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乐经传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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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乐经传卷四

古乐经传卷四

李光地

古乐经传卷四

大学士李光地撰

附乐记

声律篇

礼记:孟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太簇。仲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夹钟。季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姑洗。孟夏之月,其音徴,律中仲吕。仲夏之月,其音徴,律中蕤賔。季夏之月,其音徴,律中林钟。中央土,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孟秋之月,其音商,律中夷则。仲秋之月,其音商,律中南吕。季秋之月,其音商,律中无射。孟冬之月,其音羽,律中应钟。仲冬之月,其音羽,律中黄钟。季冬之月,其音羽,律中大吕。月令角、徴、宫、商、羽者,五音属五行也。太簇至大吕者,十二律配十二月也。中者,合也,应也。以理言之,则相合,以气言之则相应也。然气之相应,必按时候管,逐月用调,又非也。声音之道,与天地阴阳自然𣴑通者如此耳。黄钟之宫,说见吕氏春秋条下。有黄钟,又有黄钟之宫,葢别为一管也。

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礼运:

“宫者,五音之长也。宫生徴,徴生商,商生羽,羽生角。”每一律自为宫,则以三分损益,上下相生,而为宫、商、角、徴、羽,故曰还相为宫也。还宫之义,施之于用,有声有调。声则一字为宫,一字为啇者是也。调则通一曲而名之为宫,名之为商者是也。如黄钟宫调,则是黄钟为宫,其调中之字,皆叶以黄钟所生之五声,而以黄钟起调,黄钟毕曲也。如无射商调,夷则角调,仲吕徴调,夹钟羽调,则以黄钟乃无射之商,夷则之角,仲吕之徴,夹钟之羽,其调中之字,则各叶以无射、夷则、仲吕、夹钟所生之五声,而仍以黄钟起调,黄钟毕曲也。余十一律悉可例推。起调毕曲者,曲中每叚首尾声也。西山蔡氏曰:古人变宫、变徴不为调,后世以二变参为八十四调者,非也。

左传: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

二体,阴阳也。三类,三才也。四物,四时四方也。七音,见后。

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

宫声迟以渐而速,宫声为本,余者为末。宫声,中声也。宫声之前,未及乎中,羽声之后,则过乎中。然则五声皆中声,而宫为中之始,则中之中也,故曰中声以降。

国语:“景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单𥠇公諌,不听,问之伶州鸠,对曰:臣闻之,琴瑟尚宫,钟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故乐器重者从细,轻者从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丝尚宫,匏竹尚议,革木一声。夫政𧰼乐,乐从和,和从平。声以和乐,律以平声。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诗以道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瓦以赞之,革木以节之。物得其常,白乐极。极之所集曰声,声应相保曰和,细大不逾曰平。如是而铸之金,磨之石,繋之丝木,越之匏竹,节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风。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

琴瑟细,恐其过于羽,故尚宫;钟声大,恐其逾于宫,故尚羽。惟石声清和,而角在清浊之间,故其音独相得也。匏竹者,人气所吹也。歌以人声,吹以人气,髙下在心,有所取裁,故曰利制,又曰尚议。革木无五声,为乐之节而已,故曰一声。八音之叙,金石为先,金声玉振,乐之纲也。其次琴瑟,以叶升歌,谐人声者也。其次匏竹土,贵人气也;又其次乃革木,以为诸音之节,此八音贵贱之等也。

景王将铸无射,问律于伶州鸠,对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钟,百官轨仪,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

律者,法也,万事取法焉。均者,平也,众声取平焉。自黄钟以至应钟,皆中声也。神瞽得中声于心,而量度之于制度之间,故制其声于律,又冩其声于钟,而凡百官之职,如所谓度、量、权、衡者,皆如是法则焉,此律所由兴也。度律均钟,即所谓立均也。百官轨仪,即所谓出度也。纪之以三者,置一而三之,穷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也。六者,六律也。十二者,律与吕也。以三纪之,以十二成之,皆神瞽所为,量之以制而生者也。愚案:此条论律最精,葢必考中声而后量之以制,不可泥于制而求中声也。后有作者,折衷于此可矣。

王曰:“七律者何?”对曰:“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我姬氏出自天鼋,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鹑及驷,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夷则之上宫毕之,当辰,辰在戌上,故长夷则之上宫,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则也。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徳,底纣之多罪,故谓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徳也。反及嬴内,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故谓之嬴乱,所以优柔容民也。

辰,谓日月交会处也。斗柄,星纪之次之斗宿也。天鼋,元枵之次也。星,注以为辰星者,周以木王,受之于水,故占辰星也。大辰之次为天驷,房星辰正而农时起,故曰农祥也。五位者,日、月、岁、星、辰也。三所者,天鼋、天驷、鹑火也。案:王问七律之义,而鸠以天𧰼对,其末举夷则之四律,又绝与问意不相应,故此条之说莫能通晓。今亦不能强为之解,姑以理之可通者言之。据诸家谓古惟五声,至周始加二变而七,此王所以疑而问也。又据史记,林钟本位在丑,南吕本位在卯,应钟本位在已,以居其冲,故在未、酉、亥之位也。然则黄钟下生林钟,林钟上生太蔟,太蔟下生南吕,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钟,应钟上生蕤宾,此七声者,乃是自子至午之律,阳气自始生至于极之数也。律纪阳气,而黄钟一均,尤为声气之元,故其七声之用,独与阳气终始。理既如此,又伐殷之月,日月星辰之躔,自天鼋子位至于鹑火午位,是此七舍者,诸曜所经复,适直周家受命之符,故武王欲以七律应之。其言自鹑至驷七列者,葢谓若止于五声,则用不及鹑而止于驷,故言自鹑至驷尚有七列,必𠔥而用之,然后子午南北之揆,与律同七声合也。后言四律不与七律之义应者,案司马迁云: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杀气相并,而音尚宫。今此所用皆宫声,与史记合矣。而云以黄钟之宫布戎,则黄钟之声和平深厚,于杀气为不𩔖。且云辰在戍上,而用夷则之宫,则夷则是申非戍,义亦不应。故疑夷则之上宫、黄钟之下宫,皆无射也。皆以六阳律言之,则无射在夷则之后,黄钟之前,前者为下,后者为上,必两名之者,互发以见义也。无射为穷秋之律,战干之位,故云杀气相并。又当夜陈之时,日正加戌,故用其律以应之。及甲子昧爽,会于牧野,则卯与戍合,故亦遂用无射以布戎也。案周官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则大武之乐葢用无射。至下宗庙大祭,则废商声而避无射之律。葢武者一时之功,而乐者崇徳之事,圣人尚徳不尚功,故其取舍如此。及其布令施舍,所谓太蔟之下宫,无射之上宫,则皆黄钟也。克殷之后,偃武修文,故去杀伐之声,而用中和之乐。然黄钟一调,即是自子至午七律。鸠之言此,葢亦隐合七律之义,而又以讽铸无射之非也。凡声髙急则功近而徳微,和缓则徳厚而功逺。若如旧说,则布戎之时既以黄钟,施徳之日反用无射,揆以声音之理,既为难通,且是赞王之铸无射也,葢难通之甚矣。案:十二钟独铸无射之指不可测知,意者王以周家用大武之乐兴,而其律用无射,故欲尊此以立威武。传言苌弘欲强周室之衰,即此时也。然其意既不明言,故州鸠亦不显对,但述武王受命之始,天𧰼如此,人事如此,明应天运,且由修徳,言外之意亦可推见。 又案:七律之变,如此章之说,其义亦精。葢自子至辰五位而阳气毕者,正也。然已为纯阳,而午为正阳,故亦必𠔥而用之者,数之溢也。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则是时五声而已。汉志虽有七始之文,亦未足据。武王、周公监于前代,制作弥精,故说者谓七律起于周家。参以此篇问答之语,理或然也。

