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之一百二十五续22
何义门曰:「靡而无实,故为味不长,然自一时之极思也。」见(《文选集评》)孙月峰曰:「大约是兼撮马扬之胜,中间太模拟处亦可厌,间或错综其调,借势变换,更润以工词,运以婉致,虽云袭,而姿态乃更横溢,此却是摹拟三昧。」(同上)
方伯海曰:「以上三篇,皆侈谈功德符瑞,大旨同归于封禅,其间用意却有不同。汉武帝雄才大略,置《五经》博士,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作乐,征伐四方,真有狭小前人之规,故借成王继体,无所事事来相形。王莽粉饰周官周礼,凡事多假托六艺,以文其奸。故借秦楚书蔑典来相形。此篇以汉承尧后,德比祖宗,事同揖让,故借夏商二代,皆崛起方隅,征诛革命来相形,文字必由立意,合之《答宾》、《解嘲》、《客难》诸篇读之,当自得其解矣。」(同上)
李兆洛云:「裁密思靡,遂为骈体科律。」又云:「语无归宿,阅之觉茫无畔岸,此其所以不逮卿、云。」(《文选学》引)
谭献云:「琢句益工,结体益顺,摹写马扬处有痕。」又云:「词意不能出马、扬之外。」(同上)
周注:「丽指用词藻,如讲禾、麟、龟、马,把禾称一茎六穗,麟称双角一本,龟称周朝放生的,马称翠黄乘龙等,就是用词藻。不典,照班固的意思该是不合正道。因为《封禅文》着重讲各种符瑞,不着重讲功德,所以是不典。……《剧秦》叙述王莽功德,像定『懿律嘉量,金科玉条』,『正嫁娶送终』,『亲九族淑贤』,建『明堂辟雍』,『北怀单于』,『经井田,免人役』,等等,仿照训典的叙述功德,所以是『典』。但王莽用这些来粉饰太平,是假象,所以『不实』,是『诡言遯辞』。就它的文辞模仿训典说,所以『
骨制靡密,辞贯圆通』。
「班固的《典引》,刘勰称为『雅有懿采』,『斐然余巧』。《典引》叙汉的功德,象『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照,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乎鬼区。』模仿训典,所以称雅;运用词藻,所以称采。」
〔一三〕这是说追观前人的作品,易于明辨其是非、短长,而遵循已有的体势来进行「影写」则易于为力,所以《典引》之作才显得效果比较好。
至于邯郸《受命》〔一〕,攀响前声,风末力寡〔二〕,辑韵成颂;〔三〕虽文理顺序〔四〕,而不能奋飞〔五〕。陈思《魏德》〔六〕,假论客主,问答迂缓,且已千言,劳深绩寡〔七〕,飙焰缺焉〔八〕。
〔一〕 《训故》:「《魏书》:汉帝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于魏,邯郸淳乃着《大魏受命述》,以颂丕之德。文见《古文苑》。」
范注:「《艺文类聚》十载邯郸《受命述》。」
按《三国魏志王粲传》:「颖川邯郸淳……亦有文采。」注引《魏略》曰:「淳一名竺,字于叔,博学有才章。……时五官将博延英儒,亦宿闻淳名,因启淳欲使在文学官属中。……黄初初,以淳为博士给事中。」
〔二〕 范注:「『风末』当作『风昧』,即《通变》篇之『风昧』。」斯波六郎:「案『风末』,『风衰』之意,不应妄改。《通变》篇亦作『风末』者。」《校注》:「《史记韩长孺传》:『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按《通变》篇:「风末气衰也。」
周注:「《受命述》讲魏国封禅:『然后乃勒功岱岳,升中上玄。』燔柴升天告成功;中,成。这文平庸而缺乏力量,所以风末力寡。」
〔三〕 邯郸淳《受命述》序言:「欲谓之颂,则不能雍容盛懿,列伸玄妙;欲谓之赋,又不能敷演洪烈,光扬缉熙。故思竭愚,称《受命述》。」
〔四〕 《校注》:「顺,黄校云:『元作烦,一作颇。』……寻绎语意,曹学佺校作『颇』(见凌本、天启梅本……校语)。极是。」《考异》:「夫顺者,序当以顺为归,……宜从顺序为是。」《斟诠》直解为:「虽文理通顺,井然有秩。」
〔五〕 《校注》:「按《诗邶风柏舟》:『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周注:「『风末力寡』,『不能奋飞』,就是没有风骨。它叙述曹操的功德,说:『肃清宇内,万邦有截。师义翼汉,奉礼不越。』叙述曹丕的功德,说:『圣嗣承统,爰宣重光。陈锡裕下,民悦无疆。』所谓『文理顺序』。不像《封禅文》、《剧秦美新》、《典引》的铺张扬厉。但缺乏骏爽的意气,所以风末;没有模仿训典,文辞柔弱,所以力寡;这样缺乏风骨,所以不能奋飞。」
〔六〕 黄注:「《陈思王集魏德论》末曰:固将封泰山,禅梁甫,历名川以祈福,周五方之灵宇。越八九于往素,踵帝皇之灵矩。流余祚于黎烝,锺元吉乎圣主。」
《补注》:「今本《陈思王集魏德论》存六百余字,俱系答辞。案《北堂书钞》(一百四)引曹植《魏德论》:『栖笔寝牍,含光而不朗,蒙窃惑焉。』此审是客问语。『蒙窃惑焉』四字本张衡《西京赋》,『蒙』,张作『蒙』,义通。」
范注:「曹植《魏德论》残缺不全(见《艺文类聚》十)。」
〔七〕 《文体明辨序说》「符命」类:「按符命者,称述帝王受命之符也。夫帝王之兴,固有天命,而所谓天命者,实不在乎祥瑞图谶之间。故大电、大虹、白狼、白鱼之属,不见于经,而见于史,史其可尽信邪?后世不察其伪,一闻怪诞,遂以为符,而封禅以答之,亦惑之甚矣。自其说昉于管仲,其事行于始皇,其文肇于相如,而千载之惑,胶固而不可破。于是扬雄《美新》,班固《典引》,邯郸淳《
受命述》,相继有作,而《文选》遂立『符命』一类以列之。夫《美新》之文,遗秽万世,淳亦次之,固不足道,而马班所作,君子亦无取焉。唯柳氏《贞符》以仁立说,颇协于理,然苏长公(轼)犹以为非,则如斯文不作可也。今以其为一体,……而并着其说,庶俾驰骋文艺者知所惩戒,不蹈刘勰『劳深绩寡』之诮云。」
〔八〕 周注:「《魏德论》风力不足,光芒不够,所以飙焰缺焉。」「飙焰缺」是说缺乏雄壮的气势。
以上为第二段,评论秦至曹魏之代表作家作品。
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构位之始,宜明大体〔一〕,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二〕,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三〕,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四〕,则为伟矣。虽复道极数殚,〔五〕终然相袭〔六〕,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辙焉〔七〕。
