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八十一回韩道国拐财倚势汤来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倚势 汤来保欺主背恩
「万事从天莫强寻, 天公报应自分明,
贪淫纵意奸人妇, 背主侵财被不仁;
莫道身亡人弄鬼, 由来势败仆忘恩,
堪叹西门成甚业, 赢得奸徒富半生。」
话说韩道国与来保两个,自从西门庆将二千两银子,打发他在江南等处置买货物。一路餐风宿水,夜住晓行。到于扬州去处,抓寻苗青家内宿歇。苗青见了西门庆手札,想他活命之恩,尽力趋奉。他两个成寻花问柳,饮酒取乐。一日初冬天气,寒云淡淡,哀雁凄凄,树木雕零,景物萧瑟,不胜旅思。于是两人连忙将银往各处置了布疋,装在杨州苗青家安下,待货物买完起身。先是韩道国旧日请的表子杨州旧院王玉枝儿,来保便请了林彩虹妹子小红,日逐请杨州盐客王海峯和苗青游宝应湖。游了一日,归到院中。玉枝儿鸨子生日,这韩道国又邀请众人摆酒,与鸨子王一妈做生日。使后生胡秀置办酒肴果菜,又使他请客商汪东桥与钱晴川两个,又不见到,想他就同王海峯来了。至日落时分,胡秀纔来,被韩道国带酒骂了几句,说:「这厮不知在那〈口床〉酒,〈口床〉得这咱纔来!口里喷出来酒气!客人也先来了已半日,你不知那里来?我到明日定弄你出去!」那胡秀把眼瞅着他,走到下边,口里喃喃吶吶说:「你骂我?你家老婆在家里仰搧着挣,你在这里合蓬着丢!宅里老爹,包着你家老婆,{入日}的不值了,纔交你领本钱出来做买卖!你在这里快活,你老婆不知怎么受苦哩!得人不化,白出你来?你落得为人!」对玉枝儿鸨子只顾说鸨子。便拉出他院子里,说:「胡官人,你醉了,你往房里睡去罢!」那胡秀大腰小喝,白不进房来。不料韩道国正陪众客商在席上吃酒,身穿着白绫道袍,线绒氅衣,毡鞋绒袜,听见胡秀口内放屁辣臊,心中大怒,走出来。踹了两脚,骂道:「贼野囚奴,我有了五分银子雇你一日,怕寻不出人来!」实时赶他去。那胡秀那里肯出门,在院子内声叫起来,说道:「你如何赶我?我没坏了管帐事。你倒养老婆,倒撵我?看我到家说不说!」被来保劝住韩道国,手拉他过一边,说道:「你这狗骨头,原来这等酒硬?」那胡秀道:「保叔,你老人家休管他!我吃甚么酒来?我和他做一做!」被来保推他往屋里挺觉去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来保打发胡秀房里睡去不题。韩道国恐众怕众客商耻笑,和来保席上觥筹交错,递酒开笑。林彩虹、小红姊妹二人并王玉枝儿,三个唱的,弹唱歌舞。花攒锦簇,行令猜枚,吃至三更方散。次日,韩道国要打胡秀。胡秀说:「小的道不晓一字!」被来保、苗小湖做好做歹,劝住了。话休饶舌,有日货物置完,打包装载上船。苗青打点人事礼物,抄写书帐,打发二人。并胡秀起身。王玉枝并林彩虹姊妹,少不的置酒马头,作别饯行。从正月初十日起身,一路无词。一月,前临行闸上,这韩道国正在船头上站立,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坐船而来,往临江接官去。看见韩道国举手说:「韩四桥,你家老爹从正月间没了!」说毕,船行得快,就过去了。这韩道国听了此言,遂安心在怀,瞒着来保,不对他说。不想那时河南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田蚕荒芜不收,棉花布价,一时踊贵,每疋布帛,加三利息,各处乡贩,都打着银两远接,在临清一带马头,迎着客货而买。韩道国便与来保商议:「船上布货,约四千余两。见今加三利息,不如且卖一半,便益钞关纳税。就到家发卖,也不过如此。遇行市不卖,诚为可惜!」来保道:「伙计所言虽是,诚恐卖了一时到家,惹当家财主见怪,如之奈何?」韩道国便说:「老爹见怪,都在我身上。」来保只得强不过他,在马头上发卖了一千两布货。韩道国说:「双桥你和何秀在船上等着纳税。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汉,打着这一千两银子,装成驮垛,先行一步家去,报老爹知道。」来保道:「你到家,好歹讨老爹一封书来。下与钞关钱老爹,少纳税钱,先放船行。」韩道国应诺,同小郎王汉装成驮垛,往清河县家中来,不在言表。有日进城,在瓮城南门里,日色渐落。不想路上撞遇西门庆家看坟的张安,推着车辆酒米食盒,正出南门。看见韩道国便叫:「韩大叔,你来家了!」韩道国看见他带着孝,问其故。张安说:「老爹死了,明日三月初九日是断七,大嫂交我拏此酒米食盒往坟上去,明日坟上与老爹烧布去也。」这韩道国听了,说:「可伤,可伤!果然路上行人口似碑,话不虚传。」打头口径进城中,那时天已渐晚。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庙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疏林,几点疏星明碧落。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双滴。四边宿雾,昏昏罩舞榭歌台;三市沉烟,隐隐闭绿窗朱户。两两佳人归绣 ,纷纷仕子卷书帏。」
这韩道国进城来,到十字街上,心中算计:「且住;有心要往西门庆家去,况令他已死了,天色又晚,不如且归家,停宿一宵,和浑家商议了,明日再去不迟。」于是和王汉打着头口,径到狮子街家中。二人下了头口,打发赶脚人回去。叫开门,王汉搬行李驮垛进来。有丫鬟看见,报与王六儿说:「爹来家了。」老婆一面迎接入门。拜了佛祖,拂去尘土,驮垜搭连放在堂中。王六儿替他脱衣坐下,丫鬟点茶吃。韩道国先告诉往回一路之事:「我在路上撞遇严四哥,说老爹死了。刚纔来到城外,又撞见坟头张安推酒米往坟上去,说明日是断七,果不虚传。端的好好的怎的死了?」王六儿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时祸福!谁人保得无常?」韩道国一面把驮垛打开,里面是他江南置的衣裳,细软货物,两条搭连内,倒中那一千两银子,一封一封倒在坑上。
打开都是白光光雪花银两。对老婆说:「此是我路上卖了这一千两银子先来了。」又是两包梯已银子一百两:「今日晚了,明日早送与他家去罢。」因问老婆:「我去后,家中他先看顾你不曾?」王六儿道:「他在时倒也罢了!如今你这银,还送与他家去?」韩道国道:「正是要和你商议,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老婆道:「呸!你这傻才,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不争你送与他一半,交他招韶道儿,问你下落!到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顾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招放不下你我?」韩道国说:「丢下这房子,急切打发不出去,怎了?」老婆道:「你看没才料!何不叫将第二个来,留几两银子与他,就交他看守便了。
等西门庆家人来寻你,只说东京咱孩儿叫了两口去了。莫不他七个头八个胆,敢往太师府中寻咱们去?就寻去,你我也不怕他!」韩道国说:「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老婆道:「自古有天理,到没饭吃哩!他占用着老娘,使他这几两银子,不差甚么!想着他孝堂,我到好意备了一张插卓三牲,往他家烧布。他家大老婆,那不贤良的淫妇,半日不出来,在屋里骂的我好讪的!我出又出不来,坐又坐不住。落后他第三个老婆出来,陪我坐;我不去坐,坐轿子来家。想着他这个情儿,我也该使他这几两银子!」一席话,说得韩道国不言语了。夫妻二人,晚夕计议已定。到次日五更,叫将他兄弟韩二来,如此这般,交他看守房子。又把与他一二十两银子盘缠。那二捣鬼千肯万肯说:「哥嫂只顾去,等我打发他。」这韩道国就把王汉小郎,并两个丫头,也跟他带上东京去;雇了二辆大车,把箱笼细软之物,都装在车上,投天明出西门,径上东京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 顿断金锁走蛟龙。」
这里韩道国夫妻东京去不题。单表吴月娘次日带孝哥儿,同孟玉楼、潘金莲、西门大姐、奶子如意儿、女婿陈经济,往坟上与西门庆烧布。坟头告诉月娘把昨日撞见韩大叔来家一节。月娘道:「他来了,怎的不到家里来?只怕他今日来。」在坟上刚烧了布,坐了没多回,老早就赶了来家。使陈经济往他家叫韩伙计去,问他船到那里了。初时叫着,不闻人言。次则韩二出来,说:「俺侄女儿东京叫了哥嫂去了。船不知在那里!」这陈经济回月娘,月娘不放心,使陈经济骑头口,往河下寻舟去了。三日到临清马头船上,寻着来保船只。来保问:「韩伙计先打了一千两银子家去了?」经济道:「谁见他来?张安看见他进城,次日坟上来家,大娘使我问他去。他两口子絜家连银子,都拐的上东京去了。
如今爹死了,断七过了。大娘不放心,使我来找寻船只。」这来保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天杀,原来连我也瞒了!嗔道路上卖了这一千两银子,干净要起毛心!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当下这来保见西门庆已死,也安心要和他一路。把经济小伙儿引诱在马头上各唱店中,歌楼上饮酒,请表子顽耍。暗暗船上搬了八百两货物,卸在店家房内,封记了。一日钞关上纳了税,放船过来,在新河口起脚装车,往清河县城里来,家中东厢房卸下。那时自从西门庆死了,狮子街丝绵铺已关了。对门段铺,甘伙计、崔本卖货银两,都交付明白,各辞归家去了;房子也卖了。止有门首解当生药铺,经济与傅伙计开着。这来保妻惠祥,有个五岁儿子,名僧宝儿;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有个侄女儿四岁,二人割衿,做了亲家。
家中月娘通不知道。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二千两银子来家。那月娘再三使他上东京,问韩道国银子下落,被他一顿话,说:「咱早休去!一个太师老爷府中,谁人敢到?没的招是惹非!得他不来寻趁,咱家念佛;到没的招惹虱子头上挠!」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娘老子,莫不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到不好了!这几两银子罢,更休题了。」月娘交他会买头,发卖布货。他甫会了主儿,月娘交陈经济兑银讲价钱。主儿都不服,拏银出去了。来保便说:「姐夫,你不知买卖甘苦,俺在江湖上走的多,晓的行情。宁可卖了悔,休要悔了卖!
这货来家,得此价钱就勾了。你十分把弓儿拽满,迸了主儿,显得不会做生意!我不是托大说话,你年少不知事体!我莫不胳膊儿外撇?不如卖吊了是一场事!」那经济听了,使性儿不管了。他不等月娘分付,匹手夺过算盘来,邀回主儿来,把银子兑了二千余两,一件件交付与经济经手,交进月娘收了,推货出门。月娘与了陈经济二三十两银子房中盘缠。他便故意儿昂昂大意不收,说道:「你老人家还收了。死了爹,你老人家死水兑自家盘缠,又与俺们做甚?你收了去,我决不要!」一日晚夕,外边吃的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儿子,不害孤另么?」月娘一声儿没言语。一日东京翟管家寄书来,知道西门庆死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中有四个弹唱出色女子,该多价钱,说了去,兑银子来,要载到京答应老太太。
月娘见书,慌了手脚,叫将来保来计议:「与他去好,不与他去好?」来保进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交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我前日怎么说来,今果然有此勾当钻出来!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不如今日,难说四个都与他,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这月娘沉吟半晌,孟玉楼房中兰香,与金莲房中春梅,都不好打发。绣春又要看哥儿,不出门,问他房中玉箫与迎春,情愿要去。以此就差来保雇车辆,装载两个女子,出门往东京太师府中来。不料来保这厮,在路上把这两个女子都奸了。
有日到东京,会见韩道国夫妇,把前后事都说了:「若不是亲家看顾我,在家阻住;我虽然不怕他,也不敢来东京寻我。」翟谦看见两个女子迎春、玉箫都生的好模样儿,一个会筝,一个会弦子,都不上十七、八岁;进入府中伏侍老太太,赏出两锭元宝来。这来保还克了一锭,到家只拏出一锭元宝来与月娘,还将言语恐吓月娘:「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拏家来。你还不知韩伙计两口儿,在那府中好不受用富贵!独自着住一所宅子,呼奴使婢,坐五行三,翟管家以老爷呼之!他家女孩儿韩爱姐,日逐上去答应老太太,寸步不离,要一奉十,拣口儿吃用,换套穿衣。如今又会写又会算,福至心灵,出落得好长大身材,姿容美貌!前日出来见我,打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百伶百俐,一口一声,叫我保叔。
如今咱家这两个家乐,到那里,还在他手里讨针线哩!」说毕,月娘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拏了一疋段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这来保一日同他妻弟刘仓往临清马头上,将封寄店内布货,尽行卖了八百两银子,暗买下一所房子在外边,就来刘仓右边门首,开杂货铺儿。他便日逐随倚祀会茶。他老婆惠祥,要便对月娘说,假推往娘家去,到房子里从新换了头面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往王六儿娘家王母猪家,扳亲家,行人情,坐轿看他家女儿去。来到房子里,依旧换了惨淡衣裳,纔往西门庆家中来。只瞒过月娘一人不知。来保这厮,常时吃醉了,来月娘房中嘲话调戏,两番三次。不是月娘为人正大,也被他说念的心邪,上了道儿!
又有一般家奴院公,在月娘根前,说他媳妇子在外与王母猪作亲家,插金戴银,行三坐五。潘金莲他也对月娘说了几次,月娘不信。惠祥听见此言,在厨房中骂大骂小;他便装胖学蠢,自己夸奖说众人:「你每只好在家里说炕头子上嘴罢了!相我,水皮子上顾瞻将家中这许多银子货物来家!若不是我,都乞韩伙计老牛箝嘴,拐了往东京去。只呀的一声,干丢在水里也不响!如今还不得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也不知,捻香的也不知!自古信人调,丢了瓢!」他媳妇子惠祥便骂:「贼嚼舌根的淫妇!说俺两口子转的钱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亲家!老道出门,问我姊那里借的衣裳,几件子首饰,就说是俺落得主子银子治的!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等俺每出去!