管子:“凡听徴,如负猪豕觉而骇;凡听羽,如鸣马在树;凡听宫,如牛鸣窌中;凡听商,如离群羊;凡听角,如雉登木。牛鸣窌中,言其洪大而深厚也。离群羊,言其激扬而凄切也。雉登木,言其清和而逺畅也。猪豕觉而骇,言其疾速而喧鸣。马在树,朱子曰:当作鸣鸟,言其嘈杂而细也。乐记以属君、臣、民、事、物者以此。此序以徴、羽居宫前者,其下文起五音,徴、羽率用倍数,故此先发其端也。

凡将起五音凡首,先主一而三之,四开以合九九,以是生黄钟小素之首以成宫。三分而益之以一,为百有八,为徴。有三分而去其乘,适足,以是生商。有三分而复于其所,以是成羽。有三分去其乘,适足,以是成角。

自一而加之为三,再加则三三为九,三加则三九为二十七,四加则为九九八十一矣,故曰四开以合九九也。八十一宫声之数,亦黄钟之𢿙。十二律还相为宫,然黄钟为宫正也,故以黄钟之宫言之。三分八十一而益一,则一百八也,为徴数;三分一百八而去其一,则七十二也,为商𢿙;三分七十二而益一,则九十六也,为羽数;三分九十六而去其一,则六十四也,为角数。上生言复其所,谓以本数上生也。下生言去其乘,谓以半数上生也。葢宫商用全,徴羽用半也。如此则五声皆上生,与诸家之说不同,然其数则一也。

吕氏春秋: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于嶰溪之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次曰含少。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鳯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适合。黄钟之宫皆可以生之,故曰黄钟之宫,律吕之本。

黄钟之数八十一分,为八寸一分也。自黄钟八寸一分上下相生,穷于应钟四寸二分,则其中间长短相距取用之数,葢三寸九分而已。伶伦先得嶰谿之竹,断取一均,间别其三寸九分之内穴孔而吹之,以备黄钟之五声,故总其全体而命之曰黄钟之宫,而以其所穴之孔为黄钟所含之少声也。继乃制十二筒以别律声,其声皆与黄钟之宫合,而黄钟之宫皆可以生之,则是黄钟之宫乃律吕之本。月令中央土,律中黄钟之宫者,此也。案:此有三寸九分之文,故厯代多生异说,不悟吕氏本指,谓先得此黄钟之宫,然后制十二筒,则十二筒中之黄钟,非黄钟之宫也。葢古人乐以纪阳,律𢿙用九,黄钟九寸,以九因之,得八寸一分。应钟四寸六分六厘,以九因之,得四寸一分九厘四毫。以此数减黄钟,余三寸九分零六毫,则凡管之长短,声之清浊,要不出此三寸九分六毫之内矣。此武进恽逊庵之说,足决千古之疑。然其为说,又似黄钟之宫与黄钟之律无甚分别,姑以其数言之尔。故愚谓必穴孔然后可言间而吹,必备黄钟一均之声,然后可命为黄钟之宫,而足以生十二律。葢如汉京房律凖之法然者,在十二律之外,自为一器也。

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以施英韶。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簇,太簇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古人造律之后,又铸钟以𧰼其声。国语所谓度律均钟是也。吴氏曰:黄钟、林钟以下,皆钟名也。十二钟之声由律而起,十二律之名,则由钟而得也。按此上下生之法,与史汉颇不同,然其得数亦一也。

淮南子:黄钟之律九寸,而宫音调,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焉。律之数六分为䳄雄,故曰十二钟,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积分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黄钟大数立焉。

律者,纪阳者也,故以其钟之长为九寸,又因之八十一为黄钟之数,又积之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为黄钟之大数,其数皆以三因之而得。葢八十一者,所以为五声相生之法也。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者,所以为十二律相生之法也。声穷于角,其数六十四,律穷于仲吕,其数一十三万一千七十二,皆三分损益之所不行,故声律于是乎穷。所以然者,自一而至八十一五位,此相生所以穷于五;自一而至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十二位,此相生所以穷于十二也。

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徴,南吕为羽。“徴生宫,当作宫生徴。宫生商,当作徴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姑洗,生字当作为字。姑洗生应钟,比于正音,故为和。应钟生蕤宾,不比正音,故为缪。

西山蔡氏曰:“五声相去一律,则音节和;相去二律,则音节逺。故角、徴之间,近徴一声,比徴少下,谓之变徴;羽、宫之间,近宫一声,比宫为髙,谓之变宫也。角声之实六十有四,算既不行,冝有以通之。声之变者二,故置一而两三之得九,以九因角声之实,得五百七十六,三分损益,再生二𠮓,而算又不行矣。此变声所以止于二也。愚谓:和者,合也。缪者,睦也。比者,近也。正音,谓黄钟也。应钟近于黄钟,如夫妻之合,故为和。蕤宾逺于黄钟,而与黄钟相对,如朋友之交,故为缪。

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故律厯之数,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旋相为宫,故有六十音。六十音者,六十调也。每调又各含商、角、徴、羽、变宫、变徴之六声,故曰三百六十音。京房之六十律,钱乐之之三百六十律,皆根源于此而失之者也。倍黄钟之九寸为一尺八寸,三除之得六寸,为林钟。四林钟之六寸为二尺四寸,三除之得八寸,为太簇。余仿此。

史记: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一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至于兵械尤所重,故曰: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百王不易之道也。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六律为万事根本者,礼乐兵刑之事,度量权衡之法,无不由之也。案:兵书云:太史吹律听声,宫则兵和,士卒同心,音尚宫。故国语称武王毕陈、布戎、布令、施舍,皆以宫声者,此也。

律数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徴。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

朱子曰:沈括疑史记此说止是黄钟一均之数,非众律之通法。今详通典云:十一辰宫商之法亦如之。葢若以十二律为宫,亦用此数以乘本律之分数而损益之。如林钟为均,则以八十一为五十四,二十七为十八之𩔖是也。

又曰:黄钟长八寸十分一,宫。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二。太簇长七寸十分二,或曰商,或曰角。夹钟长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长六寸十分四,羽。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徴。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钟长五寸十分四,角。夷则长五寸○○三分二,商。南吕长四寸十分八,徴。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羽。以上皆依朱子正本。

