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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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注卷十一

荀子注卷十一

杨倞·唐

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扬倞注。

强国篇第十六

形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火齐得,谓生孰齐和得宜。考工记云:金有六齐。齐,才细反。剖刑而莫邪已。刑与形同。范,法也。形范,铸剑规模之器也。剖,开也。莫邪,古之良剑。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谓刮去其生涩。砥厉谓磨淬也。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劙,割也,音戾。劙盘盂,刎牛马,盖古用试剑者也。战国策赵奢谓田单曰:吴干将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盂,皆铜器,犹刜钟无声及斩牛马者也。忽然,言易也。

彼国者,亦强国之剖刑已。如强圃之初开此也。然而不教不诲,不调不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彼国者亦有砥厉,礼义节奏是也。节奏有法度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幽深倾险,使下难知,则亡也。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暴察谓暴急严察也。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乐则修,分义则明,分谓上下有分,义谓各得其宜。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形,见也。爱利人之心见于外也。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如天,帝,天神也。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

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申商之比。黭,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黭然卒至之猊。说文云:黭,黑色,犹暗然。黭,乌感反。厌读为压。如是,百姓劫则致畏,见劫胁之时则畏也。嬴则敖上,稍嬴缓之则傲慢。嬴音盈。执拘则最,得间则散,最。聚也。间隙也。

公羊传曰:会犹最也。何休曰:最,聚也。敌中则夺。敌人得中道,则夺其国。一曰:中,击也,丁仲反。非劫之以形埶,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振动。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𬤰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之心。𬤰,喧哗也。敖,喧噪也。亦读为嗷,谓叫呼之声嗷嗷然也。五刀反。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贲读为愤,愤然也。民逃其上曰溃。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强,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公孙子,齐相也。未知其名。后语孟尝君:“客有公孙成,岂后为齐相乎?”或曰:“公孙名忌,子发,楚令尹,未知其姓。”战国策庄辛谏楚襄王曰:“蔡圣侯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左枕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间,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子宣王系以朱丝而见之。”

《史记》:蔡侯齐为楚惠王所灭。庄辛云:“宣王,与史记不同。”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归,致命于君。言蔡侯自奉其社稷归楚,非己之功也。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舍子发,名。属,请也。之欲反。二三子,楚之诸臣也。治其地,谓安辑其民也。子发不欲独擅其功,故请诸臣理其地也。既楚发其赏,既谓论功之后发行也。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

诫,教也。凡发诫布令而敌退,则是畏其主;徙举相攻而敌退,则是畏其将;合战用力而敌退,则畏其众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是时合战用力而灭蔡,故曰众威。此以上,公孙子美子发之辞也;以下,荀卿之辞也。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固陋也。其致命难,其辞赏,则固陋非坦明之道也。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自古皆然。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彼,彼赏罚也。言彼赏罚者,乃先王之道,齐一人之本,善善恶恶之报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为治必用赏罚。

古者明王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享,献也。谓受其献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爵谓若秦庶长不更之属。官人,群吏也。庶人,士卒也。秩禄,皆谓廪食也。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人皆受赏,子发独辞,是使兴功之臣,堕废其志,受赏之属,惭耻于心。

无聊乎族党,而抑卑乎后世,夫先祖有宠锡,则子孙扬其功;族党遭刑戮,则后世蒙其耻。今子发自谓无功,则子孙无以称扬,虽无刑戮之耻,而后世亦抑损卑下,无以光荣也。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

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埶,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埶,不以行胜人之道,以用。厚于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埶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埶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并读曰屏,弃也。屏弃私欲,遵达公义也。

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埶,亶有之矣,亶读为擅,本亦或作擅,或曰:亶,诚也。然则胡不殴此胜人之埶,赴胜人之道,殴,谓驾驭之也。或作讴歌,此胜人之埶,误也。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求贤而托之以王,使辅佐也。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国内皆化之也。

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庶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天下皆来归义也。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为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不为胜人之道,但为胜人之埶。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楚在齐南,故曰前县联,系之也。大燕䲡吾后,燕在齐北,故曰后。

