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八十八回潘金莲托梦守备府吴月娘布福募缘僧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八十八回潘金莲托梦守备府吴月娘布福募缘僧

第八十八回 潘金莲托梦守备府 吴月娘布福募缘僧

  「上临之以天鉴,  下察之以地祗,

  明有王法相制,  暗有鬼神相随,

  忠直可存于心,  喜怒戒之在气;

  为不节而忘家,  因不廉而失位,

  劝君自警平生,  可笑可惊可畏。」

  话说武松杀了妇人、王婆,劫去财物,逃上梁山为盗去了。都表王潮儿去街上叫保甲,见武松家前后门都不开。又王婆家被劫去财物,房中衣服丢的地下横三竖四,就知是武松杀死二命,劫取财物而去。未免打开前后门,见血沥沥两个死尸倒在地下,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迎儿倒扣在房中。问其故,只是哭泣。次日早衙,呈报到本县。杀人凶刃,都拿放在面前。本县新任知县也姓李,双名昌期,乃河北真定府枣强县人氏。听见杀人公事,即委差当该吏典,拘集两邻保甲,并两家苦主王潮、迎儿,眼同招出,当街如法检验。生前委被武松因忿带酒,杀潘氏、王婆二命。叠成交案,就委地方保甲瘗埋看守。挂出榜文,四厢差人跟寻,访拿正犯武松。有人首告者,官给赏银五十两。

守备府中张胜、李安,打着一百两银子到王婆家,看见王婆、妇人,俱已被武松杀死,县中差人检尸,捉拿凶犯。二人回报到府中。春梅听见妇人死了,整哭了两三日,茶饭都不吃。慌了守备,使人门前叫了调百戏的货郎儿进去,要与他观看,只是不喜欢。日逐使张胜、李安打听拿住武松正犯,告报府中知道,不在话下。按下一头,却表陈经济前往东京取银子,一心要赎金莲,成其夫妇。不想走到半路,撞见家人陈定从东京来,告说家爷病重之事:「奶奶使我来请大叔往家去,嘱托后事。」这经济一闻其言,两程做一程,路上攒行。有日到东京,他姑夫张世廉家。张世廉已死,止有姑娘见在。他父亲陈洪,已是没了三日光景,满家带孝。经济参见他父亲灵座,与他母亲张氏并姑娘磕头。

张氏见他长成人,母子哭做一处,通同商议:「如今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经济便道:「如何是喜?如何是忧?」张氏道:「喜者,如今且喜朝廷册立东宫,郊天大赦;忧则不想你爹爹得病,死在这里,你姑夫又没了,姑娘守寡,这里住着,不是常法。方使陈定叫将你来,和你打发你爹爹灵柩回去,葬埋乡井,也是好处。」这经济听了,心内暗道:「这一会发送装戴灵柩,家小粗重上车,少说也得许多日期躭搁,却不误了娶六姐?不如此这般,先诓了两车细软箱笼家去,待娶了六姐,再来搬取灵柩不迟。」一面对张氏说道:「如今随路盗贼,十分难走。假如灵柩家小箱笼,一同起身,若说数辆车驮,未免起眼。倘遇小喽啰怎了?宁可躭迟不躭错。我先押两车细软箱笼家去,收拾房屋。

母亲后和陈定家眷,跟父亲灵柩,过年正月间起身回家,寄在城外寺院,然后做斋念经,入坟安葬,也是不迟。」张氏终是妇人家,不合一时听信经济巧言念转,先打点细软箱笼,装戴两大车,上插旗号,扮做香车,从腊月初一日东京起身,不上数日,到了山东清河县家门首,对他母舅张团练说:「父亲已死,母亲押灵车不久就到。我押了两车行李,先来收拾打扫房屋。」他母舅听说:「既然如此,我须搬回家便了。」一面就令家人搬家活,腾出房子来。这经济见母舅搬去,满心欢喜说:「且得冤家离眼前,落得我娶六姐来家,自在受用。我父亲已死,我娘又疼我,先休了那个淫妇,然后一纸状子,把俺丈母告到官,追要我寄放东西,谁敢道个不字?又挟制俺家充军人数不成?」正是:

  「人便如此如此,  天理不然不然。」

  这经济早撺掇他母舅出来,然后打了一百两银子在腰里,另外又袖着十两谢王婆。来到紫石街王婆门首。可霎作怪,只见门前街旁,埋着两个尸首,上面两杆鎗交叉,上面挑着个灯笼。门首挂着一张手榜,上书:「本县为人命事,凶犯武松杀死潘氏、王婆二命,有人捕获首告官司者,官给赏银五十两。」这经济仰头还大看了,只见从窝铺中钻出两个人来,喝声道:「甚么人?看此榜文做甚?见今正身凶犯捉拿不着,你是何人?」大扠步便来捉获。这经济慌的奔走不迭,恰然走到石桥下酒楼边,只见一个人头戴万字巾,身穿青衲袄,随后赶到桥下,说道:「哥哥,你好大胆,平白在此看他怎的?」这经济扭回头看时,却是一个识熟朋友,铁指甲杨二郎。二人声喏。杨二哥道:「哥哥,一向不见,那里去来?」

经济便把东京父死往回之事,告说一遍:「恰才这杀死妇人,是我丈人的小潘氏,不知他被人杀了。适纔见了榜文,方知其故。」杨二郎告道:「是他小叔武松,充配在外,遇赦回还。不知因甚杀了妇人,连王婆子也不饶。他家还有个女孩儿,在我姑夫姚二郎家养活了三四年,昨日他叔叔杀了人,走的不知下落。我姑夫将此女县中领出,嫁与人为妻小去了。见今这两个尸首,日久只顾埋着,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更不知何年月日纔拿住凶犯武松!」说毕,杨二郎招了经济上酒楼饮酒:「与哥哥拂尘。」这经济见那人已死,心中转痛不下,那里吃得下酒?约莫饮勾三杯,就起身下楼,作别来家。到晚夕,买了一陌钱布,在紫石街离王婆门首远远的石桥边,题着妇人:「潘六姐,我小兄弟陈经济,今日替你烧陌钱布。

皆因我来迟了一步,误了你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早保佑捉获住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我在法场上,看着剐他,方趁我平生之志!」说毕哭泣,烧化了钱布。经济回家,关了门户,走归房中,恰纔睡着,似睡不睡,梦见金莲身穿素服,一身带血,向经济哭道:「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也!实指望与你相处在一处,不期等你不来,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不收,我白日游游荡荡,夜归向各处寻讨浆水。适间蒙你送了一陌钱布与我。但只是仇人未获,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可念旧日之情,买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经济哭道:「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西门庆家中,我丈母那无仁义的淫妇知道,他自恁赖我,倒趁了他机会。姐姐,你须往守备府中对春梅说知,教他葬埋你身尸便了。」

妇人道:「刚纔奴到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户尉拦挡不放。奴须慢慢再哀告他则个。」经济哭着,还要拉着他说话,被他身上一阵血腥气,撒手挣脱,却是南柯一梦。枕上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二点,说道:「怪哉!我刚纔分明梦见六姐向我诉告衷肠,教我葬埋之意,又不知甚年何日拿住武松,是好伤感人也!」正是:

  「梦中无限伤心事,  独坐空房哭到明!」

  不说经济这里也打听武松不题。却表县人访拿武松,约两个月有余,捕获不着。已知逃遁梁山为盗,地方保甲邻佑,呈报到官,所有两座尸首,相应责令家属领埋。王婆尸首,便有他儿子王潮,领的埋葬。止有妇人身尸,无人来领。却说府中春梅,两三日一遍,使张胜、李安来县中打听,回去只说:「凶犯还未拿住,尸首照旧埋葬,地方看守,无人敢动。」直挨过年,正月初旬时节,忽一日晚间,春梅作一梦,恍恍惚惚,梦见金莲云髻蓬松,浑身是血,叫道:「庞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好容易来见你一面,又被门神把住,嗔喝不敢进来。今仇人武松已是逃走脱了。所有奴的尸首,在街暴露日久,风吹雨洒,鸡犬作践,无人领埋。奴举眼无亲,你若念旧日母子之情,买具棺材把奴埋在一处。

奴死在阴司,口眼皆闭。」说毕,大哭不止。春梅扯住他,还要再问他别的话。被他睁开,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从睡梦中直哭醒来,心内犹疑不定。次日,叫进张胜、李安,分付:「你二人去县前打听,那埋的妇人婆子尸首,还有无有?」张胜、李安诺去了。不多时,走来回报:「正犯凶身,已逃走脱了。所有杀死身尸,地方看守,日久不便,相应责令各人家属领埋。那婆子尸首,他儿子招领的去了。还有那妇人,无人来领,还埋在街心。」春梅道:「既然如此,我有庄事儿累你二人,替我干得来,我还重赏你。」二人跪下:「小夫人说那里话!若肯在老爷前抬举小人一二,就消受不了。虽赴汤跳火,敢说不去?」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两银子、两疋大布,委付二人:「这死的妇人,是我一个嫡亲姐姐,嫁在西门庆家。

今日出来,被人杀死。你二人休教你老爷知道,拿这银子替我买一具棺材,把他装殓了,抬出城外,择方便地方,埋葬停当,我还重赏你。」二人道:「这个不打紧,小人就去。」李安说:「只怕县中不教你我领尸怎了?须拿老爷个帖儿,下到县官纔好。」张胜道:「只说小夫人是他妹子,嫁在府中,那县官不敢不依,何消帖子?」于是领了银子,来到班房内。张胜便向李安说:「想必这死的妇人,与小夫人曾在西门庆家做一处,相结的好,今日方立这等为他费心。相着死了时,整哭了三四日不吃饭,直教老爷门前叫了调百戏货郎儿,调与他观看,还不喜欢。今日他无亲人领去,小夫人岂肯不葬埋他?咱每若替他干得此事停当,早晚他在老爷跟前,只方便你我,就是一点福星!

见今老爷百依百随,听他说话。正经大奶奶、二奶奶,且打靠他!」说毕,二人拿银子到县前,递了领状,就说他妹子在老爷府中,来领尸首。使了六两银子,合了一具棺木,把妇人尸首掘出,把心肝填在肚内。头用线缝上,用布装殓停当,装入材内。张胜说:「就埋在老爷香火院城南永福寺里,那里有空闲地。」葬埋了,回小夫人话去,叫了两名伴当,抬到永福寺,对长老说:「宅内小夫人亲。」长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后拣一块空白杨树下,那里葬埋已毕,走来宅内回春梅话说:「除买棺材装殓,还剩四两银子。」交割明白。春梅分付:「多有起动你二人,将这四两银子,拿二两与长老道坚,教他早晚替他念些经忏,超度他生天。」又拿出一大瓶酒、一腿猪肉、一腿羊肉,「这二两银子,你每人将一两家中盘缠。」

二人跪下,那里敢接。只说:「小夫人若肯在老爷面前抬举,小人消受不了。这些小劳,岂敢接受银两?」春梅道:「我赏你不收,我就恼了。」二人只得磕头领了出来,两个班房吃酒,甚是称念小夫人好处。次日,张胜送银子与长老念经。春梅又与五两银子,买布与金莲烧,俱不在话下。却说陈定从东京戴灵柩家眷,到清河县城外,把灵柩寄在永福寺,待的念经发送归葬坟内。经济在家,听见母亲张氏家小车辆到了,父亲灵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收卸行李已毕,与张氏磕了头。张氏怪他:「就不去接我一接。」经济只说:「心中不快,家里无人看守。」张氏便问:「你舅舅怎的不见?」经济道:「他见母亲到了,连忙搬回家去了。」张氏道:「且教你舅舅住着,慌搬去怎的?」

一面他母舅张团练来看他姐姐。姊妹抱头而哭,置酒叙话,不必细说。次日,他娘张氏,早使经济拿五两银子,几陌金银钱布,往门外与长老,替他父亲念经。正骑头口街上走,忽撞遇他两个朋友。陆大郎、杨大郎,下头口声喏。二人问道:「哥哥往那里去?」经济悉言:「先父灵柩,寄在门外寺里。明日廿日是终七,家母使我送银子与长老做斋念经。」二人道:「兄弟不知老父灵柩到了,有失吊问。」因问:「几时发引安葬?」经济道:「也只在一二日之间,念毕经,入坟安葬。」说罢,二人举手作别。这经济又叫住,因问杨大郎:「县前我丈人的小,那潘氏尸首怎不见?被甚人领的去了?」杨大郎便道:「半月前,地方因捉不着武松,禀了本县相公,令各家领去葬埋。

王婆是他儿子领去。上有妇人尸首,丢了三四日,被守备府中买了一口棺木,差人抬出城外永福寺那里葬去了。」经济听了,就知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他尸首。因问二郎:「城外有几个永福寺?」二郎道:「本自南门外只一个永福寺,是周秀老爷香火院。那里有几个永福寺来?」经济听了暗喜:「就是这个永福寺,也是缘法凑巧,喜得六姐亦葬在此处。」一面作别二人,打头口出城,径到永福寺。见到长老,且不说念经之事,就先问长老道坚:「此处有守备府中新近葬的一个妇人,在那里?」长老道:「就在寺后白杨树下,说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这经济且不参见他父亲灵柩,先拿钱布祭物,到于金莲墓上与他祭了,烧化钱布,哭道:「我的六姐,你兄弟陈经济敬来与你烧一陌钱布。

你好处安身,苦处用钱。」祭毕,然后纔到方丈内他父亲灵柩跟前,烧布祭祀。递与长老经钱,教他二十日请八众禅僧,念断七经。长老接了经衬,备办斋供。经济来家,回了张氏话。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择吉发引,把父亲灵柩,归到祖茔。安葬已毕,来家母子过日不题。却表吴月娘,一日二月初旬,天气融和。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小玉,出来大门首站立,观看来往车马,人烟热闹。忽见一簇男女,跟着个和尚,生的十分胖大。头顶三尊铜佛,身上抅着数枝灯树,杏黄架娑风兜袖,赤脚行来泥没踝。自言说是五台山戒坛上下来的行脚僧,云游到此,要化钱粮,盖造佛殿。当时古人,有几句赞的这行脚僧好处:

  「打坐参禅,讲经说法。铺眉苦眼,习成佛祖家风;赖教求食,立起法门规矩。白日里卖杖摇铃,黑夜间舞鎗弄棒。有时门首磕光头,饿了街前打响嘴。空色色空,谁见众生离下土;去来来去,何曾接引到西方!」

  那和尚见月娘众妇女在门首,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在家老菩萨施主,既生在深宅大院,都是龙华一会上人。贫僧是五台山下来的,结化善缘,盖造十王功德三宝佛殿。仰赖十方施主菩萨,广种福田,舍资财共成胜事,修来生功果。贫僧只是挑脚汉。」月娘听了他这般言语,便唤小玉往房中取一顶僧帽、一双僧鞋、一吊铜钱、一斗白米。原来月娘平昔好斋僧布施,常时闲中,发心做下僧帽、僧鞋,预备布施。这小玉取出来,月娘分付:「你叫那师父近前来,布施与他。」这小玉故做娇态,高声叫道:「那变驴的和尚,还不过来。俺奶奶布施与你这许多东西,还不磕头哩!」月娘便骂道:「怪堕业的小臭肉儿,一个僧家,是佛家弟子。你有要没紧,恁谤他怎的?不当家化化的,你这小淫妇儿,到明日不知堕多少罪业!」小玉笑道:「奶奶,这贼和尚,我叫他,他怎的把那一双贼眼,眼上眼下打量我?」那和尚双手接了鞋、帽、钱、米,打问讯说道:「多谢施主老菩萨布施布施!」小玉道:「这秃厮好无礼,这些人站着,只打两个问讯儿,就不与我打一个儿?」月娘道:「小肉儿,还恁说白道黑。他一个佛家之子,你也消受不的他这个问讯!」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爷女儿?」月娘道:「相这比丘尼姑僧,是佛的女儿。」小玉道:「譬若说相薛姑子、王姑子、太师父,都是佛爷的女儿。谁是佛爷的女婿?」月娘忍不住笑骂道:「这贼小淫妇儿,学的油嘴滑舌,见见就说下道儿去了!」小玉道:「奶奶只骂我。本等这秃和尚,贼眉竖眼的只看我。」孟玉楼道:「他看你,想必认得的,要度脱你去。」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说着,众妇女笑了一回,月娘喝道:「你这小淫妇儿,专一毁僧谤佛!」那和尚得了布施,顶着三尊佛,扬长去了。小玉道:「奶奶还嗔我骂他,你看这贼秃,临去还看了我一眼纔去了。」有诗单道月娘修善施僧好处:

  「守寡看经岁月深,  私邪空色久违心;

  奴身好似天边月,  不许浮云半点侵。」

  月娘众人正在门首说话,忽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从街上过来。见月娘众人,道了万福。月娘问:「你往那里去来?怎的影迹儿不来我这里走走?」薛嫂儿道:「不知我终日穷忙的是些甚么!这两日,大街上掌刑张二老爹家,与他儿子娶亲,和北边徐公公做亲,娶了他侄儿,也是我和文嫂儿说的亲事。昨日三日,摆大酒席,忙的连守备府里咱家小大姐那里叫,我也没去。不知怎么恼我哩!」月娘问道:「你如今往那里去?」薛嫂道:「我有庄事,敬来和你老人家说来。」月娘道:「你有话进来说。」一面让薛嫂儿到后边上房里坐下,吃了茶,薛嫂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你陈亲家从去年在东京得病没了。亲家母叫了姐夫去搬取家小灵柩,从正月来家,已是念经发送坟上安葬毕。

我只说你老人家这边知道,怎不去烧张布儿探望探望?」月娘道:「你不来说,俺这里怎得晓的?又无人打听。倒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儿杀了,和王婆都埋在一处。却不知如今怎么了?」薛嫂儿道:「自古生有地儿死有处。五娘他老人家,不因那些事出去了,却不好来?平日不守本分,干出丑事来出去了。若在咱家里,他小叔怎得杀了他?还是仇有头,债有主!倒还亏了咱家小大姐春梅,越不过娘儿们情肠,差人买了口棺材,领了他尸首葬埋了。不然,只顾暴露着,又拿不着小叔子,谁去管他?」孙雪娥在旁说:「春梅卖在守备府里,多少时儿,就这等大了!手里拿出银子,替他买棺材埋葬。那守备也不嗔,当他甚么人?」薛嫂道:「耶嚛,你还不知,守备好不喜他!

每日只在他房里歇卧,说一句,依十句。一娶了他,生的好模样儿,乖觉伶俐,就与他西厢房三间房住,拨了个使女伏侍他。老爷一连在他房里歇了三夜,替他裁四季衣服。上头三日吃酒,赏了我一两银子,一疋段子。他大奶奶五十岁,双目不明,吃长斋,不管事。东厢孙二娘,生了小姐,虽故当家,挝着个孩子。如今大小库房钥匙,倒都是他拿着。守备好不听他说话哩!且说银子,手里拿不出来?」几句说的月娘、雪娥都不言了。坐了一回,薛嫂起身。月娘分付:「你明日来我这里,备一张祭卓、一疋尺头、一分冥布,你来送大姐与他公公烧布去。」薛嫂儿道:「你老人家不去?」月娘道:「你只说我心中不好,改日望亲家去罢。」那薛嫂约定:「你教大姐收拾下等着我,饭罢时候。」

月娘道:「你如今到那里去?守备府中,不去也罢。」薛嫂道:「不去,就惹他怪死了!他使小伴当叫了我好几遍。」月娘道:「他叫你做甚么?」薛嫂道:「奶奶,你不知,他如今有四五个月身孕了。老爷好不喜欢,叫了我去,已定赏我。」提着花箱作辞去了。雪娥便说:「老淫妇说没个行款儿!他卖守备家多少时?就有了半肚子?那守备身边少说也有几房头,莫就兴起他来,这等大道!」月娘道:「他还有正景大奶奶,房里还有一个生小姐的娘子儿哩!」雪娥道:「可又来,到底还是媒人嘴;一尺水,十丈波的!」不因今日雪娥说话,正是:

  「从天降下钩和线,  就地引起是非来。」

  有诗为证:

  「曾记当年侍主傍,  谁知今日变风光;

  世间万事皆前定,  莫笑浮生空自忙。」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吴月娘误入永福寺

  「风拂烟笼锦旆扬,  太平时节日初长,

  多添壮士英雄胆,  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绕垂杨柳岸,  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  且乐高哥入醉乡。」

  话说吴月娘次日备办了一张祭卓,猪首、三牲、羹饭、冥纸之类,封了一疋尺头,交大姐收拾一身缟素衣服,坐轿子,薛嫂儿押着祭礼先行,来到陈宅门首。只见陈经济正在门首站立,那薛嫂把祭礼交人抬进去。经济便问:「那里的?」薛嫂道了万福,说:「姐夫,你休推不知。你丈母家来与你爹烧纸,送大姐来了。」经济便道:「我{髟巳}{髟八}{入日}的纔是丈母。正月十六贴门神,迟了半月!人也入了土,纔来上祭。」薛嫂道:「好姐夫,你丈母说,寡妇人,没脚蟹,不知你这里亲家灵柜来家,迟了一步,休怪!」正说着,只见大姐轿子落在门首,经济问:「是谁?」薛嫂道:「再有谁?你丈母心内不好,一者送大姐来家,二者敬与你爹烧纸。」经济骂道:「趁早把这淫妇抬回去,好的死了万万千千,我要他做甚?」

薛嫂道:「常言道,嫁夫着主,你怎的说这个话?」经济道:「我不要这淫妇了,还不与我走?」那抬轿的只是顾站立不动。被经济向前踢了两脚,骂道:「还不与我抬了去,我把花子腿砸了,把淫妇鬓毛都蒿净了!」那抬轿子的见他踢起来,只得抬轿子往家中走不迭。比及薛嫂叫出他娘张氏来,轿子已抬的去了。薛嫂儿没奈何,收下祭礼,走来回复吴月娘。把吴月娘气的一个发昏,说道:「恁个没天理的短命囚根子!当初你为了官事,躲来丈人家居住,养活了这几年,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了!恨起死鬼,当初搅下的好货在家里,弄出事来,到今日交我做臭老鼠,交他这等放屁辣臊。」对着大姐说:「孩儿,你是眼见的,丈人丈母,那些儿亏了他来?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家里也难以留你。

你明日还去,休要怕他。料他挟不到你井里!他好胆子,恒是杀不了人,难道世间没王法管他也怎的!」当晚不题。到之日,一顶轿子,交玳安儿跟随着,把大姐又送到陈经济家来。不想陈经济不在家,往坟上替他父亲添上叠山子去了。张氏知礼,把大姐留下,对着玳安说:「大官到家,多多上覆亲家,多谢祭礼,休要和他一般儿见识!他昨日已有酒了,故此这般。等我慢慢说他。」一面管待玳安儿,安抚来家。至晚陈经济坟上回来,看见了大姐,就行踢打,骂道:「淫妇你又来做甚么?还是说我在你家雌饭吃!你家收着俺许多箱笼,因此起的这大产业,不道的白养了女婿!好的死了万千,我要你这淫妇人?」这大姐亦骂:「没廉耻的囚根子!没天理的囚根子!淫妇出去吃人杀了,没的禁拿我煞气!」

被经济抹过顶发,尽力打了几拳头。他娘走来解劝,把他娘推了一交。他娘叫骂哭喊说:「好囚根子,红了眼,连我也不认的了!」到晚上,一顶轿子把大姐又送将来。分付道:「不讨将寄放妆奁箱笼来家,我把你这淫妇活杀了!」这大姐害怕,躲在家中居住,再不敢去了。有诗为证:

  「相识当初信有疑,  心情还似永无涯;

  谁知好事多更变,  一念翻成怨恨媒。」

  这里西门大姐在家躲住,不敢去了。一日,三月清明佳节,吴月娘备办香烛、金钱、冥布、三牲祭物、酒肴之类,抬了两大食盒,要往城外五里新坟上,与西门庆上新坟祭扫。留下孙雪娥和着大姐、众丫头看家。带了孟玉楼和小玉,并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又请了吴大舅和大妗子老公母二人同去。出了城门,只见那郊原野旷,景身芳菲,花红柳绿,仕女游人不断头的走的。一年四季,无过春天,最好景致。日谓之丽日,风谓之和风,吹柳眼,绽花心,拂香尘。天色暖谓之暄,天色寒谓之料峭。骑的马谓之宝马,坐的轿谓之香车,行的路谓之香径。地下飞的土来谓之香尘。千花发蕊,万草生芽,谓之春信。韶光淡荡,淑景融和。小桃深妆脸妖娆,嫩柳袅宫腰细腻。百啭黄鹂,惊回午梦;数声紫燕,说破春愁。日舒长暖藻鹅黄,水渺茫浮香鸭绿。隔水不知谁院落,秋千高挂绿杨烟。端的春景,果然是好!到的春来,那府州县道,与各处村镇乡市,都有游玩去处。有诗为证:

  清明何处不生烟,  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  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莺语,  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尽技,  彩绳摇泄学飞仙。」

  都说吴月娘等轿子到五里原坟上,玳安押着食盒,又早先到厨下,生起火来。厨役落作整理不题。月娘与玉楼、小玉、奶子如意抱着孝哥儿,到于庄院客坐内,坐下吃茶。等着吴大妗子,不见到。玳安向西门庆坟上祭台上,摆设卓面三牲,羹饭祭物,列下布钱。只等吴大妗子,因顾不出轿子来,约巳牌时分,纔同吴大舅顾了两个驴儿骑将来。月娘便说:「大妗子顾不出轿子来,果然没有轿子。」一面吃了茶,换了衣服,走来西门庆坟前祭扫。那月娘手拈着五根香、一根香。他拿在手内,一根香递与玉楼,一根递与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那两根递与吴大舅、大妗子。月娘插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烧一百钱布。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妇一场,想起你那模样儿,并说的话来,是好伤感人也!」玳安把布钱点着,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布,小脚儿连跺;奴与你做夫妇一场,并没个言差语错!实指望同谐到老,谁知你半路将奴抛却。当初人情看望,全然是我;今丢下铜斗儿家缘,孩儿又小,撇的俺子母孤孀,怎生遣过!恰便似中途遇雨,半路里遭风来呵!折散了鸳鸯,生揪断异果!叫了声好性儿的哥哥,想起你那动影行藏,可不嗟叹我!」

  〔带步步娇〕「烧的布灰儿团团转,不见我儿夫面。哭了声年少夫,撇下娇儿,闪的奴孤单!咱两无缘,怎得和你重相见!」

  玉楼向前插上香,深深拜上,哭唱前腔:

  「烧罢纸,满眼泪堕。叫了声,人也天也,丢个奴无有个下落!实承望和你白头厮守,谁知道,半路花残月没!大姐姐有儿童,他房里还好。闪的奴树倒无阴,跟着谁过?独守孤帏,怎生奈何!恰便似前不着店,后不着村里来呵!那是我叶落归根,收园结果。叫了声,年小的哥哥,要见你,只非梦儿里相逢,却不想念杀了我!」

  〔带步步娇〕哭来哭去,哭的奴痴呆了!你一去了无消耗,思量好无下稍,无下稍!你正青春,奴又多娇,好心焦,清减了花容月貌!」

  玉楼上了香,奶子如意抱着哥儿,也跪下上香,磕了头。吴大舅、大妗子都炷了香,行毕礼数,同让到庄上卷棚内,放卓席摆饭,收拾饮酒。月娘让吴大舅、大妗子上坐,月娘与玉楼打横。小玉和奶子如意儿,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兰花,那两边打横列坐,把酒来斟。按下这里吃酒不题。都表那日周守备府里也上坟。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备睡,假推做梦,睡梦中哭醒了。守备慌的问:「你怎的哭?」春梅便说:「我梦见我娘向我哭泣,说养我一场,怎地不与他清明寒食烧布儿?因此哭醒了。」守备道:「这个也是养女一场,你的一点孝心。不知你娘坟在何处?」春梅道:「在南门外,永福寺后面便是。」守备说:「不打紧,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坟,你教伴当抬些祭物,往那里与你娘烧分布钱,也是好处。」至此日,守备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果祭品,径往城南祖坟上,那里有大庄院、厅堂、花园去处,那里有享堂、祭台。大奶奶、孙二娘并春梅,都坐四人轿,排军喝路,上坟耍子去了。都说吴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吃了回酒,恐怕晚来,分付玳安、来安儿,收拾了食盒酒菓,先往那十里长堤杏花村酒楼下,拣高阜去处,人烟热闹那里,设放卓席等候。又见大妗子没轿子,都把轿子抬着,后面跟随不坐。领定一簇男女,吴大舅牵着驴儿压后同行,踏青游玩。三里抹过桃花店,五里望见杏花村,只见那随路上坟游玩的王孙士女,花红柳绿,闹闹喧喧,不断头的走。偏衬着日暖风和,寻芳问景,不知又多少。正走之间,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庵院,盖造得十分齐整。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势猛。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

  行;两廊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前殿塑风调雨顺,后殿供过去未来。钟鼓楼森立,藏经阁巍峨,旛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鬼母位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着甚么寺?」吴大舅便说:「此是周秀老爷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十两银子在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月娘向大妗子说:「咱也到这寺中看一看。」于是领着一簇男女,进入寺中来。不一时,小沙弥看见,报于长老知道,见有许多男女,便出方丈来,迎请施主菩萨随喜。但见这长老,怎生模样:

  「一个青旋旋光头新剃,把麝香松匀搽。黄烘烘直裰初缝,使沉速笺檀浓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那和尚光溜溜一双贼眼,单朘施主娇娘;这秃厮美甘甘满口甜言,专说诱丧家少妇。淫情动处,草庵中去觅尼姑;色胆发时,方丈内来寻行者。仰观神女思同寝,每见嫦娥要讲欢。」

  这长老见吴大舅、吴月娘,向前合掌道了问讯,连忙唤小和尚开了佛殿,请施主菩萨随喜游玩,小僧看茶。那小沙弥开了殿门,领月娘一簇男女,前后两廊参拜。观看子一回,然后到长老方丈。长老连忙点上茶来,雪锭般盏儿,甜水好茶。吴大舅请问长老道号。那和尚笑嘻嘻说:「小僧法名道坚,这寺是恩主帅府周爷香火院。小僧忝在本寺长老,廊下管百上众僧。后边禅堂中,还有许多云游僧,行常串座禅,与西方檀越,答报功德。一面方丈中摆斋,让月娘:「众菩萨请坐,小僧一茶而已。」月娘道:「不当打搅长老宝剎。」一面拿出五两银子,交大舅递与长老,「佛前请烧香。」那和尚笑吟吟打问讯谢了,说道:「小僧无甚管待施主菩萨,少坐略备一茶而已,何劳费心赐与希施?」不一时,小和尚放了卓儿,拿上素菜斋食、饼馓上来,那和尚在旁陪坐。举筯儿,纔待让月娘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慌的长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分付小沙弥,连忙收了家活:「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避避,打发小夫人烧了纸,祭毕去了,再款坐一坐不迟。」吴大舅告辞,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那和尚慌的鸣起钟鼓来,出山门迎接,远远在马路口上等候。只见一簇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云飞般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那长老躬身合掌说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来,理合远接;接待迟了,勿蒙见罪。」这春梅在帘内答道:「起动长老!」那手下伴当,又早向寺后金莲坟上,抬将祭卓来,摆设已久,纸钱列下,春梅轿子来到,也不到寺,径入寺白杨树下金莲坟前下了轿子。两边青衣人伺候。这春梅不慌不忙,来到坟前插了香,拜了四拜,说道:「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与你烧陌纸钱。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奴随问怎的,也娶来府中,和奴做一处。还是奴躭误了你,悔已是迟了!」说毕,令左右把纸钱烧了。这春梅向前放声大哭,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纸,把凤头鞋跌绽。叫了声娘,把我肝肠儿叫断!自因你逞风流,人多恼你,疾发你出去,被仇人纔把你命儿坑陷!奴在深宅,怎得个自然?又无亲,谁把你挂牵?实指望你同床儿共枕,怎知道你命短无常,死的好可怜!叫了声不睁眼的青天,常言道:好物道全,红罗尺短!」