朱子曰:凡律数十误作七者五,皆因本字而误屈其下垂之笔,本司马贞、沈括之说。其夹、蕤、夷三律误字,则今以算得之。愚案:史记律数下又注宫、商、角、徴、羽字者八,余四律无之。其黄钟下有宫,太簇下有商、有角,姑洗下有羽,林钟下有角,南吕下有徴字。晋志以为求其理用,罔见通逹。仲吕下有徴,夷则下有商,应钟下有羽字。蔡氏亦谓未详其义,疑后人误增也。愚谓此数律所注,皆有闗系,葢其四以别四方之声,而其五以备黄钟一均之声也。月令春月其音角,夏月其音徴,秋月其音商,冬月其音羽。今用春秋书首月之义,以别四方之声,故于太簇曰角,仲吕曰徴,夷则曰商,应钟曰羽也。若黄钟一均之声,则黄钟为宫,太簇为商,故于太簇之下商角并注。班固亦曰:寅,木也,为仁;其声商也,为义,即此意也。后人不知而疑为羡其一,故云或曰商,或曰角,非本注之旧矣。姑洗当为角而曰羽,林钟当为徴而曰角,南吕当为羽而曰徴。此三者葢字之误,所当与寸分讹错一例改正者尔。西山蔡氏曰:大要律书用相生分数,相生之法以黄钟为八十一分,今以十为寸法,故有八寸一分。汉前后志诸家用审度分数,审度之法以黄钟之长为九十分,亦以十为寸法,故有九十分。法虽不同,其长短则一,故隋志云寸数并同也。

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戍,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西山蔡氏曰:“此即三分损益,上下相生之数。其分字以上者,皆黄钟之全数。子,律数;寅,寸数;辰,分数;午,厘数;申,毫数;戍,丝数。其丑、卯、巳、未、酉、亥,则三分律寸、分、厘、毫、丝之法也。其分字以下者,诸律所取于黄钟长短之数也。假令子一分,则一为九寸,是黄钟之全数。丑三分二,则一为三寸,三三如九,亦是黄钟之九寸。三分取其二,故林钟得六寸。寅九分八,则一为一寸,亦是黄钟之九寸。九分取其八,故太簇得八寸也。其上下相生之叙,则晋志所谓在六律为阳,则当位自得而下生于阴;六吕为阴,则得其所冲,而上生于阳者是也。丑为林钟,卯为南吕,巳为应钟,未为大吕,酉为夹钟,亥为仲吕。大吕、夹钟、仲吕止得半声,必用倍数,乃与天地之气相应。其寸、分、毫、厘、丝,皆积九以为法。又曰:径围之分,以十为法,而相生之分、厘、毫、丝,以九为法,何也?曰:以十为法者,天地之全数也;以九为法者,因三分损益而立也。全数者,即十而取九;相生者,约十而为九。即十而取九者,体之所以立;约十而为九者,用之所以行。体者所以定中声,用者所以生十二律也。又曰:自毫、丝以下,虽非目力之所能分,然既有其数,而或一算之差,则法于此而遂变。不以约十为九之法分之,则有终不可得而齐者。故淮南、太史公之书,其论此也已详,特后人有不察耳。

生钟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徴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钟之宫。故曰:音始于宫,穷于角;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气始于冬至,周而复生。

下生、上生之术,即淮南所谓“倍而以三除之,四而以三除之者是也。商、羽、角、宫、徴者,相生之次也。上九者,言以九为上也。必以九为上而以徴居之者,欲使宫得五为中数也。葢自五至一为五声大小之次,自九至五为五声相生之次,而宫之为五不异也。置一而九三之,得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算,以为寸法。又置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实,而以寸法约之,则得九寸矣。此黄钟之宫上下相生之本。葢音之始,数之始,而亦气之始也。 又案:人知五声之清浊,应洪范五行之叙,不知五声之相生,亦应月令四时之节。葢徴生商者,夏而继以秋也;商生羽者,秋而继以冬也;羽生角者,冬而继以春也。惟宫生徴、角生宫,于相生之义不合。然土于四时实无位,故不可以相继论。太史公言上徴而穷于角,亦此意也。

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𩔖有可𩔖,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至细若气,微若声,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微必效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夫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

天地之间,神则乘于气,气则丽于形,神不可知也。至于形之理,则如物𩔖然,有可区别,故未形则未𩔖,同形则同𩔖,皆可别识也。圣人知天地而识其别,故因可见者以得其不可见者,以我之神存天地之神,亦何微渺之不效其情哉?葢形者,道之华也,故核其华,则道者明矣。非心思睿圣而耳目聪明,安能存神于形,而得形之情乎?夫神者,物皆受之,而不能知其去来者也。神之去来,物之休咎、祸福、存亡、死生繋焉,可不畏哉?操则存,舍则亡,故存神者贵矣。律吕者,圣人所以存天地之神也。天地之神,形于气,发于声,成于数,寓于器。器数非神,而神之所寓也。故以器数而存神则可,不能存神而求之器数则离矣。

汉书:“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本起于黄钟之数,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积之,厯十二辰之数,十有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而五数备矣。

数以十节,以九行。九者,数所由以乘除而不穷者也。

声者,宫、商、角、徴、羽也。五声之本,生于黄钟之律。九寸为宫,或损或益,以定商角徴羽。九六相生,阴阳之应也。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吕以旅阳宣气。生治之世,天地之气合以成风,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定。黄钟为天统,律长九寸;林钟为地统,律长六寸;太簇为人统,律长八寸。其于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冲丑为地正,太簇寅为人正。及黄钟为宫,则太簇、姑洗、林钟、南吕皆以正声应,无有忽微,不复与他律为役者,同心一统之义也。非黄钟而他律虽当其月自宫者,则其和声之律有空积忽微,不得其正,此黄钟至尊,无与并也。黄钟三分损一下生林钟,三分林钟益一上生太簇,三分太簇损一下生南吕,三分南吕益一上生姑洗,三分姑洗损一下生应钟,三分应钟益一上生蕤宾,三分蕤宾损一下生大吕,三分大吕益一上生夷则,三分夷则损一下生夹钟,三分夹钟益一上生无射,三分无射损一下生仲吕。阴阳相生,自黄钟始而左旋,八八为伍。

以正声应者,谓太簇、姑洗、林钟、南吕皆用全声为黄钟之应,不用半声也。无有忽微者,谓林钟、太簇有全寸,南吕、姑洗有全分,无有毫厘丝忽之算。若它律为宫,则其和应之律必有空积忽微,而非全寸全分。且或用半声变声,而非其全声,不得为正矣。忽微言空积者,自毫丝以下,非目力所分,虚积其算而已。 西山蔡氏曰:黄钟为十二律之首,故其正声不为他律役,其半声当为四寸五分。而前图乃云无者,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数不可分,又损益相生之所不及,故亦无所用也。至于大吕之变宫、夹钟之羽、仲吕之徴、蕤宾之变徴、夷则之角、无射之商,自用变律半声,非复黄钟矣。此一节最为律吕旋宫用声之纲领。惟杜佑通典再生黄钟之法为得之,他人皆不及也。

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而五度审矣。

西山蔡氏曰:“按一黍之广为分,故累九十黍为黄钟之长,积千二百黍为黄钟之广。古人葢参伍以存法也。自晋、宋以来,儒者论律,围径始有同异,至隋因定为径三分之说。茍径三分,则九十黍之长止容黍八百有奇,与千二百黍之广两不相通矣。房庶不知径三分之为误,乃欲増益汉志之文以就其说,范蜀公从而信之,过矣。案:庶谓一黍之下脱之起积一千二百黍八字,自谓得古本汉书如此。葢欲先实黍而后定分,不以黍为分也。

