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十三回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里,把安老爷的话,回明母亲并上复岳父岳母,大家自是异常欢喜,张姑娘心里益发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张老自有程相公照料,安公子便忙忙的换了家常衣服,赴县衙而来。那些散了的长随,还有几个没找着饭主,满处里打游飞的,听见少爷来了,又带了若干银子,给老爷完交官项,老爷指日就要开复原官,都赶了来,借着道喜,要想喝这碗旧锅的粥。老爷见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一个个善言辞去。内中只有个叶通,原是由京带出来的,虽也是个长随,因他从幼也读过几年书,读的有些厌气,自从跟了安老爷,他便说从来不曾遇见一位高明浑厚的老爷,立誓不再投第二个主人。安老爷给他荐了几处地方,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爷见公子无人跟随,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赶露儿也赶到了子,安老爷因他误事,正要责罚,吓得他长跪不起。

  只得把刘住儿到家,一时痛亲,昏聩忘说,后才想起,随即赶来的话回明。老爷见其情有可原,仍派他跟随公子。说着摆上饭来,又有太太送来几样可吃的菜,并下马面,原来安老爷酒量颇豪,自己却不肯滥饮,每饮总以三五杯为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吃饭,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个座

  儿,坐在横头。

  一时吃饭漱盥已毕,安老爷便命他对坐细谈。总问了问京中家里一切情形,因长吁道:“ 我读书半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步偷闲取败,就这‘迂拙’两个字,是我的短处,不想才入宦海,就因这两个字上误事。几乎弄得身名俱败,骨肉沦亡。

  今自幸得我父子相聚,面且官事可完,如释重负,这都是上苍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没出土儿,就遭了这场颠沛流离,惊风骇浪,更自可怜。又安知不是我家素来享用稍过,福薄灾生,以致如此。经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时都无可说了。只是我方才细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这场事,那班和尚伤天害理,为天理所必诛。无所谓冤。这等一女子,取义成仁,仁至义尽,无所谓孽,我们心里便无所过不去;我只虑地方上弄了这等一桩大案,倘然遇见个廉明官儿查究起来,倒是一桩未完的心事。”公子说:“ 这事大约无妨。前日在路上听见各店里沸沸扬扬的,传说荏平县黑风岗庙里一个和尚,一个头陀,一个女人,因为妒奸,彼此自相残害。经本县的一位胡县官访查出来。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过和尚荼毒的,人人称快,各感念那位胡县官,都称他作青天太爷。”安老爷说道:“ 此所谓齐东野人之语也。”那时叶通正在那里伺候老爷吃饭,便问道:“ 这话大约是真的。”老爷道:“ 你又怎么晓得?”叶通道:“ 这里的二府,就和荏平的这位胡老爷是儿女亲家。奴才有个舅舅跟胡太爷,昨日打发来看姑奶奶,他也是这等说。还说胡太爷因此上台见重,说他留心地方公事,还保个卓才了呢!”老爷听了,不禁大笑说:“ 这可叫作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远祸,我们也可放心。”

  公子答应了个“是”,就趁势回道:“ 倒是儿子这里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爷忙问,“ 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块砚台的

  话说出来。老爷先说了句:“可惜。”便问:“ 怎的会丢了?”

  公子道:“ 只因正在贪看十三妹在墙上题的那折词儿,她又催促着走,一时匆匆的便遗失了。”老爷问:“ 又是什么词儿?”

  公子见问,便从靴掖里,把自己记下的个底几掏出来,请老爷看。安老爷看了一会,说道:“ 这个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通;你看她这折《北新水令》,虽是不文,一边出豁了你,一边摆脱了她,既定了这恶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

  看她这样机警,那砚台必不肯便落他人之手,只她那词儿里的什么‘云端’、‘云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笔。她究竟住在何处?

  你自然问明白了。”公子道:“ 也曾问过,无奈她含糊其词,只说在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并且儿子连她这称呼,曾留心问过;问她这‘十三妹’三个字,那是排行,还是姓名?

  她也不肯说明。”老爷道:“ 吭!这是什么话?无论怎样,你也该问个明白,在她虽说是不望报,难道你我受了人家这样大德,今生就罢了不成?”公子见父亲教训,也不敢辩说她怎生的生龙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烦琐,只得回道:“ 将来总要还她这张弹弓,取我们那块砚台,想来那时,也可以打听得出来的。”

  老爷只是摇头,一面口里却把那词儿里“云中相见”四个字,翻来复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个字,在桌子上一竖一书,不住的写。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说道:“ 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问公子道:“ 这姑娘可是左右鬓角儿上,有米心大笔正的两颗朱砂痣不是?”罢了,这公子实在不曾留心,只得据实答应。老爷又问道:“ 那相貌呢?”公子道:“ 说起相貌来,却是作怪,就和这新媳妇的相貌一样。不但像是个同胞姐妹,并且像是双生姊妹。”老爷说:“这又是梦话了。我又何曾看见你这新媳妇是怎生个相貌呢?”

  公子一时觉得说的忘情,扯脖子带脸臊了个绯红。老爷道:“这

  又臊什么?说呀!”公子只得勉强道:“ 此时说也说不周全,等父亲出去,看了媳妇,就明白了。大约这个是一团和气幽娴,那个是一派英风流露。”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 文法儿也急出来了。”公子也陪着一笑。

  读者,天下第一乐事,莫如谈心,更莫如父子谈心,更莫如父子久别乍会,异地谈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静心安,苦尽甘来,久别乍会的异地深夜谈心。安老爷和公子,此时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乐境,正所谓“等闲难到开心处,似此开心又几回”

  了。

  公子见老人家心开色喜,就便请示:“ 父亲方才说到那十三妹,父亲说:‘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亲倒猜着她些来历么?”老爷道:“ 岂但猜着!此事你果然不得明白,连你母亲大约也未必想得到,只我心里却是明白如见,此时且不必谈。

  等我事毕身闲,再慢慢的说明,我自然还有个道理。”公子听如此说,便不好问,只是未免满腹狐疑。那时不但安公子怀疑,大约连读者此时也不免发闷,无如作者要作这等欲擒故纵的文章,令读者猜一猜。一时安老爷饭罢,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计议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结,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亲屋里小床上另打一铺睡下,众家人也分投安置。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晋升来看老爷、公子,并叫请示:“那银子怎的个办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

  老爷便叫公子去告知他母亲说:“ 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两三日,乌克斋总该有信来了,那时再定规。你也就去和你娘亲近亲近去。”公子才要走,晋升回道:“ 请大爷等一刻才走罢。

  方才奴才来的时候,街上正打道呢,说河台大人到码头接钦差去,已经出了衙门了,路上撞见,又得躲避。”老爷问道:“也不曾听见个信儿,忽然那里来了这等一个钦差?”晋升道:“奴

  才也是才听见说,说是一位兵部的什么吴大人,这位钦差来得严密得很,只带着两个家人,坐了一只小船儿,昨夜五更到了码头,天不亮就传码头差到船上,交下两角文书来,一角札山阳县预备轿马,一角知照河台钦差到境。这里县大爷早列码头接差去了。”安老爷心想:“ 那个什么吴大人,莫非吴侍郎出来了?他是礼部啊!此地也不曾听见有什么案,这钦差何来呢?

  断不致于用着钦差来催我的官项呀!”大家一时猜度不出。老爷道:“ 管他,横竖我是个局外人,于我无干,去瞎费这心猜他作什么?”说着,只听得县门前道府厅县,各各一起一起的过去,落后便是那河台,鸣锣喝道,前呼后拥的过去。直等过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你道这位钦差是谁?原来就是那号克斋名乌明阿的乌大人。

  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阁学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办清楚,拜了摺子,正要回京复命谢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办事件。这正是回程进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后面,同随带司员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却乔装打扮的,雇丁“一只小船,带了两个家丁,沿路私访而来。直等靠了码头,才知照地方官。把个山阳县官吓得忙着分派人打扫公馆,伺候轿马,预备下程酒饭,闹得头昏,才得办妥。只是钦差究竟为着何事而来,不能晓得,这正是首县第一桩要紧差使。为得是打听明白,好去答应上司,是个美差。他一到码头,便上手本叩安禀见。不想那钦差止于传话道乏,不曾传见。看了看船上,只得两个家人,连门包都不收,料是无处打听;费尽方法,派了个心腹能干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来,问他端的,又许他银子。

  那船家道:“ 他雇船的时候,我只知道是伙计三个,到淮安要帐来的;一路也同我们在船头上同坐,问长问短的;一直到了

  码头,见大家出来接差,我才知道他是个官府,谁知道他作什么来的呀?”那家人听了无法,只得回复县官,把个山阳县急得搓手。

  一时大小官员都到,紧接着河台到船拜会。早见那位钦差,顶冠束带,满脸春风的迎出舱来。河台下船,只得在那小船里面,向上请了圣安。乌大人站在一旁,说了句:“圣躬甚安。”

  二人见礼坐下。河台满脸青黄不定,勉强支持着寒暄几句,又不敢问到此何事。倒是乌大人先开口说道:“ 此来没什么紧要事,上意因为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顺路看看河工情形。这河工的事,自己实在丝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见那些办工的官员,实在差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叫人开个节略见赐,便可照这节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当过这差去了。

  自己也急于要进京谢恩,恐不能多耽搁,地方上一切不必费事。

  这船上实在亵渎,下船就奉拜,再长谈罢。”那河台听了这话,才咕咚一声,把心放下去。那恭维人的本领,他却从佐杂时候,就学得滥熟;又见乌大人这等谦和体谅,心里早打算到这满破个二三千银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员身上捞得回来的。因此着实的颂扬了钦差一阵,才打道回院。河台走后,各官才上手本。乌大人都回说:“船上过窄,公馆相见。”大家只得纷纷进城。

  河台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轿,并自己新作全副执事送来,又派了武巡捕,带了许多差官来接。乌大人便留了一个家人收拾行李,搬进公馆,自己只带一个家人跟着。前头全副执事摆开,众差官摆队的摆队,扶轿的扶轿,码头上三声大炮,簇拥着钦差那顶大轿,浩浩荡荡,鸦雀无声,奔了淮城东门而来。一进城门,武巡捕轿旁请示:“大人先到公馆,先到河院?”

