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四
荀子注卷四
杨倞·唐
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扬倞注
儒效篇第八
效,功也。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屏、蔽及继、属,续也。属,之欲反。履天下之籍,籍谓天下之图籍也。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偃然犹安然,固有之谓,如固合有此位也。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虚读为墟。戾,暴也。墟殷国,谓杀武庚,迁殷顽民于洛邑朝歌为墟也。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
左氏传:成𫚋对魏献子曰: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与此数略同。言四十人,盖举成数。又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周室。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𨝍、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余国名浅学,难尽详究。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掩迹于文、武。
开导谓开通导达。掩,袭也。周公归周,周公所封畿内之国,亦名周。春秋周公黑肩,盖其后也。言周公自归其国也。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待其固安之后,北面为臣,明摄政非为已也。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少顷当此位也。不可以假摄为也。周公所以少顷假摄天子之位,盖权宜以安周室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
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乡,读为向,下同。擅与禅同,言非禅让与成王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势次序节然也。节,期也。权变次序之期如此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枝,枝子,周公、武王之弟,故曰枝主成王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谓杀管叔。管叔,周公之兄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时不得不然,故易位非为不顺。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厌然,顺从之貌。一涉反。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谓大儒之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汉宣帝名询,刘向编录,故以荀卿为孙卿也。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谨乎臣子,谓使不敢为非致极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言儒者得权势在本朝,则事皆合宜也。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必不为勃乱也。虽穷困冻𫗪,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呜呼,叹辞也。财与裁同。虽叹其莫已知无应之者,而亦不怠惰困弃,常通于裁万物。
养百姓之纲纪也。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之上,谓为人君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穷阎,穷僻之处。阎,里门也。漏屋,敝屋,漏雨者也。仲尼将为鲁司寇,鲁司寇也。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皆鲁人。家语曰:沈犹氏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公慎氏妻淫不制。慎溃氏奢侈逾法。鲁之粥六畜者。饰之以诣贾。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豫贾,定为高价也。粥牛马者,不敢高价,言仲尼必先正其身以待物,故得从化如此。
贾读为价。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居谓孔子闲居。阙党之子弟,罔不分均有无。于分均之中。有父母者,取其多也。孝弟以化之也。由孔子以孝弟化之。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官,百官形见也。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子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𬤰。以君义通于四海,故应之如𬤰。𬤰,喧也,言声齐应之也。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贵名,谓儒名可贵白明显。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竭蹶,颠倒也。
远者,颠倒趋之,如不及然。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通达之属,谓舟车所至,人力所通之处也。师,长也。言儒者之功如此,故可以为人师长也。《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引此以明天下皆归之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先王之道,谓儒学仁人之所崇高也。以其比类中道而行之,不为诡异之说,不高不下,使贤不肖皆可及也。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重说先王之道,非阴阳山川怪异之事,是人所行之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徧能人之所能之谓也;
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徧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辨者,非能徧辨人之所辨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徧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苟得其正,不必徧能。或曰:正当为止,言止于礼义也。相高下,视𫭪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相,视也。高下,原隰也。𫭪,薄田也。
五种:黍、稷、豆、麦、麻。序,谓不失次序,各当土宜也。通财货,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视货物之美恶,辨其贵贱也。贾与估同。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便备用谓精巧便于备用。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也。荐,藉也。谓相蹈藉。撙抑皆谓相陵驾也。
怍,惭也。若夫谪德而定次,谪与商同,古字商度其德而定位次,本或亦多作谲,谲与决同,谓断决其德,故下亦有决德而定次也。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任使各当其才。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窜,隐匿也。言二子之察,无所逃匿,君子皆识也。言必治当,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凡事行,有益于治者立之,行,下孟反。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几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行事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充,实也。施读曰移易。谓使实者虚,虚者实。坚白、同异之分隔也,以坚白同异之言相分别隔异,同异已解上也。