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黄钟之龠,用度数审其容,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实其龠,以井水凖其槩。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嘉矣。其法用铜,方尺而圜其外,旁有庣焉。其上为斛,其下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为合龠。其状如爵,其重二钧,声中黄钟之宫。隋志载斛铭曰:律嘉量斛,方尺而圆其外,庣旁九厘五毫,幂百六十二寸,深尺,积一千六百二十寸,容十斗。 祖冲之以圜率考之,此斛当径一尺四寸三分六厘一毫九秒二忽,庣旁一分九毫有奇。刘歆庣旁少一厘四毫有奇。

西山蔡氏曰:“按斛铭文云方尺者,所以起数也。圆其外者,循四角而规圆之,其径当一尺四寸有奇也。庣旁九厘五毫者,径一尺四寸有奇之数犹未足也。幂百六十二寸者,方尺幂百寸,圆其外,毎奇约十五寸,合六十寸,庣其旁,约二寸也。深尺积一千六百二十者,以十而登也。汉志止言旁有庣焉,不言九厘五毫,祖冲之所算云少一厘四毫有奇是也。律之围径,古无明文,向非因量之积分,则黄钟之龠,亦无由可得其实矣。愚案:方圆相函之算,内方幂百者,外圆应得五十七有奇,犹未满六十,庣其旁,得四寸有奇,然后合于百六二之数。蔡氏之算,约略之辞也。

衡权者,衡,平也;权,重也。衡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本起于黄钟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五权谨矣。

古者度量权衡,数载则必协而同之。葢以此物行于民间,至为广博,其法协同,则可以平物息争,而礼乐器法,亦藉以长存而可考焉,固稽古之一助也。厯世既乆,圣作湮灭,纷纷于尺度斗斛之间者,诚为非是。然必师心任智,而不复事搜访,则亦非好古之心矣。

厯志曰:“律容一龠,积八十一寸,则一日之分也。”

案此所言积寸者,面幂九分,以九十乘之,则积八十一寸也。葢谓长寸尔,故与积八百一十分同法。若论方面之寸,止得八寸十之一,论正方之寸,则尚不足一百九十分而后满法也。孟康注云:律长九寸,围九分,以围乘长得积。康乃为径三围九之说者,其意是以管围之分当之。如此则当云律径三分,或曰围九分,而所谓容一龠者为剩语矣。可悟康说非也。又案:西山蔡氏曰:十二律围径,自先汉以前传记并无明文,惟班志云黄钟八百一十分,由此之义,起十二律之周径。然其说乃是以律之长自乘,而因之以十,葢配合为说耳,未可以为据也。惟审度章云: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嘉量章则以千二百黍实其龠,谨衡权章则以千二百黍为十二铢,则是累九十黍以为长,积千二百黍以为广,可见也。夫千九十黍容千二百黍,则空围当有九方分,容十三黍又三分黍之一,以九十因之,则一千二百也。又嘉量之法,一石积一千六百二十寸,为分者一百六十二万,以至一合积一寸六分二厘,为分者一千六百二十,则黄钟之龠为八百一十分明矣。愚谓律志言黄钟积八百一十分,太簇积六百四十分,林钟积三百六十分,诚是配合之说,不足为据。然厯志上言容一龠,而下乃积寸,则其为斗斛之实积,而非虗数甚明。因在论厯之中,前人或未检到尔。

后汉书京房受学于焦延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毕矣。夫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宓羲作易,纪阳气之初,以为律法。建日冬至之声,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徴,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賔为变徴,此声气之元,五音之正也。其余以次运行,各自为宫,而商徴以类从焉。礼运篇曰: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此之谓也。

西山蔡氏曰:“三分损益之数,往而不返,仲吕再生黄钟,止得八寸七分有奇,不成黄钟正声。京房觉其如此,故仲吕再生,别名执始,转生四十八律,其三分损益不尽之算,或乘或増,是葢不知变律之数止于六者,不可复加,虽强加之而亦无所用也。况律学微妙,其生数立法,正在毫厘秒忽之间,今乃以不尽之算不可损益,遂或弃之,或増之,则其畸赢赘亏之积,亦不得为此律矣。何承天、刘焯讥房之病,葢得其一二。然承天与焯皆欲增林钟以下十一律之分,使至仲吕反生,还得黄钟之数。如此则是惟黄钟一律成律,他皆不应三分损益之数,其失又甚于房也。

房又曰:“竹声不可以调度,故作凖以定数。凖之状如瑟,长丈而十三弦,隐间九尺,以应黄钟之律九寸。中央一弦,下有画分寸,以为六十律清浊之节。夫截竹为管,吹以考声,列以物气,道之本也。术家以其声微而体难知,故作凖以代之。凖之声明畅易逹,分寸又粗,然弦之缓急清浊,非管无以正也。均其中弦,今与黄钟相得,案画以求诸律,无不如数而应者矣。

愚案:古人为黄钟之宫,葢此意也。凖之中弦与黄钟相得,而不在十二弦之内,则黄钟之宫与黄钟相得,而亦不在十二管之内也。

五音生于阴阳,分为十二律,皆所以纪斗气、效物类也。天效以景,地效以响,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除。是故天子常以日冬夏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陈八音,听乐均,度晷景,候钟律,权土灰,仿阴阳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缦。室中以木为案,毎律各一,内庳外髙,从其方位,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端,按厯而候之。气至者灰去。其为气所动者其灰散,人及风所动者其灰聚。

赵氏振芳曰:“月令天气、地气已于孟冬、孟春下降上腾矣。如必应葭管,则当节候未交,气应未至,彼腾降者何物?岂气应者一气,升降者又一气耶?某律几寸几分,地有髙下,所在距地面皆几寸几分耶?阴阳之气,升必有降,若如候气之说,是有升无降也。应钟十月,去冬至一间,而管长四寸四分六厘,则是阴阳之气距地面四寸有奇,即已潜消。终岁之内,二气不得出地,将何以成造化?愚谓候气之法,赵氏所疑是也。然自蔡伯喈、郑康成皆有此说,则恐古人诚有其法,独十二管未必即是十二律。即是十二律,而于长短之间,原无所取。故礼记正义云:十二律各当其辰,斜埋地下,入地处𤰞,出地处髙。黄钟之管埋于子位,上头向南,则是横挿以迎诸方之气,法在于方位,不存乎长短也。如后齐信都芳埋轮扇二十四于地中,气至而扇自动者,此必亦界其中间,而周围设轮以迎气耳,其于长短分数又何与乎?然是法也,亦古人所以验气之和不和,如乐记所谓八风从律而不奸者耳。列管候之,固有应有不应,而又何可据是以得管也?