  那大人只说得一句先到山阳县,那巡捕应了一声,忙传下去,

  心里却是惊异,怎的倒先到县衙呢?

  那个当儿,山阳县的县官,早到公馆伺候去了。原来外省的怯排场,大凡大宪来拜州县,从不下轿;那县官早隐了不敢出头,都是管门家丁,同着值房书吏,老远的迎出来,道旁迎着轿子,把他那条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举得过顶钻云,口中高报说:“小的主人,不敢当大人的宪驾。”如今这山阳县门上,听得钦差来拜他们太爷,他更比寻常跪得腿快,喊得声高。只见那钦差也不用人传话,就在轿里吩咐道:“ 我不是拜你主人来了。”那门丁听了,吓得爬起来,找了条小路,往后就跑。此时但恨他爷娘少生两条腿。将跑到县门,钦差的轿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门前伺候。又听得钦差问道:“ 有位被参的安太老爷,想来是在监里呢?”门子忙跪禀逆:“ 不在县监,即在县头门里典史衙门土地祠。”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门,把个管狱的典史,登时吓得浑身乱抖,口里叫道:“ 皇天菩萨!自从周公作周礼,设官分职,到今日也不曾听得钦差拜过典史,这是什么勾当,呀!”慌得他抓了顶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来,跪在门外,口中高报:“ 山阳县典史叩接大人。”轿子过去了良久,他还在那里长跪不起。两边众人都看了他,指点着笑个不住。他也不知众人笑他何来。

  及至站起来,自己低头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镶着一身的狗牙儿绦子:原来是慌得拉错了,把官太太的褂子穿出来了。咳!正甲谓“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

  这钦差到了典史衙门,望见那土地祠,便命住轿,落平下来。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纸手本来,众人两旁看了,都诧异道:“ 钦差大人,怎生还用着这上行手本,拜谁呀?便是拜土地爷,也只用个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谁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爷看过,便交付巡捕说:“ 拜会安太老

  爷。”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一行字,连忙飞奔到门投帖。

  那时正近重阳,南闱乡试放榜。安老爷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闱墨在那里看,听得县衙前才得一片喧哗,旋即不闻声息,却也弄惯了,不以为意,仍然看那本文章,忽见戴勤匆匆的跑进来,回称钦差来拜。虽安老爷的镇静,也不免惊疑,心里说:“难道真个的钦差来催官项了不成?”伸手接过手本一看,笑道:“ 原来是他呀!只说什么吴大人,吴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谁!”因慢慢的起身离座,说:“ 请进来吧厂早见那乌大人偏体行装的进来。先向安老爷行了个旗礼,请了安,起来又行了个外官礼儿,拜了三拜。安老爷也半礼相还。乌大人起身又走近前来,看了看安老爷的脸面,说:“ 老师的脸面竟还好,只是怎生碰出这等一个岔儿来了,一时让座。茶罢,乌大人开口先说:“ 老师的信,门生接到了,因有几两银子不好专人送来,旋即奉了到此地来的廷寄,如今自己带了来。”又问:“老师的官项,现在怎样?”安老爷不便就提起公子来的话,便答说:“ 也有了些眉目了。”乌大人道:“ 门生给老师带了万金来,在后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馆去。”安老爷忙道:“ 多了多了!这断乎用不了!你虽是个便家,况你我还有个通财之谊;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许多银子?”乌大人道:“ 这也非门生一人的意思,没接着老师的信以前,并且还不曾见京报,便接着管子金、何麦舟他两家老伯伯的急脚信,晓得了老师这场不得意,门生即刻给同门受过师恩的众门生,分头写了信去,派了个数儿,叫他们量力尽心。因门生差次不久,他们又不能各各的专人前来,便叫他们只发信来,把银子汇京,都交到门生家里。正愁缓不济急,恰好有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是门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门生带京一万银子。门生和他说明先用

  了他的,到京再由门生家里归还这万金。内一半作为门生的尽心,一半作为众门生的集腋,将来他们汇到门生那里,再从门生那里扣存,也是一样,此时且应老师的急用。老师接到他们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安老爷道:“非我和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银子来,再有二三千金便够了。

  这种东西,多也无用。再则与者受者,都要心安。”乌大人道:“老师,这几个门生,现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饭,那不是出自师门?谁也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的;门生受恩最深,就该作个倡首。就比如世兄孝敬老师万金,难道老师也和他讲再让三不成?再门生敢有句放肆的笑话儿,以老师的古道,处在这有天五日的地方,只怕往后还得预备个几千银子赔赔定不得呢!”安老爷听了,哑然大笑。因见他办得这样妥当,又说得这样恳切,不好再推。便说道:“ 我说你不过就是这样罢,我和你也说不到却之不恭,却是受了有愧了。”

  那乌大人又谦虚了一番。话完,便向了那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齐退下去,连戴勤等一并招呼开,彼此会意,也都躲在院门外坐下,喝茶吃烟闲话。那位典史老爷,见钦差来拜安老爷,不知怎样恭维恭维才好,忙忙的换上褂子,弄了一壶茶,跟了个衙役,亲自送来让家丁们喝,也为趁便探听探听消息。谁想大家都堵着门坐着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讪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说道:“ 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话说了,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师,老师知之必

  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 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钱粮,偷工减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靡颓等情,参得十分厉害。这事关系甚大,门生初次奉差,有此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 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 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参,事屑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礼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又不可不厚,老贤弟以为何如?”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五个不平之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难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安老爷道:“ 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着,送到院门,不便望外再送。

  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 钦差在县里,和安老爷长谈。”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巳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 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着,一路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铺子里的好?竹沥涤痰丸那铺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着答应一番,因便装着糊涂问道:“ 方才说贵老师是那一位?”乌大人道:“ 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 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巧的遇见这等个不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奉请开复。”乌大人道:“ 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

  约可以了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大失所望。

  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一见。

  应酬已毕,稍微歇息,吃些东西,早发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帐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着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从来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

  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参案的能员,哪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请河台过来说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座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摺,和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

  河台一看,方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纸,目瞪口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磕头;口称他的名字,说:“ 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

  乌大人道:“ 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人奏。”那谈尔音道:“ 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交库。”乌大人道:“ 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误。”他答应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一时早有首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话就叫作看

  起来了。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士、百姓、铺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 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

  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什么密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诚恐罪名减不去;多了罢,实在心上舍不得。心问口,口问心,打算良久,连那些奇珍异宝折变了,大约也够了,且自顾命要紧,因此上一狠二狠写了二十万两的报效。那乌大人就把案归着了归着,据情转奏。当朝的圣人最恼的是贪官污吏,也还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职,发往军台效力。不日批摺回来。那谈尔音便忙忙交官项上库,送家眷回乡,剩了个空人儿,赴军台效力去了。只是这些金银珠宝,千方百计才弄得来,三言二语便花将去;当日嫌它来的少,今日转痛它去的多,也是最可怜的。他见过乌大人之后,不曾等安老爷交官项,早替他虚出通关,连夜发了摺子,奏请开复,想在钦差跟前,作乌大人的情面;也是发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迟矣晚矣。

  安太太那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之后,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这等一个爱女,在张姑娘是难得遇着这等一位慈姑,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还觉亲热。那张老夫妻虽然有些乡下气,初桌时众人见了不免笑他;及至处下来,见他一味诚实,不辞劳,不自大,没一些心眼儿,没一分脾气,你就笑他,也是那样,不笑他,也是那样,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转都爱他敬他。

  虽是两家合成一家,倒过得一团和气。

  这日安老爷收到乌大人的帮项,那日把文书备妥,如数交纳,照例开复,又因此地正在官场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二个月病假。早有公子领着家人们预备轿马前来。安老爷离

  了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来,老夫妻本来伉俪甚笃,更兼在异乡、同患难,又想到公子这场落难,彼此见了十分伤感,亏得公子一旁竭力劝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妇出来拜见。

  安老爷一看,又叫她近前来细看一番。因向太太道:“ 我告诉玉格的话,想来都说到了,不必再说。这个孩子,天生的是咱们家的媳妇儿,等着消停消停,就给他们办起这件喜事来。”

  安老爷不吃烟,张姑娘便送上一碗茶来。一时亲家太太也来相见。这亲家太太,可不是那两日的亲家太太了,也穿上了裙子;好容易女儿劝着,把那个冠子也摘了。见了安老爷,拜了两拜,口里说:“ 好哇,亲家,俺们在这里可叨扰了。”安老爷也和她谦了几句。人回亲家老爷进来了,安老爷迎进来,见礼归座,着实谢了谢他途中照应公子。张老道:“ 亲家不要说这话。我的嘴笨,也说不上个什么来。暗都是一家人,往后只有我们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贫苦惯了,这几天吃饱了饭,竟自呆着就困了。亲家这不是你来家了吗?有啥笨活,只管交给我,管作得动。不的时候儿,这大米饭,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

  安老爷听了道:“就是这样,如今我第一桩大事,就是你这个女婿,他只管这么大了,还得有个人儿招护着。这几日里边有个媳妇,不好叫她在里头不周不备,我可就都求了亲家了。”

  张老爷连忙答应。安太太道:“这几天就多亏了亲家老爷疼他!”

