;末了儿才是友梅成亲。

  一连四日,无日不醉。

  桂夫人知家里无人,老太太们惦记,赶忙做过五朝,同梅姑太太先回家去,留石夫人们在此等着一同回来。

  贾府中又是公爷请客,又是姑爷喜酒,每日开宴,宾客不断。这日正在内外演戏,垂花门来回 :“宝二奶奶同各位奶奶到了。”王夫人们听见,就像得了一件什么宝贝,眼巴巴望着。

  不一会儿宝钗、宝月同海珠们一齐进来,挨次请安道喜。宝月同柳太太母子、宝书这一见面,悲喜交集,彼此亲热非凡。梦玉、珍珠众姐妹团拜道喜,又俱同宝钗团拜。李宫裁婆媳彼此拜完,贾兰进来磕头。海珠们见礼之后,宝钗对贾兰道 :“爷 爷亲临矢石,汗马功劳,挣下这个公爵。今蒙朝廷恩典赏给后人,正要你仰体祖宗未酬之志,报答国恩;并非叫你荣其身家,徒吃俸禄而已。自此以后竭力存心报国,无负国恩祖志为要。”

  贾兰连声答应,王夫人见他训侄有方 ,十分欢喜 。宝钗将琏二哥给太太请安道喜,并致意诸位嫂子、姨儿,并勉励姑爷说话,略说几句 :“因琏二哥领着多逛了一会,谁知人间已过三 月”。各位太太无不赞叹。

  海珠姐妹同着宝钗,将各亲眷们不拘大小尽皆见过,内中只有柳太太婆媳四人,说不尽那番感激亲热情景,正是多年离别相见依依。柳太太们说了一会关切想念说话,宝钗同宝月、宝书、佩金、海珠们众姐妹都到珍珠屋里来。珍珠独自一人向宝钗另行拜谢,友梅亦赶忙跪下,未曾开口,不觉纷纷落泪。

  宝钗将他们扶起,笑道 :“你们拜我之意,心事不同,很可不 必。我此时身不成仙,心已得道。若是当年儿女情肠,见珍姑娘洞房花烛,我岂能尚在人间?此时与海珠妹妹们都在莲花境上矣。况珍姑娘犹非他人可比,其中滋味不过如此。既已成人,一生之事已了,不必再往情障中自取堕落。”海珠们将大元镜照见本来之事细说一遍,坐中人皆恍然大悟。珍珠道 :“姐姐 想我心事,我若深于儿女情肠,岂肯在金山寺勇于一跳?又何曾想到今日母恩姐德出于再造,从此以后,不过了结前缘而已。”

  宝钗点头道 :“很是。”随取石子递与珍珠道 :“此系幻虚仙奉赠,服之可以壮其胆智。”珍珠接在手内,望空拜谢,吞入腹中。众姐妹彼此叙谈,十分合意。

  珍珠从此将儿女情肠丢在一边,每日与冯佩金、薛宝书众姐妹静心练习武艺。将沙中得的铁戟送了桂堂,并传他孙夫人教的那几路神戟使法。宝钗亦将幻虚宫细话禀知太太,王夫人知其就里,十分安慰。薛姨太太就着热闹,给宝月、柳绪也完结了亲事。宝钗住过五天,不敢耽搁,带着珍珠、芙蓉、秋瑞、汝湘、紫箫、薛宝书、冯佩金几人先回镇江。其余等着满月同太太们一并同来。祝筠见喜事业已完结,带着荆、朱两姨娘,并有执事的姑娘先分了一半回去,亲眷们亦纷纷起身。

  一路上宝钗同姐妹们细讲兵法。这日正在黄天荡,陡遇大风,浪如山立。船家着忙,赶着抢入港口。宝钗指道 :“且到 此间避风。”不知此是何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得宝刀情深女道士 登将台兵任美佳人

  话说宝钗见江船避入港口,用手指道 :“那树林中不是清 凉观吗?”嫂子们吩咐打听,众家人回答”正是清凉观。” 宝 钗道 :“总在守风,上去逛逛也好。” 众人甚觉高兴。观中女道士已早知道,赶忙出来迎接。

  姐妹们到殿拈香已毕,一路逛到云房,珍珠见比上一磨更不成样儿。李行云问道 :“听说宝姑奶奶同着众位奶奶们去逛 仙境,不知是怎么个儿好看呢?”宝钗笑道 :“你听他们的瞎 话,我同奶奶们回到金陵,他们就说去逛仙境。你们那些神弩烧完了没有?”李行云道 :“原先不知是个什么木头,又在地 下埋了多年,闹的木不木,铁不铁,凭你想着法儿,也总烧不着。还有三二十个扌甚在那儿。” 宝钗道:“给我带去倒有用 头。”

  李行云道 :“那个要他干什么?一点儿无用。去年冬底下, 东沿儿那一堆山子石每夜放光。我想着底下必有什么金珠宝贝,好容易搬开石头,撅有三尺多深,有个长石匣子,谁知是雪亮的一杆宝刀。我说也罢,留着做个镇山门的法宝。一向并无点什么,自今年以来常要放光,还要叫唤,骇人巴拉的,我要他干什么?宝姑奶奶若不害怕,也送了你老人家罢。” 命徒弟们 将宝刀抬过来,佩金将刀接住,使了一回,甚觉合手,心中大喜,说道 :“此乃天赐成功也。”

  宝钗点头问道 :“你那墙上贴的什么?”李行云道:“今 日早上,他们往城里带来的。说是万岁爷生了一位太子,大赦天下。文武秀才们又赏他下场考举。各处庵观寺院都写着贴儿招租,那些要清静用功的相公,租咱们这儿念书。”宝钗点头道 :“你这里是吉房,又是发地。不拘男女,但住过的都要得 意。”珍珠们笑道 :“宝姐姐又发议论了。风已平静,咱们走 罢。别耽搁人家工夫。”众女道士款留不住,只得送到船上。

  此时,转成顺风,忙挂起布帆渡过江去,次日到家。祝母笑道 :“好儿子,真不失信。”宝钗道 :“怕老太太惦记,赶着就来。若等那里请客完结,还得半年。”祝母们一齐好笑。

  宝钗命珍珠、芙蓉两新人拜过祝母、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又领薛宝书、冯佩金拜见。祝母喜极,拉着道 :“我想了 这几年,今日才得见面,真名不虚传,又是我的宝贝。既到我家来,再不放你们去了。你姐妹们都去热闹,只剩我同你大妈两个,不是你大姑姑同二婶子回来,真将我都闷死了。宝姑娘同妹妹各处去见个面儿再来。”宝钗答应,同宝书们各处走到,每人应酬几句,直闹了一天。宝书笑道 :“早知有这些道儿, 刚才就该骑马。”宝钗笑道 :“咱们走的都是要紧地方,若两 宅里都要逛到,须骑马三日才得。”佩金们甚是好笑。

  宝钗自此在两宅办事,夜间与宝书、紫箫诸姐妹论讲兵法。

  珍珠胆力日增,使一杆水磨钢枪,与佩金将清凉观所得宝刀同宝书尽心演习,十分精勇。

  转眼三月,暮春天气,祝母们料理修云嫁事刚有头绪,接着王夫人们一齐俱到。内中只有柳太太是初次上门,因是梦玉继母,在金陵与桂夫人相见甚欢。同梅姑太太、郑太太们都拜为姐妹。柳绪又拜石夫人为母,祝母因此将柳太太不作外人看待。梦玉领着姐妹十一人在景福堂参拜花烛,祝母瞧着笑的不能住口。一连几日,开筵大宴亲友。刚闲了三四日,就是修姑娘出阁佳期。将瓶花阁做了洞房,完姻之日,说不尽那富贵繁华气象。修云知前生事业与巧姑娘是两世之交,不但不妒,凡事关切体心,因此巧姑娘颇有知己之感。

  宝钗忙过修云满月之后,将一切事务私下托探春照应,自家同姐妹弟兄尽心学习兵法。柳太太母子、婆媳住在藏春坞,离富春阁不远。诸人回过老太太,将阁后一堵花墙拆去,通连后面人家菜地,租他一片过来,四面用土墙圈起,里面盖三间箭厅,从此姐妹弟兄每日总在箭厅演习武艺。桂堂爱温侯的画戟十分合手,珍珠尽心指拨甚为精熟;每日仍与柳绪刻苦攻书,两人纳粟,就在金陵应恩科乡试。

  柳太太同王夫人们都像亲姐妹一样,常在介寿堂同老太太欢笑谈心。石夫人将宝珠姑娘同金夫人桂捷联了婚姻。郑、汪、周、陆、顾几家至亲太太、奶奶们无日不来叙会,彼此轮东看花赏月或游山拈香,同着祝母真是神仙境界。探春、宝钗、梦玉三家小儿女,同宝珠姑娘都在蕉雨山房念书。惟金夫人惦着桂兵备,十分放心不下,每日清晨焚香拜佛保佑丈夫,一心只在老爷身上,也无心去赏花看景,终朝闷闷。

  宝钗知道金夫人念夫心切 ,私下将仙宫中所议剿灭(以下删节1字)人缘故,大概说知,“必得我去才能了结,系奉上天之命断不能辞。三姨夫将来定有大功,只管放心。我有一事同三姨儿商量,我将麻利强壮可以学习得武艺的姑娘们已挑了十几个,交与佩金同我宝书妹妹教演,都有点子光景。但是咱们这些小子很有三四十个精壮勇力之人,若不对老太太说知,断不能叫进园来,若要说知缘故,恐老太太又不相信,这怎么好呢?”金夫人道 :“且过了后日太太生日,我同你两位太太竟 要说明这缘故才是。以便你们上紧学习,若是瞒着老太太,到底学的不舒服。”

  宝钗道 :“我还有一件事,将来就便儿回老太太裁革掉才好,不然实在烦的要死。众姐妹几磨儿叫我去回老太太,我想着遇便儿再说罢。”金夫人道 :“要裁掉什么事?”宝钗道: “就是咱们众人的生日,姐妹弟兄共是多少?月月总有三两回。 老太太总是照例,不拘是谁生日,赏四桌面,八桌席,一本戏。

  三姨儿想,两宅内外还兼着外来亲眷,该是多少人。不管有钱无钱,各自各儿总得花二百银,还要闹上两三天不得安静。这个生日才去,那个生日又来,你老人家是瞧见的,谁也不愿这条儿。”金夫人道 :“实在这件事我也嫌烦。刚才听探姑娘说, 明日芳姑娘生日,又要热闹了。”芳芸道 :“求三舅母今日将 这事回掉。以后凡有正生日,还求老太太赏戏赏面。若是散生日,不拘是谁,一概革免。”金夫人道 :“我赶着就去回掉, 不然一会儿来不及。”众姐妹们大喜,再三致谢。

  不言金夫人往介寿堂去见祝母之事。且说宝钗对众人道:

  “无论老太太准与不准,横竖从明日起,总有十来日请客,咱 们姐妹断不能在一堆儿。但每晚客散之后,总到楚宝堂会面,各将学的本事试演一回。”众人道 :“姐姐说的甚是。”不防 后面一人答道 :“我说的才是呢!”众人见是宾来,笑嘻嘻走 至面前说道 :“老太太吩咐说,外面有人料理,对宝姑奶奶说, 只要分两个去照应,不用都去。”珍珠道 :“老太太怎么出这 主意?”宾来道 :“是三舅太太不知说了些什么,梅姑太太又 对着耳朵说了几句,只见老太太点头道:‘我说去这些日,一定有个缘故。大姐姐总没有提起 。’贾二太太说原要慢慢的再 对老太太说这缘故。老太太点头,就差我到这儿来传话,又差人去请老爷,不知是说什么。”汝湘道 :“我同你去听个信儿 再来。”同宾来刚走不多路,见楚宝堂有单子送来。汝湘接在手内,见上面写道:

  楚宝堂为传知事,现奉老太太面谕,以后宅内除各位太太生日照办外,其余散生日一概免除。即于明日芳芸生日革去为始。为此知会,一体遵谕。

  汝湘笑道 :“每月省下多少钱来,还落了个安静。”同宾 来一路说着,出如是园,走过瓶花阁,见怡安堂卷棚下十分热闹。

  汝湘们走至跟前,是四位姨娘,各堂新旧执事姑娘花攒锦簇的相对说话,见汝湘过来道 :“老爷刚在介寿堂下来,同太 太说话。”汝湘笑道 :“老爷是个鱼脑袋,不拘到那儿,掷不 掉你们这些苍蝇。”姨娘、姑娘们一齐掩口而笑。朱姨娘笑道:

