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
荀子注卷十
杨倞·唐
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
议兵篇第十五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临武君,盖楚将,未知姓名。战国策曰:“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君有将乎?’春申君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可乎?’春申君曰:‘可。’魏加曰:‘异曰者,更嬴与王处京台之下,更嬴曰:“臣能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有閒,鸣雁从东方来,更嬴以虚发而下之。王曰:“射之精,乃至于此乎?”更嬴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者,其创痛也。其鸣悲者,久失群也。故创痛未息而惊心未去,闻弦音烈而高飞,故陨也。
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以为距秦之将”。’”赵孝成王,晋大夫赵夙之后,简子十世孙。或曰:刘向叙云:“孙卿至赵,与孙膑议兵赵孝成王前。”临武君即孙膑也。今桉史记年表,齐宣王二年,孙膑为军师,则败魏于马陵至赵孝成王元年,已七十余年,年代相远,疑临武君非此孙膑也。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若顺太岁,反孤虚之类也。下得地利,若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之比也。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乘埶争利。所行者变诈也。奇计。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从出,感忽、悠暗,皆谓倏忽之间也。感忽,恍忽也。悠暗,远视不分辨之猊。莫知所从出。谓若九天之上,九地之下,使敌人不测。鲁连子曰“弃感忽之耻,累世之功”也。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孙,谓吴王阖闾将孙武。吴,谓魏武侯将吴起也。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帝王之志意如此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者,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路,暴露也。亶。读为袒。露袒。谓上下不相覆盖。新叙作“落单”。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滑,乱也,音骨。言彼可欺诈者皆如此之国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挠,揽也。
以指挠沸,言必烂也。新序作“以指绕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说仁人上下相爱之意。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先惊头目,使知之而后击之,岂手臂有不救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听,犹耳目也。言远人自为其耳目。或曰:谓閒谍者。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耳目明而警戒,相传以和,无有二心也。一云:“传”,或为“博”。博,众也。而一,如一也。言和众如一也。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卒,卒伍。列,行列。
言动皆有备也。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兑,犹聚也,与队同,谓聚之使短。溃,坏散也。新序作“锐则若莫邪之利锋也”。圜居而方正,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园居方正,谓不动时也,则如大石之不可移动也。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其义未详,盖皆摧败披靡之貌。或曰:鹿埵下之猊,如禾实垂下然。埵,丁果反。陇种,遗失貌,如陇之种物然。或曰:即钟也。东笼,与涷陇同,沾湿猊,如衣服之沾湿然。于新序作“陇钟而退”,无“鹿埵”字。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
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如畏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不可得诈袭也。故仁人用,国日明,日益明察。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谋虑与之为敌者,土地必见侵削。反,谓不服从也。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𨱆,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诗,殷颂。武王,汤也。发,读为旆。虔,敬。遏,止也。汤建旆兴师,本由仁义,虽用武持𨱆,而犹以敬为先,故得如火之盛,无能止之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设,谓制置。道,谓论说教令也。行,动用也。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率与帅同,所类反。道,说也。效,验也。孝成王见荀卿论兵谓王者以兵为急,故遂问用兵之术。荀卿欲陈王道,因不答其问,故言凡在大王之所务,将帅乃其末事耳,所急教化也,遂广说汤、武、五霸及战国诸侯之事。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则下不可用也。“卬”,古“仰”字。不仰,不足仰也。下托上曰仰,宜向反。能教且化,长养之,是足仰。
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效,验也。功,战功也。效功,谓不使赏僭也。重禄,重难其禄,不使素餐也。节,忠义也。君能隆礼验功则强,上战功、轻忠义则弱,大凡如此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士,贤士也。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信,谓使下可信。民齐者强,不齐者弱;齐,谓同力。
赏重者强,赏轻者弱;重难其赏,使必赏有功则强,轻易其赏则弱也。刑威者强,刑侮者弱;刑当罪,使人可畏则强,不当罪则人侮僈,故弱也。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攻”,当为“功”。功,精好加功者也。器械牢固,便利于用则强也。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窳,器病也,音庾。楛,滥恶。谓不坚固也。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重难用兵者强。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政多门则弱也。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技,材力也。齐人以勇力击斩敌者,号为技击。