  一句话没完,张太太话来了,说:“ 啥话呢,疼闰女有个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人回河台乌大人来拜,把个张老夫妻吓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时鸣锣喝道,乌大人已到店门。安老爷说:“ 请进来坐罢。”说着,迎了进来,那乌大人先给师母请了安,然后又和公子叙了一向的阔别。提到前任谈公的事,安老爷倒着实感叹了一番。乌大人因道:“ 门生看老师没什么大欠安,为何告起

  假来?”安老爷便说:“有些琐事。”便把公子途中结亲一事略提了几句;只是不提那番骇人见闻的话。乌大爷也连忙道喜。

  又说:“ 此地总河的缺,已调了北河的同峻峰过来了,也是个熟人。老师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门生既可多听两次教导;等那同峻峰来,也可当面作一番嘱托。”安老爷道:“ 说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采的。”乌大人长谈了半日,告辞而去。早有那些实任候补的官员,听得乌大人到店来拜安老爷,长谈久坐,见安老爷又是大人的老师,那个不来周旋。也有送下程的;到后来就不好了,闹起整匣的燕窝,整桶的海参、鱼翅,甚至尺头珍玩,打听什么贵,送什么来。老爷一概都璧谢不收。

  那日,安老爷迎宾谢客,忙得半日不曾住脚,一直到下半日,才得稍停。那张姑娘便送过头帽子来,请换帽子,伏侍得直象个多年的儿媳妇,又象个亲生的女儿。安老爷看了,自是欢喜,因对太太道:“ 我们如今事情正多,有两桩得先作起来:一件是为我家险遭一场意外的灾殃,幸而安然无事,这都是天公默佑,我们合家都该办炷名香,答谢上苍;那一件是无论怎样,这店里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分馆。”安太太道:“这两桩事,都不用老爷费心,公馆我已经叫晋升找下了。”老爷道:“一处不够。”太太道:“ 找得这处很宽绰,连亲家都住下来了。”老爷道:“不然。日后自然住在一处才是,有个照应。眼前这喜事,必得两处办,才成个一娶一嫁的大礼。”太太听了,也以为是。恰好晋升进来回事,听得这话,便回道:“ 既老爷这样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馆本是大小两所相连,内里通着外边,各开大门。”安老爷道:“ 那更好了。”房子说定后,便说谢天的事。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和媳妇许了十五日还愿的话,并媳妇怎的要给那十三妹姑娘供长生禄位的话,一一的说

  明。安老爷便觉暗合了自己的主意,连连点头道:“ 既如此,明日咱们全家叩谢,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儿谈到饭罢掌灯,安老爷早叫人在外层收拾了三间洁净屋子下榻,出去又周旋了张老一番,才得就枕。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当院设下香案、香烛、供品。

  先是安老爷带了安公子,次后便是安太太带了张姑娘,各各一秉虔诚,焚香膜拜,叩谢上天保佑之恩。拜完,安老爷便对两亲家道:“ 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该拜谢一番才是。”张老道:“我们正想着借花儿献佛,磕个头儿呢!”早有仆妇送上两束香来。张老上好香,磕过头,亲自缓缓的把香点着,举得过顶,磕下头去,不知他口里喃喃呐呐祝赞些什么。磕完了头,将爬起来,只见他把右手褪进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两个香钱来,还给安太太。安太太笑道:“ 亲家,这是什么呀!你我难道还分彼此么?”亲家太太道:“ 不是呀,这往后俺两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着你老公们俩和姑爷哩!还有啥儿说的呢!

  这烧香可是神佛儿韵事情,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咱各人儿洗面儿各人儿光,你不要,可行不得。”安太太只是笑着不肯收。

  倒是安老爷说:“ 太太,既亲家这等至诚,收了再请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过来,递给一个丫鬟,摸了摸那钱,还是捂得滚热的。张姑娘随婆婆谢过了天,便忙着进房,设了一张小桌儿,供上那十三妹姐姐的长生牌,上写着:“ 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爷道:“ 我们玉格也该叫他来磕个头才是呢!”安老爷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个头可了事的,我另有办法。”安太太听了,便同张太太拈了一撮香,看着那姑娘插烛似价的拜了四拜,就把那张弹弓供在面前。

  自此以后,安老爷夫妻二位,便忙着搬公馆,办喜事。张老夫妻把十三妹赠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给安老爷、安太太办理妆

  奁。一婚一嫁,忙在一处,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齐备。那怎的个下茶行聘,送妆过门,都不细说。到了吉期,鼓乐前导,花烛双辉,把张金凤姑娘乘彩轿迎娶过来,一样的参拜天地,后拜祖先,叩见翁姑,然后完成百年大礼。这日,安老爷虽不曾知会外客,有等知道的,也来送礼道贺;虽说不得百辆盈门,也就算六礼全备了。转眼就是安老爷假限将满,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已经回京;太太便带了儿子媳妇,忙着张罗老爷的冠裳一切,便问:“ 那日出去销假?”安老爷道:“ 难道你们娘儿们,真个的还忍得叫我再作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无意富贵功名;况经了这场宦海风波,益发心灰意懒。只是生为国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什么?无如我眼前有桩大似作官事,不得不先去料理。”公子忙问何事。老爷道:“ 吭!难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个十三妹的这番深思重义,我们竟不想寻着她答报不成?”太太道:“何尝不想答报呢?只是她又没个准住处,真名姓,可那里找她去呢?”老爷说:“你们都不必管,我自有个道理。实和你们说,从乌老大谆谆请我出去那日,我已经定了个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拦,所以挨到今日。

  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台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将告休的文书发出去了。从此卸了这副担子,我正好挂冠去办我这桩正事。

  此去寻得着十三妹,我才得心愿满足;倘然寻不着她,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寻着这个女孩儿才罢!”这正是:丈夫第一关心事,受恩深处报恩时。

  安老爷怎的个去寻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上回书既把安、张两家公案,交代明白;这回书之后,便入十三妹的正传。安老爷既认定天理人情,抛却功名富贵,顿起一片儿女英雄念头,挂冠不仕,要向海角天涯寻着那十三妹,报她这番恩义。若论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张老爷夫妻,又那个心里不想答报她!只是没作理会处。如今听了安老爷这等说了,正合众人的心事。当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过黄河去扣车辆。那时梁材也从京里回来。

  只这几个家人,又有张亲家老爷和程相公外面帮着,人足敷用,况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计。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转觉得兴头热闹,那消几日,都布置停妥。安老爷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门,也不拜客辞行,择了个长行日子,便渡黄河北上,一路无话。

  不到一日,到了离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张金凤来时住的那座店。安老爷饭罢,等着家人们吃饭,自己便走出店外,看那些车夫吃饭,见他们一个个蹭在地下,吃了个狼飧虎咽,沟满壕平。老爷便和他们闲话,问道:“我们今日往荏平,从那里岔道下去?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离茌平有多远?”内中有两个知道的说道:“ 要到二

  十八棵红柳树,为什么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绕了远儿,往回来走吗?要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打这里就岔下去了。往前不远,有个地方叫桐口;顺着这桐口进去,斜半签着,就奔了二十八棵红柳树了。到了那里,打邓家庄儿头里过去,就是青云堡;由青云堡再走十来里地,有个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荏平的大道了。打这去路近哪!可就是这一头儿没得车道,骑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车子也行得。”老爷把这话听在心里,看了看这座店,虽然窄些,也将就住下了。进来便和太太商议道:“太太,我看这座店,也还干净严密,今日我们就这里住下罢!”

  太太道:“ 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爷不是说有事去么?为什么又耽搁了半天的路程呢?”老爷道:“ 我正为不耽搁路程,我方才在外头问了问,原来从这里有条小路,走去近便。我们今日歇半天,明日你们仍走大路往茌平等我,我就从这里小路走,干我的去。”太太道:“ 罢呀,老爷可不要闹了;听起来那小道儿,可不是玩儿的!”老爷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吓怕了。要知人生在世界之大,除了这寸许的心地是块平稳路,此外也没有一步平稳的。只有认定了这条路走;至于祸福,有个天在,注定的祸避不来,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祸的,纵让千方百计的避开,莫认作自己乖觉,究竟立脚不稳,安身不牢;那求官的,纵让千辛万苦的求得,莫认作可以侥幸。须知‘飞得不高,跌得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个险些儿骨肉分离,一个险些儿身命俱败,今日何如?这是人力能为的么?”太太见老爷说得有理,便说:“既那样,就多带两个人儿去。”张老听了说道:“ 亲家太太放心,我跟了亲家去,保妥当。”安老爷笑道:“ 怎么敢惊动亲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搁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听信;亲家,你自然照应家眷为是。我同了玉格带上戴勤、随缘

  儿,再带上十三妹那张弹弓,岂不是绝好的一道护身符么?”

  说着,便吩咐家人们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道:“ 明日雇一辆二把手小车子我坐;再雇三头驴儿,你同随缘儿跟了大爷。我们就便衣便帽,乔装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盘驴搭上马褥子倒骑得;那侉车子,只怕老爷坐不来罢!”

  老爷道:“ 你莫管。照我的话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雇小车和驴儿,心里却是纳闷说:“ 这是怎么个用意呢?”

  一时老爷又叫了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来问道:“你母女

  两个,从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记得她的生辰八字?

  她是几岁上裹脚,几岁上留头,和她那小时候可有什么异样淘气的事,你可想得起一两桩来?”戴勤家的经这一问,一时倒蒙住了,想了想才说:“ 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计着是十九岁,属龙的,三月初三生,生的时辰奴才可记不清了。”他女儿接口道:“ 是辰时。那年给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说过底下四个辰字,是有讲究的。叫什么、什么地,什么一气,这是个有钱使的命;还说将来要说个属马的姑爷,就合个什么论儿了,还要作一品夫人呢!”她妈也道:“ 不错,这话有的。”因又说道。“ 那姑娘是七岁上就裹脚,不知怎么得那一双好小脚儿呢!九岁上留的头。”随缘儿媳妇又说道:“ 小时候奴才们跟着玩儿,姑娘可淘气呀!最爱装个爷们,弄个刀枪儿,谁知道都学会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听老爷、太太常说:‘ 将来到了婆婆家可怎么好?’姑娘说的更好,说:‘ 难道婆婆家是雇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们背地里还呕姑娘不害羞。姑娘说:‘我不懂一个女孩儿,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么?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样,你见谁提起爸爸妈妈来,也害羞来着?’”