料莫天也不着饿老鸦儿吃草!我洗净着眼儿,看你这些淫妇奴才,在西门庆家里住牢着!」月娘见他骂大骂小,寻由头儿和人嚷闹上吊;汉子又两番三次无人处在根前无礼,心里也气得没入脚处,只得交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这来保就大利利和他舅子开起个布铺来,发卖各色细布。日逐会倚祀,行人情,不在话下。正是:
「势败奴欺主, 时衰鬼弄人!」
有诗为证:
「我劝世间人, 切莫把心欺,
欺心即欺天, 莫道天不知,
天只在头上, 昭然不可欺。」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潘金莲月夜偷期 陈经济画楼双美
「记得书斋作会时, 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 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 今宵喜得效于飞,
颠鸾倒凤无穷乐, 从此双双永不离。」
话说潘金莲与陈经济自从西门庆孝堂在厢房里得手之后,两个人尝着甜头儿,日逐白日偷寒,黄昏送暖。或倚着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搯打揪挦,通无忌惮。或有人跟前,不得说话,将心事写成,搓在纸条儿,内丢在地下。你有话传与我,我有话传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巾儿,裹着一个玉色纱挑线香袋儿,里面装安息排草,玫瑰花瓣儿,并一缕头发,又着些松栢儿,一面挑着「松栢长青」,一面是「人如花面」八字,封的停当,要与经济。不想经济不在厢房内,遂打窗眼内投进去。后经济开门,进入房中,看见弥封甚厚,打开都是汗巾香袋儿。布上写一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曩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栢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茶{艹縻}架。」
这经济见词上许他在荼{艹縻}架下,等候私会佳期。随即封了一柄金湘妃竹扇儿,亦写一词在上面答他,袖入花园内。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这经济三不知恰进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连忙走出来掀起帘子,看见是他,佯做摆手儿,说:「我道是谁来?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纔在这里,和他们往花园亭子摘花儿去了。」这经济见有月娘在房里,就把物事暗暗递与妇人袖了,他就出去了。月娘便问:「陈姐夫来做甚么?」金莲道:「他来寻大姐,我回他往花园中去了。」以此瞒过月娘。不久月娘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向袖中取出物事,拆开,都是湘妃竹白纱扇儿一把。上画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一首为证: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青蒲巧制成,金铰银钱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见偷了!」
妇人一见其词,到于晚夕月上时,早把春梅、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关在那边炕屋睡。然后他便在房中,绿窗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熏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今晚来赴佳期。都说西门大姐那日被月娘请去后边,听王姑子宣卷去了。止有元宵儿在屋里,经济梯已与了他一方手帕,安付他着守房中:「我往你五娘那边,请我下棋去。等大姑娘进来,你快叫我去。」那元宵儿应诺了。这经济得手,走来花园中。那花筛月影,参差掩映。走在荼{艹縻}架下,远远望着;见妇人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从木香棚下来。这经济猛然从荼{艹縻}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諕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諕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大胆搂起来?」经济吃的半酣儿笑道:「早知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两个于是相搂相抱,携手进入房中。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卓上设着酒肴。一面顶了角门,并肩而坐饮酒。妇人便问:「你来,大姐知不知?」经济道:「大姐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安付下元宵儿,有事来这里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哩。」说毕,两个欢笑做一处。饮酒多时,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不觉竹叶穿心,桃花上脸,一个嘴儿相亲,一个腮儿厮搵。罩了灯上床交接。妇人搂抱经济,经济亦揣换着妇人。妇人唱六娘子:
「入门来将奴搂抱在怀,奴把锦被儿伸开。俏冤家顽的十分怪;嗏,将奴脚儿抬!脚儿抬!操乱了乌云{髟狄}髻儿歪。」
经济亦占回前词一首:
「两意相投情挂牵,休要闪的人孤眠。山盟海誓说千遍,残情上放着天,放着天。你又青春咱少年!」
两人云雨纔毕,只听得元宵叫门,说:「大姑娘进房中来了。」这经济慌的穿衣出门去了。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 飞入梨花无处寻。」
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中间供养佛像,两边稍间堆放生药香料。两个自此以后,情沾肺腑,意密如胶,无日不相会做一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潘金莲早辰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不想经济正拏钥匙上楼开库房间,拏药材香料,撞遇在一处。这妇人且不烧香,见楼上无人,两个搂抱着亲嘴砸舌。一个叫亲亲五娘,一个呼心肝性命,说:「趁无人,咱在这里干了罢!」一面解退衣裤,就在一张春凳上,双凫飞肩,灵根半入,不胜绸缪。有生药名水仙子为证:
「当归半夏红石,可意槟榔招做女婿。浪荡根插入荜麻内,母丁香左右偎,大麻花一阵昏迷。白水银扑簇簇下,红娘子心内喜,快活杀两片陈皮。」
当初没巧不成话。两个正干得好,不防春梅正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看见。两个凑手脚不迭,都吃了一惊。春梅恐怕羞了他,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慌的经济兜小衣不迭,妇人正穿裙子,妇人便叫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金莲道:「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别人,我今教你知道了罢。俺两个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心里!」春梅便说:「好娘,说那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妇人道:「你若肯遮盖俺们,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每了!」那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只得依他;卸下湘裙,解开裈带,仰在凳上,尽着这小伙儿受用。有这等事!正是:
「明珠两颗皆无价, 可奈檀郎尽得钻!」
有红绣鞋为证:
「假认做女婿亲厚,往来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讲做儿女礼,暗结下燕莺俦,他两个见今有!」
当下经济耍了春梅,拏茶叶出去了。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非止一日,只背着秋菊。妇人偏听春梅说话,衣服首饰,拣心爱者与之,托为心腹。六月初一日,金莲娘潘姥姥老病没了,有人来说。吴月娘买一张插卓、三牲、冥布,教金莲坐轿子,往门外探丧祭祀。去了一遭回来。到次日,都是六月初三日,金莲起来的早,在月娘房里坐着说了半日话出来。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闲闭不开。经济在东厢房住,纔起来。忽听见有人在墙根石榴花树下,溺的尿刷刷的响。悄悄向窗眼里张看,都不想是他。便道:「是那个撒野,在这里溺尿?撩起衣服,看溅湿了裙子了!」这妇人连忙系上裙子,走到窗下问道:「原来你在屋里,这咱纔起来?好自在!大姐没在房里么?」经济道:「在后边几时出来!昨夜三更纔睡。大娘后边拉住我听宣红罗宝卷,与他听坐到那咱晚,险些儿没把腰累〈疒罗〉瘑了!今日白扒不起来。」金莲道:「贼牢成的,就牢成的,就休捣谎哄我!昨日我不在家,你几时在上房内听宣卷来?丫鬟说你昨日在孟三儿屋里吃饭来!」经济道:「早是大姐看着,俺们都在上房内,几时在他屋里去来?」说着,这小伙儿站在炕上,把那话弄的硬硬的,直竖的一条棍,隔窗眼里舒过来。妇人一见,笑的要不的,骂道:「怪贼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諕了我一跳!你趁早好好抽进去,我好不好拿针剌与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经济笑道:「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处,也是你一点阴骘!」妇人骂道:「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儿来,放在窗棂上,假做勾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满腔春意融心。正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 殷懃爱把紫箫吹。」
原来妇人做作如此,若有人看见,只说他照镜勾脸,么不显其事。其淫蛊显然通无廉耻!正砸在热闹处,忽听的有人走的脚步儿响。这妇人连忙摘下镜子,走过一边。经济便把那话抽回去。都不想是来安儿小厮走来说:傅大郎前边,请姐夫吃饭哩。」经济道:「教你傅大郎且吃着,我梳头哩,就来。」来安儿回去了。妇人便悄悄向经济说:「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在屋里。我使春梅叫你,好歹等我,有话和你说。」经济道:「谨依来命!」妇人说毕,回房去了。经济梳洗毕,往铺中自做买卖不题。不一时,天色晚来,那日月黑星密,天气十分炎热。妇人令春梅烧汤热水,要在房中洗澡。修剪足甲,床上收拾衾枕,赶了蚊子,放下纱帐子。小篆内炷了香。春梅便叫:「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妇人道:「你寻去。」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纔有,我去拔几根来。娘教秋菊寻下杵臼,捣下蒜。」妇人附耳低言,悄悄分付春梅:「你就厢房中请你姐夫晚夕来,我和他说话。」这春梅去了。这妇人在房中,比及洗了香肌,修了足甲,也有好一回。只见春梅拔了几棵凤仙花来,整叫秋菊捣了半夜。妇人又与了他几锺酒吃,打发他厨下先睡了。妇人灯光下染了十指春葱,令春梅拿凳子放在天井内,铺着凉簟衾枕纳凉。约有更阑时分,但见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妇人手拈纨扇,正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门虚掩。正是: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原来经济约定摇木槿花树为号,就知他来了。妇人见花枝摇影,知是他来,便在院内咳嗽接应。他推开门进来,两个并肩而坐。妇人便问:「你来,房中有谁?」经济道:「大姐今日没出来。我已安付元宵儿在房里,有事先来叫我。」因问:「秋菊睡了?」妇人道:「已睡熟了。」说毕,相搂相抱,二人就在院凳内上,赤身露体,席枕交欢,不胜缱绻但见: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搵腮。手捻香乳绵似软,实奇哉!掀起脚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两个云雨毕,妇人拏出五两碎银子来,递与经济说:「门外你潘姥姥死了,棺材已是你爹在日与了他。三日入殓时,你大娘教我去探丧烧布来了。明日出殡,你大娘不放我去说你爹热孝在身,只见出门。这五两银子交与你,明日央你蚤去门外,发送发送你潘姥姥,打发抬钱,看着下入土内,你来家,就同我去一般。」这经济一手接了银子,说:「这个不打紧,你分付,我干事;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明日绝早出门,干毕事来,回你老人家。」说毕,恐大姐进房,老早归厢房中去了。」一宿晚景休题。到饭时就来家。金莲纔起来,在房中梳头。经济走来回话,就门外昭化寺里,拿了两枝茉莉花儿来妇人戴。妇人问:「棺材下了葬了?」经济道:「我管何事?不打发他老人家黄金入了柜,我敢来回话?还剩了二两六七钱银子,交付与你妹子收了,盘缠度日。千恩万谢,多多上覆你。」妇人听见他娘入土,落下泪来。便叫春梅:「把花儿浸在盏内,看茶来与你姐夫吃。」不一时,两盒儿蒸酥四碟小菜,打发经济吃了茶,往前边去了。由是越发与这小伙日亲日近。一日七月天气,妇人早辰约下他;「你今日休往那里去,在房中等着。我往你房里,和你耍耍。」这经济答应了。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和几个朋友,往门外耍子。去了一日,吃的大醉来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不知天高地下。黄昏时分,金莲蓦地到他房中。见他挺在床上,行李儿也顾不的,推他推不醒,就知他在那里吃了酒来。可霎作怪,不想妇人摸他袖子里,吊去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迎亮一看,就知是孟玉楼簪子。怎生落在他袖中?想必他也和玉楼有些首尾,不然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怪道:「这短命,几次在我面上无情无绪!我若不留几个字儿与他,只说我没来。等我写四句诗在壁上,使他知道。待我见了,慢慢追问他下落。」于是取笔在壁上写了四句,诗曰:
「独步书斋睡未醒, 空劳神女下巫云;
襄王自是无情绪, 辜负朝朝暮暮情。」
写毕,妇人回房中去了。都说经济睡起一觉,酒醒过来,房中掌上灯,因想起今日妇人来相会,我都醉了。回头见壁上写了四句诗在上,墨迹犹新。念了一遍,就知他来到,空回去了。打了送上门的风月儿,白丢了!心中懊悔不已:「这咱的起更时分,大姐、元宵儿都在后边未出来。我若往他那边去,角门又关了!」走来槿花下摇花枝为号,不听见里面动静。不免踩有太湖石,扒过粉墙去。那妇人见他有酒,醉了挺觉,大恨归房,闷闷在心,就浑衣上床〈扌歪〉睡。不料半夜,他扒过墙来。见院内无人,想丫鬟都睡了,悄悄蹑足潜踪,走到房门首。见门虚掩,就挨身进来。窗闲月色,照见床上妇人,独自朝里歪着。低声叫可意人数声,不应。说道:「你休怪我,今日崔大哥众朋友邀了我往门外五星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来家就醉了。
不知你到,有负你之约,恕罪!恕罪!」那妇人也不理他。这经济见他不理,慌了。一面跪在地下,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被妇人家反手望脸上挝了一下,骂道:「贼牢拉负心短命!还不悄悄的,丫头听见!我知道你有个人,把我不放到心!你今日端的那去来?」经济道:「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门外射箭去,灌醉了来,就睡着了!失误你约,你休恼我!我看见你留诗在壁上,就知恼了你!」妇人道:「怪捣鬼牢拉的,别要说嘴,与我禁声!你捣的鬼,如泥弹儿圆,我手内放不过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醉了来家。你袖子里这根簪子,都是那里的?」经济道:「本是那日花园中拾的来,今纔两三日了。」妇人道:「你还{入日}神捣鬼,是那花园里拾的?你再拾一根来我纔算!