〔一〕 《镕裁》篇:「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构」,通「
构」。「构位」谓构思布局。「大体」在本书中也作「大要」、「体要」,都是指的对某一文体的规格要求和风格要求。《通变》篇:「
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
〔二〕 《辨骚》篇:「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镕经义,亦自铸伟辞。」《风骨》篇:「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可见树立文章的风骨,和摹仿经书有关。
「训典」,指《尚书》中的《伊训》《尧典》之类。《
校释》:「必能揄扬盛美,夸张祥祯,而又于颂扬之中,寓以戒慎之义,方为合作。所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也。」
〔三〕 「意古而不晦于深」是承「树骨于训典之区」来说的,「文今而不坠于浅」是承「选言于宏富之路」来说的;一手抓向经典著作学习,一手抓广泛地选用新近的文辞。
〔四〕 《注订》:「廉,棱;锷,刃也。言辞不入俗陋也。」《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司马彪注:「锷,剑刃;一云剑棱也。」《说剑》篇又云:「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是「辞成廉锷」谓文辞锋利而又有说服力。
〔五〕 斯波六郎:「扬雄《剧秦美新》:『是以帝典阙而不补,王纲弛而未张。道极数殚,闇忽不还。』」
「极」和「殚」都有尽意。《文选》李善注:「言天道既极,历数又殚。」《斟诠》:「彦和加以引用,则指文体式微,作法已尽。」
〔六〕 《校注》:「《嵇中散集琴赋序》:『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终然相袭」是因为写作封禅文的方术已经穷尽,终于要相袭。黄叔琳云:「能如此,自无格不作。」纪评:「岂惟封禅文固可不作也。」
〔七〕 《校证》:「『采』原作『来』,谢、徐校作『采』,梅六次本改。」
《校注》:「改『来』为『采』是也。《杂文》篇有『
麟凤其采』语。」此句意谓在文采上还能日新的必然超过前作。纪评:「数语教人以自为文,凡文类然。」
第三段,论封禅文之规格和风格要求。
赞曰:封勒帝绩,对越天休〔一〕。逖听高岳〔二〕,声英克彪〔三〕。树石九旻〔四〕,泥金八幽〔五〕。鸿律蟠采〔六〕,如龙如虬。
〔一〕 「绩」,同「绩」。《校注》:「《诗周颂清庙》:『
对越在天。』郑笺:『对,配;越,于也。』」《尚书说命(下)》:「敢对扬天子之休命。」传:「对,答也。答受美命而称扬之。」《尔雅释言》:「越,扬也」。「对越天休」,即对扬天休。
《书汤诰》:「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孔传:「守其常法,承天美德。」《国语周语》引《汤诰》语韦注:「休,庆也。」
〔二〕 黄注:「(司马相如)《封禅文》:『逖听者风声。』」「
逖」,远也。「高岳」,高峻之山岳。
〔三〕 《校注》:「按『声英』二字当乙,始能与上句之『逖听』相对。《史记司马相如传》(《封禅文》):『蜚英声。』」「彪」,彪炳,喻高大,洪亮。
〔四〕 《注订》:「九旻,即九天也。《孙子》:『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书大禹谟》:『日号泣于旻天。』」《校注》:「『
九旻』,犹九天,言其高。《史记封禅书》:『自太山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
〔五〕 《注订》:「屑金以为书画,谓之泥金,用泥金,尊贵之也。」
《斟诠》:「泥金,指封禅文书玉牒,用金屑调以水银封签。……此谓藏泥金之玉牒,书于幽深之方石中也。」「八幽」,八方幽远的地方。《宋书乐志四》:曹植《圣皇》篇:「九州岛咸宾服,威德洞八幽。」
〔六〕 「律」字,范注:「黄云:活字本作『岳』。」《校注》:「传录黄顾合校本,顾广圻于『逖听高岳』句下方校云:『岳(活),岳。』……非谓『鸿律』之『律』活字本作『岳』也。范氏所引有误。」《斟诠》:「鸿律与蟠采相偶。」直解为「格律弘伟,文采优游」。
章表 第二十二
《校释》:「敷奏之文,汉分四品,舍人衡论,则约以三类。本篇兼论章、表二品,陈谢之类也。下二篇各论一品,而以启附奏,以对附议,至其联谊,则以奏事之末,或云谨启,故与奏合论,而对策之文,亦曰陈政献说,合审宜之义也。分合之际,具见别裁。」
《注订》:「章表同体,故此篇并而论之,非如檄移诸篇分言之也。章、表古式无别,自秦初定制,而汉立四品,始章是章而表是表也。然立体虽殊,而用事常混,祗可大别,未遑细判。自汉传经,章句是讲,则固属别裁,其用渐广矣。是知彦和立论,乃以对扬王庭者为限耳。」
汉代的章表今已无存。魏晋南北朝把奏议统称为表,例如诸葛亮的《出师表》、曹植的《求自试表》、李密的《陈情表》等,只是有的以言政事为主,有的以表达哀情为主。后代的表主要用以朝贺、劝进、辞官、谢恩,有的也用于陈述政事。
夫设官分职,高卑联事〔一〕。天子垂珠以听〔二〕,诸侯鸣玉以朝〔三〕。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四〕。故尧咨四岳〔五〕,舜命八元〔六〕,固辞再让之请,俞往钦哉之授〔七〕,并陈辞帝庭,匪假书翰。然则敷奏以言,则章表之义也〔八〕;明试以功,即授爵之典也〔九〕。
〔一〕 《周礼天官冢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又《天官》大宰:「以八法治官府,……三曰官联,以会官治。」注引郑司农曰:「官联,谓国有大事,一官不能独共,则六官共举之。联,读为连,古书连作联。联,谓连事通职相佐助也。」「高卑联事」,《斟诠》:「谓官位有高卑,……互相佐助,联合治理国家大事也。」斯波六郎:「案『联事』之语,见『