  安老爷和太太听了点头而笑,说:“ 却也说得有理。”太太便问道:“ 老爷,此时从那里想起问这些闲话儿来?”张金凤也

  接口道:“ 不要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罢!”老爷拈须笑道:“ 你娘儿们先不必急着,横竖不出三日,一定叫你们见着十三妹如何。”张姑娘听了,先就欢喜,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张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众家人,护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爷同了公子,带了戴勤、随缘儿,便向二十八棵红柳树进发。安老爷上了小车,伸腿坐在一边,那边载上行李;前头一个拉,后面一个推。

  安老爷从不曾坐过这东西,果然坐不惯,才走几步,两条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说:“ 奴才昨日就回老爷说坐不惯的。”老爷也不禁大笑。及坐好了,走了几步,腿又溜下去,险些儿不曾闪下来。那推小车子的先说道:“ 这不行啊!我把老爷萨杭罢。”安老爷不懂这句话,问:“ 怎么叫萨杭?”戴勤说:“拢往点儿,他们就叫萨杭。”老爷说:“很好,你把我萨杭试试。”

  只见他把车放下,解下车底下拴的那个旧柳杆子来,望老爷身边一搭,把中间那弯弓儿的地方,向车梁上一攀,老爷将身往后一靠,果觉坐得安稳。公子背着弹弓,跨着驴儿,同两个家丁,便随着老爷的车,前前后后行走。

  那时正是秋末冬初,小阳天气,霜华在树,朝日弄晴,云淡山青,草枯人健。安老爷此时偷得闲身,倍觉胸中畅快。一路走着,只听那推车的道:“ 好了,快到了。”老爷一望,只见前面有几丛杂树,一簇草房,心里想道:“ 邓家庄难道就是这等荒凉不成?”说话间已到那里,推车的把车落下。老爷问:“到了吗?”他说:“那里?才走了一半儿呀!这叫十二铺。”

  老爷说:“既这样,你为何歇下呢?”只听他道:“ 我的老爷,这两条腿儿的头口,可比不得四条腿儿的牲口。那四条腿儿的牲口,饿了不会言语;俺这两条腿儿的头口饿了,肚子先就不答应咧!吃点吗儿再走。”随缘几是不准他吃,老爷听了道:

  “叫他们吃罢,吃了快些走。”安老爷和公子也下来。只见两个车夫,三个脚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饼,有的抹上点子生酱,卷上根葱;有的就蘸着那黄沙碗里的盐水烂葱,吃了个满口香甜,还在那里让着老爷说:“ 你老也得一张罢,好齐整白面哪!”须臾吃毕,车夫道:“ 这可走罢,管走得快了。”

  说着,推着车子;果然转眼之间,就望见那一片柳树,那柳叶还不曾落尽;远远望去,好似半林枫叶一般。公子骑着驴儿,到跟前一看,原来那树是绿树叶红叶筋,因叫赶驴的在地下拣了两片,自己送给老爷看。老爷看了道:“ 达树名叫作怪柳,又名河柳,别名雨师,春秋僖公元年会于柽的那个‘柽’字,即此物也。”

  闲话间已到邓家庄门首。老爷下车一看,好一座大庄院。

  只见周围城砖砌墙,四角有四座更楼,中间广粱大门,左右商边排列着那二十八棵红柳树,里面房门高大,屋瓦鳞鳞,只是庄门紧闭不开。戴勤才要上前叫门,老爷连忙拦住,自己上前,把那门轻敲了两下。早听见门里看家的狗,瓮声瓮气,如恶豹一般,顿着那锁子链咬起来,紧接着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着门问道:“ 找谁呀?”安老爷道:“ 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邓府上?开了门,我有句话说。”只听那人道:“ 待我回柬一声儿去。”那人去不多时,便听得里面开得铁锁响;庄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约有四十余岁年纪,头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绉绸棉袄,套着件青毡马褂儿,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笨汉。那人见了安老爷,执手当胸拱了一拱问道:“ 尊客何来?”安老爷心想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问道:“ 足下上姓,这里可是邓九公府上?”那人答道:“ 在下姓李。邓九太爷便是敝东人,不在家里,大约还得个三五天回来。尊客如有甚么书信以至东西,只管交给我,万无一失,五日后来取回信;倘一定

  有甚么要紧的话,得等着面说,我这里付一面对牌,请到前街客寓里安歇;那里饭食、油烛、草料以至店钱,看你老和我东人二位交情在那里,敝东回来,自然有个地主之情;不然,那店里也是公平交易,绝不相欺。”说到这里,只听庄门里有人高声叫,说:“ 李二爷发钥开仓。”他这里一面应着,一面听老爷的回话。老爷见访邓九公不着,只得又问道:“ 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们见见。”那人道:“ 我们这里姓褚的多呢!

  可不知尊客问的是那一位?”老爷道:“这人,人称他褚一官。”

  那人道:“ 要问我们褚一爷么?他老已不在这里住,搬到东庄儿去了。请到东庄儿就找得着。”才说完,里面又在那里催说:“李二爷等你开仓呢!”那人便向安老爷一拱说:“ 请便罢,尊客。”老爷还要问话,他早回头进去了。那两三个笨汉,见他进去,随即把门关上。老爷只得隔门又问了一声说:“ 这东庄儿在那里?”里边应了一句说:“ 一直往东去。”说着也走了。

  安老爷此番来访十三妹,原想着褚一官是华忠妹夫,邓九公是褚一官的师傅,且和十三妹有师弟之谊;因褚一官见邓九公,因邓九公见十三妹,再没个不见着的。如今见褚、邓二人,都见不着,因向公子道:“ 怎生的这般不巧?又不知这东庄儿在那里?”那安公子此时却大非两个月头里的安公子可比了,经了这场折磨,自己觉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惯在行,因说道:“ 一直往东去,逢人便问,还怕找不着东庄儿么?”老爷说道:“固是如此,难道一路问不着,还一直的问到东海之滨,问龙王去不成?”公子笑道:“ 再没问不着的。”说着跨上驴儿,跑到前头。只见过了邓家庄,人烟渐少。那时正是收庄稼的时候,一望无际,都是些蔓草荒烟,无处可问。走了里许,好容易看见路南头远远的一个小村落;村外一个大场院,堆着

  大高的粮食;一簇人象是在那里扬场呢!喜得他一催驴儿,奔到跟前,便开口问道:“那里是个东庄儿啊?”只见那场院边,有三五个庄家汉坐着歇乏,内中一个年轻的,问他道:“ 你是问道儿的吗?”公子道:“ 正是。”那人说:“ 问道儿下驴来问啊!”公子听了,这才下了驴。那少年道:“你要找东庄儿,一直的往西去,就找着了。”公子道:“ 东庄儿怎么倒往西去呢?”内中一个老头儿说道:“ 你何苦耍他做甚么?”因告诉公子道:“ 这里没个东庄儿,你照直的往东去,八里地就是青云堡,到那里问去。”公子得了这句话,上了驴儿,又走回来,恰好安老爷的小车儿也赶到了,问道:“问的有些意思没有?”

  公子把几乎上赚的话说了。老爷笑道:“ 这还算好,他到底说了个方向儿,你没见长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吗?”说着,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见眼前有个大镇店,还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见一个人,扛着个被套,腰里掖着根巴棍子,劈面走来。公子这番不是前番了,下了驴,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 借光,东庄儿在那边儿?”那人正低了头走,肩膀上行李又重,走得满头大儿汗,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吓了一跳,站住抬头一看,见是个向他问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来擦汗,一面赔个笑儿道:“老乡亲,我也是个过路儿的。”说完大踏步便走了。

  公子心里说道:“原来离了家门口儿,问问路都是这等累赘。”

  老爷道:“ 这却不要怪他,你这问法,本叫作‘问道于盲’。

  找个铺户人家问问罢。”说着,进了青云堡那条街,只见街口有座小庙,竖着一根小小旗杆,那庙门挂一块三圣祠的匾,却是锁着门。一进街来,南北对面,都是些栈房店口,也有烧锅当铺;杂货店面。一连问了几处,都不知有这个东庄儿;一直的走出了这五里长街,只见路南一座小野茶馆儿外面,有几个庄家汉在那里喝茶闲话。老爷说:“ 下来歇歇儿罢!”说着,

  下了车,也到那灰台跟前坐下。随缘儿便从腰间拿下茶叶口袋来,叫跑堂儿泡了壶茶。老爷问那跑堂儿说:“ 你们这里有个东庄儿么?”刃隅堂的见问,一手把开水就搁在灰台儿上扶着,又把那只胳膊圈过来,抱了那壶茶儿,歪着头说道:“ 咱们这里没个东庄儿啊!”老爷说:“ 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儿指手画脚的道:“ 不啊!客人你顾着我的手瞧,西沿子那个大村儿,叫金家树,这东边儿的叫青树,正北上一攒子树那一块儿,都是黑家窝铺;这往近了说,那道小河子北边的一带大瓦房,叫小邓家庄儿,原本是二十八棵红柳树邓老爷的房子,如今给了他女婿一个姓褚的住着,又叫作褚家庄。”说到这里,老爷忙问道:“ 这姓褚的可是人称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儿说道:“ 哇!就是他,他是镖行里的。”安老爷向公子说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原来只在眼前。

  他在西庄儿说话,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东庄儿了。”

  公子听了,忙着放下茶碗说:“ 等我先去问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扑个空。”说着,也不骑牲口,带了随缘儿就去了。

  一过北道,便远远望见褚家庄,虽不比那邓家庄的气概,只见一带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墙,当中一个高门楼的如意小门儿,安着两扇黄油板门;门前也有几株槐树,两座砖砌石盖的平面马台石。西边马台石上,坐着个干瘦老者,却是面西,看不见他的面目,怀中抱了一个小孩子;又有个十七八岁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离门约有一箭多远,横着一道溪河,河上架着个板桥。公子才走过桥,又见桥边一个老头子,守着一个筐子,叼着根短烟袋,蹲在河边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门,便先问了他一声说:“ 你可是褚家庄的?你们当家的在家里没有?”问了半日,他言也不答,头也不回,只

  顾低了头洗他的菜。随缘儿一旁看不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 喂!问你话呢?”他方才站起来,含着烟袋,笑嘻嘻的勾了勾头。公子又问了他尸问,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语。公子道:“ 偏又是个聋子。”因大声的喊道:“ 你们褚当家的在家里没有?”只见他把烟袋拿下来,指着口,啊啊啊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真真十哑九聋,古语不谬!