  这里春梅在金莲坟上祭祀哭泣不题。都说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有宅内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去山门迎接,又不见进来。问小和尚,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止的。」月娘道:「他又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又问小和尚:「这府里小夫人姓甚么?」小和尚道:「姓庞氏,前日与了长老四五两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生天。」玉楼道:「我听见爹说,春梅娘家姓庞,叫庞大姐,莫不是他?」正说话,只见长老先生走来,分付小沙弥,快看好茶。不一时,轿子抬进方丈二门里,纔下轿。月娘和玉楼众人,打僧房帘内,望外张看怎样的小夫人?守睛仔细看时,都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淡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穿大红妆花袄儿,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带着玎珰禁步,比昔不同许多!但见:

  「宝髻巍峨,凤钗半卸。胡珠环耳边低挂,金挑凤鬓后双插。红绣姖袄偏衬玉香肌,翠纹裙下映金莲小。行动处,胸前摇响玉玎珰;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腻粉妆成脖颈,花钿巧贴眉尖。举止惊人,貌比幽花殊丽;姿容闲雅,性如兰蕙温柔。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俨若紫府琼姬离碧汉,蕊宫仙子下尘寰。」

  那长老一面掀帘子,请小夫人方丈明间内,上面独独安放一张公座椅儿。春梅坐下,长老参见已毕,小沙弥拿上茶。长老递茶上去,说道:「今日小僧不知宅内上玟,小奶奶来这里祭祀,有失迎接,恕罪小僧!」春梅道:「外日多有起动长老诵经追荐!」那和尚没口子说:「小僧岂敢!有甚殷勤补报恩主?多蒙小奶奶赐了许多经钱衬施,小僧请了八众禅僧,整做道场,看经礼忏一日。晚夕又多与他老人家,装些厢库焚化。道场圆满,纔打发三位管家进城,宅里回小奶奶话。」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下钟盏来。长老只顾在旁,一递一句与春梅说话,把吴月娘众人拦阻在内,又不好出来的。月娘恐怕天晚,使小和尚请下长老来要起身。那长老又不肯放,走来方丈禀春梅说:「小僧有件事,禀知小奶奶。」

春梅道:「长老有话,但说无妨。」长老道:「适间有几位游玩娘子,在寺中随喜,不知小奶奶来。如今他要回去,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春梅道:「长老何不请来相见?」那长老慌的来请,吴月娘又不肯出来。只说:「长老不见罢,天色晚了,俺每告辞去罢。」长老见收了他布施,又没管待。又意不过,只顾再三催促。吴月娘与孟玉楼、吴大妗子推阻不过,只得出来,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于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飐,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日比,折杀老身!」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头去。月娘、玉楼,亦欲还礼。

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了四个头,说:「不知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见。」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个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半磕了头。月娘道:「姐姐,你受他两个一礼儿。」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如意儿抱着哥儿,真个与春梅道了唱个喏,把月娘喜欢的要不得。玉楼说:「姐姐,你今日不到寺中,咱娘儿们怎得遇在一处相见?」春梅道:「便是因俺娘他老人家,新埋葬在这寺后,奴在他手里一场,他又无亲无故,奴不记挂着替他烧张纸儿,怎生过得去?」

月娘说:「我记的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孟玉楼道:「大娘,还不知庞大姐说话?说的潘六姐死了,多亏姐姐,如今把他埋在这里。」月娘听了,就不言语了。吴大妗子道:「谁似姐姐这等有恩!不肯忘旧,还葬埋了。你逢节令,题念他来,替他烧钱化纸。」春梅道:「好奶奶,想着他怎生抬举我来!今日他死的苦,是这般抛露丢下,怎不埋葬他!」说毕,长老教小和尚放卓儿,摆斋上来,两张大八仙卓子,蒸酥煠饼馓点心,各样素馔菜蔬,堆满春台,绝细金芽雀舌甜水好茶,众人吃了,收下家活去。吴大舅自有僧房管待,不在话下。孟玉楼起身,心里要往金莲坟上看看,替他烧张布,也是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拿出五分银子,教小沙弥买布去。长老道:「娘子不消去买,我这里有金银纸,拿几分烧去。」

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说道:「六姐,不知你在这里,今日孟三姐误到寺中,与你烧陌钱布!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一面取出汗巾儿来,放声大哭。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布,泪珠儿乱滴。叫六姐一声,哭的奴一丝儿雨气!想当初,咱二人不分个彼此。做姊妹一场,并无面红耳赤。你性儿强,我常常儿让你,一面儿不见,不是你寻我,我就寻你。恰便像比目鱼,双双热粘在一处,忽被一阵风,咱分开来呵!共树同栖,一旦各自去飞!叫了声六姐,你试听知,可惜你一段儿聪明,今日埋在土里!」

  那奶子如意儿见玉楼往后边,也抱了孝哥儿来看一看。月娘在方丈内和春梅说话,教奶子:「休抱了孩子去,只怕諕了他。」如意儿道:「奶奶不妨事,我知道。」径抱到坟上,看玉楼烧布哭罢回来。春梅和月娘匀了脸,换了衣裳。分付小伴当将食盒打开,将各样细菓甜食肴品点心攒盒,摆下两卓子,布甑内筛上酒来,银钟牙筯,请大妗子、月娘、玉楼上坐,他便主位相陪。奶子、小玉、老姐,两边打横。吴大舅另放一张卓子在僧房内。正饮酒中间,忽见两个青衣伴当,走来跪下禀道:「老爷在新庄,差小的来请小奶奶看杂耍调百戏的。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请奶奶快去哩。」这春梅不慌不忙,说:「你回去,知道了。」那二人应诺下来,又不敢去,在下边等候,且待他陪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说:「姐姐,不可打搅。天色晚了,你也有事,俺每去罢。」那春梅那里肯放,只顾令左右将大钟来劝道:「咱娘儿们会少离多,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们亲路。奴也没亲没故,到明日娘好的日子,奴往家里走走去。」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勾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饮过一杯,月娘说:「我酒勾子,你大妗子没轿子,十分晚了,不好行的。」春梅道:「大妗子没轿子,我这里有跟随小马儿,拨一疋与妗子骑,送了家去。」一面收拾起身。春梅叫道那长老来,令小伴当拿出一疋大布、五钱银子与长老。长老拜谢了。送出山门。春梅与月娘拜别,看着月娘、玉楼众人上了轿子,他也坐轿子,两下分路,一簇人跟随,喝着道往新庄上去了。正是:

  「树叶还有相逢处,  岂可人无得运时!」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 雪娥官卖守备府

  「花开花落开又落,  锦衣布衣更换着,

  豪家未必常富贵,  贫人未必常寂寞;

  扶人未必上青天,  推人未必填沟壑,

  劝君凡事莫怨天,  天意与人无厚薄。」

  话说吴大舅领着月娘等一簇男女,离了永福寺,顺着大树长堤前来。玳安又早在杏花村酒楼下边,人烟热闹,拣高阜去处,那里幕天席地设下酒殽,等候多时了。远远望月娘众人轿子到了,问道:「如何咱纔来?」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见春梅,告诉一遍。不一时,斟上酒来。众人坐下,正饮酒,只见楼下香车绣毂,往来人烟喧杂,车马轰雷,笙哥鼎沸。月娘众人躧着高阜,把眼观看。看见人山人海围着,都看教师走马耍解的。原来是本县知县相公儿子李衙内,名唤李拱璧,年约三十余岁,见为国子上舍。一生风流博浪,懒习诗书,专好莺犬走马,打球蹴踘。常在三瓦两巷中走,人称仔为李棍子。那日穿着一弄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干黄靴,纳绣袜口,同廊史何不违带领二三十好汉,拏弹弓吹筒球棒,在于杏花庄大酒楼下,看教场李贵走马卖解,竖肩椿,隔肚带,轮鎗舞棒,做各样技艺顽耍。有这许多男女围着烘笑,那李贵诨名,号为山东夜叉,头戴万字中,脑后扑匾金环,身穿紫窄衫,销金裹肚,脚上耙蹋腿絣,干黄〈革翁〉靴,五彩飞鱼袜口,坐下银鬃马,手执朱红杆明鎗,头招风令字旗,在街心扳鞍上马,高声说念一篇道:

  「我做教师世罕有,江湖远近扬名久。双拳打下如锤钻,两脚入来如飞走。南北两京打戏台,东西两广无敌手。分明是个铁嘴行,自家本事何曾有!少林棍,只好打田鸡;董家拳,只好吓小狗。撞对头不敢喊一声,没人处专会夸大口!骗得铜钱放不牢,一心要折章台柳。亏了北京李大郎,养我在家为契友。蘸生酱吃了半畦蒜,卷春饼〈口床〉了两担韮。小人自来生得馋,寅时吃酒直到酉。牙齿疼,把来剉一剉,肚子胀,将来扭一扭。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七石缸酒。多亏了此人未得酬,来世做只看家狗。若有贼来掘壁洞,把他阴囊咬一口。问君何故咬他囊?!动不的手来只动口!」

  当下李衙内一见那长挑身材妇人,不觉心摇目荡,观之不足,看之有余。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知谁家妇女,有男子没有?」一面叫过手下答应的小张闲架儿来,悄悄分付:「你去那高坡上,打听那三个穿白的妇人是谁家的?访得是实,告我知道。」那小张闲掩口应诺,云飞跑去。不多时,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回报说:「如此这般,是县门前西门庆家妻小。一个年老的姓吴,是他嫂子。一个五短身材,是他大娘子吴月娘。那个长挑身材,有白麻子的,是第三个娘子,姓孟,名唤玉楼。如今都守寡在家。」这李衙内听了,独看着孟玉楼,重赏小张闲,不在话下。吴大舅和月娘众人,观看了半日,见日色衔山,令玳安收拾了食盒,撺掇月娘上轿回家。一路上得多少锦辔郎袖醉,绮罗人揭绣帘看。有诗为证:

  「柳底花阴压路尘,  一回游赏一回新;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亲。」

  这月娘众人回家不题。都说那日孙雪娥与西门大姐在家,午后时分无事,都出大门首站立。也是天假其便,不想一个摇惊闺的过来。那时卖胭脂粉花翠生活磨镜子,都摇惊闺。大姐说:「我镜子昏了,使平安儿叫住那人,与我磨磨镜子。」那人放下担儿说道:「我不会磨镜子,我卖些金银生活,首饰花翠。」站立在门前,只顾眼上眼下看着雪娥。雪娥便道:「那汉子,你不会磨镜子,去罢,只顾看我怎的?」那人说:「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大姐道:「眼熟,急忙想不起来。」那人道:「我是爹手里出去的来旺儿。」雪娥便道:「你这几年在那里来?怎的不见?出落得恁胖了!」来旺儿道:「我离了爹门,到原籍徐州家里,闲着没营生,投跟了个老爹上京来做官。不想到半路里,他老爷儿死了,丁忧家去了。我便投在城内顾银铺,学会了此银行手艺,拣钑大器头面,各样生活。这两日市迟,顾银铺教我挑副担儿出来,街上发卖些零碎。看见娘们在门首,不敢来相认,恐怕踅门瞭户的!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还不敢相认!」雪娥道:「原来教我只顾认了半日,白想不起!既是旧儿女,怕怎的?」因问:「你担儿里卖的是甚么生活?挑进里面,等俺每看一看。」那来旺一面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箱子,用匣儿托出几件首饰来,金银箱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但见:

  「孤雁衔芦,双鱼戏藻。牡丹巧嵌碎寒金,猫眼钗头火焰蜡。也有狮子滚绣球,骆驼献宝。满冠擎出广寒宫,掩鬓凿成桃源境。左右围发,利市相对荔枝丛;前后分心,观音盘膝莲花座。也有寒雀争梅,也有孤莺戏凤。正是:丝环平安珇珊绿,帽顶高嵌佛头青。」

  看了一回,问来旺儿:「你还有花翠?拏出来。」那来旺儿又取一盒子各样大翠鬓花、翠翘满冠,并零碎草虫生活来。大姐拣了他两对鬓花,这孙雪娥便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大姐便称出银子来与他,雪娥两件生活,欠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下他:「明日早来取罢,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同你三娘和哥儿都往坟上与你爹烧纸去了。」来旺道:「我去年在家里,就听见人说爹死了,大娘子生了哥儿,怕不的好大了?」雪娥道:「你大娘孩儿如今纔周半儿,一家儿大大小小,如宝上珠一般,全看他过日子哩!」说话中间,来昭妻一丈青出来,倾了盏茶与他吃。那来旺儿接了茶,与他唱了个喏。来昭也在跟前,同叙了回话。分付:「你明日来见见大娘。」那来旺儿挑担出门。

到晚上,月娘众人轿子来家。雪娥、大姐、众人丫鬟接着,都磕了头。玳安跟盒担走不上,雇了疋驴儿骑来家,打发抬盒入去了。月娘告诉雪娥、大姐,说今日寺里遇见春梅一节:「原来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后首,俺们也不知。他来替他娘烧纸,误打误撞遇见他,娘儿们又认了回亲。先是寺里长老摆斋吃了,落后又放下两张卓席,教伴当摆上他家的四五十攒盒,各样菜蔬下饭,筛酒上来,通吃不了。他看见哥儿,又与了一对簪儿,好不和气!起解行三坐五,坐着大轿子,许多跟随,又且是出落的比旧时长大了好些,越发白胖了。」吴大妗子道:「他倒也不改常忘旧,那时在咱家时,我见他比众丫鬟行事儿正大,说话儿沉稳,就是个才料儿!你看今日福至心灵,恁般造化。」

孟玉楼道:「姐姐没问他,我问他来,果然半年没洗换,身上怀着喜事哩!也只是八九月里孩子,守备好不喜欢哩!薛嫂儿说的倒不差。」说了一回。雪娥题起:「今日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门首,看见来旺儿。原来又在这里学会了银匠,挑着担儿卖金银生活花翠,俺每就不认得他了!买了他几枝花翠。他问娘来,我说往坟上烧布去了。」月娘道:「你怎的不教他等着我来家?」雪娥道:「俺们叫他明日来。」正坐着说话,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对月娘说:「哥哥来家,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气,身上汤烧火热的。」这月娘听见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儿来,口搵着口儿,果然出冷汗,浑身发热。骂如意儿:「好淫妇,此是轿子冷了孩儿了!」如意儿道:「我拿小被儿裹的没没的,怎得冻着?」

月娘道:「再不是,抱了往那死鬼坟上,諕了他来了!那等分付,教你休抱他去,你不依,浪着抱的去了!」如意儿道:「早是小玉姐看着,抱了他到那里,看看就来了。几时諕着他来?」月娘道:「别要说嘴!看那看儿,便怎的都把他諕了?」即忙叫来安儿:「快请刘婆子去。」不一时,刘婆来到。看了脉息,抹了身上,说:「着了些惊寒,撞见祟祸了。」留了两服朱砂丸,用姜汤灌下去。分付奶子:「卷着他,热炕上睡。」到半夜出了些冷汗,身上纔凉了。于是管待刘婆子吃了茶,与了他三钱银子,叫他明日还来看看。一家子慌的要不的,开门阖户,整乱了半夜。都说来旺次日依旧挑将生活担儿,来到西门庆门首,与来昭唱喏,说:「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许下今日教我来取银子,就见见大娘。」