这簪子是孟三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我认千真万真!上面还钑着他名字,你还哄我?嗔道前日我不在,他叫你房里吃饭。原来你和他七个八个,我问着,你还不成认!你不和他两个有首尾,他的簪子缘何到你手里?原来把我的事,都透露出与他!怪道前日他见了我笑,原来有你的话在里头!自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绿豆皮儿,请退了!」于是急的经济赌神发呪,继之以哭道:「我经济若与他有一字丝麻皂线,灵的是东岳城隍,活不到三十岁,生来碗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要汤不见,要水不见!」那妇人终是不信,说道:「你这贼才料,说来的牙疼誓!亏你口内不害碜!」两个絮聒一回,见夜深了,不免解卸衣衫,挨身上床倘下。那妇人把身子扭过,倒背着他,使个性儿不理他,由着他姐姐长,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脸上挝过去,諕的经济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来,干霍乱了一夜,就不误{入日}成〈毛皮〉头。天明,恐怕丫头起身,依旧越墙而过,往前道厢房中去了。有醉扶归词为证:
「我嘴揾着他油{髟狄}髻,他背靠着胸肚皮。早难送香腮左右偎,只在顶窝儿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面皮。只觑着牙梳背!」
看官听说:往后金莲还把这根簪子,与了经济。后来孟玉楼嫁了李衙内,往严州府去。经济还拿着这根簪子做证见,认玉楼是姐,要暗中成事。不想玉楼哄逃,反陷经济牢狱之灾。此事表过不题。正是
「三光有影遣谁系, 万事无根共自生。」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堪笑西门庆识未通, 惹将桃李笑春风,
满床锦被藏贼睡, 三顿珍羞养大虫;
爱物只图夫妇好, 贪财常把丈人坑,
更有一件堪观处, 穿房入屋弄乾坤。」
话说潘金莲见陈经济天明越墙过去了,心中又后悔。次日都是七月十五日,吴月娘坐轿子出门,往地藏庵薛姑子那里,替西门庆烧兰盆会箱库去。金莲众人,都送月娘到大门首回来。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往后边去了。独金莲落后,走到前厅仪门首,撞遇经济正在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解当库衣物抱出来。金莲叫住,便向他说:「昨日我说了你几句,你如何使性儿,今早就跳博出来了?莫不真个和我罢了?」经济道:「你老人家还说哩,一夜谁睡着来?险些儿一夜没曾把我麻犯死了!你看把我脸上肉,也挝的去了!妇人骂道:「贼短命!既不与他有首尾,贼人胆儿虚,你平日走怎的!」经济向袖中取出了纸帖儿来,妇人打开观看,都是寄生药一词,说道:
「动不动,将人骂,一径把脸儿上挝。千般做小伏低下,但言语,便要和咱罢!罢字儿,说的人心怕。忘恩失义俏冤家,你眉儿淡了教谁画?」
金莲一见,笑了,说道:「既无此事,你今晚来后边,我慢慢再问你。」经济道:「乞你麻犯了人,一夜谁合眼儿来!等我白日里睡一觉儿去。」妇人道:「得不去,和你算帐!」说毕,妇人回房去了。经济拏衣物铺子里来,做了一回买卖。归到厢房,〈扌歪〉在床上,睡了一觉。盼望天色晚来,要往金莲那边去。不想比及到黄昏时分,天气一阵阴黑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正是:
「萧萧庭院黄昏雨, 点点芭蕉不住声。」
这经济见那雨下得紧,说道:「好个不做美的天!他甫能教我对证话去,今日不想又下起雨来,好闷倦人也!」于是长等短等,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时分,下的房檐上流水。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着一条茜红氁子卧单在身上。那时吴月娘来家,大姐与元宵儿都在后边没出来。于是锁了房门,从西角门大雨里,走入花园金莲那边,推了推角门。妇人知他今日晚必来,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几锺酒,同他在炕房里先睡了。以此把角门虚掩。这经济推了推角门,见虚掩着,便挨身而入,进到妇人卧房。见纱窗半启,银蜡高烧,卓上酒果已陈,金尊满泛。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妇人便问:「妇人便问:「你既不曾与孟三儿抅搭,这簪子怎得到你手里?」经济道:「本是我昨日在花园荼{艹縻}架下拾的。若哄你,便促死促灭!」妇人道:「既无此事,还把这根簪子与你关头,我不要你的。只要把我与你的簪子香囊帕儿物事收好着,少了我一件儿,我与你答话!」两个吃酒下棋,到一更方上床就寝。颠鸶倒凤,整狂了半夜。妇人把昔日西门庆枕边风月,一旦尽付与情郎身上。都说秋菊在那边屋里,夜听见这边房里,恰似有男子声音说话,更不知是那个了。到天明鸡叫时分,秋菊起来溺尿。忽听那边房内开的门响,朦胧月色,雨尚未止。打窗眼看见一人,披着红卧单,从房中出去了,恰似陈姐夫一般!「原来夜夜和我娘睡!我娘自来人前会撇清,干净暗里养着女婿!」次日,径走到后边厨房里,就如此这般对小玉说。不想小玉和春梅好,又告诉与春梅:「你那边秋菊说,你娘养着姐夫。昨日在房里睡了一夜,今早出去了。大姑娘和元宵,又没在前边睡。」这春梅归房,一五一十对妇人说:「娘不打与你这奴才几下,教他骗口张舌,葬送主子,就是一般!」金莲遂叫秋菊来,骂道:「我要你教作煎煎粥儿,就把锅来打破了!你屁股大,吊了心也怎的?我这几日没曾打你,这奴才骨朵痒了!」于是拏棍子,向他脊背上尽力狠抽了三十下。打的杀猪也似叫,身上都破了。春梅走将来说:「娘没的打他这几下儿,与他挝痒痒儿哩!旋剥了,叫将小厮来,拏大板子,尽力砍与他二三十板,看他怕不怕!汤他这几下儿,打水不浑的,只像鬬猴儿一般!他好小胆儿,你想他怕也怎的!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入。都似这般,养出家生哨儿来了!」秋菊道:「谁说甚么来?」妇人道:「还说嘴哩!贼彼家误五鬼的奴才,还说甚么!」几声喝的妇人往厨下去了。正是:
「蚊虫遭扇打, 只为嘴伤人!」
一日八月中秋时分,金莲夜间暗约经济赏月饮酒,和春梅同下鳖棋儿。晚夕贪睡失晓,至茶时前后,还未起来,颇露圭角。不想被秋菊朘到眼里,连忙走到后边上房门首,对月娘说。不想月娘正梳头,小玉在上房门,秋菊拉过他一边,告他说:「俺姐夫如此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前日为我告你说,打了我一顿。今日真实看见,我须不赖他。请奶奶快去瞧去。」小玉骂道:「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梳头哩,还不快走哩!」月娘便问:「他说甚么?」小玉不能隐讳,只说五娘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更不题出别的事。这月娘梳了头,轻移莲步,蓦然来到前边金莲房门首。早被春梅看见,慌的先进来报与金莲。金莲与经济两个还在被窝内未起。
听见月娘到,两个都吃了一惊,慌做手脚不迭。连忙藏经济在床身子里,用一床锦被遮盖的。教春梅放小卓儿,在床上拏过珠花来,且穿珠花。不一时,月娘到到房中坐下,说:「六姐,你这里咱还不见出门,只道你做甚,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一面拏在手中观看,夸道:「且是穿得好!正面芝麻花,两边橘子眼方胜儿,周围蜂赶菊。你看着的珠子,一个挨一个儿,凑的同心结,且是好看!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条箍儿戴。」妇人见月娘说好话儿,那心头小鹿儿纔不跳了。一面令春梅倒茶来,与大娘吃。少顷,月娘吃了茶,坐了回去了,说:「六姐快梳了头,后边坐。」金莲道:「知道。」打发月娘出来,连忙撺掇经济出港,往前边去了。春梅与妇人整捏两把汗。妇人说:「你大娘等闲无事,他不来我这屋里来。
无甚事,他今日大清早辰来做甚么?」春梅道:「左右是咱家这奴才戳的来。」不一时,只见小玉走来,如此这般:「秋菊后边说去,说姐夫在这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日。被我骂喝了他两声,他还不动。俺奶奶问,我没的说,只说五娘请奶奶说话,方纔来了。你老人只放在心里,大人不见小人过,只堤防着这奴才就是了!」看官听说:虽是月娘不信秋菊说话,只恐金莲少女嫩妇,没了汉子,日久一时心邪,着了道儿,恐传出去,被外人唇耻。西门庆为人一场,没了多时光儿,家中妇人都弄的七颠八倒,恰似我养的这孩子,也来路不明一般!香香喷喷在家里,臭臭烘烘在外头。又以爱女之故,不教大姐远出门。把李娇儿厢房梛与大姐住,教他两口儿搬进后边仪门里来。遇着傅伙计家去,教经济轮番在铺子里上宿取衣物药材,同玳安儿出入。各处门户都上了锁钥。丫鬟妇女无事不许往外边去。凡是都严禁这潘金莲与经济两个热闹突突,恩情都间阻了。正是:
「世间好事多间阻, 就里风光不久长!」
有诗为证:
「几向天台访玉真, 三山不见海沉沉;
侯门一日深如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潘金莲自被秋菊泄露之后,月娘虽不见信,晚夕把各处门户都上了锁。西门大姐搬进李娇儿房中居住经济寻取药材衣物,同玳安或平安眼同出入。二人恩情都间阻了,约一个多月,不曾相会一处。金莲每日难挨绣帏孤枕,怎禁画阁凄凉?未免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脂粉懒匀,茶饭顿减,带围宽腿,恹恹瘦损。每日只是思睡,扶头不起。有春梅向前道:「娘,你这两日怎的不去后边坐?或是往花园中散心走走?每日短叹长吁,端的为些甚么?」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与你姐夫相交?」有鴈儿落为证:
「我与他好似并头莲一处生,比目鱼缠成块。初相逢热似粘,乍怎离别难禁耐。好是怪奇哉这两日他不进来!大娘又把门上锁,花园中狗儿乖。难猜,奴婢们股目虑的怪;伤怀,这相思实难解。」
春梅道:「娘,你放心,不妨事。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扶着哩!昨日大娘留下两个姑子,今晚夕宣卷,后边关的仪门早。晚夕我推往前边马坊内取草装填枕头,等我往前边铺子里叫他去。你写下个来帖儿,与我拏着。我好歹叫了姐夫,和娘会一面。娘心下如何?」妇人道:「我的好姐姐!你若肯可怜见,叫得他来,我恩有重报,不可有忘!我的病儿好了,替你做双满脸花鞋儿!」春梅道:「娘说的是那里话?你和我是一个人,爹又没了,你明日往前后进,我情愿跟娘去;咱两个还在一处。」妇人道:「你有此心,可知好哩!」妇人于是轻拈象管,欵拂花笺,写就一个柬帖儿,弥封停当。到于晚夕,妇人先在后边月娘前,假托心中不自在,得了个金蝉脱壳,归到前边,房中没事。月娘后边仪门老早关了。丫鬟妇女都放出来,听尼僧宣卷。金莲央及春梅递与他柬帖,说道:「好姐姐,你快些请他去!」有河西六娘子为证:
「央及春梅好姐,你放宽洪海量些俺团圆,只在今宵夜。嗏,你把步儿快走些些,我这里锦被儿重重等待者。」
春梅道:「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与他几锺酒灌醉了,倒扣他在厨房内。我方拏了筐,推往前边马坊中取草来填枕头,就叫他来。」于是筛了两大碗酒,打发秋菊吃的,扣他在厨房内。拏了妇人柬帖儿出门。有鴈儿落为证:
「我与马坊中,推取草;到前边,就把他来叫。归来把狗儿藏,门上将锁儿套。尊前酒儿筛,床上灯儿罩。帐暖度准备凤鸾交。休教人知觉,把秋菊灌醉了。春宵,听着花影动,知他到;今宵,管恁两个成就了!」
春梅走到前边,撮了一筐草,到印子铺门首叫门。正值傅伙计不在铺中,往家去了,独有经济在炕上,纔〈扌歪〉下。忽见有人叫门,问:「是那个?」春梅道:「是你前世娘,散相思五瘟使!」经济开门,见是他,满脸笑道:「原来是小大姐,没人,请里面坐。」进入房内,见卓上点着烛,问:「小厮们在那里?」经济道:「玳安和平安在那里生药铺中睡哩。独我一个在此受孤恓,挨冷淡,就是小生!」春梅道:「俺娘多上覆,你好人儿,这几日就门边儿也不傍,往俺那屋里走走去!说你另有了对门主顾儿了,不希罕俺娘儿们了!」经济道:「那里话!自从那日因些闲话,见大娘紧门紧户,所以不耐烦走动。」春梅道:「俺娘为你这几日,心中好生不快!逐日无心无绪,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今日大娘留他后边听宣卷,也没去就来了,一心只是牵挂想你。巴巴使我稍寄了一柬帖在此,好歹教你快去哩!」这经济接柬帖,见封的甚密。拆开观看,都是寄生草一词,说道:
「将奴这桃花面,只因你憔瘦损。不是因惜花爱月伤春困,则是因今春不减前春恨!常则是泪珠儿滴尽相思症,恨的是绣帏照影儿孤,盼的是书房人远天涯近!」
经济一见了此词,连忙向春梅躬身,深深地唱诺,说道:「多有起动起动,我并不知他不好,没曾去看的你娘儿们,休怪!休怪!你且先走一步,我收拾了如今就去。」一面开橱门,取出一方白绫汗巾,一副银三事挑牙儿答赠。和春梅两个搂抱,按在炕上且亲嘴咂舌,不胜欢谑。正是:
「无缘得会莺莺面, 且把红娘去解馋!」
有诗为证:
「淡画眉儿斜插梳, 不欣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许, 静坐芸窗学景书;
多艳丽,更清姝, 神仙标映世间无,
当初只说梅花似, 细看梅花却不如。」
当下两相戏了一回,春梅先拏着草归到房来,一五一十对妇人说:「姐夫我叫了,他便来也!他看了你那柬帖儿,好不喜欢。与我深深作揖,与了我一方汗巾,一副银挑牙儿相谢。」妇人便叫春梅:「你去外边看着,只怕他来,休教狗咬。」春梅:「我把狗藏过一边。」原来那时正值中秋八月十六七,月色正明。且说陈经济旋那边生药铺叫过平安儿来这边歇。他一个猎古调儿,前边花园门关了,打后边角门走入金莲那边,摇木槿花为号。春梅隔墙看花稍动,且连忙以咳嗽应之,报妇人。经济推开门,挨身进入到房中。妇人迎门接着笑语,说道:「好人儿,就不进来走走儿?」经济道:「彼此怕是非,躲避两日儿。不知你老人家不快,有失问候!」妇人道:「有四换头词为证:
『赤紧的因些闲话,把海样恩情一旦差。你这两日门儿不抹,我心儿挂。关情的我儿,你怎生便撇的下!』
两个坐下,春梅关上角门,房中放卓儿,摆上酒肴。妇人和经济并肩迭股而坐。春梅打横,把酒来斟。穿杯换盏,倚翠偎红,吃了一回。摆下棋子,三人同下鳖棋儿。吃得酒浓上来,妇人娇眼拖斜,乌云半亸,取西门庆出淫器包儿,里面包着相思套、颤声娇银托子、勉铃、一弄儿淫器,教经济便在灯光影下。妇人便赤身露体,仰卧在一张醉椅上儿。经济亦脱的上下没条丝,也对坐一椅,拏春意二十四解本儿,在灯下着照样儿行事。妇人便叫春梅:「你在后边推着你姐夫,只怕他身子乏了。」春梅真个在身后推送,经济那话插入妇人牝中,往来抽送,十分畅美,不可尽言。都表秋菊在后边厨下,睡到半夜里,起来净手。见房门倒扣着,推不开。于是伸手出来,拔了门吊儿,大月亮地里蹑足潜踪,走到前房窗下,打窗眼里润破窗纸,望里张看儿。房中掌着明晃晃灯烛,三个吃的大醉,都光赤着身子,正做得好。两个对面坐着椅子,春梅便在后边推车,三人串作一处。但见:
「一个不顾夫主名分,一个那管上下尊卑。一个气的吁吁,犹如牛吼柳影;一个娇声呖
呖,犹似莺啭花间。一个椅上逞雨云情,一个耳畔说山盟海誓。一个寡妇房内,翻为快活道场;一个丈母银前,变作行淫世界。一个把西门庆枕边风月,尽付与娇婿,一个将韩寿偷香手段,悉送与情娘。」正是:
「写成今世不休书, 结下来生欢喜带!」