  不想公子这一喊,早惊动了马台石上坐的那个人;只见他听得这边嚷,回头望了一望,连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那村童抱了进去。又手遮日光,向这边一看,就匆匆的跑过来,相离不远,只见手一拍,口里说道:“ 可不是我家小爷?”公子正不解这人为何奔了过来,及至一听声音,才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嬷嬷爹华忠。原来华忠本是个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经了这场大病,脸面消瘦,须发苍白,不但公子认不出他嬷嬷爹来,连随缘儿都认不出他爸爸来了。一时彼此无心遇见,公子一把拉着嬷嬷爹;华忠才想起给公子请安。随缘儿又哭着,围着他老子问长问短。华忠道:“ 咳!我这时候没那么大工夫和你诉家常啊!”因问公子道:“我的爷,你怎么直到如今还在这里?

  想我和你别了,将近两个月,我是没一天放心!好容易挣扎起来,奔到这里,问了问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并不曾收到,端的是个甚么原故?我的爷,你要把老爷的大事误了,那可怎么好?”说着,急得搓手顿足,满面流泪。

  公子此时也不及从头细说,便指给他看道:“ 你看那厢茶馆外面坐的不是老爷?”华忠道:“ 老爷怎么也到了这里?敢是进京引见。”公子道:“ 闲话休提,我且问你褚一官在家也不?”华忠道:“ 他不在家,他这两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阳,说:“大约这早晚也就好回来了。大爷你此时还问他作什么?”

  公子道:“ 这事说也话长,你先见老爷去就知道了。”华忠便

  同公子飞奔而来,路上不及闲谈,到了跟前,老爷才瞧出是华忠,因说:“ 你从那里来?”华忠早在那里摘了帽子磕头说:“奴才华忠,险些误了大爷,误了老爷事,奴才该死,只求老爷的家法。”老爷道:“ 不必这样,难道你愿意害这场大病不成?起来。”华忠听了,才戴上帽子爬起来。

  一旁坐着喝茶的那些人,那里见过这等举动,又是老爷奴才,又是磕头礼拜,知道是知县下乡私访来了,早吓得一个个的溜开。跑堂儿的,是怕耽搁了他的买卖,便向安老爷说:“ 我看这个地方儿屈尊你老,再也不好说话,我这后院子后头,有个松棚儿,你老搬到后头去,好不好?”老爷正嫌嘈闹;公子听得有个松棚儿,觉得雅致有趣,连说:“ 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爷搬过后面去。公子到那里一看,那里什么松棚儿,原来是四根破竹竿子支着的;上面又横搭了几根竹竿儿,把那砍了来做柴火的带叶松枝儿,搭在上面晾着,就此遮了太阳儿;那就叫松棚儿,不觉着一笑。忙叫人取了马褥子来,就地铺好,爷儿两个坐下。老爷便将公子在途中遭难的事,大约说了几句,把个华忠急得哭一阵,叫一阵,又打着自己的脑袋骂一阵。老爷道:“ 此时是幸而无事了,你这等也无益。”

  因又把公子成亲的事告诉他,他才擦擦眼泪,给老爷、公子道喜。又问:“ 说的谁家姑娘,十几岁?”老爷道:“ 且不能和你说这个,你且说你怎的又在此耽搁住了呢?”华忠回道:“ 奴才自从送了奴才大爷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起炕;奴才大爷给留的二十两银子,是盘缠完了,几件衣裳,是当尽了。好容易挣扎得起来,拼凑了两吊来钱,奴才就雇了个短盘儿驴子,搬到他们这里。他们看奴才这个样儿,说给奴才作两件衣裳好上路,打着后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老爷,也是天缘凑巧;不然,一定差过去了。”

  老爷道:“ 这里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宫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华忠道:“ 他上县城有事去了,说也就回来。”老爷说:“他不在家也罢。我们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见他有话说。”

  华忠听了,口中虽是答应,脸上似乎露着有个为难的样子。老爷道:“ 他既是你的至亲,难道我们借个地方儿坐也不肯?你有什么为难的?”华忠道:“ 倒不是奴才为难。有句话,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虽在这里住家,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爷道:“ 你这话怎么讲?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岂不就是你老子,怎么他又有个丈人起来?”华忠听了,自己也觉好笑,又说道:“这里头有个原故。原来奴才那个妹子,两月头里就死了;她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爷在店里商量给她写信的那两天,奴才也是到这里才知道。”安公子听了,便对安老爷道:“ 哦!这就无怪那日十三妹,说他夫妻断不能来了。”老爷连连点头,一面又往下听华忠的话。他又道:“ 奴才这妹子死后,丢下一个小小儿子,无人照管,便张罗着赶紧续弦。他有个师傅,叫作邓振彪,人称他是邓九公是个有名的镖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镖,就在他家同住。那邓九公今年八十七岁,膝下无子,止有个女儿。他因看着褚一官人还靠得,本领也使得,便许给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这老头子在西庄儿住家,因疼女儿,便把这东庄儿的房子,给了褚一官,又给他立了产业,就成起这分人家来。那邓九公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带了他一个身边人在女儿家住。这个人靠着有了几岁年纪,又拙又横,又不讲理,又不容人说话。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人,只有他个女儿降的住他。他这几日正在这里住着。每日到离此地不远一座青云山去,也不知什么勾当。据奴才看,倒象有什么机密大事似的。那老头子天天从山里回来,不是垂涕抹泪,便是短叹长吁,一应人来客往,他都不见,并且吩咐他家,不

  许等闲的人让进门来。如今老爷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什么,是那老头子回来的时候,万一他见了,说上两句不知高低的话,奴才待不住,所以奴才在这里为难。”老爷听了,也为难起来,说:“ 我找褚一官,正为找这姓邓的说话,这便怎么样呢?”

  华忠道:“ 老爷找他有什么话说?”老爷拍着公子背上背的那张弹弓道:“我交还他这件东西,还访一个人。”华忠道:“依奴才糊涂见识,老爷竟不必理那个疯老头子也罢了。此地也不好久坐,这街上有几座店口,奴才找处干净的,请老爷歇息,竟等褚一官回来,奴才把他暗暗的约出来。老爷见了他,先问他个端的。请示老爷可使得么?”老爷道:“ 自然要见见褚一官。既如此,就在这里坐着等他罢,近便些;你倒是在那里弄些吃的来,再弄碗干净茶来喝。”华忠忙道:“ 这容易,奴才这个续妹妹,却待奴才很亲热,竟象他亲哥哥一般;也因这上头,她父亲才肯留奴才使下,奴才如今就托她预备些点心茶水来。”说着,一径去了。

  华忠去后,安老爷把他方才的话,心中默默盘算,据他说邓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这等机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桩事,好叫人无从猜度。正在那里盘算着,只见华忠依然空着两手回来。安老爷道:“ 难道他家就连一壶茶都不肯拿出来不成?”华忠忙答道:“ 有了!奴才方才把这番话对奴才续妹子说了。她先就说:‘ 既是老爷的驾到了,况又是奴才的主儿,不比寻常人,岂有让在外头坐着的理?’及至奴才说到那弹弓的话,她便说道:‘ 更不必讲了。’叫奴才快请老爷和奴才大爷到她家献茶。她还说,便是她父亲有甚说话,有她一面承管。既这样,就请老爷、大爷,赏她家个脸,过去坐坐。”安老爷听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过去,两个家人付了茶钱,连牲口车辆一并招护跟来。安老爷到了庄门,只

  见有两个体面些的庄客迎出来,向老爷各各打恭,口里说:“ 二位当家的辛苦。”原来外省乡居,没有那些老爷、少爷称呼,止称作当家的,便如称主人东人一样;他这样称安老爷,也是个看主敬客的意思。礼无不答,老爷也还了个礼。一进门来,只见极宽的一个院落,也有个门房;西边一带粉墙,两扇屏门,进了屏门,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间正厅,三间侧厅,东西厢房;东北角上‘个角门,两间耳房,象是进里面去的路径。那庄客便让老爷到西北角上那角门里两间耳房坐定。他们也不在此相陪,便干他的事去了。早有两个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脸水,手巾把子,又是两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个紫漆木盘,上面托着两盖碗泡茶,余外两个折盅,还提着一壶开水。华忠一面倒茶,内中一个小小子叫他道:“ 大舅哇,我大婶儿叫你老倒完了茶,进去一趟呢!”说着,便将脸水等件带去。一时华忠进去。老爷看那两间屋子,苇席棚顶,白灰墙壁,也挂两条字画,也摆两件陈设,不城不村,收拾得却甚干净。因和公子道:“你看倒是他们这等人家,真个逍遥快乐。”正说着,华忠出来回道:“回老爷,奴才这续妹子要叩见老爷。”老爷道:“她父亲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见她?”