  “老爷同太太说着话,咱们在这里伺候,谁叮着老爷要点儿 什么?”李姨娘道 :“不过探听明日老太太生日有什么话要吩 咐。”汝湘道 :“老太太生日,年年有例,总不过照常。今年 添了柳太太、桂三太太两家,又添了孙女婿、孙媳妇,明日磕头热闹。”

  众人正在说话,见听事嫂子将手摇了两摇,姨娘们赶忙站在一边。不一会湘帘高启,祝筠同桂夫人并肩走至棚下,对着陶姨娘道 :“梦金在学堂不念书,很淘气,将些素心兰全摘下 来,插了一头,又给姐姐妹妹、兄弟侄儿都戴在头上,真是混闹。一会儿下了学,打他几下。”桂夫人笑道 :“谁叫你爱花, 自然养的孩子们也爱花,打他干什么?”姨娘们俱抿口而笑。 祝筠瞧见汝湘 ,说道 :“昨日京报,知岭南(以下删节1字)人十分猖獗,各路调兵不能剿灭。知道圣心很为忧念,咱们家世受国恩,应该报效 。刚才回过老太太,等秋凉进兵时候, 我带乡勇往军营助剿。但必须带些勇力的同去才好,我将两宅精壮小子挑几十个,交给宝姐姐认真教练,操演精熟。就是我的这几个姑娘们,有胆力好的,对宝姐姐说,也给我挑出几个,以便伺候。”汝湘答应,看着老爷出去,太太也往介寿堂去了,赶忙转身回到箭厅,将刚才老爷吩咐的话对宝钗说知,众人大喜。

  秋瑞道 :“二叔叔既是这样吩咐,咱们必得定出章程规条, 才能教练成功。这是往军营剿贼报效朝廷,并非像在家饮酒射箭,随其高兴。”宝钗道 :“甚是!咱们议定规条,明日请二 叔叔斟酌。”紫箫道 :“你们说,让我写出个草底儿,彼此再 商量。”秋瑞道 :“第一件是往总镇衙门禀请器械,以便操演; 第二件限一月内,务须技艺精熟;第三件自演习之日起,不分昼夜,无论风雨,比较技艺,除病外不准告假;第四件演习时,不许嘻笑说话,务须严肃;第五件设立队目,以专管束;第六件既挑演习之人,免其服役驱使,不听外差,以归画一;第七件每三日一次,在箭厅齐集比试,候令挑验,不许混行比较;第八件操演时一切闲杂人等,无许在旁说笑喧嚷,游行混走,扰乱军规;第九件须设总领一人,以便众人听令;第十件凡操演之日,概不迎送,以专其事。”宝钗、秋瑞共议十条,桂堂道 :“军营纪律无外于此,等老爷再去斟酌。”众人又商量一 会,赶着回房,各换衣服,到景福堂伺候,给老太太上寿,热闹了一夜。

  次日,庆贺生辰,祝母见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各领媳妇、孙儿女举觞称庆;桂府金夫人、薛姨太太、王三太太、柳太太、郑、汪、江、顾各位太太们都是带着媳妇们拜寿;贾府的珠大奶奶、琏二奶奶、环三奶奶带着兰大奶奶们媳妇儿女跟着王夫人拜生辰,敬酒。祝母喜极,拉着王夫人道 :“大姐 姐是祖公太太,你回过头去瞧瞧,只有你家体面,谁还如得你来?我站着领公太太们一杯酒,沾沾大姐姐的福气。”王夫人道 :“我家都是托老太太鸿福。”说毕,领着一群花枝拜寿。 祝母赶忙回礼,本家外亲足拜了半日,自不必说。

  内外演戏、请客,一连三日。祝筠谢过生日,将两宅精壮小子并后生勇力家人,连荣国府共挑得八十名,上了册,正在意园检点。见梅春过来说道 :“母亲请舅舅说话。”祝筠命梅 春带着名册走进垂花门,转过六如阁,来到姑太太院里,兄妹相见坐下。秋琴道 :“我听说你挑了些人,到底不知你要怎么 办法?”

  祝筠道 :“那天老太太吩咐你是知道的。我瞧着京报上有 好些致仕在家的官员,同议叙有职的绅士,都奏请在军营报效出力。我家世代受国深恩,岂可不去报效呢?我前日已同总镇、提刑各大人们商量,都说甚是。我各自捐备粮饷,操练乡勇,亲往剿贼。前日姜大人说,等我预备停当,他就给我拜本上奏。

  况且宝姑娘在仙宫里得了诸葛公的兵书阵法,这是天赐成功,岂有舍了不去之理。”

  秋琴道 :“我听你话头儿一准要去,但用兵之道一点儿没 有摸着门子,同你在家的光景差的远呢。宝姑娘交了一个单子,是十个用兵的条规,我瞧着很有道理。”祝筠接着细看,不住点头道 :“一点不错,必得这样才是。”秋琴道 :“我请你来商量,不用说,是请宝姑娘做总领。凡出兵之成败,众人之性命,都在总领一人身上,非同小可,岂是游戏得的。须将他慎重尊贵,号令得行,他才能指挥如意。你看古今来圣天子尚且登坛拜将,正所以重其关系的缘故。你如今要去立功报效,功名性命所关,必得要学淮阴侯拜将才是。”

  祝筠笑道 :“不是妹妹说破,叫我几乎做出一场笑话。我 如今同你商量怎么拜将的道理。”秋琴道 :“你这会儿到介寿 堂,差人去请宝姑娘来。当着老太太众人,将名册亲手交代,就便重托几句。随即吩咐楚宝堂,各预备金花、彩缎,鼓乐、香案。二十四黄道吉日,在箭厅上设台,拜宝姑娘为总领。此时尚未奏知朝廷,不敢置造令旗、令箭,你先向总镇衙门借小令旗五面,用红架插在上面。是日你穿公服,向上拜旗、拜将。

  这天,众人俱得向他行礼,这才是出兵的道理。”祝筠笑道:

  “是极,我依着你办。”

  兄妹两个同至介寿堂,见王夫人们都同着老太太说话。祝筠将刚才兄妹议论之事回明祝母。王夫人笑道 :“看不出咱们 宝丫头倒是个女韩信。”秋琴道 :“这正是仙人们补他的缺陷。” 李宫裁道 :“我正打谅着明日回去,这倒过二十四,看宝丫头 登台拜将完了再去。”柏夫人道 :“琏二奶奶、环三奶奶都赶 着回去,你就多住几天什么要紧。”李宫裁道 :“因兰儿告假 将满,要进京引见,回去给他收拾料理。

  太太们正说着话,见众姐妹同着宝钗进来。祝筠双手举着名册,对宝钗道 :“贾、祝两家世受国恩,理应图报。现今 (以下删节1字)人猖獗,日廑圣怀。我立心自备粮饷,带领乡勇前往剿贼,须兵将猛勇方能有益。今请宝姑娘作义兵总领,兹将贾、祝两宅家人、小子,共挑得八十名,交与姑娘,将他们练成精勇劲旅,以图报效。我众人功名性命,交在姑娘一人。

  今先送名册,俟二十四黄道吉日,我设台拜将。”宝钗接过名册,说道 :“两家受国深恩,理应报效。但侄女闺门弱质,恐 难当重任。”祝母笑道 :“好儿子,不用过谦。我知道你是女 诸葛,剿这几个反贼,也不值什么。我将二叔叔交给你就完了。

  这些丫头、媳妇们你挑几个麻利结实些的同去。若不带几个去服侍你二叔叔,那我断不放心。”宝钗道 :“老太太吩咐,叫 他们有愿去的各自报名,限三日内开单齐集,以便操演练习。”

  祝母点头,命两处垂花门知会,有愿去的赶着报名。

  祝筠吩咐楚宝堂,各备办二十四日拜将礼物、事务。祝筠交代明白,去见总镇大人,借用令旗、器械等物。宝钗回过老太太,令垂花门知会外面,将茶厅西院戏班所住后院夹墙门拆去堵门砖,命册上之八十名家人、小子,俱走夹墙至富春阁后身入箭道操演。仍派家人点放,无许闲人混入。桂夫人忙差人就去吩咐。

  宝钗们下来都到瓶花阁,彼此商酌。柳绪道 :“我家得禄, 是包勇承继为子,颇学了一身本领。我的意见派得禄、茗烟两人作个队目。咱们有话,只须吩咐队目,转相告语最为妥当。

  姐姐若定了主意,我就去吩咐他两人,带着八十人进来磕头。”

  宝钗点头道 :“很好。竟派他两个作队目 ,我派侣兄弟同佩金妹妹二人,教练这八十人的武艺。宝书同珍珠二人,教练姑娘、嫂子们本事,并演习神弩。”桂堂道 :“神弩功劳甚大, 咱们兵丁都要学会才妙。今日到二十四,还有三四天,我同佩姐姐赶着教他们点子大概规矩眉目,以便伺候拜将。不然全不知道,岂不是个笑话。就是姑娘、嫂子们,宝书姐姐也得赶着教出几个来才是。不要讲别的,就是二十四的规矩礼数,也得演习才妥。”珍珠点头,差人往垂花门传知,愿去的姑娘、嫂子们名单,今晚都要开齐。明日一早点名,过期不准。听差的答应,忙去知会。姐妹弟兄叙谈演艺,一宵已过。次早各人分头办事,各去教演。宝钗、秋瑞、汝湘、紫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等演习奇门,讲究兵法阵图。

  不觉是六月二十四日黄道吉期,择定辰时拜令。箭厅上用板搭台,四围上下俱用锦彩结成花样,中设虎皮交椅,面前香案,摆着令旗、令箭,台下铺着红毡。箭厅前相去一丈,搭着个大彩牌楼,两边鼓亭,离牌楼一箭来远,扎着二十个帐房。

  四面静悄悄,并无一人走动。珍珠、秋瑞、汝湘、紫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八人,俱戴的是八宝双凤金抹额,身穿娇色绣花箭袄,系着战裙,三寸满花小战靴,腰悬宝剑。二十四个姑娘、嫂子们,俱是各色窄袖绣花短纱袄,战裙战靴,束发银翠百花髻,腰悬弓箭,各挂小腰刀。箭厅下,薛宝书、冯佩金俱全身披挂,弯弓插箭,各领二十四个家人、小子,明盔亮甲,站立队伍。

  此时,两宅太太们都在箭厅两旁观看热闹,内中薛姨太太老姐妹更喜的说不上来。祝筠穿着公服等候。不一会鼓乐在前,又是几对彩旗,宝钗坐着软轿,抬至箭厅,兵将一齐跪接、放炮。牌楼下摆设猪羊牲礼,请总领先祭大旗酹酒,营盘内奏得胜鼓乐。祭旗已毕,祝筠站在上面,捧着令旗拜令,宝钗向上行礼。拜完后,将令旗设在中间。祝筠退至右首,宝钗站在左边上首,说道 :“蒙叔叔不弃侄女不才,委以重任,敢不竭尽 血诚以报国恩!”说毕跪下,同祝筠对拜四拜。

  祝筠请总领升座。左首设一张交椅,披着虎皮,请祝筠坐下。先是秋瑞等八人向上参拜,接着宝书、佩金上厅行礼。鼓亭上两边吹号,忽然一声炮响,只见二十个营盘一齐收起。桂堂、柳绪都是金冠绣甲,领着马军飞奔上来,至彩牌下马,桂、柳两人上厅参拜,众兵俱在牌下磕头,分队站立听令。原来总镇姜大人选派了百十名干练队兵前来教演,因此军容十分齐集。

  众人见宝钗戴着攒花双翅金凤冠,八团顾绣百花甲,细折碎锦裙,大红满绣小宫靴。那俏脸上现出一段敬慎端严之色。

  众人参拜已毕,梦玉、梅春过来参谒,站在总领左右身旁。宝钗道 :“贾、祝两家世受国恩,今本宅二老爷拜我为总领,同 往岭南剿灭(以下删节1字)贼,以报国恩。但(以下删节1字)

  人枭悍异常,冥不畏死。我兵若非骁勇精劲,难以抵敌。从今日起各家丁等昼夜演习技艺,务须精勇,以一当百。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军法无亲,各宜自谨。俟我贴出规条,倘有违禁,断不宽恕。”将台上下一齐响应。