当时都被秋菊看到眼里,口中不说:「还只在人前撇清要打我,今日都真实被我看见了。到明日对大娘说,莫非又说骗张舌赖他不成!」于是瞧了个不亦乐乎,依旧还往厨房中睡去了。三个整狂到三更时分纔睡。春梅未曾天明,先起来。走到厨房,见厨房门开了,便问秋菊。秋菊道:「你还说哩!我尿急了,往那里溺?我拔门了吊,出来院子里溺尿来。」春梅道:「成精奴才,屋里放着杩子溺不是?」秋菊道:「我不知杩子在屋里。」两个后边聒噪。经济天明起来,早往前边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 翻身跳出是非门。」
妇人便问春梅:「后边乱甚么?」这春梅如此这般,告说秋菊夜里开门一节。妇人发恨要打秋菊。这秋菊早辰,又走来后边报与月娘知道。被月娘喝了一声,骂道:「贼葬弄主子的奴才!前日平空走来轻事重报,说他主子窝藏陈姐夫在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叫了我去。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卓儿,穿珠花儿,那得陈姐夫来?落后陈姐夫打前边来。恁一个弄主子的奴才!一个大人放在屋里,端的走糖人儿木头儿,不拘那里安放了一个汉子,那里发落付莫〈毛皮〉?放在眼面前不成?传出去,知道的,是你这奴才们葬送主子;不知道的,只说西门庆平昔要的人强占多了,人死了多少时儿,老婆们一个个都弄的七颠八倒!恰似我的这孩子,也有些甚根儿不正一般!」于是要打秋菊,諕的秋菊往前边疾走如飞,再不敢来后边说去了。妇人听见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心中越发放下胆子来了。于是与经济作一词以自快。云红绣鞋为证:
「会云雨风般疎 透,闲是非屁似休偢,那怕无缝锁上十字扭!轮锹的闪了手腕,散楚的叫破咽喉,咱两个关心的情越有!」
西门大姐听见此言,背地里盘问。陈经济道:「你信那汗邪了的奴才?我昨日见在铺子上宿,几时往花园那边去了?花园门成日又关着。」西门大姐骂:「贼囚根,你别要嘴!你若有风吹草动,到我耳朵内,惹娘说我,你就信信脱脱去了罢,也休想在这屋里了!」经济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怪不的说舌的奴才,到明日得了好,大娘眼见不信他。西门大姐道:「得你这般说,就好了。」正是:
「谁料郎心轻似絮, 那知妾意乱如丝!」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宋公明义释清风寨
「冬夏长青不世情, 乾坤妙化属生成,
清标不染尘埃气, 贞操惟持泉石盟;
凡节通灵无并品, 孤霜酿味有余馨,
世人欲问长生术, 到底芳姿益寿龄。」
话说一日吴月娘请将吴大舅来商议,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西门庆病重之时,许的愿心。那时吴大舅保定备办香烛纸马祭品之物。玳安、来安儿跟随,顾了头口骑。月娘便坐一乘暖轿子,分付孟玉楼、潘金莲、西门大姐:「好生看家,同奶子如意儿、众丫头、好生看孝哥儿。后边仪门,无事早早关了。休要出去外边。」又分付陈经济:「休要那去,同傅伙计大门首看顾。我约莫到月尽就来家了。」十五日早辰,烧纸通信,晚夕辞了西门庆灵,与众姐妹置酒作别。把房门各库门房钥匙,交付与小玉拿钥:「前候仔细。」次日早五更起身,离了家门,一行人顾了头口,众姐妹送出大门而去。那秋深时分,天寒日短,一日行两程,六七十里之地,未到黄昏,投客店村坊安歇。次早再行,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口妻口妻,树木凋落,景物荒凉,不胜悲怆。有诗单道月娘为夫主远涉关山答心愿为证:
「平生志节傲冰霜, 一点真心格上苍;
为夫远许神州愿, 千里关山姓字香。」
话休饶舌。一路无词,行了数日,到了泰安州。望见泰山,端的是天下第一名山。根盘地脚,顶接天心,居齐鲁之邦,有岩岩之气象。吴大舅见天晚,投在客店歇宿一宵。次日早起上山,望岱岳庙来。那岱岳庙就在山前,乃累朝祀典,历代封禅,为第一庙貌也!但见:
「庙居岱岳,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福之领袖。山头倚槛,直望弱水蓬莱。绝顶攀松,都是浓云薄雾。楼台森耸,金乌展翅飞来;殿宇棱层,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槅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猎舞舜目尧眉;近观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掩映绛绡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衬蓝田带。左侍下玉簪朱履,右侍下紫绶金章。阖殿威仪,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勇猛,擎王十万铁衣兵。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驿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太池铁面太尉,日日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祈护福。嘉宁殿祥云香霭,正阳门瑞气盘旋。」
正是:
「万民朝拜碧霞宫, 四海皈依神圣帝!」
吴大舅领月娘,到了岱岳庙,正殿上进了香,瞻拜了圣像。庙祝道士在傍,宣念了文书。然后两廊都烧化了钱纸,吃了些斋食。然后统领月娘上顶,登四十九盘,攀藤揽葛上去。娘娘金殿,在半空中,云烟深处,约四十五里。风云雷雨,都望下观看。月娘众人,从辰牌时分岱岳庙起身,登盘上顶,至申时已后,方到娘娘金殿上。名宋江牌扁,金书「碧霞宫」三字。进入宫内,瞻礼娘娘金身。怎生模样?但见:
「头绾九头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裙,白玉圭璋檠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唇似金朱,自在规模瑞雪体。犹如王母宴瑶池,却似嫦娥离月殿。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月娘瞻拜了娘娘仙容,香案边立着一个庙祝道士,约四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三溜髭须,明眸皓齿。头戴簪冠,身披绛服,足穿云履。向前替月娘宣读了还愿文疏,金炉内炷了香,焚化了纸马金银,令左右小童收了祭供、原来这庙祝道士,也不是个守本分的。乃是前边岱岳庙里金住持的大徒弟,姓石双名伯才。极是个贪财好色之辈,趋时揽事之徒。这本地有个殷太岁,姓殷,双名天锡,乃是本州岛知州高廉的妻弟。常领许多不务本的人,或张弓挟弹,牵架鹰犬,在这上下二宫,专一睃看四方烧香妇女,人不敢惹他。这道士石伯才,专一藏奸蓄诈,替他赚诱妇女到方丈,任意奸淫,取他喜欢。因见月娘生的姿容非俗,戴着孝冠儿。若非官户娘子,定是豪家闺眷;又是一位苍白髭须老子,跟随两个家童。不免向前稽首,收谢神福,请二位施主方丈一茶。吴大舅便道:「不劳生受,还要赶下山去。」伯才道:「就是下山,也还早哩。」不一时,说至方丈。里面糊的雪白,正面芝麻花坐床,柳黄锦帐,香几上供养一轴洞宾戏白牡丹图画。左右一联淡浓之笔,大书:「携两袖清风舞鹤,对一轩明月谈经。」问吴大舅上姓。大舅道:「在下姓吴名铠,这个就是舍妹吴氏。因为夫主未还香愿,不当取扰上宫。」伯才道:「既是令亲,俱延上坐。」他便主位坐了,便叫徒弟守清、守礼看茶。原来他手下有个徒弟,一个叫郭守清,一个叫郭守礼,皆十六岁,生的标致,头上戴青段道髻,用红绒绳扎住总角,后用两根飘带。身穿青绢道服,脚上凉鞋净袜,浑身香气袭人。客至则递茶递水,斟酒下菜。到晚来,背地来掇箱子,拿他解纔填馅。明虽为师兄徒弟,实为师父大小老婆。更有一件不可说,脱了裤子,每人小幅里夹着一条大手巾。看官听说:但凡人家好儿好女,切记休要送与寺观中出家,为僧作道;女孩儿做女冠姑子,都称瞎男盗女娼。十个九个都着了道儿。有诗为证:
「琳宫梵剎事因何, 道即天尊释即佛,
广栽花草虚清意, 待客迎宾假做作;
美衣丽服装徒弟, 浪酒开茶戏女娥,
可惜人家娇养子, 送与师父作老婆。」
不一时,两个徒弟守清、守礼,房中安放卓儿,就摆斋上来,都是美口甜食,蒸煠饼馓,咸□春馔,各样菜蔬,摆满春台。白定磁盏儿,银杏叶匙,绝品雀舌甜水好茶,收下家火去。就摆上案酒,大盘大碗肴馔,都是鸡鹅鱼鸭荤菜上来。□□□□斟琥珀,银镶盏满泛金波。吴月娘酒来,就要起身。叫玳安近前,用红漆盘托出一疋大布,二两白金,与石道士作致谢之礼。吴大舅便说:「不当打搅上宫。这些微礼,致谢仙长,不劳见赐酒食。天色晚来,如今还要赶下山去。」慌的石伯才致谢不已说:「小道不才,娘娘福荫,在本山碧霞宫做个住持,仗赖四方钱粮,不管待四方财主,作何项下使用?今聊备粗斋薄馔,倒反劳见赐厚礼,使小道都之不恭,受之有愧!」辞谢再三,方令徒弟收下去。
一面留月娘、吴大舅坐:「好歹坐片时,略饮三杯,尽小道一点薄情而已。」吴大舅见款留恳切,不得已和月娘坐下。不一时热下饭上来,石道士分付徒弟:「这个酒不中吃,另开昨日徐知府老爹送的那一坛与透瓶香荷花酒来,与你吴老爹用。」不一时,徒弟吊用热壶,筛热酒上来。先满斟一杯,双手递与月娘。月娘不肯接。吴大舅说:「舍妹他天性不用吃酒。」伯才道:「老夫人连路风霜,用些何害?好歹浅用些。」一面倒去半锺,递上去,与月娘接了又斟一杯递与吴大舅,说:「吴老爹,你老人家试尝此酒,其味何?」吴大舅饮了一口,觉香甜绝美,其味深长。说道:「此酒甚好。!」伯才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此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与小道的酒。他老夫人、小姐、公子,年年来岱岳庙烧香建醮,与小道相交极厚。
他小姐衙内,又寄名在娘娘位下儿。小道立心平淡,殷懃香火,一味志诚,甚是敬爱小道。常年这岱岳庙上下二宫钱粮,有一半征收入库。近年多亏了我这恩主徐知府老爹,题奏过,也不征收,都全放常住用度,侍奉娘娘香火。余者接待四方香友。」这里说话,下边玳安、平安跟从轿夫,下边自有坐处,汤饭点心,大盘大碗酒肉,都吃饱了。看官听说:这石伯才窝藏殷天锡,赚引月娘到方丈,要暗中取事。岂不加意奉承?饮了几杯,吴大舅见天晚,要起身。伯才道:「日色将落,晚了,赶不下山去。倘不弃,在小道方丈,权宿一宵,明早下山从容些。」吴大舅道:「争奈有些小行李在店内,诚恐一时小人噜躁。」伯才笑道:「这个何须挂意?如有丝毫差迟,听得是我这里进香的,不拘村坊店道,闻风害怕!
好不好把店家拿来本州岛夹打,就教他寻贼人下落。」吴大舅听了,便坐住。伯才拿大锺斟上酒,吴大舅见酒利害,遂往后边阁上观看随喜,伯才便教徒弟守清引领,拿钥匙开门,教大舅观看去了,这月娘觉身子乏困,便要床上侧侧儿。这石伯才一面把房门拽上,外边坐去了。也是合当有事,月娘方纔床上〈扌歪〉着,忽听里面响喨了一声。床背后纸门内,跳出一个人来,淡红面貌,二柳髭须,约三十年纪。头戴渗青巾,身穿紫锦袴衫。双关抱住月娘,说道:「小生姓殷名天锡,乃高太守妻弟。久闻娘子乃官豪宅眷,天然国色。思慕已久,渴欲一见,无由得会。今既接英标,乃三生有幸,死生难忘也!」一面按着月娘在床上求欢。月娘諕的慌做一团,高声大叫:「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没事把良人妻室,强拦在此做甚?」
就要夺门而走。被天锡死苦拦挡不放,便跪下说:「娘子禁声,下顾小生,恳求怜允!」那月娘越高声叫的声紧了。口口大叫:「救人!」来安、玳安听见是月娘声音,慌慌张张,走去后边阁上,叫大舅说:「大舅快去!我娘在方丈和人合口哩!」这吴大舅两步做一步,奔到方丈推门,那里推得开!只见月娘高声:「清平世界,拦烧香妇女在此做甚么?」这吴大舅便叫:「姐姐休慌,我来了!」一面拿石头把门砸开,那殷天锡见有人来,撒开手,打床背后一溜烟走了。原来这石道士床背后,都有出路。吴大舅砸开方丈门,问月娘道:「姐姐,那厮玷污不曾?」月娘道:「不曾玷污。那厮打床背后走了。」吴大舅道士,那石道士躲去一边,只教徒弟来支调。被大舅大怒,喝令手下跟随玳安、来安儿,把安儿,把道士门窗户壁都打碎了。
一面保月娘出离碧霞宫,上了轿子,便赶下山来。约黄昏时分起身,走了半夜,投天明赶到山下客店内。如此这般,告店小二说。小二叫苦连声,说:「不合惹了殷太岁,他是本州岛知州相公妻弟,有名殷太岁。你便去了,把俺开店之家,他遭塌凌辱,怎肯干休?」吴大舅便多与他一两店钱,取了行李,保定月娘轿子,急急奔走。后面殷天锡不舍,率领二三十闲汉,各执腰刀短棍,赶下山来。吴大舅一行人,两程做一程。约四更时分,赶到一山凹里。远远树木丛中,有灯光。走到跟前,都是一座石洞,里面有一老僧秉烛念经。吴大舅问:「老师,我等顶上烧香,被强人所赶,奔下山来。天色昏黑,迷踪失路至此,敢问老师,此处是何地名?从那条路回家?」老僧道:「此是岱岳东峯。
这洞名唤雪涧洞。贫僧就叫云洞禅师,法名普静,在此修行二三十年。你今遇我,实乃有缘!休往前去,山下狼虫虎豹极多。明日早行,一直大道,就是你清河县了。」吴大舅道:「只怕有人追赶。」老师把眼一观,说:「无妨,那强人赶至半山,已回去了。」因问月娘姓氏。吴大舅道:「此乃吾妹,西门之妻。因为夫主,来此进香。得遇老师搭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在洞内歇了一夜。次日五更,月娘拿出一疋大布谢老师。老师不受,说:「贫僧只化你亲生一子,作个徒弟。你意下如何?」吴大舅道:「吴妹止生一子,指望承继家业。若有多余,就与老师作徒弟出家。」月娘道:「小儿还小,今纔不到一周岁儿,如何来得?」老师道:「你只许下,我如今不问你要。
要过十五年纔问你要哩。」月娘口中不言。「过十五年在作理会。」遂许下老师。看官听说:不当今日许老师一子出家,后来十五年之后,天下荒乱,月娘携领孝哥还儿,往河南投奔云离守就昏去。路遇老师度化在永福寺,落法为僧。此事表过不题。次日,月娘辞了老师,往前所进。走了一日,前有一山拦路。这座山名唤清风山,生的十分险恶。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搓崆迓树挂藤萝。瀑布飞来,寒气逼人毛发冷;巅崖直下,清光射目梦魂惊。涧水时闻,推一人齐晌。峯峦倒卓,山鸟声哀,糜鹿成群,狐狸结党。穿荆棘往来跳跃,寻野食前后呼号。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商旅店,行来山径,周回尽是死尸坑。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原来这山,唤做清风山,山上有座清风寨,寨中有三个强寇。一名锦毛虎燕顺,一名矮脚虎王英,一个白面郎君郑天寿,手下聚五百小喽啰,专一打家劫道,放火杀人,人不敢惹他。当下吴大舅一行人,骑头口,簇拥着月娘轿子,进入山来。那时日色已落,天色昏黑,不见村坊店道。正在危惧之际,不防地下抛去一条绊马索子,把吴大舅头口绊落倒,跌坐堑坑内。原来山下小喽啰,见月娘轿子,抢上山来,吴大舅一行人,报与三个强寇。闪出一伙小喽啰,骑着驮垛,径入山来。吴大舅一行人,都被拿到寨前。三个强寇在寨上,正陪山东及时雨宋江饮酒。宋江因杀了娼妇阎婆惜,逃躲至此。三人留他寨中住几日。宋江看见月娘头戴孝髻,身穿缟素衣服,举止端庄,仪容秀丽,断非常人妻子,定是富家闺眷,因问其姓氏。
月娘向前道了万福:「大王,妾身吴氏之女,千户西门庆之妻,守节孤霜。因为夫主病重,许下泰山香愿。先在山上被殷天锡所赶,走了一日一夜,要回家去。不想天晚,误从大王山下所过。行李驮垛,都不敢要,只是乞饶性命还家,万幸矣!」宋江因见月娘词气哀惋动人,便有几分慈怜之意。乃便欠身向燕顺道:「这位娘子,乃是我同僚正官之妻,有一面之识。为夫主到此进香,因被殷天锡所赶,误到此山所过,有犯贤弟清跸,也是个烈妇。看我宋江的薄面,放他回去,以全他名节罢!」王英便说:「哥哥争奈小弟没个妻室,让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罢!」遂令小喽啰,把月娘据入他后寨去了。宋江向燕顺、郑天赐道:「我恁说一场,王英兄弟就不肯教我做个人情?」燕顺道:「这兄弟诸般都好,自吃了有这些毛病!