小宰』职,即……『以官府之六联合邦治,一曰祭祀之联事,二曰宾客之联事,三曰丧荒之联事,四曰军旅之联事,五曰田役之联事,六曰敛弛之联事。凡小事皆有联。』」
〔二〕 《礼记玉藻》:「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郑注:「前后邃延者,言皆出冕前后而垂也。」蔡邕《独断》:「汉明帝采《尚书皋陶》及《周官》《礼记》以定冕制,皆广七寸,长尺二寸,系白玉珠于其端,十二旒。」「听」,谓听政。
〔三〕 《礼记玉藻》:「古人君子必佩玉。……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又:「朝则结佩。……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范注:「君臣朝见,无不佩玉,此云诸侯鸣玉,与上天子垂珠对文耳。」
〔四〕 范注:「《尚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王肃注曰:『敷,陈;奏,进也。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理之言;明试其言以要其功,功成则赐车服以表显其能用。』」蔡沈注引程子曰:「敷奏以言者,使各陈其为治之说,言之善者,则从而明考其功,有功则赐车服以旌异之。」
〔五〕 《训故》:「《书》: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按此见《尧典》。传曰:「四岳,即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诸侯。」蔡沈注:「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也。」《左传》襄公四年:「访问于善为咨。」
〔六〕 梅注:「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按此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范注:「舜命八元,似不见于二典。……据《左传》此文,知八恺八元,当即《舜典》二十二人之数,故彦和之八元与四岳并言之。」
〔七〕 《训故》:「《书》: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按此见《舜典》。「俞」,犹言「然」,表示应允。《书尧典》:「帝曰俞。」又:「帝曰:往钦哉。」蔡注:「尧于是遣之往治水,而戒以『钦哉』,盖任大事,不可以不敬,圣人之戒,辞约而意尽也。」
《校注》:「《书舜典》:『帝曰:「俞。咨!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陶。帝曰:「俞,汝往哉!」』孔传:『然其所推之贤,不许其让,故使往宅百揆。』」
〔八〕 下「则」字《御览》作「即」。郭注:「作『则』与上文『
则』字嫌重复;作『即』与下句语调一致。」
〔九〕 《校注》:「《后汉书章帝纪》:『敷奏以言,则文章可采;明试以功,则政有异迹。』」
至太甲既立,伊尹书诫〔一〕,思庸归亳,又作书以赞〔二〕。文翰献替〔三〕,事斯见矣。周监二代〔四〕,文理弥盛〔五〕,再拜稽首,对扬休命〔六〕,承文受册,敢当丕显〔七〕,虽言笔未分,而陈谢可见〔八〕。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九〕。
〔一〕 梅注:「《书太甲上》:维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范注:「《尚书伊训》序:『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传曰:『作训以教导太甲。』《太甲》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念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上中二篇首有『伊尹作书曰』云云。」
〔二〕 梅注:「《尚书》: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按此见《太甲中》。亳,商都城。在今河南商邱。《校注》:「『赞』,黄校云:『元作缵。』按宋本……《御览》五九四引正作『赞』,张本同。」按黄氏从梅说改「赞」是。元刻本、弘治本、冯舒校本,均作「缵」。「缵」,继也。作礼赞义或作继承意,均可通。
〔三〕 黄注:「《左传》: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成其否。」按此见昭公二十年。《文选》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入能献替。」吕向注:「
献,进也;替,废也。谓事有可者进之,否者替之。」《后汉书胡广传》:「臣以献可替否为忠。」「文翰献替」,用文书来献可替否。
〔四〕 《论语八佾》:「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五〕 《礼记三年问》:「壹使足以成文理。」孙希旦集解:「
文谓文章,理谓条理。」《礼记中庸》:「文理密察。」《颂赞》篇:「自商已下,文理允备。」
〔六〕 黄注:「《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王策命晋侯为侯伯。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册以出。」《校注》:「《书》伪《说命下》:『敢对扬天子之休命。』枚传:『对,答也;答受美命而称扬之。』」
《诗大雅江汉》第七章:「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郑笺:「拜稽首者,受王命策书也。」第八章:「虎拜稽首,对扬王休。……」郑笺:「对,答;休,美也。」
〔七〕 《尚书君牙》:「丕显哉,文王谟。」丕本为语词,后人承用为大义;因以丕显为大明。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杜注:「丕,大;休,美也。」《斟诠》:「彦和所谓『受命』云者,谓晋侯重耳受周襄王之策命为侯伯而言也。敢当,犹言不敢当,及语也。」