  宝钗道 :“行兵粮饷最关紧要,请二叔叔带同荆、朱两姨 娘专管军装粮饷。派仙凤、兰生、三多、春燕四人专管收发。

  其卫护之姑娘、媳妇,俟操演熟习技艺,临时再派。”祝筠欠身答应。宝钗令桂堂、柳绪、宝书、佩金、珍珠、秋瑞、汝湘、紫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等上前吩咐道 :“令桂堂、柳 绪领兵三十名作先行。头敌所带之兵务期精勇,以一当百。更须严束兵丁,无许生事。令宝书、珍珠各领兵十名为中军左右护卫;令佩金领兵三十名,护解粮饷,兼前后救应;令秋瑞、汝湘、海珠、芳芸、九如在中军参谋军务;掌珠、紫箫总理粮饷,兼管军政,一切赏罚功过事务;令荣贵、碧霄二人作内外传宣;令茗烟、得禄专管中军营盘伙食,前后稽查巡逻事务;令梦玉、梅春作随营书记。”众人齐应,各遵军令。

  宝钗拔令旗一面,命传宣官令兵归队。荣贵手执令旗,走至檐前高声叫道 :“总领有令,各兵将回营归队。”桂堂、柳 绪都在彩牌下骑上牲口,领兵飞马而去。听着一声炮响,人马不见,忽然变成二十座营盘,都吹打着得胜鼓乐。军政官禀请总领回帐,祝筠候着升轿,前面金花、锦缎、彩旗、细乐一直送至楚宝堂。众位太太们道 :“今日比戏又好看。怎么宝姑娘 今日谁也不敢同他嘻皮笑脸的,是个什么缘故?” 秋琴道 :

  “这是朝廷军令利害。”金夫人忽叫 :“哎呀!我倒想起一事。”

  不知金夫人想起一件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勇裙钗力敌三将 美公子文闱双捷

  话说金夫人见宝钗颇有用兵规矩,心中欢喜,忽然想起一事,对祝筠道 :“宝姑娘很有道理,可以靠得住。但是(以下删节1字)人利害,非多兵不可。原先堂儿同绪哥儿所练之乡兵三千名,分给包勇、冯富二人统领,听说散了些回去,横竖一二千名总有。姐夫赶着差人去知会你三兄弟,叫他吩咐包勇、冯富二人将现在乡勇训练妥当,你们去正好合用。” 祝筠欢喜道: “三妹子说的不错 。必须先寄两万银去给包勇们 ,叫他赶着 收拾军装器械。我这会儿去见姜大人,请他就拜本请旨。现已交秋,正是用兵时候。”

  祝筠同着太太们出了国门,回到怡安堂,刚换完公服,见宝钗进来道谢。祝筠将桂三舅母的话并欲差人送银之事同宝钗商量。宝钗深以为是,说道 :“咱们所练之百十人,不过是中 军护卫而已,并不算兵。乡勇一事断不可少。叔叔赶着差妥人寄五万两银去,叫包勇、冯富务必挑选精壮劲勇三千名,勤加训练,咱们到去以便应手。” 祝筠点头出去,赶办一切事务。 宝钗到各处太太屋里请安告罪,略坐一会回到楚宝堂,同秋瑞们演习奇门阵法,颇有精通神会。详察日月星辰、风云气色,无不潜心领略,深得其中奥妙。珍珠、宝书、佩金三人将册上所有姑娘、媳妇连荆、朱两位姨娘尽心习学弓马器械。各就其气力,专学一件兵器,又共习练神弩。真是天下无不可教之人,无不可学之事。虽闺门秀质,朝夕专心习练,居然成了孙武子的女将。虽不能临阵大敌,然在要紧关头,一刀一枪大可以防身救命。不像别的奶奶们,遇见酒醉汉,骇的心儿乱跳,手尖儿冰冷。宝书已临过大阵,与佩金一样勇力过人,今同珍珠尽心学习,姐妹三人十分精勇。桂堂、柳绪因箭道窄小,不便演习。命茗烟、得禄带着八十人,在官教场尽心教习。总镇姜大人又派了几个有名精勇教师,帮同训练。这些家丁、小子俱是精壮勇力之人,容易操练,真是拳不离手,不到一月,人人武艺精熟。连玉大爷、魁大爷都闹的会骑马射箭,也学了一点半点武艺,动起手脚来,拣瘦些儿的,还可以打倒一个半个。

  光阴迅速,已操练了一月有余,正是八月初间,奉祝母之命,吩咐桂堂、柳绪往金陵乡试。王、贾、薛、金四家夫人都要回家秋祭,带着修云、巧姑娘、芙蓉、友梅一同起身。众人送到江口,正遇着总镇姜大人同各官在迎恩亭伺候接旨。知道荣国公祖太太回金陵,都过来请安送行。王夫人在镇江这几年,同各官夫人们常相往来,十分相得,今见都来送行,命梦玉、梅春过去致谢。恐其耽搁,赶着开船。

  那旨意不是别的,就是姜总镇奏祝筠自备粮饷,带领乡兵前往剿贼,以报国恩。朝廷览奏大喜。又是兵部刘老尚书奏知祝筠即故尚书祝凤胞弟。因此圣上念其忠介,降旨封祝筠为金吾卫兵备观察使,准其自备粮饷,剿贼立功。并准以薛宝钗为带兵总领,命姜总镇派官兵三百名交其带往。姜总镇接着圣旨,忙请祝筠、薛宝钗更换冠服,谢恩受职。

  姜大人领各营将弁兵丁,亲自到宅道喜。此是祝母喜欢的只是念佛,桂夫人同姨娘、姑娘们都十二分称心得意。两宅中道喜未了,诸亲百眷远近俱知,不分亲疏老少男女,不约而同一齐俱到。幸祝府中向来见惯,倒不很忙乱。桂夫人命梦玉差人赶上贾太太们座船,通知喜信,薛姨太太们乐不可言。

  祝府上一连又是十来天祭祖、上坟、拜客、开筵、请酒。

  接着又是中秋令节,探春同陶、李两姨娘兼办荆、朱姨娘两堂事务,又兼执事姑娘新旧各半,诸事不能妥贴,格外费心。因此探春们闹的日夜不遑自顾,中秋过去,稍得安闲。桂堂、柳绪无暇在金陵候榜,三场完毕,同着母亲们收拾起身。开船不远,连次祝府中差人来接。幸而风顺,不多两日已到镇江。彼此见面,自不必说那道喜欢乐。桂堂们考验众人武艺,甚觉可观,禀请总领明日下箭厅比试。宝钗传令将弁,明日五鼓齐集伺候,操演比试。一宿晚景休提。

  珠珠们俱是五鼓妆束妥当,饱餐饭食,先往箭厅伺候,各人鞍马器械俱是鲜明壮丽。宝钗到箭厅升座,诸人排班参见,站立两旁。宝钗道 :“现在观察奉旨领兵剿贼,即日就要起马。 尔等都是家将,非乡勇义兵可比,务须劲勇超群,技艺精熟,方能万胜。今已操演两月有余,试看尔等有几分成效。各归队听令!”众将齐声答应。命传宣官令珍珠、佩金二将比试,二人得令,各下箭厅,骑上牲口。

  珍珠头戴紫金百宝葵花髻,身穿月蓝锦缎堆花甲,下系水绿百柬碎花裙,绣花红缎小战靴,腰悬宝剑,手执水磨点钢枪,跨着花青骏马。佩金戴着累丝八宝烂银冠,身穿盘金绿锦团花甲,茄色花战裙,三寸小弓靴,腰佩弓箭,手执溜金卷鼻长杆刀,骑着乌鬃枣骝驹。二人各分东西,走至下边大旗下,勒马站定。见箭厅上令旗展动,战鼓齐鸣,两边放马交锋。各人施展武艺,一往一来,战有三十合。

  宝钗见珍珠枪法精熟,越战越勇,心中甚喜。有心要试他本事,传令桂堂、宝书二人下去帮佩金合战。二人得令各上坐骑,飞马而去。桂堂金冠绣甲,手执画戟,犹如温侯一样。宝书是银红绣甲,手执鸭嘴长枪,竟似一树桃花。二人马到当场,齐举兵器来战。珍珠想道 :“必是宝姐姐要看我本领,故使他 三人战我一个人。须抖起精神,别叫他们笑话。”心中想定,将孙夫人传受之法施展出来,逼往他们三般兵器。桂堂们见四姐姐如此英勇,心中甚喜。三人逼住酣战,两下鼓声不绝,战有一百余合。箭厅上下人人喝采。宝钗见珍珠竟像一道银光罩住身体,三人层叠逼住,毫无退避,甚为惊喜。传令鸣金,四人正战到熟处,难以收手。

  宝钗恐其有失,命柳绪持令下去止战。四人听见将令,各人收住兵器。桂堂道 :“姐姐,你今日那里来的气力,越战越 勇。”珍珠笑道 :“连我自家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觉着比往常 倒还松爽。”佩金、宝书笑道 :“姐姐真是青出于蓝矣。”四 人跟着柳绪到箭厅前下马,上去缴令。宝钗对珍珠道 :“我要 看你的武艺,故令三人合战。妹能敌此三人,将来身临大敌,我无忧矣。”对佩金三人道 :“武艺精熟,越战越强,可称劲 旅。”吩咐各赏金花一对,以示鼓励,四人谢赏。

  传令春燕、三多、秋云、仙凤、碧霄、抱琴、长生、书带、燕怀、荣贵、梦兰、翠翘等十二名姑娘,与金映、杜升、张德这十二家媳妇互相比试。众人得令下厅,各上坐骑。每人都是粉妆玉砌,锦裙绣甲,长短兵器俱全。彼此对战,都还交得十来回合。十二对竟似天花乱舞。正战的热闹,箭厅上传令住鼓鸣金,二十四人收兵上厅缴令。宝钗道 :“你们武艺只须精熟 为要。上阵时不可当作儿戏,刚才你们比试仍都带着嘻笑,以后再是如此,当按军法治罪!各宜谨戒。”众人齐声答应。

  传令八十名家将,分队比试。只听战鼓一擂,人人逞勇,个个施威。十八般兵器各尽所能,显出胸中本领,两不相让。

  彼此战够多时,箭道中尘沙滚滚。宝钗瞧着心中欢喜,吩咐鸣金。众家将上厅缴令,总领道 :“尔等武艺尚生,难临大敌。务须练成骁勇,方能上阵。各宜昼夜演习,无许偷懒!”众家将齐声响应。

  传宣官吩咐众将,明日比试弓箭、神弩,黎明齐集伺候。

  宝钗传令已毕,领着众人退下箭厅,各去卸装歇息。两宅中人人称赞,都说看不出四姐姐有这本领,真是奇事。

  梦玉更外喜极,这夜在珍珠屋里添出多少恩爱。次日五鼓,夫妻二人起来梳洗妆束。珍珠道 :“已交深秋,晓风甚冷,你 多穿件衣服。”梦玉道 :“今日比试弓箭,我也要试试本领, 穿多了就累赘。”珍珠道 :“宝姐姐军令甚严,你比箭不可当 作玩意。若是犯了军规,他心里最是疼你,当着众人也不便庇护。”梦玉点头道 :“我同宝姐姐竟是一个人,我站在他的旁 沿,心才动念,他就将手扯我的衣服。不知宝姐姐心眼儿上仔吗这样疼我。”珍珠道 :“你将来做了官,不要忘他。”梦玉 道 :“我若忘了宝姐姐,叫我千刀万剐!”珍珠连忙握住他的 嘴,说道 :“大早上胡言乱道,赌个什么咒!怨不得人都懒同 你说话,真是没有溜儿。”梦玉笑道 :“你逼我赌咒,倒说我 讨嫌。你想咱们大厨房的西张、花儿张这些老妈儿,我尚且忘不了,何况我的宝姐姐!岂不是你逼我赌咒。”珍珠道 :“老 祖宗!咱们吃点儿东西要去伺候。别尽着说闲话。”姑娘们伺候用些汤饭点心,命几个丫头抱着弓箭,拿着两个金漆双皮小马夹,前后照着两对白纱小圆灯,一直往箭厅来。瞧见几对纱灯冉冉而至,梦玉道 :“咱们在这里等着,看是谁?”不一会, 灯至面前,原来是海珠、九如、紫箫、汝湘同着宝书、佩金、柳绪。彼此见个早礼,同上箭厅,都用小马夹儿坐下。姑娘、嫂子们陆续相约而来,三五聚谈,十分热闹。又见桂堂夫妻同秋瑞、掌珠、芳芸到来。