来昭道:「你且去看,改日来。昨日大娘来家,哥儿不好,叫医婆太医看下药,整乱一夜,好不焦心。今日纔好些,那得工夫称银子与你?」正说着,只见月娘、玉楼、雪娥送出刘婆子来,到大门首,看见来旺儿。那来旺儿扒在地下,与月娘、玉楼磕了两个头。月娘道:「几时不见你,就不来这里走走?」来旺儿悉将前事说了一遍:「要来不好来的。」月娘道:「旧儿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没了。当初只因潘家那淫妇,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架的舌,把个好媳妇儿,生逼临的吊死了!将有作没,把你垫发了去!今日天也不容他,往那去了!」来旺儿道:「也说不的,只是娘人里明白就是了!」说了回话,月娘问他:「卖的是甚样的生活?」拏出来瞧,拣了他几件首饰,该还他三两二钱银子,都用等子称与他。

叫他进入仪门里面,分付小玉取一壶酒来,又是一般点心,教他吃。那雪娥在厨上,一力撺掇,又热了一大碗肉出来与他。吃的酒饭饱了,磕头出门。月娘、玉楼众人归到后边去。雪娥独自悄悄和他打话:「你常常来走着,怕怎的?奴有话,教来昭嫂子对你说。我明日晚夕,在此仪门里紫墙儿跟前耳房内等你。」两个递了眼色。这来旺儿就知其意,说:「这仪门晚夕关不关?」雪娥道:「如此这般,你先到来昭屋里。等到晚夕,踩着梯凳,越过墙,顺着遮隔,我这边接你下来。咱二人会合一面,还有底细话与你说。」这来旺得了此话,正是:

  「欢从额起,  喜向腮生。」

  作辞雪娥,挑担儿出门。正是:

  「不着家神,  弄不得家鬼!」

  有诗为证:

  「闲来无事倚门阑,  偶遇多情旧日缘;

  对人不敢高声话,  故把秋波送几番。」

  这来旺儿欢喜回家,一宿无话。到次日,也不挑担儿出来卖生活,慢慢踅来西门庆门首,等来昭出来,与他唱喏。那来昭便说:「旺儿希罕,好些时不见你了!」来旺儿说:「没事,闲来走走。里边雪姑娘少我几钱生活银,讨讨。」来昭道:「既如此,请来屋里坐。」把来旺儿让到房里坐下。来旺儿道:「嫂子怎不见?」来昭道:「你嫂子今日后边上灶哩。」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与来昭说:「这几星银子,取壶酒来和哥嫂吃。」来昭道:「何消这许多!」即叫他儿子铁棍儿过来,那铁棍吊起头去,十五岁了;拿壶出来,打了一大注酒。使他后边叫一丈青来。不一时,一丈青盖了一锡锅热饭,一大碗杂熬下饭,两碟菜蔬,说道:「好呀,旺官儿在这里!」来昭便拿出银子与一丈青瞧,说:「兄弟破费,也打壶酒咱两口儿吃。」一丈青笑道:「无功消受,怎生使得?」一回放了炕卓,让来旺炕上坐。摆下酒菜,把酒来斟。来旺儿先倾头一盏,递与来昭,次斟一盏,与一丈青,深深唱喏,说:「一向不见哥嫂,这盏水酒,孝顺哥嫂。」一丈青便说:「哥嫂不道酒肉吃伤了?你对真人休说假话!里边雪姑娘昨日已央及达知我了。你两个旧情不断,托俺每两口儿,如此这般周全。你每休推睡里梦里!要问山下路,且得过来人!你若入港相会,有东西出来,休要独吃,须把些汁水,教我呷一呷!俺替你们须躭许多利害!」那来旺便跪下说:「只是望哥嫂周全,并不敢有忘。」说毕,把酒吃了一回。一丈青往后边和雪娥答了话。出来对他说,约定晚上来来昭屋里窝藏,待夜里关上仪门,后边人歇下,越墙而过,于中取事。有诗为证:

  「报应本无私,  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  但看所为事。」

  这来旺得了此言,回来家,巴不到晚,踅到来昭屋里,打酒和他两口儿吃。至更深时分,更无一人觉的,直待的大门关了,后边仪门上了拴,家中大小歇息定了。彼此都有个暗号儿,只听墙内雪娥咳嗽之声。这来旺儿躧着梯凳,黑影中扒过粉墙,顺着遮洋〈扌扉〉子,雪娥那边用凳子接着,两个在西耳房堆马鞍子去处,两个相搂相抱,云雨做一处。彼此都是旷夫寡女,欲心如火。那来旺儿缨鎗强壮,尽力般弄了一回,乐极精来,一泄如注。事毕,雪娥递与他一包金银首饰,几两碎银子,两件段子衣服,分付:「明日晚夕你再来,我还有些细软与你,你外边寻下安身去处。往后这家中过不出好来,不如我和你悄悄出去,外边寻下房儿,成其夫妇。你又会银行手艺,愁过不得日子?」

来旺儿便说:「如今东门外细米巷,有我个姨娘,有名收生的屈老娘,他那里曲弯小巷倒避眼,咱两个投奔那里去。迟些时,看无动静,我带你往原籍家去,买几亩地种去也好。」两个商量已定,这来旺儿作别雪娥,依旧扒过墙来,到来昭屋里。等至天明,开了大门,挨身出去。到黄昏时分,又来门首,踅入来昭屋里,晚夕依旧跳过墙去,两个干事。朝来暮往,非止一日,也抵盗了许多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来昭两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俱不必细说。一日,后边月娘看孝儿出花心,心中不快,睡得早。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儿,原是大姐使的。因李娇儿房中元宵儿被经济耍,月娘就把中秋儿与了雪娥,把元宵儿扶侍大姐。那一日,雪娥打发中秋儿睡下。房里打点一包钗环头面,装在一个匣内,用手帕蛮盖了头,随身衣服,约定来旺儿在来昭屋里等候,两个要走。

这来昭便说:「不争你走了,我看守大门,管放水鸭儿?若大娘知道,问我要人,怎了?不如你二人打房上去,就躧破些,还有踪迹。」来旺儿道:「哥也说得是。」雪娥又留一个银折盂、一根金耳干、一件青绫袄、一条黄绫裙,谢了他两口儿,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时,隔房扒过去。来昭夫妇又筛上两个大锺暖酒,与来旺、雪娥吃,说:「吃了好走,路上壮胆些。」吃到五更时分,每人拏着一根香躧着梯子,打发两个扒上房去,一步一步走,把房上氏也跳破许多。比及扒到房檐跟前,街上人还未行走。听巡捕的声音,这来旺儿先跳下去,后都教雪娥躧着他肩背,接搂下来。两个往前边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捕的拦住,便说:「往那里去的男女?」雪娥便諕慌了手脚。这来旺儿不慌不忙,把手中官香弹了一弹,说道:「俺是夫妇二人,前往城外岳庙里烧香,起的早了些。

长官勿怪。」那人问:「背的包袱内是甚么?」来旺儿道:「是香烛纸马。」那人道:「既是两口儿,岳庙烧香,也是好事,你快去罢。」这来旺得不迭一声,拉着雪娥往前飞走。走到城下,城门纔开。打人闹里,挨出城去,转了几条街巷。原来细米巷在个僻静去处,住着不多几家人家,都是矮房低厦,后边就是大水穴沿子。到于屈姥姥家,屈姥姥还未开门,叫了半日,屈姥姥纔起来开了门儿,来旺儿领了个妇人来。原来来旺儿本姓郑,名唤郑旺。说:「这妇人是我新寻的妻小。姨娘这里有房子,且寻一个寄住些时,再寻房子。」递与屈姥姥三两银子,教买柴米。那屈姥姥见这金银首饰,来因可疑。他儿子屈镗,因他娘屈姥姥安歇郑件夫妻,二人带此东西,夜晚见财起意,掘开房门,偷盗出来耍钱。

致被捉获,具了事件,拏去本县见官。李知县见系贼赃之事,赃身执仪见在,差人押着屈镗到家,把郑旺、孙雪娥,一条索子都拴了。那雪娥諕的脸蜡查也似黄了,换了渗淡衣裳,带着眼纱,把手上戒指都勒下来,打发了公人,押去见官。当下烘动了一街人观看。有认得的,说:「是西门庆家小老婆,今被这走出去的小厮来旺儿,今改名郑旺,通奸拐盗财物,走外居住。又被这屈镗掏摸了。今事发见官。」当下一个传十,十个传百个,路人行人口似飞!月娘家中自从雪娥走了,房中中秋儿见厢内细软首饰都没了,衣服丢的乱三搅四,报与月娘。月娘吃了一惊,便问中秋儿:「你跟着他睡,走了你岂不知?」中秋儿便说:「他要晚夕,悄悄偷走出外边,半日方回。不知详细。」

月娘又问来昭:「你看守大门,人出去你怎不晓的?」来昭便说:「大门每日上锁,莫不他飞出去?」落后看见上瓦躧破许多,方知越房而去了。又不敢使人躧访,只得按纳含忍。不想本县知县,当堂问理这件事,先把屈镗夹了一顿,追出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向郑旺名下,追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屈姥姥名下,追出银三两。就将来旺儿问拟奴婢因奸盗取财物,屈镗系窃盗,俱系杂犯死罪,准徒五年,赃物入官。雪娥孙氏,系西门庆妾,与屈姥姥,当下都当官拶了一拶。屈姥姥供明放了。雪娥责令本县差人到西门庆家,教人递领状领孙氏。

那吴月娘叫吴大舅来商议:「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没的玷辱了家门,与死的装幌子!」打发了公人钱,回了知县话。知县拘将官媒人来,当官变卖。都说守备府中春梅,打听得知,说:「西门庆家中孙雪娥,如此这般,被来旺儿拐出,盗了财物去,在外居住。事发到官,如今当官变卖。」这春梅听见,要买他来家上灶,要打他嘴,以报平昔之仇。对守备说:「雪娥善能上灶,会做的好菜饭汤水,买来家中伏侍。」这守备即便差张胜、李安,拿帖儿对知县说。知县自恁要做分上,只要八两银子官价。交完银子,领到府中,先见了大奶奶,并二奶奶孙氏,次后到房中来见春梅。春梅正在房里缕金床锦帐之中,纔起来。手下丫鬟领雪娥见面。那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身进见,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

这春梅把眼瞪一瞪,唤将当直的家人媳妇上来:「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髟狄}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这雪娥听了,口中只叫苦。自古世间打墙板儿翻上下,扫米都做管仓人!既在他檐下,怎敢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恸,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布袋和尚到明州,  策杖芒鞋任意游;

  饶你化身千百亿,  一身还有一身愁。」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百岁光阴疾似飞,  其间花景不多时,

  秋凝白露寒蛩泣,  春老黄昏杜宇啼;

  富贵繁华身上孽,  功明事迹目中魑,

  一场春梦由人做,  自有青天报不欺。」

  话说一日,陈经济听见薛嫂儿说,西门庆家孙雪娥,被来旺因奸抵盗财物,拐出在外,事发,本县官卖,被守备府里买了,朝夕受春梅打骂。这陈经济乘着这个因由,使薛嫂儿往西门庆家对月娘说,只是经济风里言风里话,在外声言发语,说不要大姐,写了状子,巡抚,巡按处,要告月娘;说西门庆在日,收着他父亲寄放许多金银箱笼细软之物。这月娘一来因孙雪娥被来旺儿盗财拐去,二者又是来安儿小厮走了,三者家人来兴媳妇惠秀家又死了,刚打发出去,家中正七事八事。听见薛嫂儿来说此话,諕的慌了手脚。连忙顾轿子,打发大姐家去。但见大姐床奁箱厨陪嫁之物,交玳安顾人都抬送到陈经济家。经济说:「这是他随身嫁,我的床帐妆奁,还有我家寄放的细软金银箱笼,须索还我。」薛嫂道:「你大丈母说来,当初丈人在时,止收下这个床奁嫁妆,并没见你的别的箱笼。」经济又要使女元宵儿,薛嫂儿和玳安儿来对月娘说,月娘道不肯把元宵儿与他,说:「这丫头是李娇儿房中使的,如今没人看哥儿,留着早晚看哥儿哩。」把中秋儿打发将来,说:「原是买了扶侍大姐的。」这经济又不要中秋儿,两头回来,只交薛嫂儿走。他娘张氏,便向玳安说:「哥哥,你到家顶上你大娘,你家姐儿们多,岂可希罕这个使女看守,既是与了大姐里好一向,你姐夫已是收用过他了,你大娘只顾留怎的?」玳安一回到家,把此话对月娘说了。月娘无言可对,只得把元宵儿打发将来。经济这里收下,满心欢喜,说道:「可怎的也打我这条道儿来!」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我洗脚水!」

  按下一头,都来一处。单说李知县儿子李衙内,自从清明郊外那日,在杏花庄酒楼,看见月娘、孟玉楼,两口一般打扮,生的俱有姿色,使小张闲打听,回报俱是西门庆妻小。衙内有心爱孟玉楼,见生的长挑身材,瓜子回皮,面上稀稀有几点白麻子儿,模样儿风流俏丽。原来衙内丧偶,鳏居已久,一向着媒妇,各处求亲,多不遂意。及有玉楼,终有怀心,无门可入,未知嫁与不嫁,从违如何。不期雪娥缘事在官,已知是西门庆家出来的。周旋委曲,在伊父案前,将各犯用刑研审,追出赃物数目,稽其来领。月娘害怕,又不使人见官,衙内失望,因此纔将赃物入官,雪娥官卖。至是衙内谋之于廊吏何不违,径使官媒婆陶妈妈,来西门庆家访求亲事。许说成此门亲事,免县中打卯,还赏银五两。这陶妈妈听了,喜欢的疾走如飞。一日到于西门庆门首,来昭正在门首立,只见陶妈妈向前道了万福,说道:「动问管家哥一声,此是西门老爹家?」那来昭道:「你是那里来的?这是西门老爹家。老爹下世了,来有甚话说?」陶妈妈道:「累及管家进去禀声,我是本县官媒人,名唤陶妈妈。奉衙内小老爹钧语分付,说咱宅内有位奶奶要嫁人,敬来说头亲事。」那来昭喝道:「你这婆子,好不近理!我家老爹没了一年有余,止有两位奶奶守寡,并不嫁人。常言:『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这媒婆有要没紧,走来誓撞甚亲事?还不走快着,惹得后边奶奶知道,一顿好打!」那陶妈妈笑说:「管家哥,常言:『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小老爹不使我,我敢来做甚么?嫁不嫁,起动进去禀声,我好回话去。」这来昭道:「也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少待片时,等我进去。两位奶奶,一位奶奶有哥儿,一位奶奶无哥儿,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陶妈妈道:「衙内小老爹说,是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见来,是面上有几点白麻子儿的那位奶奶。」这来昭听了,走到后边,如此这般,告月娘说:「县中使了个官媒人在外面。」倒把月娘吃了一惊,说:「我家里并没半个字儿送出外边,人怎得晓的?」来昭道:「曾在郊外清明那日见来,说脸上有几个白麻子儿的那位奶奶。」月娘便道:「莫不孟三姐也腊月里萝卜动个心,忽剌八要往前进嫁人?」正是:

  「世间海水知深浅,  惟有人心难忖量。」

  一面走到玉楼房中坐下,便问:「孟三姐,奴有件事儿来问你。外边有个保山媒人,说是县中小衙内,清明那日曾见你一面,说你要往前进。端的有此话么?」看官听说:当时没巧不成话,自古姻缘着缘牵。那日郊外孟玉楼看见衙内生的一表人物,风流博浪,两家年甲多相彷佛,又会走马拈弓弄箭,彼此两情四目都有意,已在不言之表,但未知有妻子无妻子,口中不言,心内暗度:「况男子汉已死,奴身边又无所出,虽大娘有孩儿,到明日长大了,各肉儿各疼,归他娘去了,闪的我树倒无阴,竹篮儿打水!」又见月娘自有了孝哥儿,心肠儿都改变,不似往时,「我不如往前进一步,寻上个叶落归根之处,还只顾傻傻的守些甚么?到没的躭阁了奴的青春,辜负了奴的年少!」正在思慕之间,不想月娘进来说此话,正是清明郊外看见的那个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口里虽说:「大娘,休听人胡说,奴并没此话。」不觉把脸来飞红了。正是:

  「含羞对众慵开口,  理鬓无言只搵头。」

  月娘说:「既是客人心里事,奴也管不的许多!」一面叫来昭:「你请那保山来。」来昭来门首,唤陶妈妈进到后边。月娘在上房明间内。正面供养着西门庆灵床。那陶妈妈旋毕礼数,坐下。小丫鬟秀春倒茶吃了,月娘便问:「保山来有甚事?」那陶妈妈便道:「小媳妇无事不登三宝殿,奉本县正宅衙内分付,敬来说咱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讲说亲事。」月娘道:「是俺家这位娘子嫁人,又没曾传出去,你家衙内怎得知道?」陶妈妈道:「俺家衙内说来,清明那日,在郊外亲见这位娘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脸上有稀稀几个白麻子儿的,便是这位奶奶。」月娘听了,不消说,就是孟三姐了。于是领陶妈妈到玉楼房中,明间内坐下。等勾多时,玉楼梳洗打扮出来。

那陶妈妈道了万福,说道:「就是此位奶奶,果然语不虚传!人材出众,盖世无双!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得个正头娘子。你看从头看到底,风流实无比;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玉楼笑道:「妈妈休得乱说!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原娶过妻小来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姓甚名谁?乡贯何处?地里何方?有官身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揭谎。」陶妈妈道:「天么,天么!小媳妇你是本县官人,不比外边媒人快说谎。我有一句说一句,并无虚假。俺知县老爹年五十多岁,止生了衙内一人,今年属马的,三十一岁,正月二十三日辰时建生。见做国子监上舍,不久就是举人进士;有满腹文章,弓马熟闲,诸子百家无不通晓。没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内只有一个从嫁使女答应,又不出才儿。

要寻个娘子当家,一地里又寻不着门当户对妇。敬来宅上说此亲事,若成,免小媳妇县中打卯,还重赏在外。若是咱宅上,做这门亲事,老爹说来;门面差徭,坟茔地土钱粮,一例尽行蠲免。有人欺负,指名说来,拏到县里任意拶打。」玉楼道:「你衙内有儿女没有?原籍那里人氏?诚恐一时任满,千山万水带去,奴亲都在此处,莫不也要同他去?」陶妈妈道:「俺衙内老爹身边男花女花没有,好不单径!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他家中田连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抚按明文,圣旨在上,好不赫耀惊人!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扶正房入门为正。过后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诰,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有何不好?」

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一面唤兰春放卓儿看茶食点心,与保山吃。因说:「保山,你休怪我叮咛盘问,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初时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及到其间,并无一物,奴也吃人哄怕了。」陶妈妈道:「好奶奶,只要一个比一个,清自清,浑自浑!歹的带累了好的!小媳妇并不捣谎,只依本分说媒,成就人家好事。奶奶肯了,讨个婚帖儿与我,好回小老爹话去。」玉楼取了一条大红段子,使玳安交铺子里傅伙计写了生时八字。吴月娘便说:「你当初原是薛嫂儿说的媒,如今还使小厮叫将薛嫂儿来,两个同拏了帖儿去,说此亲事,纔有理。」不多时,使玳安儿叫薛嫂儿见陶妈妈,道了万福。当行见当行,拏着帖儿,出离西门庆家门,往县中回衙内话去。

一个是这里冰人,一个是那头保山。两张口,四十八个牙,这一去,管取说得月里嫦娥寻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陶妈妈在路上问薛嫂儿:「你就是这位娘子的原媒?」薛嫂道:「然者,便是。」陶妈妈问他:「原先嫁这里根儿,是何人家的女儿,嫁这里是再婚儿?」这薛嫂儿便一五一十,把西门庆当初从杨家娶来的话,告诉一遍。因见婚帖儿上写女命三十七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说:「只怕衙内嫌娘子年纪大些,怎了?他今年纔三十一岁,倒大六岁。」薛嫂道:「咱拏了这婚帖儿,交个路过的先生,算看年命妨碍不妨碍,若是不对,咱瞒他几岁儿,不算发了眼。」正走中间,也不见路过晌板先生。只见路南远远的一个卦肆,青布帐幔,挂着两行大字:「子平推贵贱,铁笔判荣枯;

有人来算命,直言不容情。」帐子底下,安放一张卓席。里面坐着个能写快算灵先生。这两个媒人,向前道了万福,先生便让坐下。薛嫂道:「有个女命人,累先生算一算。」向袖中拏出三分命金来,说:「不当轻视,先生权且收了。路过不曾多带钱来。」先生道:「此是合婚的意思。说八字。」陶妈妈递与他婚帖,看上面有八字生日年纪,先生道:「此是合婚。」一面掐指寻纹,把算子摇一摇,开言说道:「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时,理取印绶之格。女命逆行,见在丙申运中。丙合辛生,往后幸有威权,执掌正堂夫人之命。四权中天星多,虽然财命,益夫发福,受夫宠爱。不久定见妨克,果然见过了不曾?」薛嫂道:「已克过两位夫主了。」先生道:「若见过,后来得了属马的。」薛嫂儿道:「他往后有子没有?」先生道:「子早哩,命中直到四十一岁,纔有一子送老,一生好造化,富贵荣华真无比。」取笔批下命词八句:

  「花盛果收奇异时,  欣遇良君立凤池,

  娇姿不失江梅态,  三揭红罗两画眉;

  携手相邀登玉殿,  含羞独步捧金巵,

  会看马首升腾日,  脱却寅皮任意移。」

  薛嫂问道:「先生如何是『会看马首升腾日,脱郊寅皮任意移?』这两句,俺每不懂,起动先生讲说讲说。」先生道:「马首者,这位娘子如今嫁个属马的夫主,方是贵星,享受荣华。寅皮是克过的夫主,是属虎的。虽故受宠爱,只是偏房,往后一路功名,直到六十八岁,有一子送终,夫妻偕老。」两个媒人,收了命状岁罢,问先生:「与属马的也合的着?」先生道:「丁火庚金,火逢金炼,定成大器,正好。」当下改做三十四岁。两个拜辞了先生,出离卦肆,径到县中。衙内正坐,门子报入,良久,唤进陶嫂。二嫂旋下磕头。衙内便问那个妇人:「是那里的?」陶妈妈道:「是项媒人。」因把亲事说成,且诉一遍,说:「娘子人材无比的好,只争年纪大些。小媳妇不敢坛便,随衙内老爹尊意,讨了个婚帖在此。」于是递上去。李衙内看了,上写着三十四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说道:「就大两三岁也罢。」薛嫂儿插口道:「老爹见的多,自古: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这位娘子,人才出众,性格温柔,诸子百家,当家理纪,自不必说。」衙内道:「既然好,已是见过,不必再相。命阴阳择吉日良时,行茶礼过去就是了。」两个媒人禀说:「小媳妇几时来侍候?」衙内道:「事不可稽迟,你两个明日来讨话,往他家说。」分付左右:「每人且赏与他一两银子,做脚步钱。」两个媒人欢喜出门,不在话下。这李衙内见亲事已成,喜不自胜,即唤吏何不违来,两个商议。对父亲李知县说了,令阴阳生择定四月初八日行礼,十五吉日良时,准娶妇人过门。就兑出银子来,委托何不违、小张闲买辨茶红酒礼,不必细说。两个媒人,次日讨了日期,往西门庆家,回月娘、孟玉楼话。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  曾向蓝田种玉来。」

  四月初八日,县中备辨十六盘羹果茶饼,一付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一条玛瑙带、一付玎珰七事、金镯银钏之类、两件大红宫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三十两礼钱,其余布绢棉花,共约二十余抬。两个媒人跟随,廊吏何不违押担,到西门庆家下了茶。十五日,县中拨了许多快手闲汉,来搬抬孟玉楼床帐嫁妆箱笼。月娘看着,但是他房中之物,尽数都交他带去。原旧西门庆在日,把他一张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月娘就把潘金莲房那张螺钿床,陪了他。玉楼交兰香跟他过去。留下小鸾与月娘看哥儿,月娘不肯,说:「你房中丫头,我怎好留下你的?左右哥儿有中秋儿、绣春和奶子也勾了。」玉楼止留下一对银回回壶与哥儿耍子,做一念儿,其余都带过去了。到晚夕,一顶四人大轿,四对红纱铁落灯笼,八个皂隶跟随,来娶孟玉楼。

玉楼戴着金梁冠儿,插着满头珠翠、胡珠子,身穿大红通袖袍儿,系金镶玛瑙带、玎珰七事;下着柳黄百花裙,先辞拜西门庆灵位,然后拜月娘。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另另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两个携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门。媒人替他上红罗销金盖袱,抱着金宝瓶。月娘守寡,出不的门,请大姨送亲。穿大红妆花袍儿、翠蓝裙,满头珠翠,坐大轿,送到知县衙里来。满街上人看见说:「此是西门大官人第三娘子,嫁了知县相公儿子衙内,今日吉日良时,娶过门。」也有说好的;也有说歹的。说好者:「当初西门大官人,怎的为人做人,今日死了,止是他大娘子守寡,正大有儿子,房中搅不过这许多人来,都交各人前进来,甚有张主。」

有说歹的,街谈巷议,指戮说道:「此是西门庆家第三个小老婆,如今嫁人,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奸骗人家妻子。今日死了,老婆带的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都野鸡毛儿零挦了!常言:『三十年远报。』而今眼下就报!」旁人都如此发这等畅快言语。孟大姨送亲到县衙内,铺陈床帐停当,留坐酒席来家。李衙内将薛嫂儿、陶妈妈叫到根前,每人五两银子,一段花红利市,打发出门。至晚,两个成亲,极尽鱼水之欢,曲尽于飞之乐。到次日,吴月娘这边,送茶完饭。杨姑娘已死,孟大妗子、二妗子、孟大姨,都送茶到县中。衙内这边下回书,话众亲戚女眷做三日,扎彩山、吃筵席,都是三院乐人妓女,动鼓乐扮演戏文。

吴月娘那日亦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百花裙、系蒙金带,坐大轿,来衙中做三日赴席,在后厅吃酒。知县奶奶出来陪待。月娘回家,因见席上花攒锦簇,归到家中,进入后边院落,见静悄悄,无个人接应。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日,姊妹们那样热闹;往人家赴席来家,都来相见说话,一条板凳,姊妹们都坐不了。如今并无一个儿了!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止,住了眼泪。正是:

  「平生心事无人识,  只有穿窗皓月知。」

  这里月娘忧闷不题。都说李衙内和玉楼两个,女貌郎才,如鱼似水。正合着油瓶盖上,每日燕尔新婚。在房中厮守,一步不离。端详玉楼容貌,观之不足,看之有余,越看越爱。又见带了两个从嫁丫鬟,一个兰香,年十八岁,会弹唱;一个小鸾,年十五岁,俱有颜色。心中欢喜没人脚处。有诗为证:

  「堪夸女貌与郎才,  天合姻缘礼所该;

  十二巫山云雨会,  两情愿保百年偕。」

  原来衙内房中先头娘子丢了一个大丫头,约三十年纪,名唤玉簪儿,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头上打着盘头揸髻,用手帕苫盖。周围勒销金箍儿,假充作{髟狄}髻。又插着些铜钗蜡片、败叶残花。耳朵上带双甜瓜坠子,身上穿一套前露殿月后露〈衤戏〉怪绿乔红的裙袄。在人前好似披荷叶老鼠。脚上穿着双里外油刘海笑拨舡样四个眼的剪绒鞋,约尺二长。脸上搽着一面铅粉,东一块白,西一块红,好似青冬瓜一般。在人跟前轻声浪颡,做势拏班。衙内未娶玉楼来时,他便逐日顿羹顿饭,殷勤扶侍;不说强说,不笑强笑,何等精神。自从娶过玉楼来,见衙内日逐和他床上睡,如胶似漆般打热,把他不去揪采。这丫头就有些使性儿起来。一日,衙内在书房中看书,这玉簪儿在厨下顿热了一盏好果仁炮茶,双手用盘儿托来。

到书房里面,笑嘻嘻掀开帘儿,送与衙内。不想衙内看了一回书,搭伏定书卓,就睡着了。这玉簪儿叫道:「爹,谁似奴疼你,顿了这盏好茶儿与你吃。你家那新娶的娘子,还在被窝里睡得好觉儿!怎不交他那小大姐送盏茶来与你吃?」因见衙内打盹,在根前只顾叫不应。说道:「老花子,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大白日打睡磕睡!起来吃茶!」叫衙内醒了,看见是他,喝道:「怪碜奴才!把茶放下,与我过一边里去。」这玉簪儿便脸羞红了,使性子把茶丢在卓上。出来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用心,大清早辰送盏茶儿来你吃,倒喓喝罢我!常言:『丑是家中宝,可喜惹烦恼!』我丑,你当初瞎了眼,谁教你要我来家的?值我的那大精〈毛皮〉!」簏被衙内听见,赶上尽力踢了两靴脚。

这玉簪儿登时把那付奴脸,膀的有房梁高。也不搽脸了,也不顿茶造饭了,赶着玉楼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的。无人处,一个屁股就同在玉楼床上坐,玉楼亦不去理他。他背地又压伏兰香、小鸾,说:「你休赶着我叫姐,只叫姨娘。我与你娘,系大小五分。」又说:「你只背地叫罢,休对着你爹叫,你每日跟逐我行,用心做活,你若不听堵歌,老娘拏煤锹子请你!」后来几次,见衙内不理他,他就撒懒起来。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饭儿也不做,地儿也不扫。玉楼分付兰香、小鸾:「你休靠玉簪儿了。你二人自去厨下做饭,打发你爹吃罢。」他又气不愤,使性谤气,牵家打活,在厨房内打小鸾、骂兰香:「贼小奴才,小淫妇儿,碓磨也有个先来后到!先有你娘来?先有我来?

都你娘儿们占了罢,不献这个勤儿也罢了!当原先俺死了那个娘,也没曾失口叫我声玉簪儿。你进门几日,就题名道姓叫我,我是你手里使的人也怎的!你未来时,我和俺爹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斋时纔起来?和我两个如糖拌蜜,如蜜搅酥油一般打热。房中事,那些儿不打我手里过?自从你来了,把我蜜罐儿也打碎了,把我姻缘也拆散开了!一撵撵到我明间,冷清清支板凳打官铺。再不得尝着俺爹那件东西儿甚么滋味儿!正也没声处诉!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也曾做第三个小老婆来,你小名儿叫玉楼,敢说老娘不知道?你来在俺家,你识我见,大家脓着些罢了!会那等大厮不道乔张致,呼张唤李,谁是你买到的,属你管辖?」不识那玉楼在房中听见,气得发昏,连套手战,只是不敢声言对衙内说。

一日热天,也是合当有事。晚夕,衙内分付他厨下热水,拏浴盆来房中,要和玉楼洗澡。玉楼便说:「你交兰香热水罢,休要使他。」衙内不从,说道:「我偏使他,休要惯了这奴才。」玉簪儿见衙内要水和妇人洗澡,共浴兰汤,效鱼水之欢,借于飞之乐,心中正没好气。拏浴盆进房,往地下只一墩,用大锅烧上一锅滚水,口内喃喃吶吶说道:「也没见这浪淫妇,刁钻古怪,禁害老娘!无过也只是个浪精〈毛皮〉,没三日不拏水洗!像我与俺主子睡,成月也不见点水儿,也不见展污了甚么佛眼儿!偏这淫妇,会两番三次,刁蹬老娘!」直骂出房门来。玉楼听见,也不言语。衙内听了此言,心中大怒,澡也洗不成,精脊梁,靸着鞋,向床头取拐子,就要走出来。妇人拦阻住,说道:「随他骂罢,你好惹气?