〔八〕 范注:「召虎、重耳皆受命口谢,非如后世有谢章,而陈谢之意可见。郝懿行曰:『案《左传》载晋文受策之词(见僖公二十八年),又《韩诗外传》载孔子为鲁司寇之命,及孔子答词(见卷八)。皆所谓言笔未分者也。』」按《总术》篇:「颜延年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笔曰翰,……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
《文体明辨序说》「上书」类:「古人敷奏谏说(音税)之辞,见于《尚书》、《春秋内外传》者详矣。然皆矢口陈言,不立篇目,故《伊训》、《无逸》等篇,随意命名,莫协于一;然亦出自史臣之手,刘勰所谓『言笔未分』,此其时也。」
《校注》:「『言』谓口头陈辞,『笔』谓书翰,此承上『再拜稽首、对扬休命;承文受册,敢当丕显』而言。」
〔九〕 《校证》:「『王』黄本作『主』,旧本皆作『王』。」斯波六郎:「作『王』者可从。盖谓列国之王。」范注:「《汉书艺文志《春秋》家有《奏事》二十篇,自注:『秦时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王应麟《考证》曰:『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秦初,改书曰奏。』案王氏说本《文心》此篇。『主』字疑今本误,当依改作『王』。《颜氏家训省事》篇:「『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
《文体明辨序说》:「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秦汉而下,虽代有更革,而古制犹存,故往往见于诸集之中。萧统《文选》欲其别于臣下之书也,故自为一类,而以『上书』称之。」
以上为第一段,原章表之由来,周至战国,皆称上书。
秦初定制,改书曰奏〔一〕。汉定礼仪〔二〕,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三〕。章以谢恩,奏以按劾〔四〕,表以陈请〔五〕,议以执异〔六〕。章者,明也〔七〕。《诗》云「为章于天」〔八〕,谓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九〕。表者,标也〔一○〕。《礼》有《表记》,谓德见于仪〔一一〕,其在器式,揆景曰表〔一二〕。章表之目,盖取诸此也〔一三〕。
〔一〕 范注:「秦改上书为奏,当亦在始皇二十六年李斯与博士议改命令为制诏时。留存《事始》:『《汉杂事》曰:秦初定制,改书为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
周注:「秦朝改臣子上书为奏,如《汉书艺文志》《
春秋》家有《奏事》二十篇,原注:『秦时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二〕 《史记礼书》:「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制。」
〔三〕 蔡邕《独断》:「凡群臣上书于天子者有四名: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章者需头,称『稽首上书』,谢恩、陈事、诣阙通者也。奏者亦需头,其京师官但言『稽首』,下言『稽首以闻』,其中有所请,若罪法劾案,公府送御史台,公卿校尉送谒者台也。表者不需头,上言臣某言,下言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左方下附曰某官臣某甲上,文多用编两行,文少以五行,诣尚书通者也。公卿校尉诸将不言姓,大夫以下有同姓官别者言姓,章曰报闻,公卿使谒者将大夫以下,至吏民,尚书左丞奏闻报可,表文报已奏如书。凡章表皆启封,其言密事得皂囊盛。其有疑事,公卿百官会议,若台阁有所正处,而独执异意者曰驳议。驳议曰:某官某甲议以为如是;下言臣愚戆议异。其非驳议,不言议异。其合于上意者,文报曰某甲某官议可。」
《校证》:「蔡邕《独断》、《后汉书胡广传》注引《汉杂事》,俱作『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此彦和所本。《议对》篇亦作『驳议』。似以作『驳议』为是也。然下文『
议以执异』,即承此言,亦止作『议』。盖此文虽本《独断》或《汉杂事》,而彦和自有所笔削,故未可以一概论也。」
《御览》五九四引《汉书杂事》曰:「群臣奏事上书皆为两通:一诣后,一诣帝。凡群臣之书通于天子者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
〔四〕 范注:「《晋书刘寔传》载其《崇让论》曰:『人臣初除,皆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按「劾」,检举揭发别人。
《文体明辨序说》「奏疏」类:「然当时奏章,或上灾异,则非专以谢恩。至于奏事,亦称上疏,则非专以按劾也。又按劾之奏,别称弹事,尤可以征弹劾为奏之一端也。又置八仪,密奏阴阳,皂囊封板,以防宣泄,谓之封事。而朝臣补外,天子使人受所欲言,及有事下议者,并以书对。则汉之制,岂特四品而已哉?然自秦有天下,以及汉孝惠,未闻有以书言事者。至孝文开广言路,于是贾山言治乱之道,名曰《至言》,则四品之名,亦非叔孙通之所定明矣。」按劾,按察弹劾。《续通考职官考》:「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五〕 《校释》:「鲍本《御览》五九四『陈请』作『陈情』,是。」
《文体明辨序说》「表」类:「按字书:『表者,标也,明也,标着事绪使之明白以告乎上也。』古者献言于君,皆称上书。汉定礼仪,乃有四品,其三曰表,然但用以陈请而矣。后世因之,其用寖广。于是有论谏,有请劝(劝进),有陈乞(待罪同),有进(进书,如唐萧颖士《为陈正卿进续尚书》、宋窦仪《进刑统》之类是也)、献(献物),有推荐,有庆贺,有慰安,有辞(辞官)、解(解官,如晋殷仲文《解尚书表》是也),有陈谢(谢官、谢上、谢赐),有颂理,有弹劾(汉诸葛亮有《废李平表》),所施既殊,故其词亦异。」