蔡邕铜龠铭曰:“龠,黄钟之宫,长九寸,空围九分,容秬黍一千二百粒,称重十二铢,两之为一合,三分损益,转生十一律。又月令章句曰:律,率也,声之管也。上古圣人本阴阳,别风声,审清浊,而不可以文载口传也,于是始铸金作钟,以主十二月之声,然后以仿升降之气。钟难分别,乃截竹为管,谓之律。律者,清浊之率法也。声之清浊,以律长短为制。又曰:古之为钟律者,以耳齐其声,后世不能,则假数以正其度,度数正则音亦正矣。钟以斤两尺、寸中所容受升斗之数为法,律亦以分寸长短为度,故曰黄钟之管长九寸,径三分,围九分,其余皆稍短,惟大小围数无増减。以度量者,可以文载口传,与众共知,然不如耳决之明也。

西山蔡氏曰:“东都之乱,乐律散亡,邕之时未乱,当亲见之,又晓解律吕,而月令章句云径三分,何也?孟康、韦昭之时,汉斛虽在,而律不存矣。康、昭不通律吕,故康以黄钟、林钟、太簇围径各异,而昭云黄钟径三分,皆无足怪者。愚谓伯喈诸论,惟径围为失之,其余则皆至当,而可为后世折衷也。

通典:后魏神龟元年,陈仲孺请依京房立凖以调八音,云:调声之体,宫、商宜浊,徴、羽冝清。若依公孙崇止以十二律,而云还相为宫,清浊悉足,非惟未练五调调器之法,至于五声次第,自是不足。何者?黄钟为声气之元,其管最长,故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林钟为徴,则一往相顺。若以应钟为宫,大吕为商,蕤賔为徴,则徴浊而宫清,虽有其韵,不成音曲。若以无射为宫,则十二律中惟得取仲吕为徴,其商、角、羽并无其韵。若以仲吕为宫,则十二律内全无所取。何则?仲吕为十二律之穷,变律之首也。依京房书,仲吕为宫,乃以去灭为商,执始为徴,然后成韵。而崇乃以仲吕为宫,犹用林钟为商,黄钟为徴,何由可谐?

西山蔡氏曰:“仲孺所以攻公孙崇者,当矣。然仲孺所主,是京氏六十律。葢但知仲吕反生,不可为黄钟,而不知变至于六,则数穷而不生。虽或増或弃,强生余律,亦无所用也。

隋开皇二年,诏求知音之士。沛国公郑译云:“考寻乐府钟石律吕,皆有宫、商、角、徴、羽、变宫、变徴之名,毎常求访,终莫能通。初,周武帝时,有龟兹人白苏祗婆善胡琵琶,聼其所奏,一均之内,间有七声,因而问之。以其七调勘校七声,冥若符契。一曰婆陁力,华言平声,即宫声也。二曰鸡识,华言长声,即南吕声也。案:南吕乃商字之误,葢商字稍散则似南吕耳。然自诸书所引皆然,则其误当已乆矣。三曰沙识,华言质直声,即角声也。四曰沙侯加滥,华言应声,即变徴声也。五曰沙腊,华言应声,即徴声也。六曰般赡,华言五声,即羽声也。七曰俟利箑,华言斛牛声,即变宫声也。译因习而弹之,始得七声之正。时有万宝常者,妙逹钟律,文帝召见,问译所定音乐可否。宝常极言乐声哀怨淫放,非雅正之音,请以水尺为律,以调乐𠾖,其声率下于译调二律。并撰六乐谱十四卷,论八音旋相为宫之法,改丝移柱之变,为八十四调。时人以周礼有旋宫之义,自汉、魏以来,知音者皆不能通,见宝常特创其事,皆哂焉。又其声雅淡,不为时所好,太常善声者多排毁之。

案此见声音之理出于自然,不以华夷有间。又见俗乐多淫哀,而雅淡之音每不为时所好,葢审音协律者所当知也。

唐武徳九年,始命太常少卿祖孝孙考正雅乐,至贞观二年,乐成奏之。初,孝孙以梁、陈旧乐杂用呉、楚之音,周、齐旧乐多渉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而作大唐雅乐。太乐有古钟十二,近代惟用其七。黄钟一均,变极七音,则五钟废而不撃,反谓之哑钟。孝孙始为旋宫之法,以十二律各顺其月,旋相为宫,制十二和之乐,合四十八曲,八十有四调。祭圜丘以黄钟为宫,方泽以林钟为宫,宗庙以太簇为宫,五郊朝贺飨宴则随月用律为宫。及孝孙卒,张文収复采三礼,更加厘革。至开元中,又造三和乐,共十五和乐:夹钟宫元和一变。黄钟角元和一变。太簇徴元和一变。姑洗羽元和一变。右四曲冬至于圜丘大祭奏之,以文舞六变降神替昭夏。若祭五方上帝、日月,则黄钟宫奏元和,以文舞三𠮓降神;若其送神,皆奏一变。林钟宫顺和二变。太簇角顺和二变。姑洗徴顺和二变。南吕羽顺和二变。右四曲夏至于皇地示大祭奏之,以文舞八变降神替昭夏。若祭社稷及神州籍田,则太簇宫奏顺和,以文舞三𠮓降神;若其送神,皆奏一𠮓。黄钟宫永和三变。大吕角永和三𠮓。太簇徴永和二变。应钟羽永和二变。右四曲于宗庙大祭奏之,以文舞九变降神替昭夏。若四时小祭,则无射宫奏永和,以文舞三变降神;若送神,皆奏一变。

案:列代用乐,惟此与周礼最相近。其以四乐为四曲,及分祭之乐皆用宫调者,尤为得之。至祖孝孙以黄钟郊天,特有逺识,文收泥旧文而改之者,非也。

古之神瞽,考律均声,必先立黄钟之均。黄钟之管以九十为法,故用九自乘为管弦之数。管数多者则下生,其数少者则上生。相生増减之数,皆不出于三,所取之数不出于八。宫从黄钟而起,宫生徴,徴生商,商生羽,羽生角,此五声大小之次也。以下十二辰各有五声,其为宫商之法亦如之,故合为六十声,是十二律之正声也。十二律长短相生,一终于中吕。又制十二钟,准为十二律之正声焉。凫氏为钟,以律计自倍半。半者准正声之半,以为十二子律,制为十二子声。以子声比正声,则正声为倍;以正声比子声,则子声为半。但先儒释倍半声自有二义:一云以十二正律半为十二子声为钟;二云从仲吕之管寸数三分益一,上生黄钟,以所得管之寸数,然后半之以为子声之钟。其为半正声之法者,以黄钟九寸为均,子声则四寸半,复上下损益,以生十一律之子声,此半正声法。其半相生之法者,以正中吕之管六寸五分有奇,上生之黄钟八寸七分有奇,复以次上下相生,终于中吕,皆以相生所得之律寸数半之,各以为子声之律。其正管长者为均之时,则通自用正声五音;正管短者为均之时,则通用子声为五音,亦皆三分益减,还以宫商角徴羽之声为调也。黄钟、大吕、太簇之调,皆用正律之声;夹钟、姑洗之调,四正声,一子声;中吕、蕤賔、林钟之调,三正声,二子声;夷则、南吕之调,二正声,三子声;无射、应钟之调,一正声,四子声。

西山蔡氏曰:“案此说黄钟九寸生十一律,有十二子声,所谓正律、正半律也。又自仲吕上生黄钟,得黄钟八寸五万九千○○四十九分寸之五万一千八百九十六,又生十一律,亦有十二子声,所谓变律、变半律也。正变及半凡四十八声,上下相生,最得汉志黄钟不为他律役之意,与律书五声大小次第之法。但𠮓律止于应钟,其余虽设而无所用,则其实三十六声而已。其间阳律不用𠮓声,而黄钟又不用正半声,阴吕不用正半声,而应钟又不用变半声,其实又二十八声而已。愚谓黄钟、大吕、太簇之调皆用正律者,直以五声言耳。若兼二变,则大吕、太簇即有子声矣。故汉志独指黄钟一律,和应皆正声也。 蔡氏又曰:十二律各自为宫,以生五声二变,其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则能具足,至蕤賔、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则取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之声,少下不和,故有变律。𠮓律者,其声近正而少髙于正律也。然仲吕之实一十三万一千○○七十二,算既不行,当有以通之。律当𠮓者有六,故置一而六三之,得七百二十九,以七百二十九因仲吕之实,为九千五百五十五万一千四百八十八,再生六律,而算又不行矣。此变律之所以止于六也。