只怕热身子出去,风试着你,倒值了多的!」衙内那里按纳得住,说道:「你休管他,这奴才无礼!」向前一把手,采住他头发,拖踏在地下,轮起拐子,雨点打将下来。饶玉楼在旁劝着,也打有二三十下在身。打的这丫头急了,跪在地下,告说:「爹,你休打我,我有句话儿和你说。」衙内骂:「贼奴才,你说!」有山坡羊为证:

  「告爹行,停嗔息怒,你细细儿听奴分诉。当初你将八两银子财礼钱,娶我当家理纪,管着些油盐酱醋。你吃了饭吃茶,只在我手里抹布。没了俺娘,你也把我升为个署府。咱两个同铺同床,何等的顽耍?奴桉家伏业,纔把这活来做。谁承望你哄我,说不娶了。今日又起这个毛心儿里来呵,把往日恩情,弄得半星儿也无!叫了声爹,你忒心毒!我如今不在你家了,情愿嫁上个姐夫!」

  衙内听了,亦发恼怒起来,又狠了几下。玉楼劝道:「他既要出去,你不消打,倒没得气了你。」衙内随令伴当实时叫将媒人陶妈妈来,把玉簪儿领出去,变卖银子来交,不在话下。正是:

  「蚊虫遭扇打,  只为嘴伤人。」

  有诗为证:

  「百禽啼后人皆喜,  惟有鸦鸣事若何;

  见者多嫌闻者唾,  只为人前口嘴多。」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陈经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暑往寒来春复秋,  夕阳西下水东流,

  虽然富贵皆由命,  运去贫穷亦自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  人逢得意早回头,

  将军战马今何在,  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当日李衙内打了玉簪儿一顿,实时叫了陶妈妈来领出卖了八两银子,买了个十八岁使女,名唤满堂儿上灶,不在话下。却表陈经济自从西门大姐来家,交还了许多床帐妆奁箱笼家火。三日一场嚷,五日一场闹,问他娘张氏要本钱做买卖。他母舅张团练来问他母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复谋管事。被他吃醉了,往在张舅门上骂嚷。他张舅受气不过,另问别处借了银子,干成管事,还把银子交还将来。他母亲张氏着了一场重气,染病在身,日逐卧床不起,终日服药,请医调治。吃他逆殴不过,兑出两百两银子交他。陈定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下去了。陈定对张氏说:「他每日饮酒花费。」张氏听信陈定言语,不托他。经济反说陈定染布去,克落了钱,把陈定两口儿撵出来外边居住,却搭了杨大郎做伙计。这杨大郎名唤杨先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挝着人家本钱就使。他祖贯系没州脱空县拐带村无底乡人氏。他父亲叫做杨不来,母亲白氏。他兄弟叫杨二风。他师父是崆峒山拖不洞火龙庵精光道人,那里学的谎。他浑家是没惊着小姐,生生吃谎諕死了。他许人话如捉影扑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这经济问娘又要出二百两银子来添上,共凑了五百两银子,信着他往临清贩布去。这杨大郎到家收拾行李,没底儿褡裢,装着些软斯金榆钱儿,拏一张黑心雕弓,骑一匹白眼龙马,跟着经济从家中起身,前往临清马头上寻缺货去。三里抹过没州县,五里来到脱空村,有日到于临清。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马头去处。商贾往来,船只聚会之所,车辆辐辏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这经济终是年小后生,被这铁指甲杨大郎领着游娼楼,串酒店,每日睡睡,终宵荡荡,货物到贩得不多。因走在一娼楼馆上,见了一个粉头,名唤冯金宝,生的风流俏丽,色艺双全。问:「青春多少?」鸨子说:「姐儿是老身亲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挣钱养活。今年青春纔交二九一十八岁。」经济一见,心目荡然,与了鸨子五两银子房金,一连和他歇了几夜。杨大郎见他爱这粉头,留连不舍,在旁花言说念,就要娶他家去。鸨子开口要银一百五十两,讲到一百两上,兑了银子,娶到来家,一路上抬着。杨大郎和经济押着货物车走,一路上扬鞭走马,那样欢喜!正是:

  「多情燕子楼,  马道空回首;

  载得武陆春,  陪作鸾凤友。」

  他娘张氏见经济货到,贩得不多,把本钱到娶了一个唱的来家,又着了口重气,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经济不免买棺装殓,念经做七。停放了一七光景,发送出门,祖茔合葬。他母舅张团练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见识。这经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样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到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着不去瞅睬。一日,打听孟玉楼嫁了李知县儿子李衙内,带过许多东西去。三年任满,李知县升在浙江严州府做了通判,领凭起身,打水路赴任去了。这陈经济因想起昔日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吃醉又被金莲所得,落后还与了他收到如今。就把这根簪子做个见证,把物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又带了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教他儿子双手把婆奉与我。我那时取将来家,与冯金宝又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  谋成日里捉金鸟。」

  经济不来到好,此这一来,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  溟泠饿鬼撞钟馗。」

  有诗为证:

  「赶到严州访玉人,  人心难忖是石沈;

  侯门一旦深如海,  从此萧郎落陷坑。」

  却说一日陈经济打点他娘箱中,寻出一千两金银。留下一百两与冯金宝家中盘缠。把陈定复叫进来看家,并门前铺子发卖零碎布疋。与他杨大郎,又带了家人陈安,押着九百两银子,从八月中秋起身,前往湖州贩了半船丝绵紬绢,来到清江浦江口马头上,湾泊住了船只。投在个店主人陈二店内,夜间点上灯光,交陈二郎杀鸡取酒,与杨大郎共饮。饮酒中间,和杨大郎说:「伙计,你暂且看守船上货物,在二郎店内略住数日。等我和陈安拏些人事礼物,往浙江严州府,看家姐嫁在府中,多不上五日,少只三日期程就来。」杨大郎道:「哥去只顾去,兄弟情愿店中等候哥到日,一同起身。」这陈经济千不合万不合和陈安身边带了些银两,人事礼物。有日取路径到严州府,进入城内,投在寺中安下。

打听李通判到任一个月,家小船只,纔到三日光景。这陈经济不敢怠慢,买了四盘礼物、两疋纻丝尺头,两坛酒,陈安押着;他便拣选衣帽齐整,眉目光鲜,径到府衙内前与门吏作揖道:「报一声,说我是通判李老爹衙内,新娶娘子的亲孟二舅来探望。」这门吏听了,不敢怠慢,随即禀报进去。衙内正在书房中看书,听见是妇人兄弟,令左右先把礼物抬进来,一面忙整衣冠,道:「有请。」把陈经济请入府衙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说道:「前日做亲之时,怎的不会二舅?」经济道:「在下因在川广贩货,一年方回。不知家姐嫁与府上,有失亲近。今日敬备薄礼,来看看家姐。」李衙内道:「一向不知,失礼,恕罪恕罪!」须臾,茶汤已罢。衙内令左右把礼帖并礼物取进去:「对你娘说,二舅来了。」

孟玉楼正在房中坐的,只听小门子进来报说:「孟二舅来了。」玉楼道:「一二年不曾回家,再有那个孟舅?莫不是我二哥孟锐来家了,千山万水来看我?」只见伴当拏进礼物和帖儿来,上面写着眷生孟锐。就知是他兄弟,一面道:「有请。」令兰香收拾后堂干净。玉楼装点打扮,伺候出见。只见衙内让进来。玉楼在帘内观看,可霎作怪,不是他兄弟,却是陈姐夫:「他来做甚么?等我出去,见他怎的说话?常言:『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虽然不是我兄弟,也是我女婿人家。」一面整装出来拜见。那经济说道:「一向不知姐姐嫁在这里,没曾看得。」还说得这句,不想门子来请衙内,外边有客来了。这衙内分付玉楼管待二舅,就出去待客去了。玉楼见经济磕下头,连忙还礼,说道:「姐夫免礼,那阵风儿刮你到此处?」

叙毕礼数,让坐,叫兰香看茶出来。吃了茶,彼此叙了些家常话儿。玉楼因问:「大姐好么?」经济就把从前西门庆家中出来,并讨箱笼的一节话,告诉玉楼。玉楼又把清明节上坟,在永福寺遇见春梅在金莲坟上烧布的话,告诉他。又说:「我那时在家中,也常劝你大娘,疼女儿,就疼女婿;亲姐夫,不曾养活了外人。他听小人言语,把姐夫打发出来。落后姐夫讨箱子,我就不知道。」经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信奴才言语,把他打发出去,纔乞武松杀了!他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玉楼道:「姐夫也罢,丢开了手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

说话中间,丫鬟放下卓儿,摆上酒来,杯盘肴品,堆满春抬。玉楼斟上一杯酒,双手递与经济说:「姐夫远路风尘,无事破费,且请一杯儿水酒。」这经济用手接了,唱了喏,亦斟一杯回奉妇人,叙礼坐下。因见妇人姐夫长姐夫短叫他,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淫妇怎的不认犯?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的探他。』当下酒过三巡,肴添五道,彼此言来语去,说得入港。这经济酒盖着脸儿,常言:酒情深似海,色胆大如天。见无人在跟前,先丢的几句邪言说入去,说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怎的在一处下棋抹牌,同坐双双,似背盖一般!谁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东我西!」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

这经济笑嘻喜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 ,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说着,就连忙跪下。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到戏弄我起来!」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经济见他不就,一面拾起香茶来,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拏在手内说:「这个物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

我教你不要谎,到八字八金夏儿上和你答话!」玉楼见他发话,拏的簪子,委的他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昔日在花园中不见,怎的落在这短命手里?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走将出来,一把手拉住经济说道:「好姐夫,奴鬬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两个不由分说,搂着就亲嘴。这陈经济把舌头似蛇吃燕子一般,就舒到他口里,交他咂。说道:「你叫我声亲亲的姐夫,纔算你有我之心。」妇人道:「且禁声,只怕有人听见。」经济悄悄向他说:「我如今治了半船货,在清江浦等候。你若肯下顾时,如此这般,到晚夕假扮门子私走出来,跟我上船家去,成其夫妇,有何不可?他一个文职官,怕是非,莫敢来抓寻你不成?」妇人道:「既然如此,也罢!」约会下:「你今晚在府墙后等着,如有一个金银细软,打墙上系过去,与你接了。然后奴纔扮做门子,打门里出来,跟你上船去罢。」看官听说:正是:

  「佳人有意,  那怕粉墙高万丈;

  红粉无情,  总然共坐隔千山!」

  当时孟玉楼若嫁得个痴蠢之人,不如经济,经济便下得这个锹镢着。如今嫁个李衙内,有前程,又是人物风流,青春年少,恩情美满,他又抅你做甚?休说平日又无连手。这个郎君,也早合当倒运,就吐实话,泄机与他,到吃婆娘哄赚了。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  人心难保不怀毒!」

  当下二人会下话,这经济吃了几杯酒,少顷,告辞回去。李衙内连忙送出府门,陈安跟随而去。衙内便问妇人:「你兄弟住那里下处?我明日回拜他去,送些嗄程与他。」妇人便说:「那里是我兄弟,他是西门庆家女婿。如此这般,来抅搭,要拐我出去。奴已约下他,今晚夜至三更,在后墙相等。咱不好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拏下,除其后患如何?」衙内道:「叵耐这厮无端!自古无毒不丈夫,不是我去寻他,他自来送死!」一面走出外边,叫过左右伴当心腹快手,如此这般,预备去了。这陈经济不知机变,至半夜三更,果然带领家人陈安,来府衙后墙下,以咳嗽为号。只听墙内玉楼声音,打墙上掠过十条索子去。那边系过一大包银子来。原来是库内拏的二百两赃罚银子。

这经济纔待教陈安拏着走。忽听一声梆子响,黑影里闪出四五条汉,叫声:「有贼了!」登时把经济连陈安都绑了,禀知李通判,分付:「都且押送牢里去,明日问理。」原来严州府正堂知府姓徐,名唤徐崶,系陕西临洮府人氏,庚戍进士,极是个清廉刚正之人。次日早升堂,左右排两行官吏。这李通判上去,画了公座,库子呈禀贼情事,带经济上去,说:「昨夜至三更时分,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贼人二名陈经济、陈安,锹开库门锁钥,偷出赃银二百两,越墙而过,致被捉获,来见老爷。」徐知府喝令:「带上来!」把陈经济并陈安揪簇采拥,驱至当厅跪下。知府见年小清俊,便问:「这厮是那里人氏?因何来我这府衙公廨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数多,有何理说?」那陈经济只顾磕头声冤。

徐知府道:「你做贼如何声冤?」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老先生不必问他,眼见得赃证明白,何不加起刑来?」徐知府即令左右拏下去打二十板。李通判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展转!」当下两边皂隶,把经济、陈安拖番,大板打将下来。这陈经济口内只骂:「谁知淫妇孟三儿陷我至此,冤哉苦哉!」这徐知府终是黄堂出身官人,听见这一声,必有缘故,纔打到十板上,喝令:「住了!且收下监去,明日再问。」李通判道:「老先生不该发落他,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从容他一夜不紧,就翻异口词。」徐知府道:「无妨,吾自有主意。」当下狱卒把经济、陈安押送监中去讫。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即唤左右心腹近前,如此这般:「下监中探听经济所犯来历,即便回报。」

这干事人假扮做犯人,和经济晚间在一〈扌匣〉上睡,问其所以:「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是做贼的。今日落在此刑宪,打屈官司!」经济便说:「一言难尽!小人本是清河县西门庆女婿。这李通判儿子新娶的妇人孟氏,是俺丈人的小,旧与我奸的。今带过我家老爷杨戬,寄放十箱金银宝玩之物来他家,我来此间问他索讨,反被他如此这般欺负,把我当贼拏了,苦打成招,不得见其天日,是好苦也!」这人听了,走来退厅,告报徐知府。知府道:「如何?我说这人声冤叫孟氏,必有缘故。」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经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边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反被徐知府对佐贰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

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拏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然如此,公道何堪!」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垂首丧气而不敢言。

  陈经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良久。徐知府退厅。这李通判回到本宅,心中十分焦燥。夫人便问:「相公每常退衙,欢天喜地;今日这般心中不快,何说?」那李通判大喝一声:「你女妇人家,晓得甚么?养的好不肖子!今日吃徐知府当堂对众同僚官吏,尽力上数落了我一顿,可不气杀我也!」夫人慌了,便问:「甚么事?」李通判即把儿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拏大板,气杀我也!」说道:「你当初为娶这个妇人来家,今是他家女婿因这妇人带了许多装奁金银箱笼,口口声声称是当朝逆犯杨戬,奇放应没官之物,来问你要。说你假盗出库中官银,当贼情拏他。我道一字不知,反被正宅徐知府,对众数说了我这一顿!此是我头一日官未做,你照顾我的!我要你这不肖子何用?」即令左右,雨点般大板打将下来。可怜打得这李衙内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夫人见打得不像模样,在旁哭泣劝解。孟玉楼又在后厅角门首,掩泪潜听。当下打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押着衙内,实时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那李衙内心中怎生舍得离异?只顾在父母跟前哭啼哀告:「宁把儿子打死在爹爹跟前,并舍不得妇人!」李通判把衙内用铁索墩锁在后堂,不放出去,只要囚禁死他。夫人哭道:「相公,你做官一场,年纪五十余岁,也只落得这点骨血!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李通判道:「不然,他在这里,须带累我受人气!」夫人道:「你不容他在此,打发他两口儿上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通判依听夫人之言,放了衙内,限三日就起身,打点车辆,同妇人归枣强县家里攻书去了。却表陈经济与陈安,出离严州府,到寺中取了行李,径往清江浦陈二店中来寻杨大郎。说:「三日前往府前寻你去,说你监在牢中,他收拾了货船,起身往家中去。」这经济未信,向河下不见船只,扑了空,说道:「这天杀的!如何不等我来,就起身去了?」况新打监中出来,身边盘缠已无。和陈安不免搭在人船上,把衣衫解当,讨吃归家。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随路找寻杨大郎,并无踪迹。那时正值秋暮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甚是凄凉。有诗八句,单道这秋天行人最苦:

  「栖栖芰荷枝,  叶叶梧桐坠,

  蛩鸣腐草中,  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青林,  霜重寒天气,

  不是路行人,  怎晓秋滋味。」

  有日经济到家,陈定正在门首。看见经济来家,衣衫褴褛,面貌黧黑,諕了一跳。接到家中,问:「货船到于何处?」经济气得半日不言,把严州府遭官司一节说了:「多亏正宅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难保!今被杨大郎这天杀的,把我货物不知拐得往那里去了?」先使陈定往他家探听。他家说:「还不曾来家。」陈经济又亲去问了一遭,并没下落,心中着慌,走入房来。那冯金宝又和西门大姐,扭南面北。自从经济出门,两个合气,直到如今。大姐便说冯金宝:「拏着银子钱,转与他鸨子去了。他家保儿成日来,瞒藏背掖,打酒买肉,在屋里吃。家中要的没有,睡到晌午,诸事儿不买,只熬俺们!」冯金宝又说大姐:「成日横草不拈,竖草不动,偷米换烧饼吃。又把煮的腌肉,偷在舴里和丫头元宵儿同吃。」这陈经济就信了,反骂大姐:「贼不是才料淫妇!你害馋痨馋痞了?偷米出去换烧饼吃!又和丫头打伙儿偷肉吃!」把元宵儿打了一顿,把大姐踢了几脚。这大姐急了,赶着冯金宝儿撞头骂道:「好养汉的淫妇!你偷盗的东西,与鸨子不值了!到学舌与汉子,说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到拏住巡更的了!教汉子踢我,我和你这淫妇换兑了罢,要这命做甚么?」这经济道:「好淫妇,你换兑他?你还不值他个脚指头儿里!」也是合当有事,祸便是这般起。于是一把手采过大姐头发来,用拳撞脚踢拐子打,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半日苏醒过来。这经济便归娼的房里睡去了,由着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只顾哭泣。元宵儿便在外间睡着了。可怜大姐到半夜,用一条索子,悬梁自缢身死。亡年二十四岁。到次日早辰,元宵起来,推里间不开。上房经济和冯金宝还在被窝里。使他丫头重喜儿来叫大姐了,取木盆洗坐脚,只顾推不开。经济还骂:「贼淫妇,如何还睡,这咱晚不起来?我这一跺开门进去,把淫妇鬓毛都拔净了!」重喜儿打窗眼内望里张看,说道:「他起来了,且在房里打秋千耍子儿哩!」又说:「他提偶戏耍子儿。」只见元宵瞧了半日,叫道:「爹,不好了!俺娘吊在床顶上吊死了!」这小郎纔慌了,和娼的齐起来,跺开房门,向前解卸下来,灌救了半日,那得口气儿来?原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不知真性归何处,  疑在行云秋水中!」

  陈定听见大姐死了,恐怕连累,先走去西门庆家中,报知月娘。月娘见状大姐吊死了,经济娶娼的在家,正是:

  「冰厚三尺,  不是一日之寒!」

  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口,往他家来。见了大姐尸首吊的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经济拏住揪采乱打,浑身锥子眼儿,也不计数。娼的冯金宝躲在床底下,采出来也打了个臭死。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装奁,都还搬的去了。归家请将吴大舅、二舅来商议。大舅说:「姐姐,你趁此时咱家死了人不到官,到明日他过不的日子,还来缠要箱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到官处断开了,庶杜绝后患。」月娘道:「哥见得是。」一面写了状子。次日,月娘亲自出官,来到本县,投官厅下递上状去。原来新任知县姓霍,名大立,湖广黄岗县人氏,举人出身,为人鲠直,听见系人命重事,即升厅受状。见状上写着:

  「告状人吴氏,年三十四岁,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状告为恶婿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女命,乞怜究治,以存残喘事:比有女婿陈经济,遭官事投来氏家潜住数年。平日吃酒行凶,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是氏惧法,逐离出门。岂期经济怀恨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纔将女上吊缢死。若不具告,切思经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情理难容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根因,尽法如律!庶凶顽知警,良善得以安生,而死者不为含冤矣!为此具状上告

  本县青天老爷    施行。」

  这霍知县在公座上看了状子,又见吴月娘身穿缟素,腰系孝裙,系五品职官之妻。生的容貌端庄,仪容闲雅。欠身起来说道:「那吴氏起来,我据看,你也是个命官娘子。这状上情理,我都知了。你请回去,不必在这里。今后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我就出牌去拏他。」那吴月娘连忙拜谢了知县出来,坐轿子回家,委付来昭厅下伺候。须臾,批了呈状,委的两个公人,一面白牌,行拘陈经济、娼妇冯金宝,并两邻保甲正身,赴官听审。这经济正在家里乱丧事。听见月娘告下状来,县中差公人发牌来拏他,諕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那冯金宝已被打的浑身疼痛,睡在床上。听见人拏他,諕的势不知有无!陈经济没高低使钱打发公人吃了酒饭,一条绳子,连娼的都拴到县里。

左邻范纲,右邻孙纪,保甲王宽儿。霍知县听见拏了人来,实时升厅。来昭跪在上首,陈经济、冯金宝一行人跪在阶下。知县看了状子,便叫经济上去说:「你是陈经济?」又问:「那是冯金宝?」那冯金宝道:「小的是冯金宝。」知县因问经济:「你这厮可恶!因何听信娼妇打死西门氏,方今上吊,有何理说?」经济磕头告道:「望乞青天老爷察情,小的怎敢打死他?因为搭伙计在外,被人坑陷了资本,着了气来家,问他要饭吃,他不曾做下饭,委被小的踢了两脚。他到半夜,自缢身死了。」知县喝道:「你既娶下娼妇,如何又问他要饭吃?尤说不通!吴氏状上说,你打死他女儿,方纔上吊,你还不招认?」经济道:「吴氏与小的有仇,故此诬赖小的,望老爷察情!」知县大怒说:「他女儿见死了,还推赖那个?」

喝令左右:「拏下去,打二十大板。」提冯金宝上来,拶了一拶,敲一百敲,令公人带下收监。次日,委典史臧不息带领吏书保甲邻人等,前至经济家出抬出尸首,当场检验。身上都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生前委因经济踢打伤重,受忍不过,自缢身死。取供具结,填图解檄,回报县中。知县大怒,褪衣又打了经济、金宝十板。问陈经济夫殴妻至死者绞罪,冯金宝递决一百,发回本司院当差。这陈经济慌了,监中写出帖子,对陈定说:「把布铺中本钱,连大姐头面,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送与知县。」知县一夜把招卷改了,止问了个逼令身死,系杂犯,准徒五年,运灰赎罪。吴月娘再三跪门哀告,知县把月娘叫上去,说道:「娘子,你女儿项上见有绳痕,如何问他殴杀条律?

人情莫非忒偏问么?你怕他后边缠扰你,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许上你门就是了。」一面把经济提到跟前分付道:「我今日饶你一死,务要改过自新,不许再去吴氏家缠扰!再犯到我案下,决然不饶。即便把西门氏买棺装殓,发送葬埋来回话。我这里好申文书,往上司去。」这经济得了个饶,交纳了赎罪银子,归到家中抬尸入棺,停放一七,念经送葬,埋城外。前后坐了半个月监,使了许多银子,唱的冯金宝也去了,家中所有的都干净了,房儿也典了,删刮刺出个命儿来,再也不敢声言丈母了!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招,  须知乐极有悲来。」

  有诗为证:

  「风波平地起萧墙,  义重因深不可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  三星权且作参商。」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仗义赒贫 任道士因财惹祸

  「谁道人生运不通,  吉凶祸福并肩行,

  只因风月将身陷,  未许人心直似针;

  自课官途无枉屈,  岂知天道不昭明,

  早知成败皆由命,  信步而行暗黑中。」

  话说陈经济自从西门大姐死了,被吴月娘告了一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唱的冯金宝又归院中去了。刚刮剌出个命儿来,房儿也卖了,本钱儿也没了,头面也使了,家火也没了。又说陈定在外边打发人克落了钱,把陈定也撵去了。家中日逐盘费不周,坐吃山空,不免往杨大郎家中,问他这半船货的下落,一日来到杨大郎门首,叫声:「杨大郎在家不在?」不想杨光彦拐了他半船货物,一向在外卖了银两,四散躲闪。及打听得他家中吊死了老婆,他丈母县中告他,坐了半个月监房。这杨大郎蓦地来家住着不出来。听见经济上门叫他,问货船下落,一经使兄弟杨二风出来,反问经济要人:「你把我哥哥叫的外边做买卖,这几个月通无音讯。不知抛在江中,推在河内,害了性命。你倒还来我家寻货船下落!人命要紧?你那货船要紧?」这杨二风平昔是个刁徒泼皮,耍子揭子。胳膊上紫肉横生,胸前上黄毛乱长,是条直率之光棍。走出来一把手扯住经济,就问他要人。那经济慌忙挣开手,跑回家来。这杨二风故意拾了块三尖瓦楔将头颅礸破,血流满面,赶将经济来骂道:「我{入日}你娘眼!我见你家甚么银子来?你来我屋里放屁!吃我一顿好拳头!」那陈经济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奔到家,把大门关闭,如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撞不开。由着杨二风牵爷娘骂父母,拏大砖砸门,只是鼻口内不听见气儿。又况纔打了官司出来,梦条绳蛇也害怕!只得含忍过了。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消几时,把大房卖了,找了七十两银子,典了一所小房,在僻巷内居住。落后两个丫头,卖了一个重喜儿,只留着元宵儿和他同铺歇。又过了不上半月,把小房倒腾了,却去赁房居住。陈安也走了,家中没营运;元宵儿也死了,止是单身独自。家火卓椅都变卖了,只落得一贫如洗。未几房钱不给,钻入冷铺内存身。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勤儿,生的清俊,叫他在热坑上睡,与他烧饼儿吃。有当夜的过来,教他顶火夫,打梆子摇铃。那时正值腊月残冬时分,天降大雪,吊起风来,十分严寒。这陈经济打了回梆子,打发当夜的兵牌过去,不免手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临五更鸡叫,只见个病花子,倘在墙底下。恐怕死了,总甲分付他看守着他,寻个把草教他烤。这经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扌歪〉下睡着了。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生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抅搭顽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了。众花子说:「你哭怎的?」这经济便道:「你众位哥哥,听我诉说一遍。」有粉蝶为证:

  「九腊深冬雪漫天,凉然冰冻,更摇天撼地狂风!冻得我体僵麻,心胆战,实难扎挣!挨不过肚中饥,又难禁身上冷,住着这半边天,端的是冷!挨不过凄凉,要寻死路,百忙里舍不的颓命!」

  〔耍孩儿一煞〕「不觉撞昏锺,昏锺人初定。是谁人叫我?原来是总甲张成!他那里急急呼,我这里连连应。趁今宵谁肯与我支更?也是我一时侥幸,他先递与我几个烧饼。」

  〔二煞〕「名承总甲怜咱冷,教我敲梆子守守更,由着他调用。但得这济心饥钱米,那里管人贫下贱,一任教喝号提铃!」

  〔三煞〕「坐一回脚手麻,立一回肚里疼。冷烧饼干咽无茶送。刚然未到三更后,下夜的兵牌叫点灯。歪踢弄,与了他四十文,方纔得买一个姑容。」

  〔四煞〕「到五更鸡打鸣,大街上人渐行,众人各去都不等。只见病花子倘在墙根下,教我煨着他,不暂停。得他口暖气儿心纔定。刚合眼一场幽梦,猛惊回哭到天明。」

  〔五煞〕「花子说气哭怎的?我从头儿诉始终。我家积祖根基儿重,说声卖松槁「陈家」谁不怕名姓?多居住窑中,我祖耶耶曾把谁盐种,我父亲专结交势耀,生下我吃酒行凶!」

  〔六煞〕「先亡了打我的爹,后亡了我父亲。我娘疼,专随纵,吃酒耍钱般般会,酒肆巢窝处处通。所事儿都相称,娶了亲就遭官事,丈人家躲重投轻。」

  〔七煞〕「我也曾在西门家做女婿,调风月,把丈母淫。钱场里信着人锁狗洞,也曾黄金美玉当场赌,也曾驮米担柴往院里供。欧打妻儿病死了,死了时,他家告状,使了许多钱,方得头轻。」

  〔八煞〕「卖大房,买小房,赎小房;又倒腾。示思久远含余剩。饥寒苦恼妾成病,死在房檐不许停。所有都干净。嘴头纔不离酒肉,没搅汁拆卖坟茔!」

  〔九煞〕「掇不的轻,负不的重;做不得佣,务不得农;未曾干事儿先愁动。闲中无事思量嘴,睡起须教日头红;狗性子生铁般硬,恶尽了十亲九眷,冻饿死有那个怜悯!」

  〔十煞〕「讨房钱不住催,他料我也住不成,沙锅破碗全无用。几推赶出门儿外,冻骨淋皮无处存,不免冷铺将身奔。但得个时通运转,我那其间忘不了恩人。」

  「频年困苦痛妻亡,  身上无衣口绝粮,

  马死奴逃房又卖,  只身独自走他乡;

  朝依肆店求遗馔,  暮宿庄团倚败墙,

  只有一条身后路,  冷铺之中去打梆。」

  却说陈经济晚夕在冷铺存身。白日间街头乞食。清河县城内,有一老者,姓王名宣,字廷用,年六十余岁。家道殷实,为人心慈。好仗义疎财,广结交,乐施舍,专乙济贫拔苦,好善敬神。所生二子,皆当家成立,长子王轧,袭祖职为牧马所掌印正千户;次子王震,充为府学庠生。老者门首搭了个主管,开着个解当铺儿。每日丰衣足食,闲散无拘,在梵宇听经,琳宫讲道。无事在家门首施药救人,拈素珠念佛。因后园中有两株杏树,道号为杏庵居士。一日,杏庵头戴重檐幅巾,身穿水合道服,在门首站立。只见陈经济打他们首过,向前扒在地下磕了个头。慌的杏庵还不迭,说道:「我的哥,你是谁?老拙眼昏,不认得你。」这经济战战兢兢,站立在旁边,说道:「不瞒你老人家,小人是卖松桥陈洪儿子。」

老者想了半日,说:「你莫不是陈大宽的令郎么?」因见他的衣服褴褛,形容憔悴,说道:「我贤侄,你怎的弄得这等模样?」便问:「你父亲、母亲可安么?」经济道:「我爹死在东京,我母亲也死了!」杏庵道:「我闻得你在丈人家往来?」经济道:「家外父死了,外母把我撵出来。他女儿死了,告我到官,打了一场官司,把房儿也卖了。有些本钱儿,都吃人坑了。一向闲着,没有营运。」杏庵道:「贤侄,你如今在那里居住?」经济半日不言不语,说:「不瞒你老人家说,如此如此。」杏庵道:「可怜,贤侄,你原来讨吃哩!想着当初你府上那样根基人家!我与你父亲相交,贤侄你那咱还小哩,纔扎着总角上学哩!一向流落到此地位,可伤,可伤!你还有甚亲家,也不看顾你看顾儿?」