见了妇人女色,眼里火就爱。」那宋江也不吃酒,同二人走到后寨,见王英正搂着月娘求欢。宋江走到根前,一把手将王英拉着前边,便说道:「贤弟既做英雄,犯了『溜骨腿』三字,不为好汉!你要寻妻室,等宋江替你做媒,保一个实女子好的,行茶过水,娶来做个夫人。何必要这再醮做甚么?」王英道:「哥哥,你且胡乱权让兄弟这个罢!宋江道:「不好,我宋江久后决然替贤弟择娶一个好的。不争你今日要了这个妇人,惹江湖上好汉耻笑。殷天锡那厮,我不上梁山便罢;若上梁山,决替这个妇人报了仇!」看官听说:后宋江到梁山做了寨主,因为殷天锡夺了柴皇城花园,使黑旋风李逵杀了殷天锡,大闹了高唐州。此事表过不题。当日燕顺见宋江说此话,也不问王英肯不肯,喝令轿夫上来,把月娘抬了去。吴月娘见放了他,向前拜谢宋江说:「蒙大王活命之恩。」宋江道:「阿呀!我不是这山寨大王,我是郓城县客人。你是拜这三位大王便了。」月娘拜毕,吴大舅保着离了山寨,过了清风山,往清河县大道前来。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 顿开金锁走蛟龙。」
有诗为证:
「世上只有人心歹, 万物还教天养人;
但交方寸无诸恶, 狼虎丛中也立身。」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月娘识破金莲奸情 薛嫂月夜卖春梅
「人家养女甚无聊, 倒踏来家更不合,
口称爹妈虚情意, 权当为儿假做作;
人户只嫌恩爱少, 出门翻作怨仇多,
若有一些不到处, 一日一场骂老婆。」
话说吴大舅保月娘,有日取路来家不题。单表潘金莲,自从月娘不在家,和陈经济两个,家前院后庭,如鸡儿赶弹儿相似,缠做一处,无一日不会合。一日金莲眉黛低垂,腰肢宽大,终日恹恹思睡,茶饭懒咽。叫经济到房中说:「奴有件事告你说,这两日眼皮儿懒待开,腰肢儿渐渐大,肚腹中捘捘跳,茶饭儿怕待吃,身子好生沉困。有你爹在时,我求薛姑子苻药衣胞,那等安胎,白没见个踪影!今日他没了,和你相交多少时儿,便有了孩子。我从三月内洗换身上,今方六个月,已有半肚身孕。往常时我排磕人,今日都轮到我头上!你休推睡里梦里,趁你大娘还未来家,那里讨贴坠胎的药,趁早打落了这胎气离了身,奴走一步也伶俐。不然弄出个怪物来,我就寻了无常罢了!
再休想抬头见人!」经济听了便道:「咱家铺中,诸样药都有,倒不知那几庄儿坠胎?又没方修合。你放心,不打紧处,大街坊胡太医,他大小方脉、妇人科都善治,常在咱家看病。等我问他那里赎取两贴与你吃,下胎便了。」妇人道:「好哥哥,你上紧快去,救奴之命。」这陈经济包了三钱银子,径到胡太医家叫问。胡太医正在家,出来相见声诺,认的经济西门大官人女婿,让坐说:「一向稀面,动问到舍,有何见教?」经济道:「别无干渎。」向袖中取出白金三星:「充药资之礼,敢求下良剂一二贴,足见盛情!」胡太医说道:「我家医道大方脉、妇人科、小儿科、内科、外科、加减十三方、寿域神方、海上方、诸般杂症方,无不通晓。又专治妇人胎前产后。且妇人以血为本,藏于肝,流于脏,上则为乳汁,下则为水月,合精而成胎气。
女子十四而天癸至,任脉通放,月候按时而行。常以三旬一见,则无病。一或血气不调,则阴阳愆伏。过于阳则经水先期而来,过于阴,则经水后期而至。血性得热而流,寒则凝滞。过与不及,皆致病也。冷则多白,热则多赤。冷热不调,则赤白带。大抵血气和平,阴阳调顺,其精血聚而包胎成。心肾二脉,应手而动。精盛则为男,血胜则为女,此自然之理也。胎前必须以安胎为本,如无他疾,不可妄服药饵。待十月分娩之时,尤当谨护。不然,恐生产后诸疾。慎之!慎之!」经济笑道:「我不要安胎,我今只用坠胎药。」胡太医道:「天地之间,以好生为本。人家十个九个只要安胎的要,你何如倒要坠胎?没有!没有!」经济见他掣肘,又添了二钱药资,说:「你休管他,各家人自有用处。此妇子女生落不顺,情愿下胎。」这胡太医接了银子,说道:「不打紧,我与你一服红花一埽光,吃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有西江月为证:
「牛膝蟹瓜甘遂,定磁大戟芫花,斑毛赭石与碙砂,水银与芒硝研化。又加桃任通草,麝香文带凌花。更燕醋煮好红花,管取孩儿落下。」
经济于是讨了两贴红花一埽光,作辞胡太医,到家递与妇人,一五一十说了。到晚夕,煎红花汤吃下去,登时满肚里生疼。睡在炕上,教春梅按在身,只情揉揣。可霎作怪,须臾,坐净桶,把孩子打下来了!只说身上来,令秋菊搅草纸,倒将东净毛司里。次日掏坑的汉子,挑出去一个白胖的小厮儿。常言:「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消几日,家中大小,都知金莲养女婿,偷出私肚子来了。都说吴月娘有日来家,往回泰安州,去了半个月光景。来时正值十月天气,家中大小接着,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月娘到家中,先到天地佛前炷了香,然后西门庆灵前拜罢,告诉孟玉楼众姊妹家中大小,把岱岳庙中及山寨上的,从头告诉一遍,因大哭一场。合家大小都来参见了。
月娘见奶子抱孝哥儿到根前,子母相会在一处,烧布、置酒,管待吴大舅回家。晚夕,众姊妹与月娘接风,俱不在话下。到第二日,月娘路上风霜跋涉,着了辛苦、又乞了惊怕,身上疼痛沉困,整不好了两三日。那秋菊在家,把金莲、经济两人干的勾当,听的满耳满心。要走上房告月娘说,二人怎生偷出私肚子来,倾在毛司里,乞掏坑的掏出去,何人不看见;又被妇人怎生打骂,含恨正没发付处。走到上房门首,又被小玉哕骂在脸上,打耳刮子打在脸上,骂道:「贼说舌的奴才,趁早与我走!俺奶奶远路来家,身子不快活,还未起来,趁早与我走。气了他,倒值了多少的!」骂的秋菊忍气吞声,喏喏而退。一日,也是合有事。经济进来寻衣裳,妇人又和他在翫花楼上两个做得好。
被秋菊走到后边,叫了月娘来看,说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到明,偷出私肚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娘快些瞧去!」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的好,还未下楼。不想金莲房檐笼内,驯养得个鹦哥儿会说嘴,高声叫:「大娘来了!」春梅正在房中,听见迎出来。见是月娘,比及楼上叫妇人,先是经济拿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喝骂了几句,说:「小孩儿没记性!有要没紧,进来撞甚么?」经济道:「铺子内人等着,没人寻衣裳。」月娘道:「我那等分付,教小厮进来取。如何又进来寡妇房里,有要没紧做甚么?没廉耻!」几句骂得经济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妇人羞的半日不敢下来。
然后下来,被月娘尽力数说了一顿,说道:「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的有汉子,香喷喷在家里,臭烘烘在外头。盆儿罐儿,都有耳躲,你有要没紧,和这小厮缠甚么?教奴才们背地排说的碜死了!常言道:『男儿没性,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你有长俊正条,肯教奴才排说你?在我跟前说了几遍,我不信。今日亲眼看见,说不的了!我今日说过,要你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像我进香去,两番三次被强人掳掠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家了。」金莲吃月娘数说,羞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口里说一千个没有。只说:「我在楼上烧香,陈姐夫自去那边寻衣裳,谁和他说甚话来?」当下月娘乱了一回,归后边去了。
晚夕西门大姐在房内,又骂经济:「贼囚根子,敢说又没真赃实犯拿住你?你还那等嘴巴巴的!今日两个又在楼上做甚么?说不的了!两个弄的好碜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那淫妇要了我汉子,还在我根前拿话儿栓缚人。毛司里砖儿,又臭又硬!恰似强伏着那个一般,他便羊角葱靠南墙,老辣已定!你还在这屋里雌饭吃?」经济骂道:「淫妇,你家收着我银子,我雌你家饭吃?」使性往前边来了。自此以后,经济只在前边,无事不敢进入后边来。取东取西,只是玳安、平安两个往楼上取去。每日饭食,晌午还不拿出来,把傅伙计饿的只拿钱街上荡面面吃。正是:
「龙鬬虎争, 苦了小獐。」
各处门户,日头半天老早关了。由是,与金莲两个恩情又间隔阻了。经济那边陈宅房子,一向教他母舅张团练看守居住。张团练革任,在家间住。经济早晚往那里吃饭去。月娘亦不追问。两个隔别约一月不得见面。妇人独在那边,挨一日,似三秋,过一宵,如半夏。怎禁这空房寂静,欲火如蒸?要见他一面,难上之难。两下音信不通,这经济无门可入,忽一日,见薛嫂儿打门首经过。有心要托他寄一纸柬儿,到那边与金莲,诉其间阻之事,表此肺腑之情。一日,推门外讨帐,骑头口径到薛嫂家,栓了骡子,掀帘便问:「薛妈在家?」有他儿子薛纪、媳妇儿金大姐,抱孩子在炕上,伴着人家卖的两个使女。听见有人叫薛妈,出来问:「是谁?」经济道:「是我问薛妈在家不在?」
金大姐道:「姑夫请家来坐,俺妈往人家兑了头面,讨银子去了。有甚话说?使人叫去。」连忙点茶与经济吃。少坐片时,只见薛嫂儿来了。同经济道了万福,说:「姑夫那阵风儿吹来我家?」叫金大姐:「倒茶与姑夫吃。」金大姐道:「刚纔吃了茶了。」经济道:「无事不来。如此这般,与我五娘勾搭日久,今被秋菊丫头戮舌,把俺两个姻缘拆散。大娘与大姐甚是疏淡我。我与六姐拆散不开,二人离别日久,音信不通,欲稍寄数字进去与他。无人得到内里,须央及你,如此这般,通个消息。」向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来:「这些微礼,权与薛妈买茶吃。」那薛嫂一闻其言,拍手打掌笑起来,说道:「谁家女婿戏丈母?世间那里有此事!姑夫你实对我说,端的你甚么得手来?」
经济道:「薛妈禁声,且休取笑!我有这柬帖封好在此,好歹明日替我送与他去。」薛嫂一手接了,说:「你大娘从进香回来,我还没看他去。两当一节,我去走走。」经济道:「我在那里讨你信?」薛嫂道:「往铺子里寻你回话。」说毕,经济骑头口来家。次日,都说薛嫂提着花箱儿,先进西门庆家上房看月娘。坐了一回,又到孟玉楼房中。然后纔到金莲这边。金莲正放卓儿吃粥。春梅见妇人闷闷不乐,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少要忧心。何仙姑人人说:『日日有丈夫,是非来入耳。不听自然无。』古昔仙人,还有小人不足之处,休说你我。如今爹也没了,大娘他养出个墓生儿子来,莫不也来路不明?他也难管我你暗地的事。你把心放开,料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
于是筛上酒来,递一锺与妇人,说:「娘,且吃一杯儿暖酒,解解愁闷。」因见阶下两双犬儿交恋在一处,说道:「畜生尚有如此之乐,何况人而反不如此乎?」正饮酒,只见薛嫂来到,向前道了万福,笑道:「你娘儿两个好受用。」因观二犬恋在一处,笑道:「你家好祥瑞!你娘儿们看看,怎不解许多闷?」于是又个万福。妇人道:「那阵风儿今日刮你来?怎的一向不来走走?」一面让薛嫂坐。薛嫂儿道:「我镇日不知干的甚么,只是不得闲。大娘顶上进了香,迟看着他,刚纔好不怪我。西房三娘也在根前,留了我两对翠花,一对大翠围发,好快性,就秤了八钱银子与我。只是后边住的雪娘,从八月里要了我二对线花儿,该二钱银子来,一些没有支用着,白不与我,好悭吝的人!