文献通考:宋太祖皇帝以雅乐诏有司重加考正。时判太常寺和岘上言:古圣设法,先立尺寸,作为律吕,三分损益,上下相生,取合其音,谓之形噐。但以尺寸长短,非书可传,故累秬黍求为准则。后代试之,或不符会。西京铜望臬可较古法,即今司天台影表铜臬下石尺是也。及以王朴所定尺比校,短于石尺四分。乐声之髙,葢由于此。况影表测于天地,则管律可以准绳。上乃令依古法以造新尺,黄钟九寸之管,命工人校其声,果下于朴管一律。又内出上党羊头山秬黍,累尺校律,亦相符合。由是重作十二律管,雅乐和畅。

案,此知乐声嫌于太髙也。万宝常讥郑译为亡国之音,及造乐器,其声率下于译调二律,缓急髙下之间,雅郑之始也。

胡安定律吕议曰:按厯代律吕之制,黄钟之管长九十黍之广,积九寸,度之所由起也。容千二百黍,积八百一十分,量之所由起也。重十有二铢,权衡之所由起也。既度量权衡皆生于黄钟之龠,则黄钟之龠围径容受可取四者之法交相酬验,使不失其实也。今验黄钟律管,每长一分,内实十三黍又三分黍之一,围中容九方分也。后世儒者执守孤法,多不能贯知权量之法,但制尺求律,便为坚证。因谓围九分者,取空围圆长九分耳。以是围九分之误,遂有径三分之说。若从径三围九之法,则黄钟之管止容九百黍,积止六百七分半。如此则黄钟之管无从而正,权量之法无从而生。周之嘉量,汉之铜斛,皆不合其数矣。

西山蔡氏曰:“自孟康以律之长十之一为围之谬,其后韦昭之徒遂皆有径三分之说,而隋志始著以为定论。然累九十黍,径三黍,止容黍八百有奇,终与千二百黍之法两不相通,而律竟不成。唐因声制乐,虽近于古,而律亦非是。本朝承袭,皆不能觉。独胡安定以为九分者,九方分也,以破径三分之法。然不知𠮓律之法,但见仲吕反生,不及黄钟之数,乃迁就林钟以下诸律围径,以就黄钟清声。夫律以空围之同,故其长短之异可以定声之髙下。今其空围不同如此,则亦不成律矣。遂使十二律之声皆不当位,反不如和岘旧乐之为条理,亦可惜也。鲁斋彭氏曰:黄钟律管有周,有径,有面幂,有空围内积,有从长。如史记论从长,汉书律厯志论从长及积,东汉郑氏注月令论幂,蔡氏月令章句论从长,皆不易之论。独围径之说,汉前俱无眀文。东汉蔡氏始创为径三分之说,晋孟氏以后诸儒续为径三分、围九分之说,宋胡氏、蔡氏又为径三分四厘六毫、围十分三厘八毫之说。然考之古方围周径幂积率皆未合。如依径三分之法,以九章少广内祖氏宻率乘除,止得面幂七分七厘奇,积实六百三十六分奇。如此则黄钟之管无乃太狭?其言径三分、围九分者,又用径一围三之法,虽是古率,然古人大约以此。圆田若以宻率推之,假如径七,则围当二十有二,若径三分,则围长当九分四厘二毫一秒强,不但止于九分也。宋胡氏不主径三围九之说,然所言径三分四厘六毫、围十分三厘八毫,亦用径一围三之率。若依所言三分四厘六毫径,当得围长十分八厘七毫六秒二忽强,不止于十分三厘八毫也。蔡氏说径围分数与胡氏同。至于算法,用圆田术,三分益一,得十有二,开方除之,求径。又以径相乘,以管长乘之,用三分益一、四分退一之法求幂积。但依此径以宻率相乘,则空围中面幂不止得九方分,乃得九方分零四十厘六十毫五十七秒十四忽奇,积实乃得八百四十六分五百四十五厘一百四十二秒六百忽奇。如此则黄钟之管无乃太大。细考之,方内之圆所占者不止四分三,圆外之方所当退者又不及四分一,以此知三分益一,四分退一,乃算家大约之法,此蔡氏之说所以又不能尽合也。今欲求黄钟的实定数者,须依蔡氏多截竹之法,又以祖冲之密率乘除方可。葢以此管面空围所容九分,以平方幂法推之,知一分有百厘,厘有百毫,毫有百秒,秒有百忽,积而计之,九平方分通有面幂九万万忽,乃以此九万万忽,依密率乘除,得围周长十分六厘三毫六秒八忽奇。又以围周求径,计三分三厘八毫四秒四忽奇。又以半周半径相乘,仍得九万万忽,内一忽弱,通得面幂九平方分也。面幂计九方分,则积实当有八百一十分矣。算法既成,各依其长作九十分,乃取九十分之分,计三分三厘八毫四秒四忽奇,以合孔径。如此则圆长面幂与夫空围内积,自然谐会。特数自入毫以下,非可细分,而算法积至秒忽,不容不然尔。彭氏之算,庶几密矣。秒忽之下,有不尽之分,则亦无形之可纪也。葢方体之积十四,则内容之圆其积十一,故知益一退一之法,为古人疏率。以积求周者,置积为实,以八十八乘之,以七除之,平方开之。以周求径者,置周为实,以径法七因之,以周法二十二除之。以周径求积者,置周折半为实,以径折半为法乘之。此彭氏之说也。若以积求径,则置积为实,以十四乘之,以十一除之,平方开之。以径求周,则置径为实,以周法二十二乘之,以径法七除之。其所得之数,亦皆符会。