〔六〕 「执异」,表示不同意见。
〔七〕 范注:「《说文》:『章,乐竟为一章,从音,从十。会意。』假借为彰。『彰,彰也。』《广雅释诂四》:『彰,明也。』经传多以章为之。」《注订》:「《礼记乐记》:『文章,章之也。』注:『尧乐名也,言尧德章明也。』此假借义。」
〔八〕 《训故》:「《诗》: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按此见《大雅棫朴》。郑笺:「云汉之在天,其为文章,譬犹天子为法度于天下。」朱注:「章,文章也。」
〔九〕 黄注:「《(周礼)考工记》:画缋之事,赤与白谓之章。」
〔一○〕范注:「《说文》:『表,上衣也,从衣从毛,会意。古者衣裘以毛为表。』假借为标。《管子君臣》篇上:『犹揭表而令之止也。』注:『表,谓以木为标,有所告示也。』《荀子儒行》篇:『效有防表。』注:『表,标也。』《史记留侯世家》:『表商容之闾。』《索隐》引崔浩曰:『表者,标榜其门里。』《释名释书契》:『下言于上曰表,思之于内,表施于外也。』」《文选》卷三十七《表上》李善注:「表者,明也,标也。如物之标表,言标着事序,使之明白,以晓主上,得尽其忠,曰表。三王已前,谓之敷奏,故《尚书》云『敷奏以言』是也。至秦并天下,改为表,总有四品:一曰章,谢恩曰章;二曰表,陈事曰表;三曰奏,劾验政事曰奏;四曰驳,推覆平论,有异事进之曰驳。六国及秦汉,兼谓之上书,行此五事,至汉魏以来,都曰表。进之天子称表,进诸侯称上疏,魏已前天子亦得上疏。」
《玉海》卷二百三《辞学指南》「表」类:「表,明也,标也,标着事序,使之明白。三王以前,谓之敷奏。秦改为表。汉群臣书四品,三曰表。(注:不需头,上言臣某言,下言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左方下附曰:某官臣甲乙上。)阳嘉元年,左雄言孝廉先诣公府文吏课笺奏,又胡广以孝廉试章奏,然则章表试士,其始此欤?」
徐炬《事物原始》「表」类:「尧咨四岳,舜命九官,并陈词不假书翰,则敷奏以言,章表之义也。汉时有章表奏驳四等,盖汉制也。《苏氏演义》曰:表者白也,以情旨表白于外也。」
〔一一〕《校证》:「旧本俱无『于』字。谢、徐、何校补『于』字,黄本补『于』字,案《御览》正有『于』字;王惟俭本此句作『言德见仪』。」《训故》:「《礼记表记》记君子之德见于仪表者。」范注:「《礼记表记》正义引郑《目录》云:『名曰《表记》者,以其记君子之德,见于仪表。』」
〔一二〕《校注》:「《淮南子本经》篇:『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识也。』高注:『表,影表。』《史记司马穰苴传》:『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庄)贾。』索隐:『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诗墉风定之方中》:『揆之以日。』毛传:『揆,度也;度日出入,以知东西。』孔疏:『此度日出入,谓度其影也。』」《斟诠》:「度量日影之长,从以计时辰之仪器曰表,即俗称日晷。」「
器式」,用作标志的器具。
〔一三〕范注:「取诸此,此,指『赤白曰章,揆景曰表』二物。」
以上为第二段,叙汉朝定上书为章、表、奏、议四品,并释其名义及区分。
按《七略》《艺文》〔一〕,谣咏必录〔二〕;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然阙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而布在职司也〔三〕。
〔一〕 范注:「刘歆撰《七略》,班固本之述《艺文志》。」
〔二〕 《斟诠》:「《七略》有《诗赋略》,著录各家赋及歌诗等,《汉志》仍之。」
〔三〕 《校证》:「『布』字原脱。《御览》『而』作『布』,谢、徐校『而』下补『布』字,今据改正。」《校释》:「《御览》『
而』作『布』是。」
《校注》:「按此文之意,盖谓书奏送尚书者,则藏于尚书;送御史者,则藏于御史;送谒者者,则藏于谒者也。」
《注订》:「『各有故事,而在职司』云者,是释上文『阙而不纂』之故,指《七略》《艺文》所忽,是以下文即言『前汉表谢,遗篇寡存』。」
斯波六郎:「盖彦和之意谓汉之章表奏议,从故事由其职司保管,简直不属刘向之校中秘书之内,亦未著录《七略》、《艺文志》之中。」
《斟诠》:「故事,谓归例成规。」
陈书良《文心雕龙校注辨正》:「职司应指九卿中之御史大夫。《前汉书百官公卿表序》:御史大夫『有两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是御史大夫专管章表。谣咏流传民间,易失,故须辑录;章表藏于御史,不易失,故不须辑录。东汉亦然,故称故事。『各』,乃就谣咏与章表言。……『而在职司』之『而』,为转折词,乃言谣咏、章表『各有故事』,而章表在职司。」
前汉表谢,遗篇寡存〔一〕。及后汉察举,必试章奏〔二〕。左雄奏议,台阁为式〔三〕;胡广章奏,天下第一〔四〕;并当时之杰笔也。观伯始谒陵之章〔五〕,足见其典文之美焉〔六〕。
〔一〕 范注:「感遇谢恩,无当政要,故前汉谢表,彦和时已寡存篇。」
〔二〕 《后汉书顺帝纪》:「阳嘉元年十一月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笺奏,乃得应选。」
《后汉书左雄传》:「阳嘉元年……雄又上言:……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察举,指令郡国举孝廉等。笺奏,即指章奏。
〔三〕 梅注:「《后汉书》:左雄掌纳言,多所匡肃,每有章奏表议,台阁以为故事。」按此见《左雄传》。
《后汉书仲长统传》:「光武皇帝……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李贤注:「台阁,谓尚书也。」王先谦引王鸣盛曰:「汉世官府不见台阁之号。所云台阁者,犹言宫掖、中秘云尔。……以公府与台阁并称,所谓宫中府中也。盖尚书令、尚书仆射与尚书,皆宦者与士人迭为之。」
〔四〕 梅注:「胡广始察孝廉,至京师,试以章奏,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按此见《后汉书胡广传》。范曰:「据此传,则安帝时孝廉亦试章奏。」