经济道:「正是。俺张舅那里,一向也久不上门,不好去的。」问了一回话,老者把他让到里面客位里,令小厮放卓儿,摆出点心嗄饭来,教他尽力吃了一顿。见他身上单寒,拏出一件青布绵道袍儿,一顶毡帽,又一双毡袜绵鞋,又秤一两银子,五百铜钱,递与他,分付说:「贤侄,这衣服鞋袜,与你身上穿;那铜钱与你盘缠,赁半间房儿住。这一两银子,你拏着做上些小买卖儿,也好糊口过日子。强如在冷铺中,学不出好人来!每月该多少房钱,来这里老拙与你。」这陈经济扒在地下磕头谢了,说道:「小侄知会。」拏着银钱,出离了杏庵门首,也不寻房子,也不做买卖,把那五百文钱,每日只在酒店面店,以了其事。那一两银子,捣了些白铜顿罐,在街上行使。吃巡逻的当土贼拏到该坊节级处,一顿拶打,使的罄尽,还落了一屁股疮。

不消两日。把身上绵衣也输了,袜儿也换来嘴吃了,依旧原在街上讨吃。一日,又打王杏庵门首所过。杏庵正在门首,只见经济走来磕头,身上衣袜都没了,止戴着那毡帽,精脚靸鞋,冻的乞乞缩缩。老者便问:「陈大官做得买卖如何?房钱到了,来取房钱来了?」那陈经济半日无言可对,问之再三,方说:「如此这般,都没了!」老者便道:「阿呀!贤侄,你这等就不是过日子的道理!你又拈不的轻,负不的重,但做了些小活路儿,还强如乞食,免教人耻笑,有玷你父祖之名!你如何不依我说?」一面又让到里面,教安童拿饭来与他吃饱了。又与了他一条袷裤,一领白布衫,一双裹脚,一吊铜钱,一斗米。「你拏去,务要做上了小买卖,卖些柴炭豆儿,瓜子儿,也过了日子。

强似这等讨吃!」这经济口虽答应,拏钱米在手,出离了老者门,那消数日,熟食肉面,都在冷铺内,和花子打伙儿都吃了。要钱,又把白布衫袷裤都输了。大正月里,又抱着肩儿,在街上走。不好来见老者,走在他们首房,山墙底下,向日阳站立。老者冷眼看见他,不叫他。他挨挨抢抢,又到根前,扒在地下磕头。老者见他还依旧如此,说道:「贤侄,这不是常策!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无底坑如何填得起?你进来,我与你说。有一个去处,又清闲,又安得你身,只怕你不去。」经济跪下哭道:「若得老伯见怜,不拘那里,但安下身,小的情愿就去!」杏庵道:「此去离城不远,临清马头上,有座晏公庙;那里鱼米之乡,舟船辐辏之地,钱粮极广,清幽消洒。庙主任道士,与老拙相交极厚。

他手下也有两三个徒弟徒孙。我备分礼物,把你送与他做个徒弟出家,学些经典吹打,与人家应福,也是好处。」经济道:「老伯看顾,可知好哩!」杏庵道:「既然如此,你去。明日是个好日子,你早来,我送你去。」经济去了,这王老连忙叫了裁缝来,就替经济做了两件道衣,一顶道髻,鞋袜俱全。次日经济果然来到。王老教他空屋里洗了澡,梳了头,戴上道髻,里外换了新袄新裤。上盖青绢道衣,下穿云履毡袜。备了四盘羹果,一坛酒,一疋尺头,封了五两银子,他便乘马,顾了一匹驴儿,与经济骑着。安童、喜童跟随,两个人抬了盒担,出城门,径往临清马头晏公庙来,止七十里,一日路程。比及到晏公庙,天色已晚,但见:

  「日影将沈,繁阴已转。断霞映水散红光,落日转山生碧雾。绿杨影里,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

  正是:

  「溪边渔父投林去,  野外牧童跨犊归。」

  王老到于马头上,过了广济闸大桥,见无数舟船,停泊在河下。来到晏公庙前下马,进入庙来。只见青松欝欝,翠柏森森。两边八字红墙,正面三间朱户。端的好座庙宇!但见:

  「山门高耸,殿阁崚层。高悬勑额金书,彩画出朝入相。五间大殿塑龙王一十二尊,两下长廊刻水族百千万众。旗竿凌汉,帅字招风。四通八达,春秋社礼享依时;雨顺风调,河道民间皆祭赛。万年香火威灵在,四境官民仰赖安。」

  山门下,早有小童看见,报入方丈。任道士忙整衣出迎。王杏庵令经济和礼物,且在外边伺候。不一时,任道士把杏庵让入方丈松鹤轩叙礼说:「王老居士怎生一向不到敝庙随喜?今日何幸,得蒙下顾!」杏庵道:「只因家中俗冗所羁,久失拜望。」叙礼毕,分宾主而坐,小童献茶。茶罢,任道士道:「老居士今日天色已晚,你老人家不去罢了?」分付把马牵入后槽喂息。杏庵道:「没事不登三宝殿,老拙敬来有一事干渎,未知尊意肯容纳否?」任道士道:「老居士有何见教?只顾分付。小道无不领命。」杏庵道:「今有故人之子,姓陈,名经济,年方二十四岁。生的资格清秀,倒也伶俐。只是父母去世太早;自幼失学。若说他祖父根基,也不是无名少姓人家子孙,有一分家当。

只因不幸遭官事没了家,无处栖身。老拙念他乃尊旧日相交之情,欲送他来贵宫作一徒弟。未知尊意如何?」任道士便道:「老居士分付,小道怎敢违阻?奈因小道命蹇,手下虽有两三个徒弟,都不省事,没一个成立的!小道常时惹气。未知此人诚实不诚实?」杏庵道:「这个小的,不瞒尊师说,只顾放心,一味老实本分!胆儿又小,所事儿伶范,堪可作一徒弟。」任道士问:「几时送来?」杏庵道:「见在山门外伺候。还有些薄礼,伏乞笑纳。」慌的任道士道:「老居士何不早说?」一面道:「有请!」于是抬盒人抬进礼物,任道士见帖儿上写着:「谨具粗段一端,鲁酒 一墫,豚蹄一副 ,烧鸭二只 ,树果二盒,白金五两,知生王宣顿首拜。」连忙稽首谢道:「老居士何以远劳,见赐许多重礼!

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见陈经济头戴着金梁道髻,身穿青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丝绦,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面如传粉,走进来向任道士倒身下拜,拜了四双八拜。任道士因问:「多少青春?」经济道:「属马,交新春二十四岁了。」任道士见他果然伶俐,取了他个法名,叫做陈宗美。原来任道士手下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姓金名宗明,二徒弟姓徐名宗顺,他便叫陈宗美。王杏庵都请出来,见了礼数。一面收了礼物,小童掌上灯来,放卓儿,先罢饭,后吃酒。肴品杯盘,堆满卓上,无非是鸡蹄、鹅鸭、鱼虾之类。王老吃不多酒,师徒轮番劝彀几巡,王老不胜酒力告辞,房中自有床铺安歇一宿。到次日清辰,小童舀水净面,梳洗灌漱毕。任道士又早来递茶。

不一时摆饭,又吃了两杯酒,喂饱头口,与了抬盒人力钱。王老临起身,叫过经济来分付:「在此好生用心,习学经典,听师父指教。我常来看你,按季送衣服鞋脚来与你。」又向任道士说:「他若不听教训,一任责治,老拙并不护短。」一面背地又嘱付经济:「我去后,你要洗心改正,习本等事业。你若再不安分,我不管你了!」那经济应诺道:「儿子理会了。」王老当下作辞任道士出山门上马,离晏公庙回家去了。经济是此就在晏公庙做了道士。因见任道士年老赤鼻,身体魁伟,声音洪亮,一部髭髯,能谈善饮,只专迎宾送客,凡一应大小事,都在大徒弟金宗明手里。那时朝廷运河初开,临清设二闸,以节水利。不拘官民船到闸上,都来庙里,或求神福,或来祭愿,或讨卦与苕,或做好事。

也有布施钱米的,也有馈送香油布烛的,也有留松篙芦席的。这任道士将常署里多余钱粮,都令吾下徒弟,在马头上开设钱米铺,卖将银子来,积攒私囊。他这大徒弟金宗明,也不是个守本分的,年约三十余岁。常在娼楼包占乐妇,是个酒色之徒。手下也有两个清紫年小徒弟,同铺歇卧,日久絮繁。因见经济生的齿白唇红,面如传粉;清俊乖觉,眼里说话,就缠他同房居住。晚夕和他吃半夜酒,把他灌醉了,在一铺歇卧。初时两头睡,便嫌经济脚臭,叫过一个枕头上睡。睡不多回,又说他口气喷着,令他吊转身子,屁股贴着肚子。那经济推睡着,不理他。他把那话弄得硬硬的,直竖一条棍,抹了些唾津在头上,往他粪门里只一顶。原来经济在冷铺中被花子飞天鬼候林儿弄过的,眼子大了,那话不觉就进去了。

这经济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厮合败!他讨得十分便益多了,把我不知当做甚么人儿?也来报伏!与他个甜头儿,且教他在我手内纳些败缺!」一面故意声叫起来。这金宗明恐怕老道士听见,连忙掩住他口,说:「好兄弟,禁声!随你要的,我都依你。」经济道:「你既要抅搭我,我不言语,须依我三件事。」宗明道:「好兄弟,休说三件,就是十件事,我也依你。」经济道:「第一件,你既要我,不许你再和那两个徒弟睡。第二件,大小房门上钥匙,我要执掌。第三件,随我往那里去,你休嗔我。你都依了我,我方依你此事。」金宗明道:「这个不打紧,我都依你。」当夜两个颠来倒去,整狂了半夜。这陈经济自幼风月中撞,甚么事不知道!当下被底山盟,枕边海誓,淫声艳语,抠吮舔品,把这金宗明哄得欢喜无尽。

到第二日,果然把各处钥匙都交与他手内,就不和那两个徒弟在一处,每日只同他一铺歇卧。一日两,两日三,忽一日任道士师徒三个,都往人家应福做好事去。任道士留下他看家,径智赚他,王老居士只说他老实,看老实不老实。临出门分付:「你在家好看着那后边养的一群鸡。」说道:「是凤凰。我不久功成行满,骑他上升,朝参玉帝。那房内做的几缸,都是毒药汁。若是徒弟坏了事,我也不打他,只与他这毒药汁吃了,直教他立化。你须用心看守,我午斋回来,带点心与你吃。」说毕,师徒去了。这经济关上门,笑道:「岂可我这些事儿不知道?那房内几缸黄米酒,哄我是甚毒药汁!那后边养的几只鸡,说是凤凰,要骑他上升!」于是拣肥的宰了一只,退的净净,煮在锅里。

把缸内酒 ,用旋子舀出来,火上筛热了,手撕鸡肉,蘸着蒜醋,吃了个不亦乐乎!还说了四句:「黄铜旋,舀清酒,烟笼皓月;白污鸡,蘸烂蒜,风卷残云。」正吃着,只听师父任道士外边叫门。这经济连忙收拾了家伙,走出来开门。任道士见他脸红,问他怎的来?这经济径低头不言语。师父问:「你怎的不言语?」经济道:「告禀师父得知。师父去后,后边那凤凰不知怎的飞了去一只。教我慌了,上房寻了半日,没有。怕师父来家打,待要拏刀子抹,恐怕疼;待要上吊,死怕断了绳子跌着;待要投井,又怕井眼小挂脖子。算计的没处去了,把师父缸内的毒药汁,舀了两碗来吃了!」师父便问:「你吃下去觉怎样的?」经济道:「吃下去半日,不死不活的,倒像醉了的一般。」任道士听言,师徒门都笑了,说:「还是他老实!」又替他使钱讨了一张度牒,以此往后,凡事并不防范。正是:

  「三日卖不得一担真,  一日卖了三担假。」

  这陈经济因此常拏着银钱,往马头上游玩。看见院中架儿陈三儿,说:「冯金宝儿他鸨子死了。他又卖在郑家,叫郑金宝儿。如今又在大酒楼上赶趁哩,你不看他看去?」这小伙儿旧情不改,拏着银钱跟定陈三儿,径往马头大酒楼上来。此不来倒好,若来,正是:

  「五百载冤家来聚会,  数年前姻眷又相逢。」

  有诗为证:

  「人生莫惜金缕衣,  人生莫负少年时,

  见花欲折须当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原来这座酒楼,乃是临清第一座酒楼,名唤谢家酒楼。里面有百十座阁儿,周围都是绿栏杆。就紧靠着山冈,前临官河,极是人烟热闹去处,舟船往来之所。怎见得这座酒楼齐整?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绿栏杆低接轩窗,翠帘栊高悬户牖。吹笙品笛,尽都是公子王孙;执盏擎杯,摆列着歌姬舞女。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喏吟魂,翻瑞雪一河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杨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这陈三儿吊经济上楼,到一个阁儿里坐下,乌木春台,红漆凳子。便叫店小二连忙打抹了春台,拏一付锺筯,安排一分上品酒果下饭来摆着,使他下边叫粉头去了。须臾,只听楼梯响,冯金宝上来,手中拏着个厮锣儿,见了经济,深深道了万福。常言:「情人见情人,不觉簇地两行泪下。」正是:

  「数声娇语如莺啭,  一串珍珠落线头!」

  经济一见,便拉他一处坐,问道:「姐姐,你一向在那里来,不见你?」这冯金宝收泪道:「自从县中打断出来,我妈不久着了惊諕,得病死了。把我卖在郑五妈儿家做粉头。这两日子弟稀少,不免又来在临清马头上赶趁酒客。昨日听见陈三儿说,你在这里开钱铺,要见你一见。不期你今日在此楼上吃酒,会见一面,可不想杀我也!」说毕,又哭了。经济便取袖中帕儿,替他抹了眼泪,说道:「我的姐姐,你休烦恼,我如今又好了。自从打出官司来,家业都没了。投在这晏公庙,一向出家做了道士。师父甚是重托我。往后我常来看你。」因问:「你如今在那里安下?」金宝便说:「奴就在这桥西酒家店刘二那里,有百十间房子,四外行院窠子妓女,都在那里安下。白日里便来这各酒楼赶趁。」说着,两个挨身做一处饮酒。陈三儿荡酒上楼,拏过琵琶来。金宝弹唱了个曲儿,与经济下酒。名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鸾凤对拆开,拆开鸾凤对。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晖,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

  两人吃得酒浓时,未免解衣云雨,下个房儿。这陈经济一向不曾近妇女,久渴的人。合得遇金宝,尽力盘桓。尤云殢雨,未肯即休。但见:

  「一个玉臂忙摇,一个柳腰款摆。双睛喷火,星眼郎当。一个汗浃胸膛,发狠要赢三五阵;一个香消粉黛,呻吟叫彀数千声。战良久,灵龟深入性偏刚,鬬彀多时,一般清泉往里邈。几番鏖战烟兰妓,不似今番这一遭。」

  须臾事毕,各整衣衫。经济见天色晚来,与金宝作别,与了金宝一两银子,与了陈三儿三百文铜钱。嘱付:「姐姐,我常来看你,咱在这搭儿里相会。你若想我,使陈三儿叫我去。」下楼来,又打发了店主人谢三郎三钱银子酒钱。经济回庙中去了。这冯金宝送至桥边方回。正是:

  「盼穿秋水因钱钞,  哭损花容为邓通!」

  毕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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