司马温公与范景仁论钟律书云:蒙示房生尺法,云生尝得古本汉书,云:度起于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今文误脱之起积一千二百黍八字。故自前世以来,累黍为尺,纵置之则太长,横置之则太短。今新尺横置之不能容一千二百黍,则大其空径四厘六毫,是以乐声太髙。又尝得开元中笛及方响,校太常乐下五律,教坊乐下三律,皆由儒者误以一黍为一分,其法非是。不若以一千二百黍实管中,随其短长断之,以为黄钟九寸之管九十分,其长一为一分,取三分以度空径,数合则律正矣。以上皆房庶说。景仁比来盛称此论,以为先儒用意,皆不能到。光窃思之,有所未喻者,既云积一千二百黍之广,何必更云一黍之起?此四字者,将安施设?景仁曰:度量权衡,皆生于律者也。今先累黍为尺,而后制律,反生于度与黍,无乃非古人之意乎?光谓不然。向使古之律存,则吹其声而知声,度其长而知度,审其容而知量,校其轻重而知权衡。今古律已亡矣,非黍无以见度,非度无以见律,律不生于度与黍,将何从生耶?夫度量衡,所以佐律而存法也。古人所为制四噐者,以相参校,以为三者虽亡,茍有一存,则三者从可推也。又谓后世噐或壊亡,故载之于书,形之于物。夫黍者,自然之物,有常不𠮓者也,故于此寓法焉。今四噐皆亡,不取于黍,将安取之?凡物之度其长短则谓之度,量其多寡则谓之量,称其轻重则谓之权衡。故量有虚实,衡有低昻,皆易差而难精等之,不若因度求律之为审也。房生今欲先取容一龠者为黄钟之律,是则律生于量也。量与度皆非律也,舍彼用此,将何择焉?景仁曰:量权衡皆以千二百黍为法,何得度法独用一黍?光按,黄钟所生,凡有五法: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量与衡,据其容与其重,非千二百不可。至于度法,止于一黍为分,无用其余。若数与声,则无所事黍矣。安在其必以一千二百为之定率也?景仁曰:生云今乐太髙,太常黄钟适当古之仲吕。不知生所谓仲吕者,果后夔之仲吕耶?开元之仲吕耶?安知今之髙非古之下耶?笛与方响,里巷之乐,庸工所为,岂能尽得律吕之正?乃欲取以为法,考定雅乐,不亦难乎?

案温公所以辟房庶者,可谓切中。其言度量权衡,参伍存法,不得离黍尺以求律,又不应舍度而求之量者,尤见公之不茍师心而重变古也。黍又案,李照用纵黍生尺,胡安定用横。用纵则尺长,故虽径三分而分大,其容黍必多;用横则尺短,故虽径三分四厘奇而分小,其容黍必少。愚谓古称秬黍中者,中非独不大不小之谓,乃不长不短之谓,葢圆而无纵横者也。今欲以黍参定律者,须择圆者为是。

宋国朝会要曰:古者黄钟为万事根本,故尺量权衡皆起于黄钟。至晋、隋间,累黍为尺,而以制律,容受率不能合。及平陈,得古乐,遂用之。唐兴,因声以制乐,其器虽无法,而其声犹不失于古。五代之乱,大乐沦散,王朴始用尺定律,而声与器皆失之。故太祖患其声髙,特减一律,至是又减半律。然太常乐比唐之声犹髙五律,比今燕乐髙三律。帝虽勤劳于制作,而未得其当者,有司失之于以尺而生律也。

案此即范蜀公之说,然谓不当以尺生律,故右声而左尺者是已。及信房庶之言,则欲以积黍定法,故温公以为均非律也,度量奚择焉?此范、马之论,当时所以卒于不合也。

程子曰:“黄钟之声,亦不难定,世自有知音者,将上下声考之,既得正,然后以黍实管,视其实几何,然后推而定法可也。夫以律管定尺者,乃是以天地之气为凖,非秬黍之比也。秬黍积数,在先王时惟此适与度量合,故可用,今时则不同。

西山蔡氏白太史公、班固、刘昭之书,皆以声之清浊、气之先后求黄钟者也。夫律长则声浊而气先至,极浊则不成声而气不应;律短则声清而气后至,极短则不成声而气不应,此其大凡也。今欲求声气之中,而莫适为凖,则莫若且多截竹以拟黄钟之管,或极其短,或极其长,长短之内,每差一分以为一管,皆即以其长权为九寸,而度其围径,如黄钟之法焉。如是而更迭以吹,则中声可得;浅深以列,则中气可验。茍声和气应,则黄钟之为黄钟者信矣。黄钟者信,则十一律与度量权衡者得矣。愚案:蔡氏此论,葢其一书之㫖要,朱子谓之卓然者是也。然其说一本于程子之意,而程子所谓气者,乃指声中之气,非求之涂屋布缦之间。观所云以上下声考之者,其言约而尽矣。夫数寸之长短,不足以定地之浅深,其理难信,说具汉书候气条下。今用蔡氏之法,而惟取其迭吹以求中声者,庶几得之。又必如程说,博求世之知音者,使之与学士相参质,然后有以穷理义之精,而究证验之实也。

朱子声律辨曰:“五声之序,宫最大而沈浊,羽最细而轻清,商之大次宫,徴之细次羽,而角居四者之中焉。然世之论中声者,不以角而以宫,何也?曰:凡声,阳也,自下而上,未及其半,则属于阴而未畅,故不可用。上而及半,然后属于阳而始和,故即其始而用之以为宫,因其毎变而益上,则为商、为角、为𠮓徴、为徴、为羽、为变宫,而皆以为宫之用焉。是以宫之一声,在五行为土,在五常为信,在五事为思。葢以其正当众声和与未和、用与未用,阴阳际会之中,所以为盛。若角则虽当五声之中,而非众声之会,且以七均论之,又有变徴以居焉,亦非五声之所取正也。然自其声之始和者推而上之,亦至于变宫而止耳。自是以上,则又过乎轻清而不可以为宫。于是就其两间而细分之,则其别又十有二,以其最大而沈浊者为黄钟,以其极细而轻清者为应钟。及其旋相为宫,而上下相生,以尽五声二𠮓之用,则宫声常不越乎十二之中,而四声者或时出于其外,以取诸律半声之管,然后七均备而一调成也。黄钟之与余律,其所以为贵贱者亦然。若诸半声以上,则又过乎轻清之甚,而不可以为乐矣。葢黄钟之宫,始之始,中之中也。十二之宫,始之次而中少过也;应钟之宫,始之终而中已尽也。诸律半声过乎轻清,始之外而中之上也。半声之外过乎轻清之甚,则又外之外、上之上而不可以为乐者也。由是论之,则审音之难,不在于声而在于律,不在于宫而在于黄钟。葢不以十二律节之,则无以著夫五音之实;不得黄钟之正,则十一律者又无所受以为本律之宫也。今有极论宫声之妙而无曰黄钟云者,则恐其于声音法制之间犹有所未尽也。夫以声音法制之粗而犹有所未尽,则虽有黄帝、大舜之君,伶伦、后夔之佐,亦如之何徒手而可以议大乐之和哉?

按十二律为定名,宫、商、角、徴、羽为虚位,故朱子谓审音之难,不在于声而在于律也。然此且以声之清浊髙下论之尔,若论五声之调,则有喜乐哀怒之变,根于性情而动乎天地之气,其比审音于律吕者更切,尤不可以不知。

余论:

天地之间,理也、气也、声也、形也、数也,显微无间者也。葢气者理之用,形声者气之化,而数者形声之纪也。乐律之道,其数相生,故其气相生,其气相生,故其声亦相生而无不应也。其必纪以九者何?数之所以衍而不穷,气之所以运而不息也。其必成以六者何?数之衍所以节,而气之运所以裁也。易卦尊阳而用九,乐律亦尊阳而用九,故穷则变、变则通者,用九之妙也。易卦居阴而用六,乐律亦居阴而用六,故先后有序、刚柔有偶者,用六之功也。黄钟之律长九寸,幂九分,积其长八十一分,积其幂八百一十分,莫非九九之用,故其道循环而与元气终始,成于六律,究于十二管,衍于六十调,行于三百六十声,莫非六六之用,故其道有常而与天地相似。然则数有阻格,则于气有滞凝,数有差缪则于气有乖逆者,亦自然之理矣。