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偻,疾也。言虽圣人,亦不可疾速指陈。偻,力主反。公羊传曰:夫人不偻。何休曰:偻,疾也。齐人言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君子,卿大夫也。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事谓作业。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
戆,愚也。辟音譬。称,尺证反。身,老子长言,终身不知,恶之也。夫是之谓上愚,有偏僻之见。非昧然无知。然亦不免于愚。故曰上愚。曾不如好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有惠施、邓析之名,尚不如相鸡狗之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诗小雅何人斯之篇。毛云。蜮,短狐也。腼,姡也。郑云:使汝为 蜮也。则汝诚不可得见也。姡然有面目。女乃人也。人相视无有极时,终必与女相见也。引此以喻狂惑之人也。
我欲贱而贵,愚而知,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彼为儒学者,能行则为士也。士者,修立之称。敦慕焉,君子也;敦厚慕之。知之,圣人也。知之谓通于学也,于事皆通,则与圣人无异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为学之后,则谁能禁我使不为圣人士君子也。乡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混然无所知之猊。并比也。乡,音向。涂与途同。
乡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效白,辨别也。向者明白门室之别异,犹不能决,言所知浅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原,本也。谓知仁义之本。图,谋也。回,转也。言图谋运转天下之事,如在掌上也。乡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胥靡刑徒人也。胥,相靡,系也。谓𬭲相联相系,汉书所谓锒铛者也。举,皆也。
颜师古曰:联系使相随而服役之,犹今囚徒以𬭲连枷也。今有人于此,屑然藏千溢之宝,虽行貣而食,人谓之富矣。屑然,杂碎众多之貌。行貣,行乞也。貣,士得反。彼宝也者,衣之不可衣也,下衣,于既反,言已为衣,则不可衣箸。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偻疾。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喻学者虽未得衣食,亦犹藏千金之宝也。是杅杅亦当人已,岂不贫而富矣哉?杅杅即于于也,自足之貌。庄子曰听居居,视于于也。
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举,皆也此,此儒学也,其情皆在此,故人尊贵敬之。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势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贵名人所贵儒学之名,此身也。争之则失,让之则至,遵道则积,夸诞则虚。遵道则自委积,夸诞则尤益空虚也。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众应之声如雷。
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诗小雅鹤鸣之篇。毛云:皋,泽也。言身隐而名箸也。郑云: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自外数至九,喻深远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誉俞少,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而俞危。俞。读为愈。
《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此之谓也。诗小雅角弓之篇。引此以明不责已而怨人。故不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无适也。舍,除也。粹读为碎除。碎折之外,无所之适,言必碎折。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身而好升高也,指其顶者愈众。伛,伛偻也。伛身之人而强升高,则头顶尤低屈,故指而笑者愈众。故明主谲德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于上,能不穷于下,治辨之极也。不乱,谓皆当其序。不穷,谓通于其职列也。言儒为治辨之极也。
《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诗小雅采菽之篇。毛云:平平,辩治也。交谓上下相交接也。
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已至道,是民德也。养生为已。至道,谓庄生之徒。民德,言不知礼义也。行法至坚,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至坚,好修正其所闻以桥饰其情性,行法谓行有法度。行,下孟反。桥与矫同。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未喻谓未尽晓其义。未安谓未得如天性安行之也。周密谓尽善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已若者,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应当世之变若数一二,如数一二之易。
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枝,要,邀也。节,节文也。言安于礼节,若身之生四枝,不以造作为也。要,一遥反,及下要时同。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邀时立功之巧,谓不失机权,若天告四时,使成万物也。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博若一人,如是,则可谓圣人矣。虽博杂众多,如理一人之少也。
井井兮其有理也,井井兮,良易之貌。理,有条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已也,严严兮,有威重之貌。能敬已,不可以干非礼也。严或为俨。分分兮其有终始也,事各当其分,即无杂乱,故能有终始。分,扶问反。厌厌兮其能长久也,厌,足也。乱生于不足,故知足然后能长久也。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殆,危也。
照照兮其用知之明也,照照,明见之貌。照与照同。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修修,整齐之貌。统类,纲纪也。言事不乖悖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绥绥,安泰之貌。绥或为葳蕤之貌。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熙熙,和乐之貌。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隐隐,忧戚貌。恐人之行事不当理。此以上皆论大儒之德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执持精神坚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洽之谓神,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
挟,读为浃。浃,周洽也。神固之谓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管,枢要也。是,是儒学。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是儒之志。《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
