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六
荀子注卷十六
杨倞·唐
登仕郎守大理平事扬倞注
正名篇第二十二
是时公孙龙惠施之徒乱名改作,以是为非,故作正名篇。尹文子曰: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验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名有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
后王之成名:后之王者,有素定成就之名,谓旧名可法效者也。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商之刑法未闻。康诰曰:殷罚有伦,是亦言殷刑之允当也。爵名从周,谓五等诸侯及三百六十官也。文谓节文。威仪礼,即周之仪礼也。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成俗,旧俗方言也。期,会也。曲期,谓委曲期会物之名者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远方异俗,名之乖异者,则因其所名,遂以为通,而不改作也。散名之在人者:举名之分散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
人生善恶,固有必然之理,是所受作,天之性也。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和阴阳冲,和气也。事,任使也。言人之性,和气所生,精合感应,不使而自然,言其天性如此也。精合,谓若耳目之精灵与见闻之物合也。感应,谓外物感心而来应也。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人性感物之后,分为此六者,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情虽无极,心择可否而行,谓之虑也。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伪,矫也。
心有选择,能动而行之,则为矫拂其本性也。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心虽能动,亦在积久习学,然后能矫其本性也。正利而为谓之事,为正道之事利则谓之事业,谓商农工贾者也。正义而为谓之行。苟非正义,则谓之奸邪。行,下孟反。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知之在人者,谓在人之心,有所知者,知有所合,谓所知能合于物也。
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智有所能,在人之心者谓之能。能,才能也。能有所合谓之能。能当为耐,古字通也。耐谓堪任其事。耐,乃来、乃代二反。性伤谓之病。伤于天性,不得其所。节遇谓之命。节,时也。当时所遇谓之命。命者,如天所命然也。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略举此上事,是散名之在人者,而后王可因袭成就素定之名也。而或者乃为坚白之说,以是为非,斯乱名之尤也。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道,谓制名之道。志通,言可晓也。《礼记》曰: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慎,率民而一焉。言不敢以异端改作也。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新序》曰:子产决邓析教民之难,约大狱袍衣,小狱襦袴。民之献袍衣襦袴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郑国大乱,民口𬤰哗。子产患之,于是讨邓析而聊之,民乃服,是非乃定,是其类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
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王者所立之迹也。下不敢乱其名,畏服于上,故迹长也。长,丁丈反。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谨,严也。约,要约。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奇辞乱实,故法吏迷其所守,偏儒者疑其所习。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
名之善者循之,不善者作之,故孔子曰:必也正名乎!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有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缘,因也。枢要,大要。总,名也。物无名则不可分辨,故因而有名也。名不可一贯,故因耳目鼻口而制同异,又不可常别,虽万物万殊,有时欲之,举其大纲,故制为名之枢要。谓若谓之禽,知其二足而羽;谓之兽,知其四足而毛。既为治在正名,则此三者,不可不察而知其意也。
异形离心万物之形各异,则分离人之心,言人心知其不同也。此已下覆明有名之意。交喻,异物名实玄纽,玄,深隐也。纽,结也。若不为分别立名,使物物而交相譬喻之,则名实深隐,纷结难知也。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无名则物杂乱,故智者为之分界制名,所以指明实事也。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有名之意在此。然则何缘而以同异?设问,覆明同异之意也。曰:缘天官。天官,耳、目、鼻、口、心、体也。谓之官,言各有所司主也。缘天官言天官,谓之同则同,谓之异则异也。
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同类同情,谓若天下之马,虽白黑大小不同,天官意想其同类,所以共其省约之名,以相期会而命之,各为制名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形体,形状也。色,五色也。理,文理也。言万物形体色理,以目别异之而制名。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清浊,宫征之属。调竽,谓调和笙竽之声也。竽,笙类,所以导众乐者也。不言革木之属而言竽者,或曰:竽,八音之首,故黄帝使泠纶取竹作管,是竹为声音之始。庄子天籁地籁,亦其义也。奇,奇异也。奇声,万物众声之异者也。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奇味,众味之异者也。香臭、芬郁、腥臊、洒酸奇臭以鼻异,芬,花草之香气也。郁,腐臭也。