  坐不多会,东方已亮。众家将俱已齐集,听说总领来到,各按队站定。秋瑞们上前,候总领升座,排班见礼,分立两旁。

  总领传令,长竿上悬挂金钱,插于百步之外,诸将挨次较射。

  三箭全中者为上等;中两箭者次之;中一箭与不中者列为下等,记过一次。众将得令,各人弯弓拔箭,要施展本领。宝钗命将交椅移在檐前,看众将较射。

  先是珍珠连发三矢,前后中了二枝。佩金射毕,只中一枝。

  紫箫接弓在手,飕飕箭俱中金钱。厅下鼓声不绝,众人喝采。

  梦玉十分得意。宝书道 :“看我也中三箭。”说毕轻舒玉臂, 款启雕弓,三箭俱插在金钱眼里,箭厅上下人人喝采。桂堂过来,刚要开弓,梦玉道 :“让我先射三箭。”接弓在手,扯满 一箭射去,只见金光一闪,将个金钱射落。宝钗大喜,吩咐记为超等。梦玉甚为得意,修云们坐在后面也替他欢喜。家将们赶紧悬起金钱。桂堂、柳绪、秋瑞、汝湘、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同姑娘、媳妇们射毕,都不差上下。众家将人人比较,中二支者甚多,三支者不过十分之二。总领吩咐,俱要上紧演习。

  命百步外安设木牌,众将试演神弩。一发十箭,连环不绝。

  一排二十人,往来梭织,巡环更替。梆子一响,只见弩箭犹如飞蝗骤雨一般,势若蜂涌,十分利害。八十名家将轮环数次,传令住弩。总领带着众人上马,亲到木牌前看验。见弩箭钉在牌上如同毛竖,落在地站者不过十分之一二。箭头钉入木中心有寸半,亦有六七、三四分不等。宝钗对秋瑞道 :“此乃武乡 侯得意不传之物,果然不错。咱们尚欠精劲。传令男女诸将用心演习,必须矢无空放,中则必深,方为合式。”

  试箭已毕,各回私屋更衣。见听事的对宝钗道 :“介寿堂 请姑奶奶说话。”宝钗听说,连忙换过衣服,带着两个姑娘,走到怡安堂。见贾兰在卷棚下同探春说话,瞧见宝钗,赶下台阶迎着跪下请安。宝钗扶起,问道 :“你多会儿来的?”贾兰道 :“来了好大会子,因婶子操演,不敢惊动。兵部尚书刘大 人有书子来催,不能耽搁。母亲吩咐叫带着你侄儿媳妇来回过太太,赶着进京引见当差。”宝钗点头道 :“本来该去,这耽 搁了几个月,不是刘大人照应,总要得点儿不是。”

  婶侄两个一路说话来到介寿堂院门口。见海珠们同着兰大奶奶出来,亦赶着请安。宝钗道 :“恭喜你要起身去了。”海 珠笑道 :“我瞧着都要起身,刚才松大叔叔差官来接梦玉去完 姻。说是岭南节度失机阵亡,(以下删节1字)人猖獗利害,勾连蛮王,十分凶狠。松大叔叔调了岭南节度,拜了大将军,又赐上方剑,统领兵马。家眷在湖广住着,等玉大爷去完了姻,将彩姑娘交代咱们,松大哥同着大婶儿就去到任。这会儿老太太们叫你商量,我听说一半天就要动身。”宝钗道 :“原来如 此。”不便耽搁,忙进介寿堂来,见各位太太们都同祝母说话。

  宝钗请安已毕,祝母将松家之事又细说一遍 。秋琴道: “我正在这儿同老太太商量,你们到岭南很便,就将梦玉带 去完结姻事。叫他带彩姑娘回来,你们自去出兵,彼此俱可放心。”宝钗道 :“我因器械、帐房未曾做得,还有军前应用的 东西赶造不起。(以下删节1字)人如此凶悍,必得军器锋利,方能克敌,岂是破刀烂铁可以打得仗的。我现已限日制造,总得半月才能完工。明日是九月初一,总在二十左右择日起身。

  依我说将这缘故写下一封书子,叫这来的差官先回去知会。咱们随后就到,别叫松大婶婶望的着急。”祝母点头道 :“宝丫 头说的十分有理。”就命桂夫人夫妻写书交差官先自回去。

  次日九月初一,祝母们拈香拜佛,太太、奶奶们往各处寺庙烧香游玩一日。初二由祝府起,给荣国公兰大爷夫妻饯行。

  又是江府上请姑爷、姑娘,一连四五日,将众人的嘴早晚都没有空闲时候。这日正是郑府上公请,忽然闻信说桂堂、柳绪兄弟俱中乡榜。金夫人同柳太太乐的要死,诸亲百眷接着道喜,又宴会几日。

  祝母吩咐,明日重阳佳节,将本族外戚男女亲眷全行请来。

  两宅内外园子摆满菊花,不拘亭台楼阁,草间石上,随便赏花饮酒,吹弹歌曲,尽一日之欢。初十送荣国公起身进京,以赏重阳作祖饯之会。探春奉老太太面谕,先知会两宅垂花门赶忙各处请客。一面知会各堂执事姑娘,收拾园子,赶堆菊花,山屏、盆篮、瓶洗尽是菊花。高低疏密、浓淡浅深各得其妙。各处更换铺垫陈设,真是富贵人家,动皆如意,不多一会,内外园亭变而为瑶台仙府。

  初九一早,祝母到六如阁拜佛之后,就在景福堂候着来的亲眷。此时轿马纷纷,络绎而至,随其迟早先后,用过早饭都往园中赏花玩景。真是粉红黛绿,鸟语花香,极尽人间佳丽之会。歌曲、投壶、弹琴、品笛各尽其长。晚间是处皆灯,照耀菊花愈加增色,内外亲眷俱一宵达旦。

  次早,贾兰夫妇拜别起身,宝钗、珍珠各将寄蓉大奶奶婆媳书信、物件,俱交代明白。柳太太母子、婆媳托寄馒头庵姑子们书信等物,一一交明。太太们免不得出些眼泪,王夫人看着孙儿、孙媳很难分手,又是江太太拉着女儿一场大哭。宝钗道 :“这样儿比咱们回南起身时更累赘。”金夫人道 :“倒是咱们起身那一天最简绝,很好。”祝母吩咐众姐妹弟兄都往江干送别,贾兰不得已,只得拜别起身。桂堂、柳绪即于是日往金陵见主试老师。

  不言诸人起身之事。宝钗连日与祝筠商议起身之事,在枣桂堂装钉饷银。众家将不分男女各赏三十两安家,收拾行装;三百名官兵各赏二十两。派周惠、徐忠二人随营专管支发粮饷,备办船只。装载粮饷、军装、器用大座船五号,兵船二十号,俱办妥当。桂夫人们收拾彩姑娘金珠首饰、彩缎裙袄,各堂姑娘、奶奶们料理大爷行装、衣服等项。

  宝钗对王夫人道 :“宝钗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就 可班师回来,太太不必惦记。这是天数,预定该应我去了此劫数。太太这几年来精神更加强壮,比原先在京时转觉后生了一半,那里瞧得出望六十岁的人。那天赏菊花,戚二奶奶说:贾老太太瞧着像三十来岁的后生奶奶,咱们还没有贾老太太标致呢。”王夫人笑道 :“你听他的瞎话,我自从吃了宝玉的那丸 丹药,身上并无一点病症。你大姐姐同平丫头给我掌着家事,千稳万当,诸事妥贴,不要我费一点儿心。环兄弟又能上进,我很喜欢,他媳妇也好。兰儿又袭了公爵。你母亲又在我家,老姐妹一堆相叙,你想你还有什么不乐之事?在这里就同在家一样,人人都像我的亲姐妹手足,谁不同我亲热?就是梦玉,倒比宝玉还体心的孝顺。”

  王夫人正说的高兴,忽然顿住口,看着宝钗不觉两点眼泪直掉了下来,拉着宝钗的手说道 :“我这老的倒也罢了,只是 他害得你苦。我瞧着梦玉夫妻,想到你,我心如刀割。”宝钗眼圈通红,忍住眼泪笑道 :“太太疼我,就是我的福气。看那 夫妻说不来的,倒不如我没有干净。太太以后不必将这条儿替宝钗惦在心上。那几年我实在割不断这段情肠,枕头上不知流过无边眼泪,不敢叫太太知道。自从那天在幻境中转来,又脱去一层情障,等着出兵回来,跟着太太同我妈妈无忧无虑过此一生,落得个清闲自在。”王夫人点头,连声叹息。

  外面走进一人问道 :“娘儿们说些什么私房话?”王夫人 回头,见是桂夫人手中拿着单贴对宝钗道 :“二叔叔请人择了 两个出师全胜吉日,叫我来找你瞧瞧用那一日好。”宝钗接在手内,见是九月二十四、二十六日,宝钗将手指掐算一遍,点头道 :“此人精于数学。二十四午刻在家起身,至教场安营。 二十六寅时发旗起马。对二叔叔说,竟用此两日,不可更改。

  我还有一句话要同二婶子说。”桂夫人笑道 :“不必说,我早 知道。刚才娘儿两个眼圈儿红红的,一定是惦着太太不放心。

  你想咱们两家是谁,还有那一条儿要你嘱咐。”

  宝钗摇头道 :“太太的话,我并不托付。倒为的是柳大兄 弟。前日老太太说留三舅母、柳太太住两年才放回去。现今绪兄弟又中了金陵乡榜,我留他在家,明春同着梦玉、魁兄弟哥儿三个进京会试。但是宝书、佩金我都带去,宝月又时刻不能离我妈妈。他同绪兄弟不过了结前缘,他情愿在金陵服侍母亲。

  柳太太既无媳妇之奉,而绪弟又少伉俪之欢,也是个难以为情的道理。我的意思要求老太太将五福姑娘给绪兄弟作个偏房。

  我看福姑娘端庄雅静,这人必有后福,配与柳郎亦是一件美事。

  我不便启齿,请二婶子圆成这件好事。趁这几天做了亲,我同宝书两姐妹也好放心。”

  桂夫人道 :“你母亲将红绶给茗烟,身边少不了一人服侍。 月姑娘很孝顺,真是一天也离不掉你母亲。这件事交给我,必能如命,等着绪儿回来就给他们做亲。再者慧哥儿你很不用惦记,内外人等谁不将他当作宝贝。我瞧你这些妹妹们疼他,倒比你还疼的利害。”宝钗笑道 :“一点不错,这小东西同我倒 很不亲热。”王夫人道 :“谁叫你管的过严呢。” 娘儿三个说笑一会,宝钗同桂夫人离了西宅。进如是园走不多路,见芳芷堂的一个丫头领着接引庵两个姑子,瞧见桂夫人们,赶着上前请安,说道 :“后日十九,观音圣诞,来请老 太太同太太们去拈香。”桂夫人笑道 :“不用你请,未必有空 儿得来。”姑子道 :“刚才到藏春坞去请柳太太,正遇着大爷 们往金陵回来,娘儿们正说着话。我没有敢言语,且去给大太太、贾二太太请了安再来。”桂夫人点头,同宝钗往藏春坞来。

  桂夫人道 :“我不进去,赶着同老太太商量那话,还要给二叔 叔这日子的信儿。”

  宝钗点头,自往柳太太屋里来。见梦玉们都在那里,桂堂、柳绪给姐姐请安。桂堂道 :“刚在介寿堂,见我父亲差了包程 千里马,寄了书子来,说军情十分紧急,叫母亲们断乎别去。”

  柳太太道 :“咱们那庄上被(以下删节1字)贼抢了个干净,房子全被烧了,这会闹的我无家可归。”梦玉笑道 :“当年我原 对太太说,咱们家有庄子很可安住。太太决意回去,叫我白丢掉几盆眼泪,太太又白花了多少钱。这会任什么儿全丢了,就是我脸上还有三姐姐的眼泪影儿。”宝书们笑道 :“小油嘴! 你倒记的这样真。”

  宝钗对柳太太道 :“‘家乡’二字且休提起。同桂三舅母, 咱们两家随便可住。兄弟已中金陵乡榜,明春同梦玉、魁兄弟哥儿三个进京会试。我前有书交兰大奶奶带去,托蓉哥儿的姐姐同珍大嫂子们照应,他们最是亲热,同在家一样。侣兄弟、宝书、佩金两妹子我要带去出兵,我妈妈在金陵又离不掉宝月二姑娘,太太跟前无人侍奉,我已给两妹子找了一个好替代,你老人家尽管放心。”

  构玉道 :“姐姐不带我到军营去吗? 我正要同去看个热闹。”宝钗道 :“军营性命相关,有什么好看。我送你到湖广, 同彩姑娘完了姻,你就带他回来。明春哥儿三个进京会试,等我出兵回来再见。”梦玉叹道 :“功名富贵全不在意,只愿与 姐姐相依到老。”

  珍珠见宝钗眼圈通红,连忙说道 :“咱们五百张神弩,倒 很够用,就是五千支弩箭太少。”宝钗道 :“我已命茗烟、得 禄添造五千支。现已择定二十四祭江安营,二十六寅时祭旗起马。已无多日,诸位妹妹上紧催着赶办军装为要。”紫箫道:

  “大小帐房,一切器械,俱已齐集。不过添造赶办东西尚未了 结。”佩金道 :“天色尚早,咱们去射会子箭,别闲了工夫。” 众人依允,各去较射。

  一宵已过,贾、祝两家亲友都知祝筠、宝钗们择于二十四祭江安营,都赶着公分饯行送礼。祝母听说亲友已排定日子公请,祝母就是二十给祝筠们摆得胜筵宴,对祝筠笑道 :“我今 日一举两得。”不知老太太说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太夫人亲劳将士 小书生喜对梅花

  话说祝母对着祝筠、宝钗笑道 :“今日给你们摆得胜宴, 随便办一件喜事。绪哥儿两个媳妇都被你们带去,宝月二姑娘又在金陵服侍母亲不能离开,柳太太无人侍奉。我看五福人很端庄,在我跟前服侍多年,小心谨慎。今将五福给绪哥儿作个偏房媳妇,也照咱们梦玉之例。柳太太早晚可以有人照应。趁今日成了亲,也叫佩金两姐妹放心前去打仗。” 宝书、佩金一 齐说道 :“真是老太太恩典,无不体贴人情。咱们尽心出力, 给二叔叔挣个封妻荫子。” 祝母笑道:“班师回来,宝姑娘同 你这些姐妹都是我的传家至宝。”

  秋琴道 :“老太太出了主意,到底叫绪哥儿还是拜个花烛 不拜?”祝母道 :“我说过,照梦玉之例,就在富春阁拜花烛 罢。派海珠们给五福收拾妆扮,咱们去看热闹,给柳太太道喜。”

  众人答应,各去办事。五福听了这信,真是喜出望外,想着:

  “比柳绪还大着两三岁,嫁这才貌郎君,实在梦想不到。老太 太恩典,感激不尽。” 柳太太母子们亦是感喜交集。众人在富 春阁看拜花烛,彼此道喜,送归洞房。

  祝母吩咐得胜宴外面摆设崇善堂,里面摆在景福堂。祝母领着柏夫人们亲自给儿子、孙女各敬三杯全胜喜酒。祝筠、宝钗磕头跪饮,又给荆、朱两姨娘及桂堂、珍珠、宝书、佩金、秋瑞、海珠、掌珠、九如、汝湘、紫箫、芳芸各敬一杯。众人拜谢饮毕,祝母吩咐梦玉将男女家将各敬一杯,“ 今日务要极欢尽醉,内外演戏,通宵热闹。”一连三日,又是各位太太同着众亲公分,昼夜开筵演戏。

  宝钗、珍珠们同探春各人交代一切事务。诸事完结,二十四早上搬运行李,幸而各有专司,倒不很慌乱。江口搭了大台,总镇大人带领各营将弁等候祭江。祝筠、宝钗先往六如阁拈香,又到致远堂祀祖已毕,在景福堂请老太太拜行。王夫人恐老太太们要出眼泪,赶忙说道 :“今日出师大吉,诸事顺利,二兄 弟同宝姑娘竟请起马,咱们在家等着吃班师喜酒。”柏夫人们都道 :“姐姐说的不错,就此请罢。”

  祝筠、宝钗趁太太们吩咐过,赶着向上拢共拢儿行了三礼,也无可多说,带着诸将至茶厅上马。外面三声大炮,官兵拢列队伍,八十名家将分拥前后。桂堂、珍珠、宝书、佩金四人在前;接着祝筠、宝钗二马相并,罩着双檐红伞;后面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秋瑞、汝湘、紫箫、梦玉领着众女领,一群人马护拥而行。惊动满城士庶军民男女,扶老抱幼,挤街塞巷,无处非人。瞧见军威整顿肃严,无不称赞。刚到江口,连声大炮,众官兵摆列军仗队伍,姜总镇迎请登台,见礼用茶。阴阳官禀报已是午时,请观察总领拈香祭江。宝钗传令开炮,掌得胜鼓乐。命先行官斩牲沥血,观察们在台上拈香酹酒。三军摇旗呐喊,炮声不绝。只见波涛汹涌,烟云开合。

  祭江已毕,传令回营。此时,教场中大小营盘安扎的十分齐集。头一座是先锋营;后面左是薛宝书;右是贾珍珠;两营中间稍后是总领大营;后面是观察大营;再后是冯佩金督运大营,前后共六座大营帐。众官兵帐房俱在两旁,后面相连,安设八十名家将,分派六大营护卫。令茗烟、得禄在总领营作中军官,二十四名女将轮班听差。宝钗带着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秋瑞、汝湘、紫箫、梦玉在一营同住。见这帐房做的妥当,里面在宿房间里层层俱有档槅,外面点将厅、会客厅、办事厅也俱用全体面。令诸女将在点将厅守护,不许擅离中军,带着家将守住营门,不奉将令不得擅放一人出入。珍珠、宝书轮班在营中前后巡绰,提铃喝号。三百名官兵亦算了家将,分在六营归队,前后兵容甚为严紧。

  姐妹几个在后帐房相坐谈心,梦玉道 :“同姐姐到湖广很 热闹有趣,明日回来就同彩姑娘两个,又过于冷淡。”汝湘道:

  “真个倒忘了,他们回来男女内外都没有派人 。”宝钗道:

  “你写书给二婶子,派人明早送进营来,最为妥当。”汝湘答 应,将书写就。总领发令牌一面,差家将喜儿送至宅里,交垂花门等着回信。内传宣荣贵拿着令牌书子出去,交与中军差遣不提。

  梦玉道 :“营中清静,很可养病。当年三叔叔有这个地方, 不见不闻,病都好的快些,又省了紫姐姐疼不拉的一刀子血。”

  紫箫笑道 :“那把刀子是我的功臣,不是当年那有今日 。”

  秋瑞道 :“紫姑娘可谓有志者事竟成。世间须眉男子,有愧于 紫箫者不知多少。”梦玉笑道 :“我最想着那天拜堂,知道是 紫、芳两姐姐,再不知秋姐姐也在其内,这是那里说起。”

  汝湘见宝钗默默不言,心中会意,连忙说道 :“昨晚上总 领说,毕星见,当主风冷。今早上那几阵霜风很觉着寒威刺骨。”

  宝钗道 :“度过岭南 ,此时正是春三天气,咱们路上横竖要遇一两遭儿大雪。”梦玉道 :“去年咱们接梅花上香雪烹茶, 觉着不多几时,又快有梅花时候。”秋瑞道 :“梅雪虽好,到 底不如荷露。”

  姐妹们正在说话,中军缴进令牌、回书。赶忙拆开,上面写着 :“明日一早,老太太们亲自到营犒军。所派之人一并带 来,此覆。”宝钗笑道 :“老太太花钱犒军,实在要来瞧瞧咱们营帐。”随传令各营知道,明日一早披挂整齐,摆列旗仗、队伍,伺候太夫人亲自来营犒军。

  总领传过号令,听军中已交三鼓,领着诸女将佩剑出帐,往前后查后营盘。见各官兵支更巡逻,十分严密。看过粮饷大营,遇见一对红灯在前引导,冯佩金带着军器缓辔而来,瞧见总领赶忙下骑,站立道旁说道 :“各营支更不敢偷懒。宝书、 珍珠轮班巡绰,刚才过去。”宝钗命骑上牲口,说道 :“今日 初次安营,人俱精勇,只恐日久生懈,最所不宜。妹等务传论诸将始终如一。”说着,来到后营,见一土堆甚高。众人下马,相扶而上。满地霜草离披,寒虫唧唧,总领们来到堆上。残月在天,疏星布野。宝钗同秋瑞仰观天象。汝湘道 :“彗星缠于 奎罡,光芒闪闪,赤而有刺,贼人正在猖獗。”宝钗道 :“牛 女光射奎度,此即我等将星,其亮如月。惟正南上那个妖星,其色带赤,忽暗忽明,放光不一。我们先去助逆之党,其正贼不难一鼓而擒也。”

  众人正说的高兴,见半空中一群征雁飞鸣而来。瞧见营中旌旗飘荡,雁阵忽然惊散,急鸣乱飞,断而复续,冉冉而去。

  宝钗叹道 :“军中景色迥异家庭,塞上风情实非人境矣。”彼 此感叹一回,归帐歇息。

  次日一早,各营饱餐伺候,不一会探马来报,太夫人将至教场。总领传令众将各按队伍,鼓吹迎接。只听见连声大炮,鼓乐执事进了教场,一连三乘大轿:第一是尚书祝太夫人;第二是荣国公贾太夫人;第三是尚书柏夫人。跟着几乘四轿,是观察金夫人、桂夫人、柳、郑、梅、江这些太太同蟾蛛、芙蓉、友梅众姐妹。祝母见桂堂全身披挂,领兵迎接后就站在营旁,让轿子过去。又见珍珠、宝书站在左右营前迎接,众姐妹瞧见点头含笑而已。祝母们到中营下轿,宝钗在营门前迎接。祝母拉着说道 :“军容整肃,威武非凡。此去马到成功,定获全胜!” 宝钗道 :“全仗老太太洪福,迅速班师。”祝母同各位夫人、 太太、奶奶走进帐房,先将帐房内外看了一遍,笑道 :“我早 知帐房有个玩意,昨日搬出来同你们住两天 。”王夫人道 :

  “倒同在家一样,也分个内外,房间很有个趣儿。”祝母道 :

  “珍姑娘们我刚才瞧见站在那儿,怎么不来见面?”海珠、秋 瑞道 :“军营不像在家,不奉令不敢擅自离营。就是二叔叔也 是在本营迎接。”祝母道 :“咱们坐会子再到二叔叔营里去逛。 横竖今日我全要逛到。”王夫人吩咐将犒军羊、酒及花红银每名三两,一并交给宝钗。随令中军官分散各营,按名给领。又吩咐预备软轿伺候。

  祝母吃茶谈笑一会,将随派跟梦玉来去之芙蓉一人,带陆进、刘贵、赵升、冯裕四对夫妻都交与宝钗,吩咐明白,随同王夫人们坐上软轿,到观察大营来。祝筠在营门迎接,扶老太太到中军帐请安,荆、朱两姨娘磕头请安。众人相见已毕,祝母领着众人周围逛了一会,又逛到佩金营中。时已中午,祝筠在大营摆宴,请老太太听军中鼓乐。总领带着诸将谢赏。祝母十分欢乐,饮至上灯回宅。祝筠们跪送,各营兵将谢赏。一齐点起号灯,竟像火龙灯凤,应接不暇。祝母坐在轿中,赞叹不已。

  刚到家中,祝筠、宝钗亲来请安谢劳,同着梦玉就此拜别。

  祝母同太太们各人吩咐些说话,彼此答应回营。次日寅刻祭旗,炮声不绝,各营拔寨起马。总镇各官同贾、祝两府以及诸亲百眷,尽在码头送行。只听三声大炮,军令一下,不敢停留,按队开行,浩浩荡荡望长江而去。

  不言送行之人。且说头一队是先锋座船,带着两号兵船;接着宝书座船,带一号兵船;后是总领座船;后是珍珠座船,带一号兵船;后是观察座船;后面是佩金座船,带两号兵船,紧随护卫,共六号座船,二十四号兵船。男女家将二百名,官兵三百名,连各家人小子、丫头媳妇又不下一百,共六百余人。

  正是初冬天气,风冷霜寒,这宝钗座船上带着海珠、掌珠、九如、芳芸、梦玉、秋瑞、汝湘、紫箫、芙蓉姐妹几个朝夕叙谈。紫箫道 :“我们只知深居高阁,以为身在画图,谁知今日 对着这江山云树,沙鸟风帆,才知往日竟是红楼梦境,于今才是画中。”秋瑞道 :“此间正是孙、刘争夺之所,孟德西望夏 口,东望武昌。他那知卧龙在隆中时以入画中,老奸空自垂诞,致有赤壁之悔。”宝钗道 :“赤壁之役,人知周郎之功。实不 知周郎之功,全成于卧龙也。”

  汝湘道 :“咱们自入湘汉已将一月,连日雪意甚酣,江山 风景,变态越奇。”九如指道 :“霏霏屑屑,瑞雪已至。远树 梢头很似琼枝玉树。”宝钗叹道 :“途中转眼离家一月,不觉 已到汉阳。前日差人前去知会,不知松大婶儿知道了没有。”

  掌珠道 :“咱们又来一姐妹,荆钗十二俱已齐集。就是彩姑娘 性情古怪,合不上来。”秋瑞道 :“让玉大爷同他在一堆儿, 咱们别去惹他。任什么也合得上来。”九如道 :“大爷要做新 郎,脸上带着点儿风尘气色,也得赶着收拾,别叫彩姑娘讨嫌。”