䲡,蹴也,藉也,如蹴踏于后。庄子:风谓蛇曰:“䲡我必胜。”我。本亦或作蹲吾后也。劲魏钩吾右,西壤之不绝若绳,魏在齐西,故曰右钩,谓如钩取物也。西壤,齐西界之地。若绳,言细也。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襄贲开阳,楚二邑,在齐之东者也。汉书地理志二县皆属东海郡。贲音肥。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一国谋齐,则三国乘其敝。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分齐,则断为四,谓楚取其二,魏、燕各取其一也。三,国若假城然耳,言齐如三国之寄城耳,不久当归之也。必为天下大笑。

曷若?天下必笑其无谋灭亡,问以为何如也。两者孰足为也?两者胜人之道与胜人之埶,一则天下归,一则天下笑,问何者可为也。天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世,谓继世。埶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埶位,国籍之所在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其数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奔汤、武,倜然高举之猊,举,皆也。奔与奔同。

反然举疾恶桀、纣而贵帝汤、武,反音番番然改变。猊恶乌路反。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假设问答。是无他故焉。桀、纣者,善为人之所恶,而汤、武者,善为人之所好也。人之所恶者何也?曰:汗漫、争夺、贪利是也。污漫,谓秽污不修絜也。或曰:漫谓欺诉也。污,乌路反。漫,莫但反。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辟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辟读为譬。

称,尺证反。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统,制,治也。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强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而往犹以上也。言有兵四五万以上者,若能崇信,则足以自致强胜,不必更待与国之众也。若不崇信,虽有与国之众犹无益,故曰非众之力也。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有数百里之地,修政则安固,不必更待地广也。

荀卿常言汤武以百里之地王天下,今言此者,若言常人之治,非论圣人也。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争,与陶当为梼杌之梼,或曰当为逃,谓逃匿其情。与,谓党与之国也。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突。谓相陵犯也。然则是弃己之所以安强,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以不足,以重己之所以有余,损,减也。重,多也。不足谓信与政,有余谓众与地也。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咶,与舐同。经,缢也,音径。

救缢而引其足,缢愈急也。说必不行矣,俞务而俞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上行,下孟反,下如字。苟富利而已矣,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渠,大也。渠冲,攻城之大车也。诗曰:临冲闲闲。韩子曰:“奏百貍首。射侯不当,强弩趋发。平城距冲,不若堙内伏橐。或作距冲,盖言可以距矢石。”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屈大就小,务于苟得,故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歾颈也,歾。当为刎。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大雅板之篇:义“已”,解上。

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力术,强兵之术。义术,仁义之术。止谓不能进取霸王也。言用力术则止,用义术则行,发此论以谓秦也。新序:李斯问孙卿曰:当今之时,为秦奈何?孙卿曰:力术止,义术行,秦之谓也。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校计:𫍰𫍰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已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强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使耳。

说音悦。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此楚顷襄王之时也。父谓怀王,为秦所虏而死也。至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鄢、郢,烧先王墓于夷陵,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陈城。庙主也。辟如字,谓自屏远也。或曰读为避。视可伺閒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视可,谓观其可伐也。剡亦斩也。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能使雠人役也。秦能使雠人为之徒役,谓楚襄王七年迎妇于秦城,十五年与秦伐燕,二十七年复与秦平,而入太子质之类也。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封畿之内。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

汉书地理志,沙羡县属江夏郡。此地俱属秦,是有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巴在西南,戎在西,皆隶,属秦。东在楚者乃界于齐,谓东侵楚地,所得者乃与齐为界也。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汉书地理志:临虑,县名,属河内,今属相州也。在魏者乃据围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围当为圉。汉书:曾参下修武,度圉津。颜师古曰:在东郡。岂古名圉津,转写为围,或作韦津。今有韦城,岂是耶?