孟康曰:“兵家之技巧。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八两曰锱。本赏,谓有功同受赏也。其技击之术,斩得一首则官赐锱金赎之。斩首,虽战败亦赏;不斩首,虽胜亦不赏,是无本赏也。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可偷窃用之也。毳,读为脆。史记聂政谓严仲子曰“屠可以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也。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易说卦曰:“涣者,离也。”若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若飞鸟,言无冯而易也。
无日,言倾侧反复之速,不得一日也。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出赁市、佣而战之几矣。此与赁市中佣作之人而使之战相去几何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武卒,选择武勇之卒,号为武卒。度取之,谓取其长短材力中度者。衣三属之甲,如淳曰:“上身一,髀裈一,踁缴一,凡三属也。”衣,于气反。属,之欲反。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置戈于身之上,谓荷戈也。冠胄带剑,胄与胄同。汉书作“胄带剑”。颜师古曰:“箸兜鍪而又带剑也。”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赢,负担也。日中,一日之中也。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复其户,不傜役也。利其田宅,不征众也。颜师古曰:“利,谓给其便利之处。”中,丁仲反。
复,方目反。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此中试者䈥力数年而衰,亦未可遽夺其优,夺其优,复使皆怨也。改造,更选择也,则又如前。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优复既多则税寡,资用贫乏故国危。秦人,其生民也𬯅阸,其使民也酷烈,生民,所生之地。𬯅阸,谓秦地险固也。酷烈,严刑罚也。地险固则寇不能害,严刑罚则人皆致死也。劫之以埶,谓以威埶劫迫之,使出战。隐之以阸,谓隐蔽以险阸,使敌不能害。郑氏曰:“秦地多阸,藏隐其民于阸中。”忸之以庆赏,忸与狃同,串习也。战胜则与之赏庆,使习以为常。忸,女九反。䲡之以刑罚,䲡,藉也。不胜则以刑罚陵藉之。庄子:风谓蛇曰“䲡我亦胜我”。音秩。或作“䠓”,七六反。
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守险阸而用之,既得胜,乃赏其功,所以人自为战而立功者众也。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有功而赏之使相长,获得五甲首,则役隶乡里之五家也。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为之有根本,不邀一时之利,故能众强长久也。不复其户,利其田宅,故多地也。以正,言比齐、魏之苟且为正。言秦亦非天幸,有术数然也。
四世,孝公、惠王、武王、昭王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以魏遇秦,犹以焦熬之物投石也。熬,五刀反。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干,求也。言秦、魏虽足以相胜,皆求赏蹈利之兵,与佣徒之人鬻卖其力作无异,未有爱贵其上,为之致死,安于制度,自不逾越,极于忠义,心不为非之理者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微妙,精尽也。节,仁义也。
作,起也。殆,危也。诸侯有能精尽仁义,则能起而无危也,兼此数国。谓擒灭之。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近”,当为“延”,传写误耳。招延,谓引致之也。募选,谓以财召之,而选择可者。此论齐之技击也。隆埶诈,谓以威埶变诈为尚,此论秦也。尚功利,谓有功则利其田宅,论魏也。渐,进也。言渐进而近于法,未为理也。或曰:渐,浸渍也。谓其赏罚才可渐染于外,中心未悦服。渐,子廉反。礼义教化,是齐之也。
服其心,是齐壹人之术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犹齐之技击不可以当魏之武卒也。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大山也,辟音譬。堕,毁也。许唯反。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一举而定,不必试也。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揖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其元恶,其余犷悍者皆化而来臣役也。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
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以礼义教化大齐之,谓汤、武也。小,谓未能大备,若五霸者也。治邻敌,言邻敌受其治化耳。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翕,敛也。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犹言代强代弱也。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由,用也。以诈力相胜,是盗贼之兵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𫏋,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之所谓善用兵者也;田单,齐襄王臣安平君也。史记:庄𫏋者,楚庄王苖裔。楚威王使为将,将兵循江而上,略蜀、黔中以西。𫏋至滇池,方三百里,地肥饶数千里,以兵灭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至滇,变服,从其俗焉。卫鞅,秦孝公臣,封为商君者也。缪虮,未闻也。
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虽术不同,皆出于变诈,故曰“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数子之术,未能及于和齐人心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契,读为挈,持也。掎挈,犹言掎摭也。司,读为伺。诈,欺诳也。皆谓因其危弱,即掩袭之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句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入礼义教化之域。
孟康曰:“入王兵之域也。”然而未有本统也,本统,谓前行素修,若汤、武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汤、武王而桓、文霸,齐、魏则代存代亡,是其效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不用疑谋,是智之大。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不得必。谓成功忘其警备。庄子曰:“圣人以以不必,故旡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臧欲周以固;处舍,营垒也。收臧,财物也。周密牢固,则敌不能陵夺矣。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静则安重而不为轻举,动则疾速而不失机权。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谓使閒谍观敌,欲潜隐深入之也。