《周礼》曰:鸟膘色而沙鸣。郁、洒,未详。酸,暑浥之酸气也。奇臭,众臭之异者。气之应皋者为臭,故香亦谓之臭。《礼记》曰:皆佩容臭。或曰:洒当为漏,篆文稍相似,因误耳。《礼记》曰:马黑脊而班臂。漏,郑音蝼,蝼蛄臭者也。疾养、凔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疾,痛也。养与痒同,凔,寒也。滑与汩同,铍与被同,皆坏乱之名。或曰:滑如字,铍当为钑,传写误耳,与涩同。轻重,谓分铢与钧石也。此皆在人形体别异之而立名也。凔,初亮反,又楚陵反。说、故、喜、怨、哀、乐、爱、恶、欲以心异。说读为脱,误也。脱故犹律文之故误也。心有征知,征,召也。言心能占万物而知之。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缘,因也。以心能占知万物。故可以因耳而知声。因目而知形。为之立名。心虽有知。不因耳目。亦不可也。
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天官,耳目也。当,主也,丁浪反。簿,簿书也。当簿,谓如各主当其簿书,不杂乱也。类,谓可闻之物耳之类,可见之物,目之类。言心虽能占所知,必将任使耳目,令各主掌其类,然后可也。言心亦不能自主之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五官,耳目鼻口心也。五官能主之而不能知,心能占而知之,若又无说,则人皆谓之不知也。以其如此,故圣人分别,因立同异之名,使人晓之也。
然后随而命之:既分同异之后,然后随所名而命之。此已下覆明制名枢要之意也。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同类则同名,异类则异名。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物之单名也。兼,复名也。喻,晓也。谓若止喻其物则谓之马,喻其毛色则谓之白马。黄马之比也。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谓单名、复名有不可相避者,则虽共同其名。谓若单名谓之马,虽万马同名,复名谓之白马亦然。虽共不害于分别也。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知,谓人心知之。异实者异名,则不乱也,谓若牛与马为异实也。
犹使异实者莫不同名也。恐异实异名卒不可徧举,故犹使异实者有时而同一名也。或曰:异实当为同实,言使异实者异名,其不可相乱,犹如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徧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推比共名之理,则有共至于无共,言自同至于异也。起于总谓之物,散为万名,是异名者,本生於则同名者也。有时而欲徧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言自异至于同也。谓总其万名,复谓之物,是同名者,生于欲都举异名也。
言此者,所以别异名同名之意。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故宜言名本无定也。约之以命,谓立其约而命之。若约为天,则人皆谓之天也。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实名谓以名实各使成言语文辞,谓若天地日月之比也。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径疾平易而不违。拂谓易晓之名也。即谓呼其名遂晓共意,不待训解者。拂音佛。物有同状而异所者,谓若两马同状,各在一处之类也。有异状而同所者,谓若老幼异状,同是一身也。蚕蛾之类亦是也。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
即谓两马之类,名虽可合,同谓之马,其实二也。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状虽变而实不可别为异所,则谓之化。化者,改旧形之名,若田鼠化为𫛪之类,虽有化而无别异,故谓之一实,言其实一也。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稽考其实,而定一二之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此皆明制名之大意,是其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此三者,制名之实,后王可因其成名而名之,故不可不察也。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见侮不辱,宋子之言也。圣人不爱已,未闻其说,似庄子之意。杀盗非杀人,亦见庄子。宋子言见侮不辱,则使人不斗。或言圣人不爱已而爱人。庄子又云:杀盗贼不为杀人之言。此三者徒取其名,不究其实,是惑于用名以乱正名也。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验其所为有名,本由不喻之患,困废之祸,因观见侮不辱之说,精熟可行与否,则能禁也,言必不可行也。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
山渊平,即庄子云与泽平也。情欲寡,即宋子云人之情欲寡也。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墨子之说也。古人以山为高,以泉为下,原其实亦无定,但在当时所命耳,后世遂从而不改尔。乱名之人,既以高下,是古人之一言,未必物之实也。则我以山泉为平,奚为不可哉?占人言情欲多,我以为寡;刍豢甘,大钟乐,我尽以为不然,亦可也。
此惑于用实本无定,以乱古人之旧名也。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验其所缘同异,本由物一贯则不可分别,故定其名而别之。今山渊平之说,以高为下,以下为高。若观其精,孰得调理与否,则能禁惑于实而乱名也。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非而谒楹有牛,未详所出。马非马,公孙龙白马之说也。
《白马论》曰:言白所以命色也,马所以命形也。色非形,形非色,故曰白马非马也。是惑于形色之名,而乱白马之实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名约即名之枢要也。以,用也。悖,违也。所受,心之所是。所辞,心之所非。验其名之大要,本以稽实定数,今马非马之说则不然,若用其心之所受者,违其所辞者,则能禁之也。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辟读为僻。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明君守圣人之名分,不必乱名辨说是非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其故,故,事也。言圣人谨守名器,以道一民,不与之共事,共则民以他事乱之,故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也。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导达之以正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埶恶用矣哉!申,重也。章,明也。论谓先圣格言,伹用此道驭之,不必更用辨埶也。辨埶,谓说其所以然也。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荀卿自述正名及辨说之意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命,谓以名命之也。