〔五〕 范注:「胡广,字伯始。本传谓其作《官箴》四篇。其余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诸解诂凡二十二篇,不言有章,其文亡佚无考。」
《注订》:「胡广本传载广着《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及诸解诂凡二十二篇云,谒陵之章未详。」
〔六〕 「典文」谓典章文辞。
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一〕,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二〕。曹公称为表不必三让〔三〕,又勿得浮华〔四〕。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实〔五〕,求其靡丽,则未足美矣。
〔一〕 《训故》:「《春秋左传》:晋文公城濮之役,作王宫于践土。王命内史叔兴命晋侯为侯伯,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按此见僖公二十八年。「册」,《御览》作「策」。「三辞从命」,见前「敢当丕显」句下引《左传》文。
〔二〕 范注:「《北堂书钞》『设官』部引应劭《汉官仪》:『凡拜,天子临轩,六百石以上悉会,直事卿赞,御史授印绶。公三让然后乃受之。』据此可知让表亦以三为止。」《校注》:「《蔡中郎集东鼎铭》:『乃诏曰:「其以大鸿胪乔玄为司空。」拜稽首以让。帝曰:「俞。往!」三让,然后受命。』又《西鼎铭》:『乃制诏曰:「其以光禄大夫玄为太尉。」公拜稽首曰:「臣闻之,三让莫克或从,臣不敢辟。」』并『三让为断』之证。」
〔三〕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梅本、王惟俭本《御览》『必』作『止』。」按元刻本亦作「止」。
《校释》:「范文澜注引操上书让增封曰:『臣虽不敏,犹知让不过三。』则以『不过』为是,当据改。」
《注订》:「『止』,别本作『必』字,误。三揖、三让、三礼,于古为常,『不必』云者,是为不辞。曹操语见《艺文类聚》五十一载操建安元年上书让增封曰:『臣虽不敏,犹知让不过三。所以仍布腹心至于四五,上欲陛下爵不失实,下为臣身免于苟取。』所谓『至于四五』,即『不止三让』,『爵不失实』及『免于苟取』等意也。」
〔四〕 《三国魏志武帝纪》:「庚子,王崩于洛阳。」注引《魏书》谓操「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蓐取温,无有缘饰」。
〔五〕 郭注:「指事造实,犹今言据事直陈。」
至于文举之荐祢衡〔一〕,气扬采飞〔二〕;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三〕;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四〕。琳、瑀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五〕。陈思之表,独冠群才〔六〕。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制巧〔七〕,随变生趣,执辔有余,故能缓急应节矣〔八〕。
〔一〕 《训故》:「《魏略》:孔融《荐祢衡表》:窃见处士平原祢衡,淑质贞亮,英才卓跞。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
孔融《荐祢衡表》见《文选》卷三十七。李善注:「范晔《后汉书》曰:孔融,字文举,鲁国人也。幼有异才,性好学,举高第,拜御史,历官至将作大匠,迁少府。曹操既积嫌忌,奏诛之,下狱,弃市。」
《后汉书文苑列传》:「祢衡,字正平。……少有才辩,而气尚刚傲,好矫时慢物。……融亦深爱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左,上疏荐之曰云云。」
〔二〕 《典论论文》:「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才略》篇:「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气扬采飞,气势昂扬,文采飞动。
孙月峰曰:「不甚斲削,然却有劲气,大约才有余,法未尽。」(见《文选集评》)
何义门曰:「章表多浮,此建安文敝。特其气犹壮。建安文章,结两汉之局,开魏晋之派者,此种是也。」(同上)
方伯海曰:「爱士怜才,前辈首推北海,读此表,其光明磊落之概,高风足千古矣。」(同上)
《中国中古文学史》:「东汉之文,均尚和缓,其奋笔直书,以气运词,实自(祢)衡始。……融之所作,多范伯喈;惟荐衡表,则效衡体,与他篇文气不同。」
〔三〕 《校释》:「《御览》『文畅』作『文壮』,是。」
黄注:「《(蜀志)诸葛亮传》:亮字孔明,后主建兴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表见《文选》。」「志尽」即意尽,谓文义晓然明白,了无隐晦。
范注:「黄式三《儆居集》二《读蜀志诸葛传》曰:『
世传诸葛武侯有前后出师之表。前表称郭、费、董、向之贤,足以治宫中营中矣;而后表则追叹赵、阳、马、阎诸人之逝,国内乏材。前表云『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矣;而后表则援引曹操挫衄之师,以薄己责。前表云『兵甲已足,当北定中原,攘除奸凶』矣;而后表则云『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不如伐之』。前表悲壮,后表衰飒。前表意周而辞简,后表意窘而辞緟。岂街亭一败,遂足以褫其魄而夺其气乎!以是知后表之为赝也。郭冲五事甚重诸葛之权智。裴世期引而驳之,以解谬誉。裴氏既见《武侯文集》原无后表之篇,所引张俨《默记》正郭冲五事之比,而疑以传疑,未及辩驳。且不知后表之赝者,独不思《赵云传》乎!《云传》曰:『建兴五年,随诸葛亮驻汉中。明年,亮出军扬声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七年,卒。』而后表作于六年之十一月,已言赵云之丧,其谬着矣。藉云《云传》七年之字有讹,则传连记五年、六年、七年之事,无由改七为六也。《武侯文集》二十四篇,陈承祚所定,而不载后表;《文选》录武侯之表,而不题《前出师表》,则后表之赝,昔人固知之矣。」