伍参,犹错杂也。使间谍或叁之,或伍之,于敌之间,而尽知其事。韩子曰:“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又曰“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也。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道,言也,行也。夫是之谓六术。自“制号政令”已下有六也。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强使人出战而轻敌。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孰,谓精审。泰,谓不吝赏也。夫是之谓五权。五者,为将之机权也。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
至,谓一守而不变。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百官,军之百吏。得序,各当其任。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不苟徇上意,故主不能喜。不为变诈,故敌不能怒也。夫是之谓至臣。为臣之至当也。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谋虑必在事先,重之以敬,常戒惧而有备也。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失是之谓大吉。言必无覆败之祸也。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不务越逐也。书曰:“不愆干五步六步,乃止齐焉。”行如战,有功如幸。不务骄矜。敬谋无圹,无圹,言不敢须臾不敬也。圹与旷同。敬事无圹,敬终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
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天下莫及之将。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孙卿子曰:“将死鼓,死,谓不弃之而奔亡也。左传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军之所重,在顺命,故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令,教令也。言使之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其罪同也。不杀老弱,不猎禾稼,猎与躐同,践也。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服,谓不战而退者,不追禽之。
格,谓相拒捍者。奔命,谓奔走来归其命者,不获之为囚俘也。奔与奔同。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贼,则是亦贼也。扞其贼,谓为贼之扞蔽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奔命者贡。顺刃,谓不战,背之而走者。苏,读为傃。傃,向也。谓相向格斗者。贡,谓取归命者献于上将也。微子开封于宋,纣之庶兄,名启,归周后封于宋。此云开者,盖汉景帝讳,刘向改之也。曹触龙断于军,说苑曰:“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其臣有左师触龙者,謟谀不正。”此云纣臣,当是说苑误。又战国策赵有左师触龙,说大后,请长安君质秦。岂复与古人同官名乎?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
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竭蹶,颠仆,犹言匍匐也。新序作“竭走而趋之”。无幽閒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师,长。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德义未加,所以敌人不服,故不攻击也,且恐伤我之士卒也。上下相喜则庆之。敌人上下相爱悦,则庆贺之,岂况侵伐乎?不屠城,屠,谓毁其城,杀其民,若屠者然也。不潜军,不留众,不久留暴露于外也。师不越时。古者行役不逾时也。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东征西怨之比。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陈嚣,荀卿弟子。言先生之议,常言兵以仁义为本也。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爱人则惧其杀伤,循理则不欲争夺,焉肯抗兵相加乎?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非为爱人循理。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所存止之处,畏之如神,所过往之国,无不从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𬴐兜,伐,亦诛也。书曰“放𬴐兜于崇山”也。舜伐有苗,命禹伐之。书曰:“帝曰:‘咨禹,惟时有苗不率,汝徂征之。’”
禹伐共工,书曰:“流共工于幽州。”皆尧之事,此云“禹伐共工”,未详也。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夏、殷或称王,或称帝。曲礼曰:“措之庙,立之主,曰帝。”盖亦论夏、殷也。至周自贬损,全称王,故以文、武为两王也。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此之谓也。”谓,曹风尸鸠之篇。
李斯问孙卿子曰:“李斯,孙卿弟子,后为秦相。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便其所从之事而已。谓若劫之以埶,隐之以阸,狃之以庆赏,䲡之以刑罚之比。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汝以不便人为便之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吾以大便人为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荀卿前对赵孝成王有此言语,弟子所知,故引以答之也。秦四世有胜,𫍰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汉书“𫍰”作“鳃”,苏林曰:“读如‘慎而无礼则葸’之‘葸’。鳃,惧貌也。”先礼反。
张晏曰:“轧,践轹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本统,前行素修。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谓仁义之兵也。前行素修,谓前已行之,素已修之。行,读如字。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本,谓仁义;末,谓变诈。世所以乱,亦由不求于本而索于末,如李斯之说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辨,别也。总,要也。强国,谓强其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夫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由,用也。道,即礼也。用礼即行,不用礼,虽坚甲严刑,皆不足恃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如金石,鞈,坚貌。以鲛鱼皮及犀兕为甲,坚如金石之不可入。
史记作“坚如金石”。鞈,古洽反。管子曰:“制重罪入以兵甲,犀胁二戟;轻罪入兰盾,鞈革二戟。”犀兕坚如金石之状也。宛巨铁鍦,惨如蠭虿,宛,地名,属南阳。徐广曰:“大刚曰巨。”鍦与鍦同,矛也。方言云:“自关而西谓之矛,吴、扬之间谓之鍦。”言宛地出此刚铁为矛,惨如蜂虿。言其中人之惨毒也。鉇音啻。轻利僄速,卒如飘风,言楚人之超捷也。僄,亦轻也,匹妙反。或当为“嫖姚”之“嫖”,嫖,骁勇也。速与速同。然而兵殆于垂沙,唐篾死,殆,谓危亡也。垂沙,地名,未详所在。汉地志沛郡有垂乡,岂垂沙乎?