  宝钗笑道 :“玉大爷未做新郎,先要吃个大虚惊,非同小可, 各人很要留心。”梦玉道 :“这虚惊应在几时?”秋瑞将手举 着道 :“不出三日。”

  姐妹正在说话,内传宣回道 :“松大爷坐着快船前来迎接, 已上座船请见。”宝钗大喜,先命梦玉上前舱,弟兄相见;自家领着众姐妹在官舱,请松大爷进来。梦玉陪着松寿来到官舱,宝钗见松寿面如满月,目若朗星,细眉高鼻,气宇轩昂,与桂堂真是一对美貌英雄,心中十分欢喜。松寿见站着几位美人,中间一位妆束不同,知是宝钗,忙上前说道:“久闻芳名,今日才见。姐姐请上,松寿拜见。”说着,倒身跪下。宝钗道:

  “素仰兄弟年少英雄,今日丰标,果非虚语。”姐弟拜毕,又 与秋瑞们拜见。汝湘过来说道 :“寿哥!多年不见,可还认得?” 松寿说 :“一定是汝湘妹妹,昨日母亲听说妹妹同来,心中十 分欢喜。”请过姨妈同老太太们安好,彼此让坐畅谈。

  宝钗问 :“大叔叔去后开兵没有?近日军情如何?”松寿 道 :“父亲初到岭南,各处官兵、土练尚未调集。虽见过一两 仗,抢回一两处地方,总没有得他紧要关口。父亲听说祝二叔叔同姐姐奉旨带兵前去,心中很乐。差人来知会,说将彩妹妹姻事完结,交与梦玉,叫咱们星夜就去。”宝钗道 :“我亦为 彩妹之事,不然我星夜兼程而去,岂肯耽搁。兄弟去见过二叔叔,赶着回去,料理完姻。还有珍珠、宝书、佩金三个姐姐,你去见个面儿。”松寿答应,告辞起身。梦玉道 :“我有两天 没有见叔叔,我与寿哥同去,姐姐准不准?”宝钗道 :“有寿 哥同去,我很放心。”梦玉大喜,同松寿坐快船去逛。宝钗叫住松寿道 :“我有锦囊一个,兄弟佩在身边,遇着急不可解之 事,开看便知。”松寿接着,藏于襟内。汝湘道 :“一天大雪, 江山尽是粉妆玉砌。”

  检寿、梦玉离了座船,驾着快艇在雪浪中十分有趣。到祝筠处拜见,坐谈一会。又到佩金、宝书、珍珠各船相叙,过到先锋船同桂堂谈讲半日。是晚在先锋座船过宿。次早,松寿欲上大船先回公馆。梦玉要同到大船逛逛,松寿不便推却,同梦玉坐上快船。乘着雪风,甚为冻冷,走了多会,已到大船。松寿靠住大船,将身往上一跃,跳上大船。梦玉也不比当年胆怯,学着松寿往上一跃。劲儿没有使到,又是小船雪滑,只听”噗咚”一声溜下江去。松寿赶忙弯身来抓,没有抓住。小船上众人来抢,下去势快,连衣角儿也抓不着一点。众人一齐发喊,赶忙打捞。松寿急的两脚乱跳,汗下如雨。忙吩咐家丁、水手,谁人救起玉大爷来,赏银一千两。众水手虽是答应,正是风冷水急,谁肯下水打捞。

  松寿望着满江雪浪,只是急的要哭,不住喊叫“快些捞救”。

  众人慌乱 ,无可用力,上下人等急的要死。松寿忽然想起: “昨日宝姐姐给我锦囊一个,说是遇急不可解之事,开看便 知。这件事岂非急不可解?”赶忙取出锦囊,急急开看,上面写道:

  梦玉应有虚惊,命不致死。速往下游二十里芦堆处将船泊住。上岸向东南行去,不问远近,闻有梅花香处,便有下落。

  此行与寿弟大吉,可为预贺,速去勿迟!

  松寿看毕惊喜交加,原来宝姐姐有先知神数,令人钦敬。

  此时松寿面色变忧为喜,吩咐”开船下去,见有芦柴堆积之所,咱们湾住”。家丁、船家见大爷欢喜,不知是个什么缘故,只得依着开船,不敢多问。

  且不提松寿开船依令来寻之事。单说梦玉掉下江去,自问万无生理。下面水势甚急,四肢毫无用处,口鼻气闭,不觉悠悠死去矣。可怜将个怜香惜玉风流子化作逐浪随波梦里人。

  且说这沿江一带俱是些渔户人家,闲常俱以打鱼为活。遇着生意平常,也就作些私商买卖。内中有个渔户,名叫乌八,是个漏网巨盗。做了一起得意之事,拿着些金银珠宝。夫妻两个躲到这里度日安享,打渔不过是名色而已,他老婆侯氏十分凶狠,乌八稍不如意,立刻鞭打不赦。因侯氏管的严紧,乌八在外不拘什么事不敢隐瞒老婆。这日乌八在江口打鱼,觉网中十分沉重。使劲拉上岸来,谁知网内是个死人。乌八见他面色尚有生气,知是才下水的。又见衣履华丽,不是穷家子弟,赶忙将他覆在那块大石上,让他口中流水,又给他周身抖动,闹了有个把时候,满腹中水皆流尽,气血渐通,鼻息中微微有气。

  乌八大喜,将他背到家来。走有半箭来路,背上之人已苏。原来非别,就是梦玉大爷。

  此时,梦玉不知这人是谁,背到那里,心中正在思想。只见背到一座深树林中,几间茅屋,柴门紧闭。来到门边,那人叫道 :“大嫂开门!”里面有妇人答应。梦玉见柴门开处,站 着那妇人约有三十来年纪,抹着一脸脂粉,戴的金耳坠,绉纱包头,身穿皮袄,手上银甲、金钏。抬头将梦玉瞅了几眼,不觉大怒。不让乌八进门,照脸两掌,骂道 :“死乌龟混帐杂种 !那天我不在家,你去哄了人家孩子来,闹了我一床的屎。叫 我洗了几天,还没有干净。你今日又到那里将个小旦背了回来?你这杂种越发闹的没有王法,连我都不怕了!”说着,使劲又是两个嘴巴,打的乌八眼中金星直冒,耳鸣不绝,赶着将梦玉放下地来。侯氏将乌八抓进门去,随手将门关上。梦玉叫道:

  “嫂子!你开门!我还有话说。”侯氏骂道 :“不害臊的忘八羔子!不去相与有钱的冤大头,你相与这个臭忘八,你算瞎了眼,倒了运!你快些给我滚蛋!”侯氏一路骂着,将乌八拉了进去。听见里面荆条棍子又痛打一顿。

  梦玉站在雪中,冷风如割,内外上下被水浸透,结了一身冰甲,疼冷难忍。只得转出树林,一望尽是黄芦衰草,银海雪天,又看不出东西南北。远远看见一处有烟,想是人家,望烟走去。可怜正是寸步难行,在雪地下连跌带爬,直闹了半日,见几棵老树遮着三几处人家,俱是柴门茅屋。梦玉急忙走到一家门首,将门乱敲。只见对面大树背后,有两人不住探出头来观望。

  梦玉敲了一会,里面有人开出门来,又是一个中年妇人。

  梦玉不等他问,拣直走进门去。那妇人连忙拦住道 :“你是谁? 怎么跑到我家来?快些出去,别要讨臊!”梦玉道 :“嫂子, 我是掉下江去得命起来。不知这是那里,我又找不着我的座船。

  周身上下实在冷的受不得,求嫂子可怜我,给我点热茶儿喝喝,借我两件衣服,换下这身上的冰衣,我才得命。我送嫂子这只金手镯儿,先请收下。等着我家人来找,再重谢。”那妇人瞧见这只手镯,十分动火,又见梦玉说话光景甚是可怜,回头向堂屋里叫道 :“大妹子来!”

  梦玉见里面走出一位十八九的姑娘,容光照人,竟与家中姐妹们一样神情,很不像村庄妇女。身上虽是布衣,颇光鲜洁净。走至门边向梦玉看了几眼,问道 :“这是谁?”那妇人将 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梦玉向姑娘哭道 :“望姐姐可怜,救我!” 那位姑娘本是一会中人,前世与梦玉亦有缘分,今日相逢不由他不动相救之念。说道 :“我家姓孟,父母俱已过世,又无兄 弟姐妹,孤身一人。这是我姑妈家的嫂子,表兄外出,我请来作伴。论理断难容留男子,因你是遇难之人,不得不勉强相救。

  但你姓什么?是何等人家?不要哄我。”

  梦玉心中欢喜,忍着冻将姓名来历,直说到掉下江去,不知怎样被那人救起,背回家去,叫他老婆打了出来,走到这里的话,说了一遍。姑嫂两人道 :“原来是位公子!我瞧光景就 知不是平等人家子弟。快请到里面去脱衣服。”梦玉道 :“嫂 子不收这手镯,我心不安。”孟姑娘道 :“嫂子,领了大爷的 盛意。”那妇人接在手中,十分欢喜。

  三人来至堂中,让梦玉到一间小屋里。窗前有张小炕,很可安歇。姑嫂两个端了热水,叫他抹身洗脸,浑身上下脱了个干净。孟姑娘将父亲遗下的衣服、鞋袜等项取出,叫他周身换过。梦玉又请嫂子给他篦过头发。先温了一杯热酒,给梦玉解寒。梦玉道 :“姐姐、嫂子待我犹如手足,明日对宝姐姐说过, 一定要请了同去。还没有请教嫂子尊姓?”

  妇人道 :“我姓刘,我家做茶叶生理,本钱少,一年转不 过来。贪着这点利息,在外日多,回家日少。我总在这里同大妹妹作伴。我这大妹妹名叫孟瑞麟,他父亲是有名的禁军教头,挣过多少功劳。因老母无人看养,回家来不愿做官,又无儿子,将一身本领尽传了女儿。你瞧着大妹妹这样儿,他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住在这里,也从来没有试过手段。我舅舅会演先天神数,他说大妹妹将来嫁一个富贵英雄公子,命中是个一品夫人。他的姻缘不用愁,自会找来。今年二十二岁,静听好音。

  刚才听你说姐姐妹妹怎么英雄,怎么利害,他想着见个面儿才好。”

  梦玉道 :“见面容易,但必须差个人到江口去找着我的兵 船,通个信儿才得呢。”刘大奶奶道 :“你放心,咱们这几家 拢共拢儿男人们都是一早到镇上赶市,至晚方回。今晚上对他们说,明日早上江口就知道了。”梦玉道 :“嫂子这屋里烧着 什么香?若有若无很有个味儿。”瑞麟道 :“想是窗前这树六 萼梅,这两天被雪一压,分外开的满树精神。”梦玉听见大喜,忙将炕上小窗推开,见一树玉梅,半在窗前半横篱外,寒香沁骨,莫能言状。不觉对梅大笑道 :“不意今日又遇知己,正合 着两句道: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刘大奶奶笑道 :“我瞧你倒有个趣儿,我去温杯酒,让你 赏梅。”梦玉道 :“嫂子同姐妹待我如手足一样,况且又是英 雄姐姐,不比那扭儿捻儿的姑娘。温杯酒咱们姐弟三个一堆儿赏个梅,不有趣吗?”姑嫂应允,就在炕上摆设小桌,三人对梅而饮。刘大奶奶道 :“我瞧你身上单薄,当着雪风不当玩的。 又没有别的衣服,依我说将那块毡子披在身上挡个风儿,到底好些。”梦玉真个将毡子披在身上,四面围住,笑道 :“苏武 吞毡啮雪,我今日披毡赏雪,苦乐竟隔天壤!”瑞麟瞧着这样神气,不住的抿口而笑。梦玉连饮几杯,诗兴大发,高声吟道:

  风景天然别,披毡胜似家。

  不知今夜月,照雪照梅花?