史记:朱忌谓魏安厘王曰:秦固有怀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垝、围声相近,疑同。垝,居委反。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剡然,侵削之貌。苓,地名,未详所在。或曰:苓与灵同。汉书地理志常山郡有灵寿县,今属真定。或曰:苓当为卷。按卷县属河南,非赵地也。松柏之塞,盖赵树松柏,与秦为界,今秦据有之。负西海而固常山,负,背也。常山本赵山,秦今有之。言秦背西海,东向以常山为固也。

是地徧天下也。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秦之强能危殆中国,殆或为治。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𫍰𫍰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已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节减威强,复用文理。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全,谓德全。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而听咸阳,使听咸阳之政。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错,置也。谓舍而不伐。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

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于塞外三字衍也。以前有兵,不复出于塞外,故误重写此三字耳。殆,庶几也。秦若使贤人为政,虽筑明堂,朝诸侯,庶几可矣。或曰:塞外,境外也。明堂,坛也,谓巡狩至方岳之下。会诸侯为宫,方三百步,四门,坛十有二寻,深四尺,加方明于其上。左氏传为王宫于践土,亦其类也。或曰:筑明堂于塞外,谓使他国为秦筑帝宫也。战国策,韩王谓张仪曰:请比秦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蕃是也。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

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应侯秦相范睢封于应也。杜元凯云:应国在襄阳父城县西南也。孙卿子曰:“其国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谓多良材及溉灌之利也。天材之利多,所出物产多也。是形胜也。形地形便而物产多,所以为胜,故曰如高屋之上而建瓴水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流,邪淫也。污,浊也。不流污,言清雅也。其服不挑,挑,偷也。

不为奇异之服。诗序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归壹也。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及,至也。至县邑之解署。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楛,音苦。滥,恶也。一曰读为王事靡盬之盬。盬,不坚固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倜然,高远貌。观其朝廷,其朝閒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朝间朝退,音古苋反。

恬然,安闲貌。如无治者,如都无听治处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佚而治,虽约而详,虽不烦而有功。古之至治有如此者,今秦似之。虽然,则有其𫍰矣。𫍰惧。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县,音悬,谓远系。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粹谓全用儒道。駮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积微细之事,月不如日。言常须日日留心于庶事,不可怠忽也。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敦比,精审躬亲之谓。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也大。数音朔。博谓所县系时日多也。大谓积小以成大,若蚁垤然也。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时日既浅,则所积亦少也。

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善谓爱惜不怠弃也。补漏谓不能积功累业,至于敝漏,然后补之。大荒谓都荒废不治也。故王者敬日,敬,谓不敢慢也。故曰:吉人为善,唯日不足。霸者敬时。动作皆不失时。或曰:时变则惧治之不立也。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戚忧。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所悔之事,不可胜举,言多甚也。霸者之善箸焉,可以时托也。

霸者其善明箸,以其所托不失时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日记识其政事,故能功名不可胜数。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𬨎如毛,民鲜克举之。”此之谓也。诗大雅烝民之篇。𬨎,轻也。引之以明积微至著之功。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上行下效。夫义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下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辟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

故为人上者,不可不顺也。不可不顺义,或曰当为慎。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节即谓限禁也。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得其节,即上安而下调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义之情,皆在得其节。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而信次之。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背信而天下乱。故为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慎。或为顺。

堂上不粪,则郊草不瞻旷芸;旷,空也。空谓无草也。芸谓有草可芸锄也。堂上犹未粪除,则不暇瞻视郊野之草有无也。言近者未理,不暇及远。鲁连子谓田巴曰:堂上不粪者,郊草不芸也。白刃扞乎胸,则目不见流矢;扞,蔽也。扞蔽于胸,谓见斩刺也。惧白刃之甚,不暇忧流矢也。拔戟加乎首,则十指不辞断。言不惜十指而救首也。拔或作校,或作枝。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疾,痛也。养与痒同,言非不以郊草流矢十指为务,痛痒缓急有所先救者也。言此者,明人君当先务礼义,然后及他事也。

天论篇十七

天行有常,天自有常行之道也。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理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吉凶由人天,非爱尧而恶桀也。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本谓农桑。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养备谓使人衣食足。动时谓劝人勤力不失时,亦不使劳苦也。养生既备,动作以时,则疾疹不作也。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贰即倍也。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