史记楚怀王二十八年:“秦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昧,取我重丘而去。”昧与蔑同。庄𫏋起,楚分而为三四。司马贞史记索隐曰:“庄𫏋,楚将。言其起为乱后,楚遂分为四。”韩子曰:“楚王欲伐越。庄子曰:‘臣患目能见百步而不见其睫。主之兵败于齐、晋,庄𫏋为盗境内,吏不能禁,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𫏋初为盗,后为楚将。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邓林,北界邓地之山林。缘,绕也。方城,楚北界山名也。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举,谓举而取之。
鄢、郢,楚都。振,击也。槁,枯叶也。谓白起伐楚,一战举鄢、郢也。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列女传曰:“炮烙,谓膏铜柱,加之炭上,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火中,纣与妲己大笑。”烙,古责反。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懔然,悚栗之貌。莫自谓必全其命也。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
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试,用也。诎,服也。城郭不办,办,治也,或音辨。沟池不拑,“拑”,古“掘”字。史记作“城郭不集,沟池不掘”。文子曰:“无伐树木,无钳坟墓。”钳,亦音掘。或曰:“拑”当为“抇”。篆文“抇”字与“拑”字相近,遂误耳。固塞不树,机变不张,固塞,谓使边境险固,若今之边城也。树,立也。塞,先代反。机变,谓器械变动攻敌也。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无它故焉,“内”,当为“固”。史记作“晏然不畏外而固”也。
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和,胡卧反。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邮,怨也。流,行也。言通流也。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杀一人,谓殛鲧于羽山。刑二人,谓流共工于幽州,放𬴐兜于崇山。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厉谓抗举,使人畏之。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阸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焉虑,无虑,犹言大凡也。除,谓驱逐;阸,谓迫蹙。若秦劫之以埶,隐之以阸,狃之以庆赏之类。“阸”或为“险”也。
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北,败走也。北者,乖背之名,故以败走为北也。劳苦烦辱则必奔,奔与奔同。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霍焉,犹涣焉也。离散之后则上下易位,若秦、项然。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粥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事,作业。
任,力役。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敦,厚也。毒,害也。孽,谓妖孽。祓,除之也。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耶?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于是像之中,更有能自修德者也。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
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持此以养之也。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雕雕,章明之貌。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存,至也。言所至之处,畏之如神,凡所施为,民皆从化也。
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顺,从也。谓好从暴悍勇力之人皆化而愿悫也。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旁,偏颇也。辟,读为僻。矜𫄙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矜,谓夸汰。𫄙,谓好发摘人过者也。收,谓掠美者也。缭,谓缭绕,言委曲也。四者皆鄙陋之人,今被化则调和也。夫是之谓大化至一。大化者,皆化也。至一,极一也。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辟与辟同,开也。除涂,治其道涂也。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因其民之爱悦,袭取其处。皆安,言不惊扰也。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比,亲附也。施令则民亲比之。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俞,读为愈,下同。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为我埶所劫也。
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奉养戎甲,必烦费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地臧曰窌。掌窌,主仓廪之官。窌,音匹孝反。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立温良之有司以慰接之,惧其畔去也。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已,过也。
过一期之后,至于三年,然后新归之民可信,本非慕化故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凝,定也。坚固定有地为难。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上地,上党之地。完全,言城邑也。富具,言府库也。趋,归也,七朱反。
史记:秦攻上党,韩不能救,其守冯亭以上党降赵。赵使马服子将兵拒秦,秦使白起大破马服于长平,阮四十余万而夺其地,杀戮荡尽。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兵无强。得其地则能定之,则无有强而不可兼并者也。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薄与亳同。滈与镐同。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荀子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