  说话间,那褚大娘子已经进来。安老爷见了,才起身离座。

  只见她家常打扮,穿条元青裙儿,罩件月白袄儿,头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环花朵,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是半老佳人,只因是个初过门的新媳妇,还依然打扮得脂光粉腻。只听她说道:“老爷请坐,小妇人是个乡间女子,不会京城的规矩,行个怯礼儿罢!”说着,福了两福,便拜下去。老爷忙说:“ 不要行礼。”也恭恭敬敬的还了一揖。她回身又见了公子。安老爷便道:“ 我们是特地找褚一爷来说句话,倒惊动了。请进去歇着罢。”褚家娘子道:“ 我丈夫不在家,大约也就回来。老爷既

  是我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们的衣食父母一样,我该当侍候的,并且还有一句话,请老爷的示下。”安老爷道:“ 既如此,请坐下好讲话。”那褚家娘子那里肯坐,安老爷让再让三说:“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着陪谈了。”还是华忠从旁说:“姑奶奶,既老爷这等吩咐,恭敬不如从命,毕竟侍候坐下好说话。”

  她才搬了一张杌子,斜签着坐了。便问老爷道:“ 我方才听见我们这大哥说,老爷带了一张弹弓,到这里要访一个。我大胆问老爷,这弹弓从何而来?要访的又是何等样人呢?”老爷见她问的不象无意闲话,开口便道:“ 我这弹弓,是此地十三妹的东西。因我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这十三妹救了性命,赠给盘缠,又把这张弹弓借与他护送上路;我父子受她这等的好处,故此特地来亲身送还她这张弹弓。又晓她和你尊翁邓九公有师徒之谊,因此来找你们褚一爷引见九公,问明了那十三妹的门户,好去谢她一谢。”那褚家娘子听了道:“ 这事幸得我先见着老爷,老爷假如这等问我家一官,管取他还摸不着头脑呢!我也再不想这张弹弓,竟在老爷手里;只是可惜老爷来迟了一步,只怕这十三妹;老爷见她不菁了。”老爷忙问原故。只见她叹了口气道:“ 要说起这十三妹来,真真的算个奇人罕事。她从两年前头,奉了母亲到这里,谁也不得知他的来路,谁也不得知她的根由。她说是逃荒来的,后来和我父亲结了师徒。我父亲见她母女无依,就要留她在家同住,她是执意不肯,在这东南青云山山岗儿上结了几间茅屋,自己同了她母亲住。”老爷听了,便向公子道:“ 此‘云中相见’的这句词儿所由来也。”公子忙起身答应了一声。又听她往下说道:“我从作女孩儿的时候,和她两个人最为亲密;不过虽是这等亲密,她的根底,她可绝口不提。不想前几天她这位老太太死了,我和父亲商量,等她事情完了,这正好请她到家,我们作

  个长远姊妹,将来就在此地给她嫁个好好的人家,又可当亲戚走着,岂不好呢?谁想她遭了这样大事,哀也不举,灵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灵七天,就在这山中埋葬。葬后她便要远走高飞。”老爷诧异道:“ 她远走高飞,到那里去?”褚家娘子道:“ 老爷可说么?大约她定的这个原故,只有我父亲知道,也是她母亲死后,她才说的;我父亲把这事机密的了不得,不肯向人说,问着也是含含糊糊的。我这两日听那口风儿,看那神情儿,倒象不是件什么小事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由。只是我想她,究竟是个女孩儿,无论什么样的本领,怎生般的智谋,这万水千山,晓行夜住,一个女孩儿,就有多少的难处;因此我劝了她这几天,叫她且莫着急,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尸个万全的打算,再走不迟。无奈说破了嘴,她也是百折不回。为什么方才听得老爷的驾到了,又说带着张弹弓儿,我心里可就一动,什么原故呢?因前日她母亲死后,她忽然的告诉我父亲说,她这张弹弓,借给人用去了,早晚必送采,她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给我父亲一块砚台说,倘她走后,有人送那弹弓抵把这砚台交那人带去,把那弹弓就留在我家,作个纪念。她也不曾说起老爷和少爷,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个字。这砚台,我父亲交给我了。我断不想到这番原由就在老爷身上。如今恰好老爷、少爷都到了,况且受过她的好处,正要访她;老爷是念书作官的人,比我们总有韬略,怎么得求求老爷,想个方法,劝着她,留住了她,也是桩好事;不然,这等一个人,此番一去,知她怎么个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吗?”

  安老爷听了这番话,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里说:“ 看不出这乡间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谈见识。前番我家得了一个媳妇张金凤,是那等的深明大义;今番我遇见这褚家娘子,又是这等的通达人情;可见地灵人杰,何地无才,更不必定向锦衣玉

  食中去讲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她方才的话度量一番,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里早巳明白八九,只是此时不好说破,便对褚家娘子道:“ 大娘子,怎生说到一个‘求’字?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烦你少停,引我见见尊翁,我二人商量个良策,定要把这桩事挽回转来。”褚家娘子听了,连连摇手说:“老爷,这不是主意。我这老人家,虽和她有师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几岁年纪,又爱吃两杯酒,性子又烈火轰雷似的,煞是不好说话;外加着这两年有点子返老还童,一会儿价好闹个小性儿。就这十三妹的这桩事,我好容易劝得她活动些了;他老人家在旁边儿,又是什么英雄咧,好汉咧,大丈夫要烈烈轰轰作一场咧,说个不了,把那个越发闹得回不得头,下不来马了。老爷如今和他老人家一说,管保还是这套;甚而至于机密起来,还和老爷老糊涂说:‘不认得十三妹呢。’老爷道:“若不仗尊翁作个线索,我纵有千言万语,怎能说得到那十三妹跟前?”那褚家娘子低头想了一想,笑道:“ 这样罢,老爷要得和我父亲说到一处,却也有个法儿,只是屈尊老爷些。”

  老爷忙问怎样。褚家娘子道:“ 他老人家虽说是这等脾气,却是吃顺不吃强,又爱戴个高帽儿,第一最爱人赞一句。说是个英雄豪杰;第二最喜欢人说这样年纪,怎的还得这样精神饱满,心思周到;第三却难,他老人家酒量极大,不用讲家里,便是外面交通天下,总不曾遇见过对手的酒量;往往见人不会吃酒,他说这人没出息儿,没干头儿。只要遇着一个大量,和他老人家坐下,说人了彀,大概那人说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灰色的;说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从西南犄角儿出来。只是那有这等一个大酒量呢?老爷你想想这难不难?”老爷听了,哈哈大笑说:“ 这三桩事,都在我身上。

  第一据他的本领,本是个英雄,就赞扬他两句,也不是虚话;

  第二论年纪,他比我几乎长着一半于呢,我就作个前辈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据我这酒量,虽不曾同他合过酒席,大约也可以勉强奉陪。”褚家娘子听了大喜说:“ 果然如此,只怕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嘱咐安老爷道:“ 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见了老爷,可难保得住礼貌周全,还求老爷海量耽待他个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才说的这番话。”老爷道:“不消嘱咐。

  既如此商定,岂但不提方才的话,并且连这弹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弹弓收好。

  正说着,褚一官也回来了。他本是走江湖的人,什么不在行的?见了老爷,也恭恭敬敬的请了安。褚大娘子便把安老爷的来意和方才这番话告诉了他。只见他口里答应,心里却是怀疑。他娘子道:“ 你不必着忙,万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别的,他老人家是个老家儿,口自们作儿女儿的顺者为孝,怎么说怎么好。就是他老人家,抡起那双拳头来,我可真吃不克化。”他娘子道:“ 也不到那个场中,你这里伺候老爷,我预备点心去。”说着去了,少时拿出点心粥汤来。老爷一腔的心事,不过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拣下去。又问了问褚一官走过几省,说了那些’的风土人情,论了些那省的山川形胜。

  正谈得热闹,只听得前面庄客嚷了一声道:“ 老爷子回来了。”褚一官听了,发脚往外就跑,连那华忠也有些不得主意;两个伏侍的小小于,吓得影踪全无。这正是:西关猛虎山头吼,早见群狐穴底藏。

  那邓九公回来见了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上回书讲的是安老爷来到褚家庄,探着十三妹的消息,正和褚一官闲话,听说邓九公回来了,早见那褚一官慌作一团,同了华忠并众庄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爷心里想道:“这邓九公,被他众人说得那等的难说话,不知到底怎生一个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说着,依然戴上那个帽罩儿,走角门,隐在门后,向外窥探。恰好那邓九公正从东边屏门进来,只见他头戴一顶自来旧窄沿毡帽,上面钉着个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顶儿,撒着不长的一撮凤尾线红穗子;身穿一件驼绒窄荡儿箭袖棉袄,系一条青绉绸搭包,挽着双股扣儿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缎镶沿,加镶巴图鲁坎肩儿的绛色长袍,对开长袖马褂儿,上着竖领儿,敞着钮门儿;脚下一双薄底儿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来高,一张肉红脸,星眼剑眉,高鼻子,大耳朵,颔下一部银须,连鬓过腹,足有二尺来长,被风吹得飘飘然掩着半身;虽说八十余岁的人,看去也不道六旬光景。他一手搓着两个铁球,大踏步从庄门上,就嚷进来了。只听他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们这般孩子,也忒不听说,我那等嘱咐你们,说我这几天有些心事,心里不自在,亲友们来,凭他是谁都回他说我不能接待;等闲的人,也不必让进来。你们到底弄得车辆牲口的围了一门