畜积有素,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既无饥寒之患,则疠疫所不能加之也。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略,减少也。罕,希也。养略,谓使人衣食不足也。动希,言怠惰也。衣食减少而又怠 惰,则天不能全也。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薄,迫也。音博。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非天降灾,人自使然。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知在人,不在天,斯为至人。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之职任如此,岂爱憎于尧桀之间乎?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其人,至人也。言天道虽深远,至人曾不措意测度焉,以其无益于治,若措其在人者,慕其在天者,是争职也。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也。”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人能治天时地财而用之,则是参于天地。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舍人事而欲知天意,斯惑矣。

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列星有列位者,二十八宿也。随旋,相随回旋也。照与照同。阴阳。大化,谓寒暑变化万物也。博施,谓广博施行,无不被也。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和谓和气,养谓风雨。不见和养之事,但见成功,斯所以为神,若有真宰然也。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言天道之难知。或曰当为夫是之谓天功,脱功字耳。唯圣人为不求知天。既天道难测,故圣人但修人事,不务役虑于知天也。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言人之身,亦天职天功所成立也。形,谓百骸九窍。神,精魂也。天情,所受于天之情也。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耳辨声,目辨色,鼻辨臭,口辨味,形辨寒热疾痒,其所能皆可以接物,而不能互相为用。

官,犹任也。言天之所付任有如此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心居于中空虚之地,以制治耳目鼻口形之五官,是天使为形体之君也。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财与裁同,饮食衣服,与人异类,裁而用之,可使养口腹形体,故曰裁非其类,以养其类,是天使奉养之道如此也。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顺其类,谓能裁者也。逆其类,谓不能裁者也。天政,言如赏罚之政令。

自天职既立以上,并论天所置立之事,以下论逆天。顺天之事,在人所为也。暗其天君,昏乱其心,乱其天官,声色臭味过度。弃其天养,不能务本节用。逆其天政,不能养其类也。背其天情,好恶喜怒,哀乐无节。以丧天功,丧其生成之大功,使不蕃滋也。夫是之谓大凶。此皆言不修,故违天之祸。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

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知务导达,不攻异端。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言圣人自修政,则可以任天地,役万物也。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其所自修行之政,曲尽其治,其所养人之术,曲尽其适,其生长万物,无所伤害,是谓知天也。言明于人事则知天物,其要则曲尽也。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知在所不虑。此明不务知天,是乃知天也。亦犹大巧在所不为,如天地之成万物也,若偏有所为,则其巧小矣。大智在所不虑,知圣人无为而治也,若偏有所虑,则其知窄矣。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志,记识也。圣人虽不务知天,犹有记识以助治道。所记识于天者,其见垂象之文,可以知其节候者是也。谓若尧命羲和,钦若昊天,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者也。

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以记识于地,其见土宜,可以蕃息嘉谷者是也。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数,谓春作夏长,秋敛冬臧,必然之数。事,谓顺时理其事也。所记识于四时者,取顺时之数而令生长收臧者也。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知之可以治者矣。知,谓知其生杀也。所以记识阴阳者,为知其生杀,效之为赏罚以治之也。知或为和。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官人任人,欲任人守天,在于自守道也。皆明不务知天之义也。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或曰:当时星辰书之名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繁,多也。蕃,茂也。畜积收臧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言皆在人,不在天地与时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诗周颂天作之篇。引之以明吉凶由人,如大王之能尊大岐山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匈匈,喧哗之声,与讻同,音凶,又许用反。行,下孟反。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道,言也。君子常造次必守其道,小人则计一时之功利,因物而迁之也。诗曰:“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逸诗也。以言苟守道不违,何畏人之言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节,谓所遇之时命也。若夫心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慕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在天,谓富贵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错置。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求已而不苟,故日进。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在其天者,是以日退也。望徼幸而不求己,故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皆有慕有不慕。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假设问答,无何也,言不足忧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星坠,天地之变,木鸣,阴阳之化,罕希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以其罕至,谓之怪异则可,因遂畏惧则非。夫日月之有食,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党见,频见也。言如朋党之多。