  梦玉三人正在吟诗畅饮,忽然柴门外喊声大起,打门推篱,其势凶勇。瑞麟解去棉裙,取了一条齐眉棍,赶到院中。那柴门已被推倒,抢进四五个人,手执大刀阔斧。瑞麟不等近身,使出一家门路,将棍一摆照着下身扫去,一边打倒三个。有两个拿刀使劲砍来,被瑞麟用棍一格,将两般兵器打落地下。五个人转身就跑。瑞麟追赶出去,见有多少人拦着去路。孟瑞麟举棍向着为首一人当头就打,那人将身一闪,赶忙拔出宝剑一场好杀。不知那贼人是那里来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孟瑞麟草堂花烛 祝梦玉果掷新郎

  话说孟瑞麟赶出门外,见有多少人拦住,他举棍当头向那人就打。那人将身一闪拔出剑来,两人一场好杀。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松寿领着家丁一路寻来。刚到这里,雪风中闻着梅花沁鼻,抬头见那边篱外横着一树梅花,口中赞道 :“宝姐 姐真是神见!” 正要找人问信,只见四五个凶徒各持刀斧,打 进门去。松寿领家丁赶忙过来要问缘故,脚未站定,里面已打了出来。孟瑞麟见贼人甚多,因此杀将起来。松寿见这姑娘棍法精熟,越战越勇,心中暗暗称奇。孟瑞麟亦很赞,“好个少年英勇强盗!” 两人战有五十余合,松寿将棍格开,叫道 :

  “且住!” 孟瑞麟收棍站住。

  松寿道 :“我到此处来找兄弟,刚到这里,正遇你打出人 来,我命家丁替你将人拿住。你并不问个清红皂白,举棍就打,你这姑娘忒过于性急。” 孟瑞麟听说,自家也觉好笑,问道: “依你说不是强盗。” 松寿笑道:“你瞧我像强盗不像?”瑞麟抿着嘴儿笑道 :“你找什么兄弟?”松寿道:“就是镇江祝 梦玉。” 瑞麟转身就走,用棍招道:“在这里面。” 松寿大喜,跟进柴门,叫道 :“梦玉在那儿?”里面应道:“寿哥快来!” 松寿赶进小屋,见梦玉披毡高坐,真是得了活宝。兄弟两个隔世重逢,喜从天降。众家人、小子进来磕头请安,一个个喜的手舞足蹈,问松寿道 :“大爷怎么知道玉大爷在这儿?真 是一件活奇事!” 松寿笑道:“自有缘故,慢慢再说。你们先着两个到座船通信,取了玉大爷衣服靴帽来。”众家人、小子欢喜答应出去。

  松寿请刘大奶奶、孟大姑娘出来拜谢,瑞麟躲住不肯出来。

  刘大奶奶问了松寿来历,知是节度公子,十分钦敬,彼此让坐。

  梦玉欢喜之至,说道 :“嫂子,我有一句话要同你商量,真是 天大的一件美事!我这寿哥,同这儿的姐姐同年,也是二十二岁,立志要娶一个才貌双全,武艺出众的奶奶。因此,父母吩咐,令其自择。刚才他很赞瑞姐姐武艺人材,十分佩服。我同嫂子两人做媒,成合这件天赐姻缘,岂不是天大的一件美事!”

  刘大奶奶笑道 :“真是天赐姻缘,应了他父亲的神数。但大妹 妹性情古怪,须他自家作主。我将你的话同他商量,看他怎么说。”梦玉点头。

  刘大奶奶进去了一会,笑嘻嘻出来说道 :“事倒有商量, 他说江湖上人心难测,变态多端。看你们虽不像骗子、强盗,但你说是下江落水,他何以又知道是在这里,令人可疑。因此你两人说话尚难凭信。姑娘们终身大事非同儿戏。他说必得你们领兵叔叔、姐姐到来,方能遵命。”松寿赞道 :“所见甚是, 原该如此办法。”立刻就差两个精细心腹家人对他说知详细,赶着去见祝二老爷同宝姑奶奶,明日请到这里相会;又差家丁往营汛各处借马,明早备用,各家人分头去办。松寿命将刚才拿住五个白昼行劫强盗,送交地方衙门究办。刘大奶奶姑嫂看此光景十分欢喜,备出内外上下酒饭。

  梦玉说起不知那人怎样救出水来,背回家去,被他老婆打骂一顿,关门进去,连谢也没有致谢一声。松寿笑道 :“不是 那老婆凶狠,咱们那有这样奇遇。明日定要找着谢他才是 。” 弟兄两个彼此说笑,不觉饮至月上梅梢,寒香满屋,更外清越。

  大船上家人送铺盖衣服来,说道 :“宝姑奶奶同祝二老爷明日一早上来;连夜差人到这儿扎起两座大营,给太爷预备喜酒。”

  松寿叹道:“宝姐神算,令人难测。”将锦囊之事对梦玉众人说知。家将们一齐惊喜道 :“宝姑娘竟有孔明本领,何惧那几 个(以下删节1字)贼!”从此军中都知宝钗神机妙算,不让诸葛。这是后话。

  且说众人度过一宵,次日天晴日出,弟兄梳洗完毕,更了冠服。听着大炮喧天,总领们俱已全到,见珍珠、宝书二人戎装而至。姐妹相见大喜,对梦玉道 :“祖宗!你这一跳不打紧, 几乎要了几百人的命!这是何苦来呢?不是总领知会各营,你今日要想个亲人见面,也就费事。”梦玉一面笑着请刘大奶奶出来相见,说明这两人是谁,同进去见瑞姐姐。三人来至后面,珍珠、宝书见瑞麟很像旧雨重逢,十分相契。正在依依叙谈,听说总领已到,赶忙出去迎接。

  宝钗带着桂堂同众姐妹俱到,向着梦玉笑道 :“你这月老 做的骇人,比四姐姐水晶宫又是一番风景。”梦玉将下水后不知怎么救起,那老婆不许进去,走到这里,有此奇遇的话说了一遍,宝钗们甚为赞叹。走进堂屋,见姑嫂迎接出来,彼此相见,亲爱非常。珍珠道 :“声音笑貌,与尤三姐姐毫一无二。 原是会中人,怨不得见面就这样亲热。”宝钗拉着瑞麟说道:

  “妹妹是我会中人,生前大有缘分。今既相逢,岂肯相舍。我 松大兄弟是侯门贵胄,年少英雄。妹妹本领才貌与大兄弟真是一对良配。玉兄弟江流至此,这是天赐姻缘,使之作合。我请祝二叔叔作主婚,我们弟兄姐妹都是冰人,妹妹不可再却。”

  瑞麟含羞应道 :“谨遵姐姐之命。村中难备彩舆,不若就在大 营,以戎装合卺,也是英雄佳话。”宝钗们一齐大赞,都说所见甚是。命珍珠、宝书、佩金各凑戎服冠带,令姑娘、媳妇们伺候装束。

  瑞麟将姑娘、刘老爷请过来告知出嫁之事。不多一会,众人见外面走进一老丈,约有七十多岁年纪。高鼻方瞳,白须盈尺,足下毡鞋,身穿古铜厚絮道袍,手执古藤藜杖,像个神仙模样。缓步走至堂前,用手向众人一拱道 :“恕老朽不能为礼。” 众人见他仪表非凡,绝不像村墟乡老,不敢待慢,赶忙见礼。

  松寿问道 :“老丈尊姓,今年高寿几何?”老丈笑道:“还有 几位女将军等我见过,我再奉闻。”

  梦玉知会宝钗们出来见礼,分宾坐下。老丈问道 :“那一 位是梦玉祝世兄?”众人见他问的甚奇,大为惊异。梦玉忙答道 :“晚辈就是祝梦玉。”那老丈点头道 :“天上石麟,果然不错。老夫刘隐,与尊公系会榜同年,致仕归田已十余年矣。”

  梦玉惊道 :“原来是道庵年伯,真是失敬!”忙一齐下来,重 又行礼,让之上坐。刘道庵问道 :“那一位是松公子?那一个 是桂世兄?那位是贾宝玉夫人?”梦玉挨次指点。

  刘道庵对宝钗道 :“我由翰林改入部曹,与尊翁同在一司, 最为相得。到荣府常见宝玉,我就说此子断非凡品。谁知乡榜捷后,弃家而去,可见神仙不是凡人做的。后来尊翁得了外任,桂廉夫以候补部曹就得了这缺。因此我与廉夫又是数年知好。

  松节度我在祝年兄宅中见过数次,看他器宇非凡,知其爵位后福不可限量。老夫自归田以后,正所谓隔断红尘,不知魏音。

  犬子愚拙,不令读书,以贩茶为业,稍寻子息,得敷数口衣食足矣。今早遇见贾二哥,旧时小子已成强壮家将,他还依稀相认,他将诸公之来细说我知。孟家侄女得配公子,真是天缘奇合,一对英雄嘉耦。我

  怕闻音乐金鼓之声,已与二三老友相约踏雪访梅,命儿媳送去成礼足矣。今与数十年老友后人相见一面,天工之巧令人难测。” 口中连说:“奇怪!”竟往外扬长而去。众人不敢款留,送至门口。刘道庵回头一笑,扶杖缓步度过林中。

  宝钗叹道 :“谁知此处又是一幅桃源图画!寿兄弟先至大 营等候,咱们伴着新人同来。刘大嫂子不会骑马,将军中亮轿抬来迎接。”松寿答应,先回营去料理。孟瑞麟只将自身箱盒及祖传得意军器尽行带去外,其余一概衣箱什物房产尽送了刘大奶奶,谢他几年照看之情。姑嫂两个拜哭一番。众人见孟姑娘装束起来与珍珠、宝书们不差上下。宝钗命两个丫头、媳妇送刘大奶奶先往大营,知会刘府上差人来管房屋。家将们摆齐队伍。宝钗、瑞麟两人并马,张着红伞,珍珠们左右围住。梦玉见瑞麟金冠绣甲,锦带佩剑,越显的十分标致。来到大营,请祝筠主婚,酹酒奠雁,奏起军中鼓乐。松寿银冠银甲,披挂整齐。夫妻两个戎装交拜,成了大礼。拜谢过宝钗同祝观察、刘大奶奶。接着众人道喜,十分热闹,就在营中摆设喜筵。

  梦玉见天色尚早,回过宝钗,同松寿、桂堂、宝书、佩金去寻那救命之人,“他白救我出水,倒被老婆狠打一顿,未免过于委屈。”宝钗道 :“不是他狠打,那有咱们这样奇遇。寿 兄弟也该谢他老婆才是。”兄弟姐妹走出营门,骑上牲口,带了几个家将,依着方向一路寻去。

  梦玉认得那座树林,来到门前,令家将上去叫门,里面有人答应,开出门来是三十多岁男子,粗眉小目,脸上青红相间。

  梦玉昨日虽被背来,却没有见他是个什么脸嘴。问道 :“昨日 我掉下江去,被人救起背回家来,可就是你?因没有问得姓名,今日我来奉报。”那人摇手道 :“罢了!我的老祖宗!我叫乌 八。昨日在江口打鱼,谁知你躺在网里,被我拉了起来,见面色尚有生气,赶忙相救,吐掉些水,果然透出声来。我原要背你回来调养安当,送你回去。谁知被我女人不问缘故,一路狠打。这不是为你,脸上带了这些伤。”

  乌八正在说话,侯氏出来问道 :“你同谁说话?”乌八忙 应道 :“就是昨日背来的那位相公。”侯氏道 :“何如?我知他一定要来找你。我舍着这条命儿,同他干了罢。”怒冲冲跑出门外,抬头瞧见众人,骇了一跳,赶忙退进门内,问道:

  “你们是那儿来的?找他干什么?”梦玉将昨日蒙他救起,今 日特来相谢的缘故说了一遍。侯氏摇手道:“相公,他见你生 的俊,才背了回来。若是长的丑,有胡子的,他早推下了江去。

  你说他是个什么好人吗?”松寿们不禁哈哈大笑。梦玉道 : “嫂子过于将他说的什么,到底是他救我出水,不可不报。” 吩咐将礼送了过去。侯氏见一大盘尺头,又是十个元宝。家将们道 :“快些收了进去。”侯氏吓了一跳,将众人看了几眼, 说道 :“相公,你们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银子来这样泼撒。 咱是清白良民,从不干那道儿,明日闹出来是不当玩的。”佩金笑道 :“咱们大爷身价不止这几个钱。这也算不了什么,你 全收了进去。若要问咱们名儿姓儿,做什么买卖,只要叫你乌大爷打这儿向南去,见有热闹地方探听全就知道。”夫妻两个惊喜交加,各端进去商量脚礼。耽搁了好一会,拿着盘子出来,人影儿也无一个,不知去向。侯氏命乌八拿着两盘前去送还,探听消息。后来知其详细,十分欢喜。此事交过不提。

  松寿等回营说知其事,宝钗们甚觉好笑。当晚喜筵散后,松寿、瑞麟就在帐中成了百年美事,两人鱼水之乐更难言其妙境。次早送刘大奶奶回去,宝钗备了好些彩缎、金银,差媳妇们亲自送到刘宅。刘大奶奶同众人依依不舍,洒泪而别。宝钗们起营回船,只消一帆顺风,放过江去。松寿领新媳妇先回公馆,拜见婆婆。庄夫人见媳妇甚好,十分中意。彩芝姑嫂见面,亦甚相得。