我对你说,怎的不见你老人家?」妇人道:「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快,不曾出去走动。」春梅一面筛了一锺酒,递与薛嫂儿。薛嫂连忙道万福,说:「我进门就吃酒。」妇人道:「你到明日,养个好娃娃。」薛嫂儿道:「我养不的,俺家儿子媳妇儿金大姐,到新添了个娃儿,纔两个月来。」又道:「你老人家没了爹,终久这般冷清清了。」妇人道:「说不得,有他在好了!如今弄得俺娘儿们,一折一磨的!不瞒老薛说,如今俺家中人多舌头多。他大娘自从有了这孩儿,把心肠儿也改变了,姊妹不似那咱亲热了。这两日,一来我心里不自在,二来因些闲话,没曾往那边去。」春梅道:「都是俺房里秋菊这奴才,大娘不在,霹空架了俺娘一篇是非,把我也扯在里面,好不乱哩!」
薛嫂道:「就是房里使的那大姐?他怎的倒弄主子?穿青衣,抱黑柱,这个使不的!」妇人使春梅:「你瞧瞧那奴才,只怕他来觑听。」春梅道:「他在厨房下拣米哩,这破包篓奴才,在这屋,就是走水的槽,单管屋里事儿,往外学舌。」薛嫂道:「这里没人,咱娘儿们说话。直道昨日,陈姐夫到我那里,如此这般告诉我,干净是他戮犯你们的事儿了。陈姐夫说,他大娘数说了他,各处门户都紧了。不许他进来取衣裳、拿药材,又把大姐搬进东厢房里住。每日晌午还不拿饭出去与他吃,饿的他只往他母舅张老爹那里吃去。一个亲女婿不托他,到托小厮,有这个道理?他有好一向没得见你老人家,巴巴央及我稍了个柬儿,多多拜上你老人家,少要焦心,左又爹也是没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点根香怕出烟儿,放把火倒也罢了!」于是取出经济封的柬帖儿递与妇人。拆开观看,别无甚话,上写红绣鞋一词:
「祆庙火,烧皮肉;蓝桥水,渰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毕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不甚么,也是有!
六姐妆次
〈下书〉经济百拜上。」
妇人看毕,收了入袖中。薛嫂儿道:「他教你回个记色,与他写几个字儿稍了去,方信我送的有个下落。」妇人教春梅陪着薛嫂吃酒,他进入房。半晌,拿了一方白绫帕,一个金戒子儿,帕儿上也写着一词在上,说道:
「我为你耽惊受怕,我为你折挫浑家,我为你脂粉不曾搽,我为你在人前抛了些见识,我为你奴婢上使了些锹筏;咱两个一双憔悴杀!」
妇人写了,封得停当,交与薛嫂,便说:「你上覆他,教他休要使性儿往他母舅张家那里吃饭,惹他张舅唇齿。说你在丈人家做买卖,都来我家吃饭,显得俺们都是没处活的一般,教他张舅怪或是未有饭吃,教他铺户里拿钱,买些点心和伙计吃便了。你使性儿不进来,和谁赌鳖气哩?都是贼人胆儿虚一般!」薛嫂道:「等我对他说。」妇人又与薛嫂五钱银子,作别出门。来到前边铺子里,寻见经济,两个走到僻静处说话。把封的事物递与他:「五娘说,教他休使性儿赌鳖气,教他常进来走走;休往你张舅家吃饭去,惹人家怪。」因拿出五钱银子与他瞧:「此是里面与我的。漏眼不藏丝,久后你两个愁不会在一答里?对出来,我脸放在那里?」经济道:「老薛,多有累你!」
深深与他唱喏。那薛嫂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我险些忘了一件事,刚纔我出来,大娘又使丫头绣春叫进我去,叫我晚上来领春梅,要打发卖他。说他与你们做牵头,和他娘通同养汉。敢就因这件事?」经济道:「薛妈,你只个领在家,我改日到你家见他一面,有话问他。」那薛嫂说毕,回家去了。果然到晚夕月上的时分走到,领春梅到月娘房中,月娘开口说:「那咱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就是了。」分付小玉:「你看着到前边收拾了,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他带出衣裳去了。」那薛嫂儿到前边,向妇人如此这般:「他大娘叫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他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不管长短,只问我要原价。」妇人听见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
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儿,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汉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时儿,就打发我身边人!他大娘这般没人心仁义,自恃他身边养了个尿胞种,就放人躧到泥里!李瓶儿孩子周半还死了哩,花巴痘疹未出,赤道天怎么算计,就心高遮了太阳!」薛嫂道:「孩儿出了痘疹了没曾?」妇人道:「何曾出来了?还不到一周儿哩!」薛嫂道:「春梅姐,说爹在日,曾收用过他。」妇人道:「收用过二字儿!死鬼把他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薛嫂道:「可又来大娘差了!爹收用的恁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他罄身儿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
妇人道:「他对你说,休教带出衣裳去?」薛嫂道:「大娘分付小玉姐便来,教他看着休教带衣裳出去。」那春梅在傍边见打发他,一点眼泪他没有。见妇人哭,说道:「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的。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正说着,只见小玉进来,说道:「五娘你信我奶奶,倒三颠四的!小大姐扶持你老人家一场,瞒上不瞒下,你老人家拿出他箱子来,拣上色的包与他两套,教薛嫂儿替他拿了去,做个一念儿,也是他番身一场。」妇人道:「好姐姐,你到有点仁义!」小玉道:「你看谁人保得常无事?虾墓、促织儿,都是一锹土上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一面拿出春梅箱子来,是戴的汗巾儿、翠簪儿,都教他拿去。
妇人拣了两套上色罗段衣服鞋脚,包了一大包;妇人梯已与了他几件钗梳簪坠戒子,小玉也头上拔下两根簪子来,递与春梅。余者珠子缨络、银丝云髻、遍地金妆花裙袄,一件儿没动,都抬到后边去了。春梅当下拜辞妇人、小玉,洒泪而别。临出门,妇人还要他拜辞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小玉和妇人送出大门回来。小玉到上房回大娘,只说罄身子去了,衣服都留下没与他。这金莲归进房中,往常有春梅娘儿两个相亲相热,说知心话儿。今日他去了,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恓,不觉放声大哭。有诗为证:
「耳畔言犹在, 于今恩爱分;
房中人不见, 无语自消魂。」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经济 王婆售利嫁金莲
「人生虽未有十全, 处事规模要放宽,
好事但看君子语, 是非休听小人言;
但看世俗如幻戏, 也畏人心似隔山,
寄与知音女娘道, 莫将苦处认为甜。」
话说潘金莲自从春梅出去,房中纳闷不题。单表陈经济次日早饭时出去,假作讨帐,骑头口到于薛嫂儿家。薛嫂儿正在屋里,一面让进来坐。经济拴了头口,进房坐下,点茶吃了。春梅在里间屋里,不出来。薛嫂故意问:「姐夫来有何话说?」经济道:「我往前街讨帐,竟到这里。昨晚小大姐出来了,在你这里?」薛嫂道:「是在我这里,还未上主儿哩。」经济道:「在这里,我要见他,和他说句话儿。」薛嫂故作乔张致,说:「好姐夫,昨日你家丈母好不分付我。因为你们通同作弊,弄出丑事来,纔被他打发出门。教我防范你们,休要与他会面说话。你还不趁早去哩,只怕他一时使将小厮来看见,到家学了,又是一场儿,倒没的弄的我也上不的门。」那经济便笑嘻嘻袖中拏出一两银子来:「权作一茶,你且收了,改日还谢你。」那薛嫂见钱眼开,说道:「好姐夫,自恁没钱使,将来谢我?只是我去年腊月,在你铺子当了人家两付扣花枕顶,将有一年来,本利该八钱银子,你讨与我罢。」经济道:「这个不打紧,明日就寻与你。」这薛嫂儿一面请经济里间房里去与春梅厮见,一面叫他媳妇金大姐定菜儿:「我去买茶食点心。」又打了一壶酒,并肉鲊之类,教他二人吃。这春梅看见经济,说道:「姐夫,你好人儿,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俺娘儿两个,弄的上不上,下不下,出丑惹人嫌到这步田地!」经济道:「我的姐姐,你既出了他家门,我在他家也不九了。妻儿赵迎春,各自寻投奔。你教薛妈替你寻个好人家去罢。我腌韮已是入不的畦了!我往东京俺父亲那里去,计较了回来,把他家女儿休了,只要我家寄放的箱子。」说毕,不一时,薛嫂买将茶食酒菜来,放炕卓儿摆了。两个做一处饮酒叙话。薛嫂也陪他吃了两盏,一递一句,说了回月娘心狠:「宅里恁个出色姐儿出来,通不与一件儿衣服簪环!就是往人家上主儿去,装门面也不好看。还要旧时原价,就是清水,这碗里倾倒那碗内,也抛撒些儿!原来这等央脑风!临时出门,倒亏了小玉丫头做了个分上,教他娘拏了两件衣服与他。不是,往人家相去,拏甚么做上盖?」比及吃得酒浓时,薛嫂教他媳妇金大姐,抱孩子躲去人家坐的。教他两个在里间自在坐个房儿。正是:
「云淡淡天边鸾凤, 水沉沉波底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 结下来生欢喜带」
两个干讫一度,作别。比时难割难舍。薛嫂恐怕月娘使人来瞧,连忙撺掇经济出港,骑上头口来家迟不上两日,经济又稍了两方销金汗巾,两双膝裤与春梅,又寻枕顶出来与薛嫂儿。拏银子打酒,在薛嫂儿房内,正和春梅吃酒。不想月娘使了来安小厮来,来催薛嫂儿:「怎的还不上主儿?」看见头口栓在门首,来安儿到家学了舌,说:「姐夫也在那里来。」这月娘听了,心中大怒。使人一替两替,叫了薛嫂儿去,尽力数说了一顿:「你领了奴才去,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只顾不上紧替我打发,好窝藏着养汉,挣钱儿与你家使。若是你不打发,把丫头还与我领了来,我另教冯妈妈子卖,你再休上我门来!」这薛嫂儿听了,到底还是媒人的嘴,恨不的生出七八个口来,说道:「天么!
天么!你老人家怪我差了,我赶着增福神着棍打,你老人家照顾我,怎不打发?昨日也领着走了两三个主儿,都出不上。你老人家要十六两原价,俺媒人家那里有这些银子赔上?」月娘道:「小厮说陈家种子,今日在你家和丫头吃酒来?」薛嫂慌道:「耶嚛耶嚛!又是一场儿!还是去年腊月,当了人家两付枕顶,在咱家狮子街铺内,银子收了,今日姐夫送枕头与我,我让他吃茶,他不吃,忙忙就上头口来了。几时进屋里吃酒来?原来咱家这大官儿,恁快捣谎驾舌!」月娘吃他一篇说的不言语了。说道:「我只怕一时被那种子设念随邪,差了念头。」薛嫂道:「我是三岁小孩儿,岂可恁些事儿不知道?你那等分付了我,我长吃好,短吃好!他在那里,也没得久停久坐,与了我枕头,茶也没吃就来了。
几曾见咱家小大姐见面儿来?万物也要个真实,你老人家就数落我起来!既是如此,如今守备周爷府中,要他图生长,只出十二两银子。看他若添到十三两上,我兑了银子来罢!说起来,守备老爷,前者在咱家酒席上,也曾见过小大姐来。因他会这几套唱,好模样儿,纔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女儿,其余别人出不上。」这薛嫂当下和月娘砧死了价钱。次日早,把春梅收拾打扮妆点起来。戴着围发云髻儿,满头珠翠,穿上红段袄儿,下着蓝段裙子,脚上双弯尖趫趫,一顶轿子,送到守备府中。周守备见了春梅生的模样儿,比旧时越好,又红又白,身段儿不短不长,一对小脚儿,满心欢喜。就兑出五十两一锭元宝来。这薛嫂儿拏来家,凿下十三两银子,往西门庆家交与月娘。另外又拏出一两来,说:「是周爷赏我的喜钱。
你老人家不与我些儿?」那吴月娘只得免不过,又秤出五钱银子与他,恰好他还禁了三十七两五钱银子。十个九个媒人,都是如此转钱养家。都表陈经济见卖了春梅,又不得往金莲那边去。见月娘凡事不理他,门户都严紧。到晚夕,亲自出来,打灯笼前后照看了,方纔关后边仪门,夜里上锁,方纔睡去。因此弄不得手脚,十分急了,先和西门大姐嚷了两场,淫妇前淫妇后骂大姐:「我在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雌饭吃吃伤了!你家都收了我许多金银箱笼,你是我老婆,不顾赡我,反说我雌你家饭吃!我白吃你家饭来?」骂的大姐只是哭涕。十一月廿七日,孟玉楼生日。玉楼安排了几碟酒菜点心,好意教春鸿拿出前边铺子,教经济陪傅伙计吃。月娘便拦说:「他不是材料,休要理他!
要与傅伙计,自与傅伙计自家吃就是了,不消叫他。」玉楼不肯。春鸿拿出来,摆在水柜上,一大壶酒都吃不勾。又使来安儿后边要去。傅伙计便说:「姐夫,不消要酒去了。这酒勾了。我也不吃了。」经济不肯,定教来安要去。等了半晌,来安儿出来,回说没了酒了。这陈经济也有半酣酒儿在肚内。经济又使他要去,那来安不动。又另拏钱打了酒来,吃着骂来安儿:「贼小奴才儿,你别要慌!你主子不待见我,连你这奴才们也欺负我起来了!使你使儿不动。我与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酒肉吃伤了。有爹在,怎么行来?今日爹没了,就改变了心肠,把我来不理,都乱来挤撮我!我大丈母听信奴才言语,反防范我起来!凡事托奴才不托我。由他,我好耐惊耐怕儿!」傅伙计劝道:「好姐夫,快休舒言。
不敬奉姐夫,再敬奉谁?想必后边忙,怎不与姐夫吃?你骂他不打紧,墙有缝,壁有耳,恰似你醉了一般!」经济道:「老伙计,你不知道。我酒在肚里,事在心头!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驾我一篇是非,就算我{入日}了人,人没{入日}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再不,东京万寿门进一本,你家见收着我家许多金银箱笼,都是杨戬应没官赃物。好不好,把你这几间业房子,都抄没了,老婆便当官变卖!我不图打鱼,只图混水耍子!会事的,把俺女婿须收笼着,照旧看待,还是大鸟便益!」傅伙计见他话头儿来的不好,说道:「姐夫,你原来醉了。王十九自吃酒,且把散话革起。」
这经济睁眼瞅着傅伙计,便骂:「贼老狗,怎的说我散话揭起?我醉了,吃了你家酒了?我才不是他家女婿娇客,你无故只是他家行财。你也挤撮我起来?我教你这老狗,别要慌,你这几年转的俺丈人钱勾了,饭也吃饱了。心里要打伙儿把我疾发了去,要独权儿做买卖,好禁钱养家。我明日本状也带你一笔,教你跟着打官司!」那傅伙计最是个小胆儿的人,见头势不好,穿上衣裳悄悄往家一溜烟走了。小厮收了家活,后边去了。经济倒在炕上睡下。一宿晚景题过。次日,傅伙计早辰进后边见月娘,把前事具诉一遍,哭哭啼啼,要告辞家去,交割帐目,不做买卖了。月娘便劝道:「伙计,你只安心做买卖,休要理那泼才料,如臭屎一般丢着他!当初你家为官事,投到俺家来权住着,有甚金银财宝?