李充《翰林论》:「诸葛亮之表刘主,……可谓德音矣。」
孙月峰曰:「真实事情,全无藻饰。」(见《文选集评》)
郭明龙曰:「忠义自肺腑流出,古朴真率,字字滴泪,与日月争光,不在文章蹊径论也。然情至而文自生。」(同上)
谭献云:「与《伊训》《洛诰》相表里。」又云:「立诚而后修辞。六艺散矣,赖此类文字渊源不坠。」(同上)
〔四〕 《校释》:「舍人论表,以文举荐祢,与孔明《出师》相比,而并许为兹体之英制。今观《荐祢表》,称美正平之词,有曰:『
以衡准之,诚不足怪。』曰:『使衡立朝,必有可观。』曰:『若衡等辈,不可多得。』跌荡可喜,故曰:『气扬采飞。』《出师表》首言国势危急,使后主自知负荷之重;中间痛恨桓灵,以为倾颓之鉴;后复喻令自谋,以警其昏庸。情真词挚,故曰『志尽文壮』。二家之作,虽华实不同,而皆风力遒上,古意未漓,故并举之,以为楷式也。」
〔五〕 黄注:「陈琳、阮瑀,《典论(论文)》:『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又:「陈琳,字孔璋。魏文帝《与吴质书》:『孔璋章表殊健。』」
周注:「章表如《谏何进召外兵》:『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笔力甚健。」「标」,谓标举出众者。
〔六〕 李充《翰林论》:「表宜以远大为本,不以华藻为先。若曹子建之表,可谓成文矣。」
黄注:「《陈思王植传》:『太和二年,植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五年,植上疏求存问亲戚。』」范注:「《魏志陈思王植传》载植上疏四篇,其《求自试表》、《求通亲亲表》二篇,采入《文选》。」
〔七〕 《校证》:「『制』原作『掣』,徐校改。何校作『制』。黄注云:『一作制』。纪云:『制字是。』」
《校注》:「按『掣』字误,作『制』作『制』均可。」《校释》:「作『制』是也。『应物制巧』与下『随变生趣』句例同。」
周注:「如《求自试表》,从求自试到感叹魏的不能用他,中间引证许多史实,曲折变化,情辞并茂,所谓辞清志显,应物制巧。」
又:「『志显』所以『辞清』;『志显辞清』所以『体赡』,这就是表文所要求的详尽明显,近似诸葛亮的『志尽文畅』。『志尽』有实,『应物制巧』有华,是『华实相胜』,所以称他为『
独冠群才』。如《求通亲亲表》说:『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这是志显辞清。又说:『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这不光是志尽文畅,兼具文彩,所以是华实相胜。」
《斟诠》作「制」,「应物制巧,谓顺应事物情形,裁制巧妙篇章也。」
王金凌释「体赡」云:「赡谓周备,谓其叙理周备。下文敷理举统时,强调『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并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与评陈思之表相符。」「志显」指情意显明。
〔八〕 《才略》篇:「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
牟注:「『执辔有余,故能缓急应节』二句,和本书《
通变》篇『长辔远驭,从容按节』的用意略同。」
《斟诠》解为「控驭文辔,优裕有余,故能缓急适中,应合节度也。」「缓急应节」,是指节奏进行的快慢能配合文意。
逮晋初笔札,则张华为俊。其三让公封〔一〕,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鹪鹩》〔二〕,莫顾章表。及羊公之《辞开府》,有誉于前谈〔三〕;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四〕。序志联类〔五〕,有文雅焉。刘琨《劝进》〔六〕,张骏《自序》〔七〕,文致耿介〔八〕,并陈事之美表也。
〔一〕 陆云《与兄平原书》评张华文云:「张公文无他异,正自清省,无烦长,作文正尔,自复佳。」《才略》篇:「张华短章,奕奕清畅。」
《晋书张华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也。……华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朗赡多通。……少自修谨,造次必以礼度。……初未知名,着《鹪鹩赋》以自寄,其词曰云云。陈留阮籍见之,叹曰:『王佐之才也。』由是声名始着。……朝议表奏多见施用。……封关内侯,……进封为广武县侯。……久之,论前后忠勋,进封壮武郡公。华十余让,中诏敦譬,乃受。」三让公封表已佚。
〔二〕 《鹪鹩赋》见《文选》卷十。李善注:「《毛诗》曰:『肇允彼桃虫。』《诗义疏》曰:『桃虫,今鹪鹩,微小黄雀也。』」又引臧荣绪《晋书》曰:「张华,……少好文义,博览坟典,为太常博士,转兼中书郎,虽栖处云阁,慨然有感,作《鹪鹩赋》。」
《东坡志林》:「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本意。」(《四六丛话》卷二引)
〔三〕 黄注:「《(晋书)羊祜传》:武帝时,加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祜上表固让,载《文选》。」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羊祜,字叔子,太山人也。能属文,为中书郎。陈留王立,封巨平子。世祖受禅,加散骑常侍。后以祜都督荆州诸军事,又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祜表让,后以祜为征南大将军,开府,辟召仪同三司,薨。」
《御览》引《翰林论》:「裴公之《辞侍中》,羊公之《让开府》,可谓德音矣。」「开府」,原指成立府署,自选僚属。汉代仅三公、大将军、将军可以开府,魏晋以后开府的逐渐增多,因此有「开府仪同三司」(开府置官,援照三台成例)的名号。晋代诸州刺史,多以将军开府,都督军事。