微谓儒之微。旨一字为褒贬,微其文,隐其义之类是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风国风,逐流荡也。国风所以不随荒暴之君而流荡者,取圣人之儒道以节之也。诗序曰: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人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小雅》之所以为《小者》,取是而文之也;雅,正也。文,饰也。《大雅》之所以为《大者》,取是而光之也;雅,正也。文,饰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至,谓盛德之极。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是皆谓儒也。乡读曰向。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言其德盛。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戒,备也。言胜敌而益戒备。荀卿之时有客说孔子之言如此。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坐,户牖之间谓之扆。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武王发兵,以兵家所忌之日。东面而迎太岁,迎,谓逆太岁。
尸子曰:武王伐纣,鱼辛谏曰:岁在北方,不北征。武王不从。至汜而泛,至怀而坏,汜,水名。怀,地名。书曰:覃怀底绩。孔安国曰:覃怀,近河地名。谓至汜而适遇水泛涨而至怀。又河水泛溢也。吕氏春秋曰:武王伐纣,天雨日夜不休。汜音。至共头而山隧。共,河内县名。共头,盖共县之山名。隧谓山石崩摧也。隧读为坠。共音恭。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霍叔,武王弟也。出,行也。周居丰镐,军出三日,未当至共。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境土已近于洛矣。或曰:至汜之后三日也。
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比干,纣贤臣。箕子,纣诸父。箕,国名;子,爵也。飞廉、恶来,皆纣之嬖臣。飞廉善走,恶来有力也。遂选马而进,选、简,择也。朝食于戚,暮宿乎百泉,杜元凯云:戚,卫邑,在顿丘卫县西。百泉,盖近朝歌地名。左氏传曰:晋人败范氏于百泉。厌且于牧之野,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厌,于申反。鼓之而纣卒易乡,倒戈而攻后也。乡读曰向。遂乘殷人而诛纣。乘乘其倒戈之势。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非周人杀之,因殷倒戈之势自杀之。
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周人无立功受赏者。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定,息、偃,仆也。皆不用之义。三革,犀也,兕也,牛也。考功记曰: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甲六属,合甲五属。谷梁传曰: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范宁云:五兵,矛、戟、𨱆、楯、弓、矢。国语说齐桓定三革,偃五刃。韦昭云:三革,甲、胄、盾也。五刃,刀、剑、矛、戟、矢也。合天下,立声乐,合天下谓合会天下,诸侯归一统也。
于是《武》、《象》起而《韶》、《护》废矣。武象,周武王克殷之后乐名。武亦周颂篇名。诗序曰:武,奏大武也。礼记曰:下管象,朱干玉戚,以冕而舞大武。韶护,殷乐名。左氏传曰:吴季札见舞韶护者。盖殷时兼用舜乐,武王废之也。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闭,阖,门扇也。跨天下而无蕲。跨,越也。蕲,求也。越天下而无求,言自足也。亦人皆与之,不待求也。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太平如此,复谁备戒。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造父,周穆王之御者。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弧矢则无所见其巧。羿,有穷之君,逐夏太康而遂篡位者。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以射远中微,则非羿也。善射者,既能及远,又中微细之物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已解非十二子篇。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捶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倾,危也。徵,验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类,善也。谓比类于善,不为狂妄之言。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险,危也。其持危应变,皆曲得其宜。当,丁浪反。
与时迁徙,与世偃仰,随时设教。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道一,谓皆归于治也。故禹、汤、文、武,事迹不同,其于为治一也。稽,考也。考,成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倍千人曰英,倍万人曰杰。言英杰之士则慕而化之,狂怪之人则畏而逃去之也。邪说畏之,众人愧之。众人初皆非其所为,成功之后,故自媿也。媿或为贵。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儒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辨儒者之异也。有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逢,大也。浅带,博带也。韩诗外传作逢衣博带,言带博则约束衣服者浅,故曰浅带。解果,未详。或曰:解果,𬯅隘也。左思魏都赋曰:风俗以薤倮为婳。薤音下介反。倮音果。婳音获,静好也。或曰:说苑:淳于髡谓齐王曰:臣笑邻国之祠田,以一壶酒,三鲋鱼,祝曰:蟹螺者宜禾,污邪者百车。
蟹螺,盖高地也。今冠盖亦比之,谓强为儒服,而无其实也。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略,粗也。粗法先王之遗言,不知大体,故足以乱世。法,韩诗外传作略法先王而不足于乱世。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后王,后世之王。
夫随当时之政而立制度,是一也。若妄引上古,不合于时,制度乱矣。故仲尼修春秋,尽用周法。韩诗外传作不知法先王也。其衣冠行伪己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者;衣冠,即上所云逢衣浅带之比。行伪,谓行伪而坚。行,下孟反。其言议谈说已无所以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分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呼谓称举。
得委积足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扬扬,得意之貌。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长子,谓君之世子也。便辟,谓左右小臣亲信者也。便,婢延反。辟读曰嬖。举其上客,谓褒美其上客,冀得其助也。亿字书无所见,盖环绕囚拘之貌。庄子曰:睆然在𬙊之中。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
虽有大体,其所见之明,犹未能齐言行,使无纤介之差。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有所未知,则不能取,比类而通之也。礼记虽先王夫之,有可以义起,是能类者矣。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外不自以欺内,不自欺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有雅德之儒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以浅持博,谓见其浅则可以执持博也。先王当为后王,以古持今,当为以今持古,皆传写误也。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善类在鸟兽之中犹别,况在人矣。