也只是大姐几件妆奁,随身箱笼。你家老子便躲上东京去了,教俺家那一个不恐怕小人不足,昼夜耽忧的那心!你来时纔十六七岁,黄毛团儿也一般。也亏在丈人家养活了这几年,调理的诸般买卖儿都会。今日翅膀毛儿干了,反恩将仇报,一扫苇扫的光光的!小孩儿家说话欺心,恁没天理,到明日只天照着他。伙计,你自安心做你买卖,休理他便了!他自然也羞。」一面把傅伙计安抚住了不题。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印子铺挤着一屋子人,赎讨东西。只见奶子如意儿抱着李哥儿,送了一壶茶来,与傅伙计吃,放在卓上。孝哥儿在奶子怀里,哇哇的只管哭。这陈经济对着那些人,作耍当真说道:「我的哥哥乖乖儿,你休哭了!」向众人说:「这孩子倒相我养的,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
那些人就呆了。如意儿说:「姐夫,你说的好妙话儿,越发叫起儿来了,看我进房里说不说!」这陈经济赶上,踢了奶子两脚,戏骂道:「怪贼邋遢,你说不是?我且踢个响屁儿着。」那奶子抱孩子走到后边,如此这般,向月娘哭说经济对众人将哥儿这般言话发出来。这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西门庆正室夫妻,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京匹配!花容淹淡,犹如西园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日春风急,吹折江梅就地托。」
慌了小玉,叫将家中大小,扶起月娘来炕上坐的。孙雪娥跳上炕,獗救了半日,舀姜汤灌下去,半日苏醒过来。月娘气堵心胸,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奶子如意儿,对孟玉楼、孙雪娥说经济对脚人将哥儿戏言之事,说了一遍:「我好意说他,又赶着我踢了两脚。把我也气的发昏在这里!」雪娥扶着月娘,待的众人散去,悄悄在房中对月娘说:「娘也不消生气。气的你有些好歹,越发不好了!这小厮因卖了春梅,不得与潘家那淫妇弄手脚,纔发出话来。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卖出田一般,咱顾不的他这许多。常言:『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只顾教那小厮在家里做甚么?明日哄赚进后边,老实打与他一顿,实时赶了离门,教他家去。然后叫将王妈妈子;来是是非人,去时是非者,把那淫妇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如同狗屎臭尿,掠将出去,一天事都没了!平空留着他在屋里做甚么?到明日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月娘道:「你说的也是。」当下计议已定了。到次日饭时已后,月娘埋伏下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各拏短棍棒槌,使小厮来安儿诓进陈经济来后边,只推说话,把仪门关了,教他当面跪着,问他:「你知罪么?」那陈经济也不跪,还似每常脸儿高扬。月娘便道,有长词为证:
「起初时,月娘不触犯,庞儿变了。次则陈经济耐抢白,脸而扬着,不消你枉话儿絮叨叨,须和你讨个分晓。月娘道:「此是你丈人深宅院,又不是丽春院,莺燕巢,你如何把他妇女厮调?他是你丈人爱妾,寡居守孝。你因何把他戏嘲?也有那没廉耻斜皮,把你刮剌上了。自古母狗不掉尾,公狗不跳槽。都是些污家门罪犯难饶!」陈经济道:「闪出伙缚钟馗母妖,你做成这惯打奸夫的圈套。我臀尖难禁这顿拷,梅香休闹,大娘休焦,险些不大棍无情打折我腰。」月娘道:「贼才料,你还敢嘴儿挑!常言:『冰厚三不是一日恼。最恨无端难恕饶!』亏你呵,再倘着筒儿满棒剪稻!你再敢不敢,我把你这短命王鸾儿割了,教你直孤到老!」
当下月娘率领雪娥,并来兴儿媳妇、来昭妻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众妇人,七手八脚,按下地下,拏棒槌短棍,打了一顿。西门大姐走过一边,也不来救。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露出那直坚一条棍来,諕的众妇女看见,都丢下棍棒乱跑了。月娘又是那恼,又是那羞,口里骂道:「好个没根基的王八羔子!」经济口中不言,心中暗道:「若不是我这个好法儿,怎得脱身?」于是扒起来,一手兜着裤子,往前走了。月娘随令小厮跟随,教他算帐,交与傅伙计。经济自然也知立不住,一面收拾衣服铺盖,也不作辞,使性儿一直出离西门庆家,径往他母舅张团练住的他旧房子内住去了。正是:
「自古感恩并积恨, 万年千载不成尘。」
潘金莲在房中,听见打了经济,赶离出门去了。越发忧上加忧,闷上加闷。一日,月娘听信雪娥之言,使玳安去叫王婆子来。那王婆自从他儿子王潮儿,跟淮上客人,拐了起车的一百两银子来家,得其发迹,也不卖茶了。买了两个驴儿,安了盘磨,一张罗柜,开起磨房来。听见西门庆宅里叫他,连忙穿衣就走。到路上问玳安说:「我的哥哥,几时没见你,又早笼起头去了。有了媳妇儿不曾?」玳安道:「还不曾有哩。」王婆子道:「你爹没了,你家谁人请我?做甚么?莫不是你五娘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抱腰?」玳安道:「俺五娘倒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他出来嫁人。」王婆子道:「天么,天么,你看么!我说这淫妇,死了你爹,原守不住。只当狗改不了吃屎,就弄碜儿来了。
就是你家大姐那女婿子?他姓甚么?」他姓陈,名唤陈经济。」王婆子道:「想着去年,我为何老九的事,去央烦你爹,到内宅,你爹不在。贼淫妇他就没留我房里坐坐儿,折针也迸不出个来!只叫丫头倒了一锺清茶我吃了,出来了。我只道千万岁在他家,如何今日也还出来?好个狼家子淫妇!休说我是你个学生,替你作成了恁好人家。就是世人进去,也不该那等大意!」玳安道:「为他和俺姐夫在家里殴作攘乱,昨日差些儿没把俺大娘气杀了哩!俺姐夫已是打发出去了。只有他老人家,如今教你领他去哩!」王婆子道:「他原是轿儿来,少不得还叫顶轿子。他也有个箱笼来这里,少不的也与他个箱子儿。」玳安道:「这个少不的暗俺大娘他有个处。」两个说话中间,到与西门庆门首。
进入月娘房里,道了万福坐下。丫鬟拿茶吃了。月娘便道:「老王,无事不请你来。」悉把潘金莲如此这般上项,说了一遍:「今来是是非人,人去是是非者。一客不烦二主,还起动你领他出去。或聘嫁,或打发,教他乞自在饭去罢。我男子汉已是没了,招揽不过这些人来!说不的,当初死鬼为他丢了许多钱底那话儿,就打他恁个银人儿也有!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教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王婆道:「你老人家是稀罕这钱的!只要把祸或害离了门就是了!我知道,我也不肯差了。」又道:「今日好日,就出去罢。又一件,他当初有个箱笼儿,有顶轿儿来。也少不的与他顶轿儿坐了去。」月娘道:「箱子与他一个,轿子不容他坐。」小玉道:「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
到临岐,少不的顾顶轿儿。不然街坊人家看着抛头露面的,不乞人笑话?」月娘不言语了。一面使丫鬟绣春,前边叫金莲来。这金莲一见王婆子在房里,就睁了,向前道了万福坐下。王婆子开言便道:「你快收拾了,刚纔大娘说,教我今日领你出去呢。」金莲道:「我汉子死了多少时儿,我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如何平空打发我出去?」王婆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瑼钻窟礲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白!金莲,你休呆里撒奸,两头白面,说长并道短!我手里使不的你巧语花言,帮闲钻懒!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缘儿先朽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苍蝇不钻没缝儿弹。你休把养汉当饭!我如今要打发你上阳关!」金莲道:「你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常言:『一鸡死了一鸡鸣。』谁打罗,谁吃饭,谁吃饭,谁人常把铁箍子哉?那个长捋席篾儿支着眼?为人还有相逢处,树叶儿落还到根边。你休要把人赤手空拳,往外攒,是非莫听小人言!」正是:
「女人不穿嫁时衣,男儿不吃分时饭,自有徒牢话岁寒!」
当下金莲与月娘乱了一回,月娘到他房中打点,与了他两个箱子,一张抽替儿,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其余他穿的鞋脚,都填在箱内。把秋菊叫得后边来,一把锁把他房门锁了。金莲穿上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场。又走到孟玉楼房中,也是姊妹相处了一场,一旦分离,两个落了一回眼泪。玉楼悄瞒着月娘,与了他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段袄红裙子,说道:「六姐,奴与人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罢!自古道:『千里长蓬,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人来对奴说声。奴往那里去,顺便到你那里看你去,也是姊妹情肠!」于是洒泪而别。临出门,小玉送金莲,悄悄与了金莲两根金头簪儿。金莲道:「我的姐姐,你倒有一点人心儿在!我上轿子,在大门首。」王婆又早顾人把箱笼卓子,抬的先去了。独有玉楼、小玉送金莲到门首,坐上轿子纔回。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 除非死别共生离。」
都说金莲到王婆家。王婆安插他在里间,晚夕同他一处睡。他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条大汉,笼起头来了,还未有妻室,外间支着床子睡。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炕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鬬叶儿下棋。那王婆自去扫面喂养驴子,不去管他。朝来暮去,又把王潮儿刮剌上了。晚间等的王婆子睡着了,妇人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子上,和王潮儿两个干。摇的床子一片响声,被王婆子醒来听见,问:「那里响?」王潮儿道:「是柜底下猫捕的老鼠响。」王婆子睡梦中,喃喃吶吶,口里说道:「只因有这些麸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良久,又听见动弹,摇的床子格支支响。王婆又问:「那里响?」王潮道:「是猫咬老鼠,钻在坑洞底下嚼的响。」婆子侧耳,果然听见猫在炕洞里嚼耗子,方纔不言语了。妇人和小厮干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有几句双关,说得这老鼠好:
「你身驱儿小胆儿大,嘴儿尖忒泼皮。见了人藏藏躲躲,耳边厢叫叫唧唧,搅混人半夜三更不睡,不行正人伦,偏好钻穴隙。更有一庄儿不老实,到底改不了偷馋抹嘴!」
有日,陈经济打听得金莲出来,还在王婆子家聘嫁。提着两吊铜钱,走到王婆子家来。婆子正在门前扫驴子撒下的粪。这经济向前深深地唱个喏。婆子问道:「哥哥,你做甚么?」经济道:「请借里边说话。」王婆便让进里面。经济揭起眼纱,便道:「动问西门大官人宅内,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王婆便道:「你是他甚么人?」那经济嘻嘻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他兄弟,他是我姐姐。」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他一回,说:「他有甚兄弟我不知道?你休哄我!你莫非不是他家女婿姓陈的,来此处撞蠓子?我老娘手里放不过。」经济笑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来,放在面前说:「这两吊钱,权作王奶奶一茶之费,教我且见一面,改日还重谢你老人家。」婆子见钱,越发乔张致起来,便道:「休说谢的话,他家大娘子分付将来,不教闲杂人来看他。
咱放倒身说话,你既要见这雌儿一面,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与我十两;你若娶他,便与我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我不管闲帐!你如今两串钱儿,打水不浑的做甚么?」经济见这虔婆口硬不收钱,又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簪子,重五钱,杀鸡扯腿跪在地下,说道:「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补一两银子来与你,不敢差了。且容我见他一面,说些话儿则个。」那婆子于是收了他簪子和钱,分付:「你进去见他,说了话就与我出来,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所许那一两头银子,明日就送来与家。」于是掀帘放经济进里间。妇人正坐在炕边纳鞋,看见经济,放下鞋扇,会在一处,埋怨经济:「你好人儿,弄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稍,没下稍,出丑惹人嫌!
你就影儿不见,不来看我看儿了!我娘儿们好好儿的,拆散开,你东我西,皆因是为谁来?」说着,扯住经济,只顾哭泣。王婆又嗔哭,恐怕有人听见。经济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儿家,已知春梅卖在守备府里去了。又打听你出离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今日特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儿休了,问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银箱笼。他若不与我,我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进下来,那时他双手奉与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到你家去,咱两个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妇人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些银子与他?」经济道:「如何要这许多?」
婆子说道:「你家大丈母说,当初你家爹为他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银子,少一丝毫也成不的。」经济道:「实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打得热了拆散不开。看你老人家下顾,退下一般儿来,五六十两银子也罢,我往张舅那里,典上两三间房子,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罢!」婆子道:「休说五十两银子,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潮洲贩紬绢何官人,出到七十两。大街坊张二官府如今见在提刑院掌刑,使了两个节级来,出到八十两上。拏着两封银子来兑,还成不的,都回去了。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当下一阵走出街上,大喓喝说:「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这经济慌了,一手扯进婆子来,双膝跪下,央及:「王奶奶噤声,我依了奶奶价值一百两银子罢!
争耐我父亲在东京,我明日起身,往东京取银子去。」妇人道:「你既为我一场,休与干娘争执,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了,就不是你的人了!」经济道:「我雇上头口,连夜兼程,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就来了。」婆子道:「常言:『先下米,先食饭。』我的十两银子在外,休要少了。我的说明白着。」经济道:「这个不必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说毕,经济作辞出门,到家收拾行李。次日早雇头口,上东京取银子去了。此这去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 吉凶事全然未保。」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受报 武都头杀嫂祭兄
「平生作善天加福, 若是刚强定祸殃,
舌为柔和终不损, 齿因坚硬必遭伤;
杏桃秋到多零落, 松栢冬深愈翠苍,
善恶到头终有报, 高飞远走也难藏。」
话说陈经济雇头口起身,叫了张团练一个伴当跟随,早上东京去不题。都表吴月娘打发潘金莲出门,次日使春鸿叫薛嫂儿来,要卖秋菊。这春鸿正走到大街,撞见应伯爵,叫住问春鸿:「你往那里去?」春鸿道:「家中大娘使小的叫媒人薛嫂儿来。」伯爵问:「叫媒人做甚么?」春鸿道:「卖五娘房里秋菊丫头。」伯爵又问:「你五娘为甚么打发出来,在王婆子家住着,说要寻人家嫁人,端的有此话么?」这春鸿便如此这般:「因和俺姐夫有些说话,大娘知道了,先打发了春梅小大姐,然后打了俺姐夫一顿,赶出往家去了。昨日纔打发出俺五娘来。」伯爵听了,点了点头儿,说道:「原来你五娘和你姐夫有楂儿,看不出人来!」又向春鸿说:「孩儿,你爹已是死了,你只顾还在他家做甚么?