见,贤遍反。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并世起,谓一世之中并起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祅则可畏也。物之既至可畏者,在人之祅也。楛耕伤稼,耘耨失𬜨,政险失民,楛耕,谓粗恶不精也。失𬜨,谓耘耨失时使秽也。政险,威虐也。𬜨与秽同。田𬜨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祅。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祅。举,谓起兵动众。错,谓怀安失于事机也。本事,农桑之事也。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祅。此三句宜承其菑甚惨之下。勉力,力,役也。

不时则人多怨旷,其气所感,故生非其类也。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祅。祅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三者,三人祅也。错,置也。置此三祅于国中,则无有安也。其说甚尔,其菑甚惨。迩,近也。三人祅之说,比星队木鸣为浅近,然其灾害人则甚惨毒也。可怪也,而不可畏也。此二句承六畜作祅之下,盖录之时,错乱迷误,失其次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书,谓六经也。可为劝戒则明之,不务广说,万物之怪也。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无佗也,犹不雩而雨也。”雩,求雨之祷也。或者问岁旱雩则得雨,此何祥也?对以与不雩而雨同,明非求而得也。周礼司巫,国大旱,则率巫而舞雩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得求,得所求也。言为此以示急于灾害,顺人之意,以文饰政事而已。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顺人之情以为文饰则无害,淫祀求福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辉不赫;水火不积,则𪸩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幽险谓隐匿其情而凶虐难测也。权谋、多诈、幽险三者,尽亡之道也。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尊大天而思慕之,欲其丰富,孰与使物畜积而我裁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颂者,美盛德也。从天而美其盛德,岂如制裁,天之所禽而我用之,谓若曲者为轮,一直者为桶,任材而用也。望时而侍之,孰与应时而使之?望时而待,谓若农夫之望岁也。

孰与应春生夏长之候,使不失时也。因物而多之,孰与聘能而化之?目物而自多,不如聘其智能而化之使多也,若后稷之播种然也。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思得万物以为已物,孰与理物皆得其宜,不使有所失丧?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物之生虽在天,成之则在人也。此皆言理平丰富,在人所为,不在天也。 若废人而妄思,天虽劳心,若思犹旡益也。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无变不易也。百王不易者,谓礼也,言礼可以为道之条贯也。一废一起,应之以贯,虽质文废起,时有不同,然其要归以礼为条贯。论语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理贯不乱。知理则其条贯不乱也。

不知贯,不知应变,不知以礼为条贯,则不能应变,言必差错而乱也。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差谬也。所以乱者,生于条贯差谬。所以治者,在于精详也。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畸者,不偶之名,谓偏也。道之所善,得中则从,偏侧则不可为匿,谓隐匿其情。礼者,明示人者也,若隐匿则大惑。畸。音羁。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表,标准也。陷,溺也。

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昏世谓使世昏暗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道,礼也。外,谓朝聘。内,谓冠昏,所表识章示各异也。隐显,即内外也。有常,言有常法也。如此,民陷溺之患乃去也。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如有,不能尽一物也。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以偏为知,道岂有知哉?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慎到本黄、老之术,明不尚贤、不使能之道。故庄子论慎到曰:块不失道。以其无争先之意,故曰见后而不见先也。汉书艺文志: 慎子著书四十二篇。班固曰:先申、韩,申、韩称之也。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老子周之守藏史姓李字伯阳号称老聃孔子之师也。

著五千言其意多以屈为伸以柔胜刚。故曰:见诎而不见信也。信读为伸。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畸谓不齐也。墨子著书有上同兼爱,是见齐而不见畸也。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宋子名钘,宋人也,与孟子同时。下篇云宋子以人之情为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为过也。据此说,则是少而不见多也。

钘音形,又胡泠反。汉书艺文志有宋子十八篇。班固云:荀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夫众群在上之开导,皆处后而不处先,群众无门户也。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贵者伸而贱者诎,则分别矣。若皆贵柔弱卑下,则无贵贱之别也。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夫施政令所以治不齐者,若上同,则政令何施也?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夫欲多则可以劝诱为善,若皆欲少,则何能化之?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书洪范以喻偏好则非遵王道也

荀子卷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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