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疑怍,倚,奇也。韩诗外传作奇物怪变。卒,千忽反。疑读为疑。怍与怍同。奇物怪变,卒然而起,人所难处者,大儒知其统类,故举以应之,无所疑滞。惭,怍也。张法而度之,则暗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既无所疑怍,故开张其法以测度之,则暗然如合符节,言不差错也。度,大各反。暗,与暗同。符节,相合之物也。
周礼:门关用符节。盖以全竹为之,割之为两,各执其一,合之为验也。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不义而好利,故土也。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仅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小国多患难,用大儒,然后可以长久也。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长久之业既成,又三年修德化,则可以一天下,臣诸侯。盖殷汤、周文皆化行之后三年而王也。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错读为措。伯读为霸,言一朝而霸也。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行之则通,明于事也。明之为圣人。通明于事,则为圣人。
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豪厘,无他道焉,已乎行之矣,当,丁浪反。已,止也。言圣人无他,在止于行其所学者也。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虽博闻,必有谬误也。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见而不知,虽能记识,必昧于指意,谓若制氏然也。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苟不能行,虽所知多厚,必至困踬也。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虽偶有所当,非仁人君子之通明者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言偶中之道,百举而百陷,无一可免也。
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云:能自言其能。察,则必为怪;惠施、邓析之比。辨,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辨,则速论。察则速尽谓有聪察之性,则能速尽物理。速论谓能速论是非也。
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人无师法则隆情矣,有师法则隆性矣,隆,厚也。厚于情,谓恣其情之所欲。厚于性,谓本于善也。而师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情,谓喜怒爱恶,外物所感者也。言师法之于人,得于外情,非天性所受,故性不足独立而治,必在因外情而化之。
或曰:情当为积所得乎?积习非受于天性,既非天性,则不可独立而治,必在化之也。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言天性非吾自能为 也,必在化而为之,一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乎?言情非吾天性所有,然可以外物诱而为之。或曰:情亦当为积,积习与天然有殊,故曰非吾所有。虽非所有,然而可为之也。
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注错犹措置也。错,千故反。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并读为并,一谓师法,二谓异端。习俗移志,安久移质,习以为俗,则移其志;安之既久,则移本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六指,上下四方也。尽六指之远,则为六极,言积近以成远。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言其德行委积。
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反读为贩。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安习其土风之衣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夏,中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靡,顺也。顺其积习,故能然。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大积靡谓以顺积习为也。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徼,与邀同,招也,一尧反。
《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迪,进也。言厉王有此善人,不求而进用之,忍害为恶之人,反顾念而重复之,故天下之民贪乱安然,为荼毒之行,由王使之然也。
人论:论人之善恶。论,卢困反。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已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已为修也;污,秽也。漫,欺诳也。漫,莫叛反。甚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已为知也,是众人也。沟,音寇,愚也。沟瞀,无知也。众人,谓众庶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忍,谓矫其性行。下孟反。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其智虑不及,常好问,然后能有才艺。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
皆矫其不及,故为小儒也。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其才堪王者之佐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检,束也。式,法也,度也。尺寸寻丈,所以知长短也。检束所以制放佚。大儒可为天子三公,小儒可为诸侯大夫。礼可以总统群臣,人主之柄也。伦当为论。或曰:伦,等也。言人道差尽于礼也。
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累土为坛。宇,屋边也。防隄、防表标也。言有坛宇,谓有所尊高也。行有防表,谓有标准也。一隆,谓厚于一,不以异端乱之也。言道德之求,不下于安存;此道德或当为政治,以下有道德之求,故误重写耳。故下云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谓人以政治来求,则以安存国家已上之事语之也。言志意之求,不下于士;以修其志意,来求,则语为士已上之事。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
道德,教化也。人以教化来求,则言当时之切,所宜施行之事不二,后王师告而不以逮古也。舍后王而言远古,是二也。道过三代谓之荡,道过三代已前,事已久远,则为浩荡难信也。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雅,正也。其治法不论当时之事,而广说远古,则为不正也。高之下之,小之臣之,不外是矣。
臣当为巨,虽高下小大,不出此坛宇防表也。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庭也。宫谓之室。庭,门屏之内也。君子虽骋志意,论说不出此坛宇宫庭之内也。是时百家异说,多妄引前古,以乱当世,故荀卿屡有此言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说不及先王,则不听也。百家杂说,不及先王之道,妄起异端,则君子不听之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也。
荀子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