律之以损益相生,何也?曰:凡𧰼数皆起于阴阳。𧰼者,方圆相变者也;数者,奇耦相生者也。故方之内圆,必得外圆之半,皆以积实言。其外圆必得内圆之倍,圆之内方,亦必得外方之半,其外方亦必得内方之倍。律之上生为下生之倍,下生为上生之半,其理一也。葢方圆函葢,奇耦乘负,阴阳变化,天地生生之道也。茍其象之所生同,数之所起同,则上下无不应也,外内无不合也,倍半无不和也。故司马迁律书谓之同类,今西人算学谓之比例。孔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此之谓也。夫金石之铿訇,与丝弦之繁细,物性迥然殊矣,而各以其性为声律,则无不相应者,岂非同类比例之说乎?其相生必以隔八,何也?曰:比位者,阴阳相合之情也;隔七者,阴阳相对之义也;隔八者,阴避阳位,偏正之分,尊𤰞之等也。夫然后理顺情和而相应矣。

“律有变律,声有变声,何也?”曰:“变犹闰也。十二月有十二闰日,故十二律有十二变律也。五岁有二闰月,故五声有二变声也。声,阳也,主气;律,阴也,主月。律备而声余,如月备而气余;声备而律余,如气备而月余也。五岁之中有再闰,则时定而岁成矣。五声之中有二变,则声和而气应矣。葢次三次五之岁,则节气之相距,必隔越一月,而病于不相及;次三次五之声,则律管之相逺,亦必隔越一月,而病于不相及也。故有闰月则气朔均齐,有变声则音律停调。宋房庶所谓闰宫闰羽,亦此意也。变律者,设以待用而已,如闰月之积以待用也。

“度量权衡皆起于律,何也?”曰:“先王制度,皆以天地之气为凖。律者,冩天地之气者也。一气流行,而𧰼数生焉。其长短纪于日,故律之外分以起度者,阳也;其盈虚纪于月,故律之内积以起量者,阴也;其低昻上下纪于斗柄,故律因度量以起权衡者,阴阳之合也。记曰:大人作法,必以天地为本,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四时以为柄。此之谓也。

五音有声有调,所谓调者,但以其声为主,用以起调、毕曲而命之乎?抑别有以命之乎?曰:如但以其一声为主,用以起调、毕曲而命之也,则以哀管奏乐音,以急节歌慢调,俱无不可矣。然则调何始也?始于人心者也。宫调深厚,于人为信之徳,而其发则和也。角调明畅,于人为仁之徳,而其发则喜也。商调清厉,于人为义之徳,而其发则威也。徴调繁喧,于人为礼之徳,而其发则乐也。羽调丛聚,于人为智之徳,而其发则思也。是数者生于心,故形于言。言之有发敛、轻重、长短、疾徐,故又寓于歌。书曰诗言志,歌永言者,此也。圣人因是制为五者之调以仿之,是故闻宫音使人和厚而忠诚,闻角音使人欢喜而慈爱,闻商音使人奋发而好义,闻徴音使人乐业而兴功,闻羽音使人节约而虑逺。五者之调成矣。又制六律以为其发敛、轻重、长短、疾徐之节,则调中之五音具焉。书曰声依永,律和声者,此也。然则仁、义、礼、智、信者,五音之本也;喜、怒、哀、乐者,五音之动也;调者,五音之体制;而声者,五音之句字也。古者先定体制而以句字从之,后世先设句字而以体制从之。先设句字而以体制从之者,性情之失也。是故调之变至于六十者,调随声而变也;声之变至于八十有四者,声随调而变也。调随声而变者,音响髙下之间;音随调而变,则全体之节奏异矣。然则不知调者,不可与言声;不知诗者,不可与言。谓不知性情之徳者,不可与言诗。可与言诗,而乐思过半矣。议音律而不先于此者,末也。

五声定于句字,则今之韵部亦有足取者与?曰:奚为其无取?凡人声之发于喉者,宫也;其入于鼻者,商也;其转于舌者,角也;其抵于齿者,徴也;其收于唇者,羽也。喉之声深以厚,自畀之声铿以轰,舌之声流以畅,齿之声细以详,唇之声闭以藏。人之声必自喉始,交于舌齿之间,上于鼻而下于唇,至唇之闭,则又息于喉而复生矣。是故古之知音者,必辨韵部,未有韵部之不审,句字之不清,而可以言歌者也。然直以唇齿、舌喉之声定为宫、商、角、徴、羽,则又不可必也。因其调之抑扬髙下而叶之,因其言之缓急轻重而命之,因其情之刚柔吐茹而形之,夫然后口与心相应也,响与籁相追也。故韵部者,音乐之助,而犹非音乐之本也。

今之俗乐,亦有合于音律者与?曰:吾未之学也。然考之传曰:大不逾宫,细不过羽。今俗乐之歌曲,皆逾宫而过羽者也。是故矜张而怪怒,淫昵而哀思,古人所为以中声节之者,葢坊此也。惟朝庙所谓雅乐者,庶免此矣。然其声有髙下而无疾徐,纵其应律,亦所谓知声而不知调者也,知调而不知诗者也。夫不知诗,不知调,虽其得律,固已末矣,而况其未也。是故古之太师必先教诗,教诗者必先以六徳为之本,使其性情之发,无有不得其平而不由其诚者,则二者之患亡矣。然后以六律为之音,葢亦简易而不难也。

六律为声音之凖,黄钟又为六律之本,此厯代议制作者所以纷纷于黍尺之多寡短长,律管之径围幂,积累千年而未有定论也。然以虞书考之,则人声者尤音乐所自出,而律吕所取裁也。故国语言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孟子又言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此则心法相须,不可偏废。圣人既因神而存之,又托器以传之,葢以此也。今欲持聪明不逮之资,而自师其心,灭裂古法,固为不可。然当数千有余年,制度残阙,器数沦亡之日,而规规于比校分刌,以求必与古合,是犹寻周公之阡陌以制产,摹帝舜之绘画以作衣也,何可得哉?宋程张朱蔡诸儒,反之徳性,而欲以上下声考之者,乃为至论。然蔡氏谓多裁竹以求声之和者,则既尽之矣。又曰列以候气,而必其应,此则蔽于沿袭之说也。元人作厯,必曰得明理之儒,专门之裔,精算之士。愚谓不独厯尔,律吕亦然。葢儒者明其理,必通于声气之元;乐工専其艺,必审于声音之节,算士密其术,必极于制度之精。三者备矣,然后参论古法而取决于心,勿复偏据单词而滞泥于迹,乐庶几其有成乎!抑闻之后世治者,不井田亦足以养,然必仿其意而行之,则沟洫涂遂之遗,不可不讲也。不乡举里选亦足以教,然必仿其意而行之,则庠序学校之典,不可不稽也。不必后夔、周公然后可以制作,然必仿其意而行之,则衣冠爼豆之文,律吕弦管之制,不可不考也。近代之言乐者,至多各以其意为说,而绝无所依据,又岂非所谓持不逮之资,灭裂古法者欤?殊不若汉、唐、宋之规规于比校分刌者,犹令后之人寻坠绪而有所折衷也。故此编自朱、蔡以后无述焉,葢重春秋𠮓古之戒,遵夫子爱羊之义也。

古乐经传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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