周注:「晋武帝以羊祜都督诸军事,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羊祜上表固让,辞极谦恭,并推荐李熹、鲁芝、李胤都可担当这个职务,所以得到一时称誉。」
〔四〕 范注:「《晋书庾亮传》:庾亮,字符规。明帝即位,以为中书监。亮上书让曰(《文选》作《让中书令表》,李善注曰:「
诸《晋书》并云让中书监,此云令,恐误也。」)云云。」
李善注引何法盛《晋书》:「颍川庾录曰:亮字符规,为中书郎,肃祖欲使为中书监,上疏,肃祖纳亮言,封永昌公。后迁司马录尚书事,薨。」
汉末曹操为魏王,置秘书以典尚书奏事。曹丕称帝后,改秘书为中书,以久掌机要的幕僚刘放、孙资分任中书监及中书令,因二人资历不相上下,故分设两官而监在令前。
《校注》:「载,黄校云:『一作册。』按《御览》引作『载』;张本、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同。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两京本、胡本作『再』,……此当以作『载』为是。《后汉书宦者传序》『无谢于往载』,亦以『往载』为言。」《考异》:「载,记载也。」
《校证》:「『前谈』、『往载』,指《翰林论》为言。」
周注:「《晋书庾亮传》:明帝即位,以亮为中书监。亮上书辞让:『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于陛下,后之兄也。』认为任用姻戚,易招祸败,往代成鉴,可为寒心。措辞谦恭而有远见。」
〔五〕 「联」原作「显」。《校释》:「《御览》『显类』作『联类』,是也。羊表历称李熹、鲁芝、李胤未蒙选拔,自陈不敢苟进之志。庾表历数西京七族,东京六姓,皆以姻党荣显致败,自陈止足之志,畏祸之情。故曰:『序志联类。』『联』字义长。」
〔六〕 《训故》:「《晋书》:刘曜之乱,西都不守,元帝称制江左,刘琨令长史温峤奉表劝进曰:自京畿陨丧,九服崩离,宣皇之胤,唯有陛下,即欲逡巡,其若宗庙何?」
范注:「《晋书刘琨传》:琨,字越石。西都不守,元帝称制江左,琨乃令长史温峤劝进。表文载《元帝纪》。《文选》卷三十七李善注曰:『何法盛《晋书》曰:刘琨连名劝进,中宗嘉之。《晋纪》曰:刘琨作《劝进表》,无所点窜,封印既毕,对使者流涕而遣之。』」
于光华:「愍帝为刘曜所杀,琅琊王睿在江南,时琨在并州,段匹磾在冀州,连名劝睿为天子,琨作表无所点窜,封印既毕,对使者流涕而遣之。」(《文选集评》)
方伯海曰:「司马氏手足相残,屠灭略尽,故外寇得而乘之,东西二京相继失陷,怀愍二帝,相继就虏。自古国家厄运,未有不再传如此之甚者。但中原群盗割据,四分五裂,除却江左,无可立国,若非急正位号,更何以系中原之望?表中将位号当正,于事理形势利害,反复指陈,真堪一字一泪。但此表虽与匹磾同劝进,而匹磾首鼠两端,岂是可与同事之人!琨特欲感之以义、结之以诚耳。」(同上)
《才略》篇:「刘琨雅壮而多风。」《中古文学史》:「晋代表疏,或文词壮丽、刘琨《劝进表》是也。」
〔七〕 黄注:「《张骏传》:骏上疏曰:臣专命一方,职在斧钺。勒、雄既死,人怀反正。谓季龙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继凶逆,鸱目有年,遂使桃虫鼓翼,四夷諠哗,臣之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长路者也。」按此摘自《请讨石虎李期表》。范注:「《晋书张骏传》载《请讨石虎李期表》。不知即彦和所指自序否?」这是说在这篇表中有自序的部分。《斟诠》谓「骏遣参军曲护上疏」,自序其讨平夷乱,光复晋室之志。疏见《晋书》卷八十六本传。
〔八〕 《辨骚》篇:「颏唾可以穷文致。」「文致」,文章情致。杨明照《校注拾遗补》:「《章表篇》:『张骏《自序》,文致耿介。』《奏启》篇:『杨秉耿介于灾异,陈蕃愤懑于尺一。』皆有感愤之意。」《离骚》:「彼尧舜之耿介兮。」《文选》李善注:「耿,光;介,大。」
以上为第三段,评论两汉魏晋章表之代表作家作品。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一〕。既其身文〔二〕,且亦国华〔三〕。章以造阙〔四〕,风矩应明〔五〕;表以致禁〔六〕,骨采宜耀〔七〕。循名课实〔八〕,以文为本者也〔九〕。
〔一〕 《校注》:「《易夬》:『夬,扬于王庭。』」《斟诠》:「对扬王庭,谓对答王命,称扬王休于朝廷之上也。对扬,词出《
诗大雅江汉》。」见前「对扬休命」句下注。《诗秦风小戎》:「乱我心曲。」郑笺:「心曲,心之委曲也。」
〔二〕 范注:「《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谓自身之文采。
〔三〕 范注:「《文选》颜延年《赠王太常诗》:『舒文广国华。』李善注:『《国语》:季文子曰:吾闻以德荣为国华。』」按此见《鲁语》上:「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韦昭注:「
为国光华也。」《后汉书方术传上》论:「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注:「国华,谓怀道隐逸之士也。」《知音》篇:「书亦国华,翫绎方美。」此应指国之菁华而言。《程器》篇:「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四〕 范注:「章以谢恩,诣阙拜上,故曰造阙。」
〔五〕 「风矩」犹风范。《新唐书柳仲郢传》:「元和末及进士第,为校书郎,牛僧孺辟武昌幕府,有父风矩。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及此邪?」
〔六〕 「禁」,指皇帝居住的地方,如禁中。「致禁」,即传入宫禁。
〔七〕 《风骨》篇:「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骨采」为具有刚性美的文章辞采。
〔八〕 斯波六郎:「《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校注》:「《邓析子无厚》篇:『循名责实。』」「课实」谓考求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