  口子,这是怎么个原故?姑爷,真个的你住在这里,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我一个钱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一官连忙答说:“老爷子,这又来了,这话叫人怎么搭茬儿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说句话谁敢不听;只因今日来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儿面上来的,亲戚礼道的,咱们怎么好不让人家进来喝碗茶呢?”那邓九公道:“哦,舅爷面上来的;舅爷到这里,我邓老九没敬错啊!谁家没个糟心的事,难道因为舅爷,我还说不得句话吗?不是我说句分斤较两的话咧,舅爷有甚么高亲贵友,该请到他华府上去。偏要趁这个当儿热闹我,是个甚么讲究?”华忠一听,想:“不好了,这是冲着我来了。”因赔笑道:“亲家爹,你老人家听我说,要是我平日的认得这等一个寻常人,我断不肯请他进来;只因他是个主儿,你老人家有什么不高明的? ”那邓九公听了,把眉毛一拧,眼睛一眨巴,说:“什么行子主儿?谁是主儿啊?我邓老九公是天地养活的,受的是父母的骨肉,吃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儿,谁是主儿呀!那主儿卖几个钱儿一个?”褚一官是怕安老爷听着不雅,忙拦道:“你老人家这句可不要。”邓九公见他如此说,便丢下华忠,向着他道:“哦!我错了。露着你们先亲后不改,欺负我老迈无能,这么着,不信,咱们爷儿们较量较量。”说着,挽起那宽大的马褂儿袖子来,举拳就待动手。”

  老爷从门里看见,说:“这一动手,可就不成事了。”连忙跑到跟前,深施一躬,说:“九公老人家,且莫动手,听晚生一言告禀。”那邓九公正在挥拳,忽见一个人从西角门儿里出来相劝,定晴一看,只见那人穿一件老脸儿灰色三朵菊的库绸儿棉袍,套一件天青荷兰羽缎厚棉马褂儿,卷着双金鼠袖儿,头上罩着个兰毡子帽罩儿,看不出甚么帽子,有顶戴没顶戴来。

  他提着拳头看了一眼,便问褚一官道:“这又是谁?”华忠恐

  他说别的,连忙说:“这就是我们老爷。”安老爷连喝道:“你这个人好强!怎么还这等说法! ”因对邓九公道:“晚生是从此路过,遇见我们这姓华的,因此才见着这位褚一官,提起来知道九公也在这里。晚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要想拜见拜见。

  他两个是再三相辞,却是晚生时不知进退,定要候着,瞻仰尊颜,这事却与他两个无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烦,晚生立刻告退,断不可因我外人,坏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说罢又是一躬。

  那老头儿见安老爷这番光景,心里先有三分敬意,说:“且住,我也曾闻着我们这舅爷,跟的是个官儿;这么着,尊驾先通个姓名来我听听。”这个当儿,他一只手,只管得儿楞楞、得儿楞楞的搓着那副铁球;那一只拳头,可就慢慢的搭拉下来了。安老爷见问,便说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学海。”

  说了这句话,只见他两眼一怔,哈了一声,说:“你叫安学海,你莫非是作过南河知县,被谈尔音那厮冤枉参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爷吗? ”安老爷道:“晚生却是作过几天河工知县,如今辞官不作了。”那邓九公听得,把手一拍,便对着众人道:“我说你们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儿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么了,老爷子? ”邓九公睁着那大眼睛道:“这位安太老爷的根基,你们大略着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脚底下的从龙世家,在南河的时候,不肯赚朝廷一个大钱,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这是一。再说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长,他作那里的知县,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们家,就好比那太阳爷照进屋于里来了,怎么着你们连个大厅也不开,把人家让到那背旮旯儿里去?这都是你们干出来的。”褚一官一听,心里说:“得了,够了我的了。”忙说,“我们不行哟,还得你老人家操心哪! ”说着,暗地里和那些庄客挤眉弄眼说:“走哇!咱们收

  拾大厅去。”

  邓九公这才转到下手,让安老爷大厅待茶。老爷才把帽罩子摘了递给华忠,进了屋子。那邓九公连忙把那副铁球揣在怀里,向安老爷道:“老父母,子民邓振彪叩见,可恕我腰腿不济,不能全礼。”说罢,打了一躬。老爷顶礼相还。老爷此时,早看透了邓九公是个重交尚义,有口无心,年高好胜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见你这番英雄气概,况又这等年纪还是这样精神,真是名下无虚!我安某得见这般人物,大快平生,我这里有一拜。”说着,借着还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邓九公连忙趴下还礼不迭,说:“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邓振彪的草料尸还了礼,一面把那大巴掌拿住老爷的胳膊,那只手架着膈肢窝,搀了起来,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爷还来得利便。老爷起来,又对他说道:“我们先交代句话,这父母官、子民伪称呼,原是官场的俗套几,请问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个真对得住百姓,作得起个民之父母;况且我又是个下场的人,足下又不是身人公门,要一定这样的称呼,倒觉俗气。就论岁数,也比我长着三十余年,如不见弃,我今日就认你作个老哥哥何如?”邓九公听了,喜出望外,口里却作谦让,说:“这可不当。老父母,你是什么样的根基?我邓老九虽然痴长几岁,算得个什么,也好妄攀起来厂老爷道:“快休说这话。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着,早又拜了下去。邓九公也忙着平磕了头,起来拉了老爷的手,哈哈大笑道:“老弟,这实在是承你的错爱。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岁,再三年平九十岁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什么走了个大半子,也交了无数的朋友。今日之下,结识得你这等一个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说着,只乐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开。

  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欢喜。邓九公便对褚一官道:“这咱们

  恭敬不如从命,过节儿错不得。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

  一官连忙过来,重新行礼。老爷拉起他来。

  这个当儿,华忠抖机伶儿,拿了把绸掸子来,给老爷掸衣裳上的土。老爷笑道:“这不好劳动舅爷呀!”把个华忠吓得一面忍笑,一面掸着土,说道:“这里头可没奴才的事。”安老爷因命他道:“你把大爷叫来。”邓九公道:“原来少爷也跟在这里。你们旗下门儿里都叫阿哥,快请,快请。”安公子在那边,早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听见老爷叫,便带了戴勤、随缘儿过来。安老爷指了邓九公,向公子道:“这是九大爷,请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喜得个邓九公双手敬捧起他来,说:“老贤侄,大爷可和你谦不上来了。”又望着老爷说:“老弟,你好造化,看这样子,将来准是个八抬八座罢咧! ” .那时褚一官便用那个漆木盘儿,又端上三碗茶来。老头儿一见,又不愿意了,说:“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着咱们大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什么蔓生壶,和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它来。”褚一官答应着,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着一件东西,老哥哥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着你这样一个人,吃鸦片烟不成?”老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这里有这东西没有?”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饮?”

  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给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 ”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什么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过二

  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

  愚兄就喝口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着嘈闹,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什么酒能合欢也能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它乱性?你看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息儿的人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着,便向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们开它一坛儿,和你二叔喝。”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我干什么,我都去。

  独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动它,回来又是怎么晃瓢了,温毛了,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家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她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该叫她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大娘子,虽是那等和安老爷说了,也防她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听见如此说,便出来重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哥儿们一说就这样火热,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也不是讲话的地方呢。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这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他别处住去?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邓九公道:“是呀,是呀!

  得亏你提神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姑奶奶。你就依着她住几天,我们痛痛的多喝两场。”

  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扰了! ”说着,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即同邓九公进去,先到了正房。

  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着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子上,又堆着天平、算盘、帐本子等类。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咱们到我那小屋儿里坐去。”

  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只见当门竖着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影壁,一个大宽展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什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着点子高高矮矮、不成纹理的山石;也种着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着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褚大娘子张罗着,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

  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她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怎么模样儿,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甚么叫闹心眼儿掉歪,她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侍得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她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

  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叫她。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见那帘子吧搭一声,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见那人约略不上三十岁,穿着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着件桃红衬衣,戴着条大红领子,挽着双水红袖子,家常不穿裙儿,下边露着玫瑰紫

  的裤子,对着那一双四寸有余的金莲儿,穿着双藕色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称;手上带着金镯于,玉钏叮当作响,镯于上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绸手巾;头上簪儿珠桃,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着根猴儿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装点鲜明。褚大娘子看了问道: “今日甚么事,这么打扮着?”只听她笑道:“说有客来了么!我说着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着,又望她胸前一看,只见带着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拨弄着,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戴着一挂伽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余外还用线络子络着一瓶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她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着一副缕金三色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戴出来了? ”她又嘻嘻的笑道; “都怪香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 ”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么?跟我来罢! ”说着,又给她拉拉袖子,整整花儿。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梳鬓头,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狂,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把个邓九公疼得望着她,眼睛乐得没缝儿,口笑得合不拢来。只见她将到跟前,就奔向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得起我,才和我结了弟兄! ”才说到这句,她便道:尸他是二叔哇! ”九公道:“这又来了,到底是谁二叔

  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她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着,扎煞着两只胳膊,直挺挺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邓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错了,怎么又闹个安呢?”她道:“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很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个多子宜男的相貌。”

  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她二姑娘。”老爷便呕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 ”她又接上话了,说:“没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姑。”褚大娘子笑说:, “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有什么说甚么? ”一句话没说完,她早踅身走了。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 ”她道:“姑奶奶等着,我就来。”只见她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着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着一个青线算盘疙瘩,烟袋儿上还浪挑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着烟,烟是另搁在一个筐箩儿里。只见她一面嘴里抽着,走过来,从她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 ”安老爷忙着欠身说:“我不吃烟。”她说:“不是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豆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

  她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褚大娘子道:“我可要不上爹那杆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我在那边招呼着送过来,你可在那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他们都哪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那九公家的四个村童,和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随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家住着,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

  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果来。褚大娘子便和安公子道:“请大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拘束的。”安老爷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得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 ”她又道:“姑奶奶,你只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象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么? ”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读者!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白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的人。世间除了那尽忠、纯孝、大义、苦节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羡也!