  此时,水仙姑娘已做了松节度的侧室,家中一切内外事务,俱是水仙一人专主。连日料理彩姑娘完姻喜事俱已妥贴,又领着丫头、媳妇们将行装也收拾明白。今日见新大奶奶麻利能干,心中亦很欢喜,问松寿道 :“咱们还是会过亲再择吉日,还是 择了日再会新亲?”松寿道 :“宝姐姐昨日说过,明日是黄道 上吉日,择定寅时拜堂。咱们备执事轿马去接姑爷,他们拢共拢儿送来,热闹一天。让咱们请两天客,第四天上姑爷、姑娘起身回南,咱们开船上任。”水仙道 :“话虽很是,亦有点儿 为难。来的新亲全是自家人,倒很不要紧;倒是满城大小文武各官,内外俱到,难以摆酒,彼此不便。我想出个主意,不如借了洪家花园,到那儿做亲请客。那园子很体面干净,房屋又多,进去三五百人不很见面。就是做亲这一日,将内外客全行一请,不省了些事。那儿铺垫全有,咱们只将姑娘的妆奁、行李搬去,其余东西全搬上船去,说走就走。”松寿喜的大乐,忙差家人用节度名帖去借洪园,说小姐做亲缘故。

  水仙来与彩芝说明其事。彩芝正因公馆住房黑暗,闷出病来;听说十分欢喜,连忙应允。水仙立刻差妥当丫头、媳妇将彩姑娘房中所有箱柜床帐全行

  搬到洪园。自家押着妆奁亲往园中料理新房,因想起里面有几百竿湘竹,围着几间竹阁,精雅非凡。将竹阁做了新人洞房,真是投其所好。主意已定,吩咐照办。又择了几处,是四品以上各位夫人一处;五品以下各位命妇一处;新亲一处。外面也是分开筵宴,各无关碍。料理分派已定,差人去请夫人、小姐。不一会松寿夫妻同着母亲、妹子来到洪园,此时残雪未消,树竹亭台,别具一种风景。当晚是庄夫人给女儿暖妆,又是款待新妇,在内花厅开筵演戏,连水仙二夫人一共五席,唱的是全本《牡丹亭》。灯烛辉煌,笙歌达旦。

  次日早间,彩芝开脸、冠带已毕,拜辞祖宗,拜谢父母、兄嫂、庶母,彼此

  掩面大哭,甚为悲切。松寿出去料理,用节度文武全执事,八人大轿去接姑爷,连下三道请帖。又另差人请亲家太爷、贾姑太太并各位新亲爷们、太太,俱是三道庄启请帖。亲家们刚要上轿,松府家人送到新亲的上轿礼。祝筠同宝钗每人是十六样水礼,二十四色表礼。各位太太同桂大爷每位八色水礼,十色表礼。另有白银五百两,赏跟随姑爷过去的家人、小子、姑娘、嫂子们的喜钱。祝筠同宝钗商量,每人酌收一两件,余礼璧谢,重赏来使。命将喜钱收下,赏给男女家人,各去分用。

  诸已完结,祝观察坐上四人大轿,全副执事,鸣锣开道,先往洪园而去。后面就是宝钗,也是四人大轿,用四十名家将骑着对马,只用一柄红伞。轿前是桂堂骑着领马,珍珠众姐妹俱骑牲口,领着姑娘、嫂子们一大阵围在轿后,真是威武又且体面。

  满街男妇都说自出娘胎没有见过这样热闹。那打执事的小夫笑道 :“这才去了一半,热闹还在后面呢!”众人听说,都站着 要看后面是个怎样热闹。

  祝筠先到洪园,松府家人在路旁跪接。轿中递过喜茶,一连三次。刚到大门,松寿拦舆打恭迎接。祝筠忙至门内下轿,松寿连打两恭,递过迎门喜酒。一路鼓乐直至花厅,松寿行了亲家大礼,连递五道喜茶。祝筠进去见了庄夫人,表叔嫂别有多年,相见甚为亲热。道喜之外,不能谈及家务。此时大小文武各官早已到齐。内中多半是祝府同年,贾、桂两家世谊,还有些远亲旧友。听见祝筠在新房下来,都赶着请去相会,将个祝筠一会儿应酬不暇。里面是荆、朱两位姨娘不会骑马,坐轿先到。松大太太同水仙都是向来见过的。

  正在热闹,接着宝钗们到了,大炮喧天,鼓乐齐奏。庄夫人领着媳妇一路迎接出来。松大爷在外相迎,直抬到花厅下轿。

  松太太久慕宝钗十分情切,水仙们念之更甚,今日相见,竟像是旧雨重逢一样,异常亲热。宝钗领着众姐妹到花厅拜见,各行大礼。对庄夫人将姐妹各指名姓,又与水仙拜见,彼此俱道想念之意。拜毕之后,让坐递茶,甚为恭敬。汝湘同姨妈分外亲热,娘儿们略说几句,松寿同着桂堂进来请安道喜。庄夫人拉着手儿笑道 :“怀抱时,见你玉人儿的一个孩子,转眼二十 年,长成这样好人材。我听说勇冠三军,将来同寿哥儿挣些汗马功劳,也是有趣。”桂堂答应,松寿同出外面陪客。那来道喜的夫人、命妇们听说贾府的宝二奶奶同祝府的奶奶们来了,都要见面叙亲道友,论年谊,说世辈,将宝钗姐妹们四面分开,不由松太太作主,各去叙谈。

  外面吉时将近,用节度的文武全执事,八人大轿。两班马上细乐,三班步下鼓乐。二十四对簪花披红马上提灯,四十对红纱宫灯,十六对明角灯是松府小子提在轿前,又是提炉,又是轿前细乐。自从头锣起至后拥上,摆有三里多路,十分整齐。

  又是文武大人、各差官带领人役将全执事去迎接姑爷,更外热闹。惊动满城男女,比看会又多。

  轿马执事来到座船,松府家人先送上姑爷升轿礼盘,齐到船中磕头道喜。梦玉道 :“你们几个不是上一磨儿跟着老爷在 我家住过几天吗?”众家人道 :“不但跟着老爷在姑爷宅里住 了几天,还跟着姑爷在平山堂给一个什么姓林的姑娘上坟添土,叫奴才们闹了一身大汗,脏了两件衣服。”梦玉不觉大笑,说道 :“有功!横竖我总要给你们酬劳。因那年我到家就是老太 太生日,赶过了生日,我上金陵给贾太太赶修房屋。你们就跟着老爷到任。等着咱们再说。”家人们道 :“时候不早,请姑 爷就上轿罢!”梦玉点头,吩咐伺候。只听岸上人喊马嘶,很像教场中操演一样。此时又添上祝尚书、贾府荣国公两处全执事,提灯鼓乐,又是八十名家将全披红摆队。

  梦玉上岸升轿,并看不见山川土地,一望尽是人的眼睛。

  好容易抬上大街,两旁人如潮涌,挤到轿前来看新郎。人人喝彩,赞不绝口。那执事彭乐马道摆有五里多路,慢慢走去。梦玉坐在轿中,很觉气闷,恨不能一步跳到。心中正在发烦,忽然挤过几百妇人女子,围着轿子要看姑爷,无不夸赞,看之不已。梦玉见这些妇女老少好丑不一。内中有个青年妇人,生的很有丰致,手中拿着个朱皮大桔,递与梦玉。梦玉不忍拂他美意,赶忙接在手中,向他点头笑谢,将朱桔在鼻边闻了几闻,那妇人心中大喜。谁知那些

  堂客们瞧见,人人都要送一个朱桔,登时将市上两担朱桔抢买一光。正是卖桔人遇着祝大爷,都是交运。梦玉起初还用手接,后来身上尽是朱桔,连手也举不起来。众妇女见姑父不接,只好丢进轿来。幸而轿身宽大,朱桔如雨点一样飞了进来。

  不多一会,将个新姑爷竟用朱桔砌在中间,梦玉只是不住大笑。

  那些家人、差役、兵丁因是姑爷喜事,又是妇女们,不便赶打,只可远远吆喝。八名轿夫押的十分沉重,嚷道 :“众位太太们 要送姑爷的果子,到公馆去送才是个礼,也没有在半道儿上丢在轿里。咱们是抬姑爷去成亲,并不是给你们抬果子的。”众妇女笑作一堆让开,八名轿夫算得了命,顾不得轿子沉重,放开腿抬着飞跑,说道 :“快些走罢,再被奶奶们缠住,今日就 别想抬到公馆。”

  众家人们摧着执事人马赶走,听着前面连声大炮,已到洪园。此时各位大人都知新姑爷被妇女们围住送果,彼此笑道:

  “潘郎掷果,得此又多一件风流典故矣!”众人报说姑爷已到, 大轿抬到拜堂的正厅。各官们俱要看拜堂,两边坐满。夫人、命妇听说姑爷已到,同着宝钗们到屏后来看新郎。只见大轿内红光现现,砌满都是朱桔。内外笑声不绝,都说真是一件风流佳话。宝钗姐妹甚觉好笑。

  有新节度单大人的夫人说道 :“姑爷带来喜果,最为吉利。 况且又是桔子,名色更佳。咱们众人都带几个回去,沾两新人的喜气。” 内中有好些夫人、命妇、太太、奶奶们望子心切, 听见单夫人这句话,竟像得了仙丹一样,忙各差丫头、媳妇、姑娘们往姑爷轿里去取几个带回去。梦玉轿前挤满是人,争抢喜果,各人多少不一,叫喊嘻笑之声盈耳。

  内有一个上年纪的老妈,想着主人十分望子,必得新郎身下桔子一个,吃了一准有喜。正是报主之心甚切,使劲推开众人,半身挤入轿门,见桔子已被人抢个干净。他将昏花两眼定晴细看,见姑爷下面怀里尚有通红一堆。老妈心中欢喜,伸开五指一把抓住。梦玉吓了一跳,见这老妈将下身紧紧抓住。梦玉按着他手,说道 :“妈妈你放手!我给你两个好的。”那老 妈道 :“我只要姑爷的这两个!”梦玉又不便对他说这缘故, 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宝钗忙命佩金过去说令他庄重。佩金走到轿前说道 :“兄弟你又来傻了,宝姐姐说你今日做新姑爷, 叫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儿?”梦玉笑的摇头道 :“姐姐你拿耳朵 来,我对你说句话。”佩金附耳过去,听梦玉说了两句,佩金抿着嘴儿笑的要死,在梦玉后面摸着两个朱桔对着那老妈耳边说道 :“妈妈你抓着姑爷衣服,不是果子。这两个是姑爷怀里 最吉利的喜果,你拿去,别叫人知道。”老妈大喜,接着千包万裹,恐被人抢去。他主人道喜回家,吃了这两个桔子,果然有喜,后来连生二子。因感老妈怀桔之功,将他养老终身,以报其德。可见忠孝二字若果至诚,再无不感格之理。因当日人多忙乱,没有记其姓氏,只称之曰”老妈”而已,此事表过不提。

  梦玉对佩金道 :“姐姐等着让我出来,别叫娘儿们再抓住 着,可是不当玩的。”佩金对松寿道 :“就请新郎出轿罢!” 松寿吩咐宾相赞礼,前后奏起细乐。三请新郎出轿,站在花毡上又请过几次。只听见里面仙音袅袅,是一班小子弟奏着细乐。

  接着几对姑娘们的红纱宫灯,又是一对提炉,里面异香扑鼻。

  后面是一对花烛,四个体面后生家人媳妇,扶着新人款步出来。

  宝钗们刚才俱未相见,看他身材光景与黛玉不差上下。两新人站定,请主婚家长拜神奠雁。祝筠行礼已毕,请两新人拜神交拜。

  此时,内外男女无不欢喜,只有宝钗一人刚才倒不理论,这会瞅着他们两个拜堂,只觉身上发起寒颤,手冷如冰,心口里就如刀扎,正是十分难过。见香灯细乐送两新人归洞房,众夫人们对宝钗道 :“刚才没有去看洞房,这会儿咱们同去。” 宝钗勉强答应。让新人们归房撒帐诸事完毕,同夫人们来看洞房。见此处尽是修竹,位置天然,竹叶上残雪未消,更显出青翠可爱。依山亭阁,曲槛高低,另是一种天然风景。来到洞房门口,见是几间竹阁,精雅非凡。宝钗越觉心中难过,进到阁中,有姑娘、媳妇们递上洞房喜茶。宝钗刚接在手中,抬头见上面一块竹匾,写着”潇湘馆”三字。宝钗心上一麻,手中银镶果茶杯掉了下地,身子有些支持不住,急忙走出阁来,赶到一座上亭上,不觉昏昏晕了过去。不知是谁救苏过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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