终是没出产。你心里还要归你南边去?这里寻个人家跟罢,心下如何?」春鸿道:「便是这般说老爹已是没了,家中大娘好不严紧。各处买卖都收了,房子也卖了,琴童儿、画童儿多走了,也揽不过这许多人口来。小的待回南边去,又没顺便人带去。这城内寻个人家跟,又没个门路。」伯爵道:「傻孩儿!人无远见,安身不牢。千山万水,又往南边去做甚?谁人带去?你肚里会几句唱,愁这城内寻不出主儿来答应?我如今举保个门路与你。如今大街坊张二老爹家,有万万贯家财,百间房屋,见顶补了你爹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如今你二娘,又在他家做了二房。我把你送到他宅中答应他。他见你会唱南曲,管情一箭就上垛,留下你做亲随大官儿。又不比你在这家里,他性儿又好,年纪小小,又倜傥,又好爱好,你就是个有造化的。」
这春鸿扒到地下,就磕了个头:「有累二爹!小的若见了张老爹,得一步之地,买礼与二爹磕头。」伯爵一把手拉着春鸿说:「傻孩儿,你起来,我无有个不作成人的,肯要你谢?你那得钱儿来?」春鸿道:「小的去了,只怕家中大娘找寻小的怎了?」伯爵道:「这个不打紧,我问你张二老爹讨个帖儿,封一两银子与他家。他家银子不敢受,不怕把你不双手儿送了去。」说毕,春鸿往薛嫂儿家,叫了薛嫂儿,见月娘,领秋菊出来,只卖了五两银子,交与月娘,不在话下。都说应伯爵领春鸿到张二官宅里见了。张二官见他生的清秀,又会唱南曲,就留下他答应。使拏拜帖儿,封了一两银子,往西门庆家讨他箱子。那日吴月娘家中,正陪云离守娘子范氏吃酒。先是云离守袭过哥云将参将指挥,补在清河左卫做同知。
见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守寡,手里有东西,就安心有垂涎图谋之意。此日正买了八盘羹果礼物,来看月娘。见月娘生了孝哥,范氏房内亦有一女,方两月儿,要与月娘结亲。那日吃酒,遂两家割衫襟,做了儿女亲家,留下一双金环为定礼。听见玳安儿拏进张二官府帖儿,并一两银子,说:「春鸿投在他家答应去了。使人来讨他箱子衣服。」月娘见他现做提刑官,不好不与他,银子也不曾收,只得把箱子与将出来。初时应伯爵对张二官说:「西门庆第五娘子潘金莲,生的标致,会一手琵琶,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写字。因为年小守不的,又和他大娘子合气,今打发出来,在王婆家聘嫁人。」这张二官一替两替,使家人拏银子往王婆家相看。王婆只推他大娘子分付,不倒口要一百两银子。
那人来回讲了几遍,还到八十两上,王婆还不吐口儿。落后春鸿到他宅内,张二官听见春鸿说,妇人在家养着女婿,因为如此,打发出来。这张二官就不要了。对着伯爵说:「我家现放着十五岁未出幼儿子,上学攻书,要这样妇人来家做甚?」又续见李娇儿说,金莲当初用毒药摆布死了汉子,被西门庆占将来家,又偷小厮,把第六个娘子生了儿子,娘儿两人,生生吃他害杀了。以此张二官就不要了。话分两头,都说春梅卖到守备府中,守备见他生的标致伶俐,举止动人,心中大喜。与了他三间房住,手下使一个小丫鬟,就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三日,替他裁了两套衣裳。薛嫂儿去,赏了薛嫂五钱银子。又买了个使女扶侍他,立他做二房。大娘子一目失明,吃长斋念佛,不管闲事。
还有生姐儿的孙二娘,在东厢房住。春梅在西厢房,各处钥匙,都教他掌管,甚是宠爱。他一日,听薛嫂儿说,潘金莲出来了,在王婆家聘嫁。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对守备说:「俺娘儿两个在一处厮守这几年,他大气儿不曾呵着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看承。自知拆散开了,不想今日他也出来了!你若肯娶他将来,俺娘儿们还在一处过好日子。」又说:「他怎的好模样儿,诸家词曲都会,又会弹琵琶。聪明俊俏,百伶百俐!属龙的,今纔三十二岁儿。他若来,奴情愿做第三的也罢。」于是把守备念转了,使手下亲随张胜、李安,封了两方手帕、二钱银子,往王婆家相看。果然生的好个出色的妇人。王婆开口指称:「他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银子。」张胜、李安讲了半日,还了八十两,那王婆还不肯。
走来回守备,又添了五两,复使二人拏着银子和王婆子说。王婆子只是假推:「他大娘子不肯,不转口儿要一百两,媒人钱要不要罢,天也不使空人!」这张胜、李安,只得又拏回银子来禀守备。丢了两日,怎禁这春梅晚夕哭哭啼啼:「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娶了来和奴做伴儿,死也甘心!」守备见春梅只是哭泣,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同张胜、李安毡包内拏着银子,打开与婆子看,又添到九十两上。婆子越发张致起来,说:「若九十两到不的,如今提刑张二老爹家抬的去了。」这周忠就恼了,分付李安把银子包了,说道:「三只蟾没处寻,两脚老婆愁那里寻不出来?这老淫妇连人也不识,你说那张二官府怎的?俺府里老爷管不着你?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爷跟前说念,要娶这妇人,平白出这些银子要他何用?」
李安道:「勒掯俺两番三次来回走,贼老淫妇,越发鹦哥儿了!」拉周忠说:「管家哥,咱去来。到家回了老爷,好不好教牢子拏去,拶与他一顿拶子。这婆子终是贪着陈经济那口食,由他骂,只是不言语。二人到府中回禀守备说:「已添到九十两,还不肯。」守备说:「明日兑与他一百两,拏轿子抬了来罢。」周忠说:「爷就添了一百两,王婆子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他两日。他若张致,拏到府中,且拶与他一顿拶子,他纔怕!」看官听说:大段潘金莲生有地儿,死有处。不争被周忠说这两句,有分交,这妇人从前做过事,今朝没兴一起来!有诗为证:
「人生虽未有前知, 祸福因由更问谁;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按下一头,都说一人。单表武松自从西门庆垫发孟州牢城充军之后,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嫁与张都监为妾,赚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又发安平寨充军。这武松走到飞云浦,又杀了两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与知寨刘高,教看顾他。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东官,放郊天大赦,武松就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书,依旧在县当差,还做都头。来到狐中,寻见上邻姚二郎,交付迎儿。那时迎儿已长大十九岁了,收揽来家,一处居住,打听西门庆已死,「你嫂子出来了,如今还在王婆狐家,早晚嫁人。」这汉子听了,旧仇在心。正是:
「踏破铁鞋无处觅, 得来全不费工夫!」
次日,里帻穿衣,径出门来到王婆门首。金莲正在帘下站着,见武松来,连忙闪入里间去。武松掀开帘子,来问:「王妈妈在家?」那婆子正在磨上扫面,连忙出来应道:「是谁叫老身?」见是武松,道了万福。武松深深唱诺。婆子道:「武二哥,且喜!几时回家了?」武松道:「遇赦回家,昨日纔到。一向多累妈妈看家,改日相谢。」婆子笑嘻嘻道:「武二哥比旧时保养,胡子渣儿也有了,且是好身量,在外边又学得这般知礼!」一面让坐,点茶吃了。武松道:「我有一庄事和妈妈说。」婆子道:「有甚事?武二哥只顾说。」武松道:「我闻的人说,西门庆已是死了,我嫂子出来,在你老人家这里居住。敢烦妈妈对嫂子说,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今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
婆子初时还不吐口儿,便道:「他是在我这里,倒不知嫁人不嫁人?」次后听见武松重谢他,便道:「等我慢慢和他说。」那妇人便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这段姻缘,还落在他家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王婆道:「又一件,如今他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雪花银子纔嫁人。」武松道:「如何要这许多?」王婆道:「西门大官人当初为了他使了许多,就打恁个银人儿也勾了!」武松道:「不打紧,我既要请嫂嫂家去,就使一百两也罢。另外破五两银子,谢你老人家。」这婆子听见,喜欢的屁滚尿流,没口说:「还是武二哥知礼,这几年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好汉!」
妇人听了此言,走到屋里,又浓点了一盏瓜仁泡茶 ,双手递与武松吃了。婆子问道:「如今他家要发脱的紧,又有三四处官户人家争着娶,都回阻了,价钱不兑。你这银子,作速些便好。常言:『先下米,先吃饭。』千里姻缘着线牵。休要落在别人手内。」妇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武松便道:「明日就来兑银,晚夕请嫂嫂过去。」那王婆还不信武松有这些银子,胡乱答应去了。到次日,武松打开皮箱,拏出小管营施恩与知寨刘高那一百两银子来,又另外包了五两碎银子,走到王婆家,拏天平兑起来。那婆子看见白晃晃摆了一卓银子,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虽是陈经济许下一百两,上东京去取,不知几时到来?仰着合着,我见钟不打,都打筹钟?」又见五两谢他,连忙收了。
拜了又拜,说道:「还是武二哥晓礼,知人甘苦!」武松道:「妈妈收了银子,今日就请嫂嫂过门。」婆子道:「武二哥且是好急性,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也待我往他大娘子那里交了银子,纔打发他过去。」又道:「你今日帽儿光光,晚夕做个新郎。」那武松紧着心中不自在,那婆子不知好歹,又徯落他。打发武松出门,自己寻思:「他家大娘子自交我发脱,又没和我则定价钱。我今胡乱与他一、二十两银子,满纂的就是了。绑着鬼,也落他多一半养家。」一面把银凿下二十两银子,往月娘家里交割明白。月娘问:「甚么人家娶了去了?」王婆道:「兔儿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嫁了他小叔,还吃旧锅里粥去了!」月娘听了,暗中跌脚;常言:仇人见仇人,分外眼睛明。
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不说月娘家中叹息,都表王婆交了银子到家,下午时,教王潮儿先把妇人箱笼卓儿送过去。这武松在家,又早收拾停当。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晚上婆子领妇人进门,换了孝,戴着新{髟狄}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进门来,见明间内明亮亮点着灯烛,武大灵牌供养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由不的发似人揪,肉如钩搭。进入门来,到房中。武松分付迎儿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顶了。王婆见了,说道:「武二哥,我去罢,家里没人。」武松道:「妈妈请进房里吃盏酒。」武松教迎儿拿菜蔬摆在卓上,须臾荡上酒来,请妇人和王婆吃酒。那武松也不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婆子见他吃得恶,便道:「武二哥,老身酒勾了,放我去,你两口儿自在吃盏儿罢!」
武松道:「妈妈且休得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只闻飕的一声响,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长薄背厚刃扎刀子来,一只手笼着刀靶,一只手按住俺心,便睁圆怪眼,倒竖刚须,便道:「婆子休得吃惊!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休推睡里梦里,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婆子道:「武二哥,夜晚了,酒醉拏刀弄杖,不是耍处!」武松道:「婆子休胡说!我武二就死也不怕!等我问了这淫妇,慢慢来问你这老猪狗。若动一动步儿,身上先吃我王七刀子。」一面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哥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如何冷锅中豆儿爆,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说犹未了,武松把刀子忔楂的插在卓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卓子一脚踢番,碟儿盏儿都落地打得粉碎。
那妇人能有多大气脉?被这汉子隔卓子轻轻提将过来,拖出外间灵卓子前。那婆子见头势不好,便去奔前门走;前门又上了拴。被武松大扠步赶上,揪番在地,用腰间缠带解下来,四手四脚捆住,如猿猴献果一般,便脱身不得,口中只叫:「都头不消动怒,大娘子自做出来,不干我事!」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你教西门庆那厮垫发我充军去,今日我怎生又回家了?西门庆那厮都在那里?你不说时,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愀这老猪狗!」提起刀来,便望那妇人脸上撇两撇。妇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放我起来,等我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剥净了,跪在灵卓子前。武松喝道:「淫妇快说!」那妇人諕的魂不附体,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时收帘子打了西门庆起,并做衣裳入马通奸,后秉的踢伤了武大心坎,用何下药,王婆怎地教唆下毒,拨置烧化,又怎的娶到家去,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王婆听见,只是暗地叫苦,说:「傻才料,你老实说了,都教老身怎的支吾?」这武松一面就灵前一手揪着妇人,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着,说道:「哥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那妇人见头势不好,纔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番在地,那妇人挣扎,把{髟狄}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后用两只脚踏他两只胳膊,便道:「淫妇自说你伶俐,不知你心怎么生着?我试看一看!」一面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礲,那鲜血就邈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迎儿小女在旁看见,諕的只掩了睑。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可怜这妇,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日无常万事休!」
亡年三十二岁。但见:
「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无间城中。星眸紧闭,直挺挺尸横光地下,银牙半咬,血淋淋头在一边离。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线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这妇人绵媚不知归何处,芳魂今夜落谁家?」
古人有诗一首,单悼金莲死的好苦也:
「堪悼金莲诚可怜, 衣服脱去跪灵前,
谁知武二持刀杀, 只道西门绑腿顽;
往事堪嗟一场梦, 今身不值半文钱,
世间一命还一命, 报应分明在眼前。」
当下武松杀了妇人,那婆子看见,大叫:「杀人了!」武松听见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拖过尸首,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楼后房檐下。那时也有初更时分,倒扣迎儿在屋里。迎儿道:「叔叔,我也害怕。」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武松跳过王婆家来,还要杀他儿子王潮儿。不想王潮合当不该死,听见他娘这边叫,就知武松行凶。推前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慌的走去街上叫保甲,那两邻明知武松凶恶,谁敢向前?武松跳过墙来,到王婆房内,只见点着灯,房内一人也没有。一面打开王婆箱笼,就把他衣服撒了一地。那一百两银子,止交与吴大娘二十两,还剩了八十五两,并些钗环首饰,武松一股皆休,都包裹了。提了朴刀,越后墙,赶五更挨出城门,投十字坡张青夫妇那里躲住,做了头佗,上梁山为盗去了。正是:
「平生不作绉眉事, 世上应无切齿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