  却说这里摆下果莱,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点芒角,才得引出他的真话来呢。”

  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准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甚么何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载,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官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结识几个

  肝胆英雄,和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

  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老爷便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来此,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到了淮安,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寻着一官一问,便知端的。因沿途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着。到了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倒把打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径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寻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想到天缘凑巧,倒在此地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桩奇遇。”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拘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他竟自不知底里。”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老少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就没了,早呢。

  你问的这人,你既称道他是个豪杰,大约也不是甚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二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底儿。你问谁罢?”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就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她现在的住处。”

  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甚么?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么?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子,只怕我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地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

  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 ‘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水,就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不看小她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她,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她。”邓九公听了,歪着头,想了厂会道:“是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苹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着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她作十三妹。”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她、不认识她? ”邓九公见问,未曾说话,光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她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该都要愧死,我岂只认得她,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 ”

  安老爷一想,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她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她是个知已有之,怎生说到这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热酒来。

  二人酒到杯干,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干净。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莱,只就着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莱的空儿。因此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邓九公说:“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

  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的,被我呕了他一阵,这会子热化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和他大舅倒说得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饽饽,和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了他们温好了我的酒。”褚娘大予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口拍子。

  九公问她; “这怎么呀? ”她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给他罢! ”又捏着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甸甸的,又是甚么东西?”她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 ”

  说着,褚大娘子坐在一边,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她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

  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只作了十句,给它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象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定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子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子,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干这不长进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子,有个人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别头的学着拉硬弓,骑快马,端石头,练大刀。这年学台下马,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石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

  面花,三个背花,还带开四门;马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真盖了场了。不想到了本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出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

  叫我花五百银子,依然保我个插花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再有几个五百也拿得出来;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脚就讲究花钱,塌了锐气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儿’。”

  安老爷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这本领,可要埋没了。”九公道:“你听么,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谁想他单单把我搁在末尾儿一名,叫我坐红椅子!我说:‘这就算他给朝廷开科取士来了! ’一赌了气,我老师也没拜,鹿鸣宴也没赴,花红也没瓴我说: ‘功名一路,算没着了;’到后来,亲友们见我在这里闲坐着,便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请我,跟他们走镖。走了两年,我就自己立了字号单身出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擦过脸,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马咧!谁知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却下书子去,说来年一定歇马,一应聘金概不收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爱,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大家又给我挂了一块匾,写的是什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咱们有个自己不爱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红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有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戏子,把那些远

  来的客人和本地城里关外的缙绅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统通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热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采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

  “正在高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进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口称前来送礼贺喜;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苹吩咐那庄客说:‘莫问他是谁,只管请进来,大家吃酒看戏。’一时请了进来,只见那人身穿一件青绉绸夹袄,斜披件喀喇马褂儿,歪戴欢乐亭帽儿,脚穿一双攀熟皮子鞋,身上背着蓝布缠的一桩东西,虽看不见里面,约莫是件兵器;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儿,走上厅来,把手一拱,说道:‘请了!’只此两个字,他就挺着腰,叉着只脚,扭过脸去,拢着拳头站着。我心里说:‘这个贺喜的来得古怪呀!’因问他:‘足下何来?’他道:‘姓邓的,你非不认得我,我非不认得你,休推睡里梦里。今日听得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却也有些面熟,只是猛然里想不出是谁,因对他说:‘足下,恕我眼拙,一时想不起那里会过。’他道:‘我叫海马周三,你我芒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这句话令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后,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的同行有个金振声,他从南省保镖往上路采,对头走到芒牛山,他的镖货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厮打了一鞭,夺回原物。他因此怀恨,前来报仇;趁着我家有事,

  要在众人面前,珂碜我一场。我说: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此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顾,掀过这鞭子去,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扣儿,作过相与,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座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众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让了他了罢。谁知他倒不中抬举起来,说道:‘不必让茶让酒。自你我芒牛山一别,我埋头等你,终要和你狭路相遇,见过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马,我海马周三着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座众粒,请他们作个证明,要和你借个一万八千的盘缠,补还那芒牛山的那桩买卖。你理会的,破个笑脸儿,双手捧来便罢。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过于为难。

  我这盒儿里,装着一碗儿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两朵时样的通草花儿,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过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拍腿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

  老弟你说,就让是个泥佛儿罢,我能听了不动气? ”

  安老爷道:“这人岂不是个惫赖小人的行径了?”邓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这样一个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长。”说着,又干了一杯。

  说话的这个当儿,主客二位已都是数十几大杯过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看老爷于,今日的酒,又有点儿过去了。人家二叔问你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作甚么?”邓九公道:“我姑奶奶,你当我说的是醉话吗?要不从这根子上说起,怎见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来;见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这回事可还有个甚么大听头儿呢?再说人家听故事的,又知道我邓九公到底是个谁呢? ”

  安老爷便接着问道:“后来吾兄便怎么样呢?”邓九公道:

  “那时我一把无名孽火,从脚跟下直透顶门,只是碍着众亲友,不好动粗,我便变作一番哑然大笑。我说:‘我只道你用个一百万八十万的,那就为难了我了,一万银还备得起。’回头我就叫人盘银子去。在座的众人,还苦苦的相劝道:‘二位不可过于认真,有我们在此,大家缓商。’我便对大家说道:‘众位休得惊慌,我邓某虽不才,还分得出个皂白清浊。这事无论闹到怎的场中,绝不相累。’霎时把那银子盘齐,放在当院一张八仙桌儿上。我说:‘朋友,纹银一万两.在此。只是我邓老九的银子,是凭精气命脉去挣来的,你这等轻轻松松,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却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宾,你我两家说明,都不许相帮,就在这当场见个强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盘了银子去,那怕我身带重伤,一定抹了脂粉,戴了花朵,凑这个趣儿。万一我的兵器上没眼睛,一时伤犯了你,可也难逃公道。’说着,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镖的虎尾竹节钢鞭;他也脱去马褂,抖开他那兵器,原来也是把钢鞭,和我这鞭的斤两,正不差上下。那时众人都出房来,远远的围了个大筐箩圈儿站着;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话在前,不敢靠近。台上的戏,也煞住了,站了一台;阔人都眼睁睁的不看台上那出戏,要看台下这出戏。当下我两个,一个站在北面,一个站在南面,亮了兵器,就交.起手来。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马周三了;原来他自从挨了我那一鞭之后,他隐姓埋头去练这家武艺,要洗芒牛山南的那一张羞脸。一条鞭使了个风雨不透,休想破他一丝。我两个来来往往,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正东人群里电闪一般蹿出一个人来,手使一把怪刀,把我两个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下里一挑,说:‘你二位住手,听我有句公道话讲。’那时我只道是来帮他的,那人也只道是来帮他的,各收回兵器,各跳出圈子一看,只见那人身穿素妆,戴着孝髻,

  斜接张弹弓儿,原来是个女子。

  安老爷擎杯道:“不必讲,这一定是十三妹无疑了。”邓九公绰着那一部长髯,说:“兄弟,不是她还有谁?那时我同周三两个,才要和她讲话。忽然正西上,亦飞过一枝镖来,正向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将说得声‘招家伙’,她早把身子一闪,那镖早打了个空。接着又是第二枝打来,她不闪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绰,早把那枝镖绰在手里。说时迟,紧跟着就是第三枝打来;那时快,她把手里这枝镖,迎着那枝镖发出去,打个正着,只见当的一声,冒了一股火星子,当啷啷,两枝镖双双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个连环大彩。那发镖的人,也不曾露个面儿,早不知吓到那里去了。她也更不去寻,更不在意,便向我和周三道:‘你二位今日这场斗,我也不问你们是非长短,只是一个靠着家门口儿,一个靠仗着暗器,便那赢了,也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不耻笑,却与我无干,只是我要问问:怎生输了的便该撩脂抹粉戴花?难道这脂粉花朵的里头,便不许有个英雄不成?如今你两个且慢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的;你两个,那个出头和我试斗一斗,且看看谁输谁蠃,那个戴那花朵儿,擦那胭脂,抹那脸粉!’老弟,那个当儿,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吃了几年老米饭,一看她那光景,断非寻常之辈,不可轻敌。才待和她讲理,那周三见坏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个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

  那十三妹也不举刀相迎,只把身子顺着来,翻过腕子,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两段。众人又齐声喝彩。只就那喝彩的声音里头,接着一片喊声,早从人队子里,噗噗跳出二三十条长大汉子来。”

  安老爷问道:“这又是些甚么人呢”邓九公道:“这班人原来是那海马周三,预先叫他的伙伴,随了那起戏子,乔妆打

  扮,混了进来,预先一个个埋伏在此。那时才听得众人一声喊,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断周三的钢鞭,下面趁势是一个泼脚,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她迫上一步,一脚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着一群贼伙道:‘你们那个上前,我就先宰了他这匹海马,作个榜样。’那班人听了这话,生怕坏了他头领性命,都吓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对那班贼伙说道:‘就请你众人偏劳,把那个红漆盒儿捧过来,给你这位大王戴上花儿,抹上脂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老弟,你这可就听出周三的有短有长儿来了。‘只听他趴在地下,高声叫道:‘众弟兄休得上前,这位女英雄也且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汉,此时我不悔我来得错,我只悔我轻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丑当场,我也无颜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这等一位的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请砍下头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听听十三妹这本领,可是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英雄队里的一个领袖?”

  安老爷用手把桌子一拍,说道:“痛快!”拿起杯来,一饮而尽。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尽喝酒,也不用些莱?”安老爷道:“姑奶奶,你听你老人家这段话,还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么?何用再去吃莱?”邓九公一面喝着酒,一面说道:“老弟,这话还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马周三,她又言无数句,话不一席,垒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话来,待劣兄慢慢的说与你听,才算得酒莱的一品山珍海味,管叫你连吃十大碗,还痛快得不耐烦哩!”这正是:何用《汉书》来下酒,一番清谈也消愁。

  那邓九公又向安老爷说出些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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