期,会也。言物之稍难明,命之不喻者,则以形状大小会之,使人易晓也。谓若白马,但言马则未喻,故更以白会之。若是事多会亦不喻者,则说其所以然,若说亦不喻者,则反复辨明之也。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无期命辨说,则万事不行,故为用之大文饰。王业之始,在于正名,故曰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名之用本在于易知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累名而成文辞,所以为名之华丽,诗书之言皆是也。
或曰:丽同配偶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浅与深俱不失其所,则为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名者期于累数其实以成言语。或曰:累实当为异实,言名者所以期于使实各异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辞者,说事之言辞。兼异实之名,谓兼数异实之名以成言辞,犹若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兼说亡实之名,以论公即位之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动静是非也。言辨说者。不唯兼异常实之名。所以喻是非之理。辞者论一意。辨者明两端者。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期谓委曲为名以会物也。期与命所以为辨说之用。
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辨说所以为心想象之道,故心有所明,则辨说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工能成物,宰能生物,心之于道亦然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经,常也。理,条贯也。言道为理国之常法条贯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言说为说。成文为辞。谓心能知道。说能合心。辞能成言也。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正名而期,谓正其名以会物,使人不惑也。质,物之形质。质请而喻,谓若形质自请其名然,因而喻知其实也。
辨异而不过,谓足以别异物,则已不过说也。推类而不悖,谓推同类之物,使共其名,不使乖悖也。听则合文,辨则尽故,谓听他人之说,则取其合文理者,自辨说则尽其事实也。正道,谓正名之道。持,制也。窜,匿也。百家无所隐窜,言皆知其奸诈也。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不冥穷。是以圣人之辨说也。是时百家曲说,皆竞自矜伐,故述圣人辨说,虽兼听兼覆,而无奋矜伐德之色也。白道,明道也。冥,幽隐也。冥穷,谓退而穷处也。诗曰: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问令望。恺悌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诗大雅卷阿之篇。颙颙,体貌敬顺也。卬卬,志气高朗也。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祅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以仁心说,谓务于开导,不骋辞辨也。以学心听,悚敬而听他人之说,不争辨也。以公心辨,谓以至心辨他人之说是非也。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以众人是非而为之动,但自正其辞说也。不治观者之耳目,其所辨说,不求夸眩于众人。不赂贵者之权埶,不为货赂而移贵者之权埶也。不利传辟者之辞。利谓说爱之也。辟读曰僻。故能处道而不贰,吐而不夺,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吐而不夺,谓吐论人,人不能夺利,或为和。
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逸诗也。漫,谓漫漫长夜貌。骞,咎也。引此以明辨。说得其正。何忧人之言也。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俯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涉然,深入之貌。俯然,俯就貌。俯然而类,谓俯近于人,皆有统类,不虚诞也。差差,不齐貌。谓论列是非,似若不齐,然终归于齐一也。当,丁浪反。
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通谓得其理。使,所吏反。故名之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极,中也,本也。见,贤遍反。外是者谓之讱,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已实。讱,难也。过于志义相通之外,则是务为难说耳,君子不用也。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啧然而不类,誻誻然而沸。芴与忽同,忽然无根本貌。粗,疏略也。啧,争言也,助革反。或曰与赜同,深也。誻誻,多言也。
谓愚者言浅则疏略,深则无统类,又誻誻然沸腾也。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诱,诳也。但欺诳其名而不正,眩惑其辞而不实,又不深明于志义相通之理也。故穷藉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藉,践履也,才夜反,谓践履于无极之地。贪而无名,谓贪于立名而实无名也。故知者之言也,知读为智。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
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诗小雅何人斯之篇。毛云:蜮,短狐也。腼,姡也。郑云:使汝为鬼为蜮也,则汝诚不可得见也。姡然有面目,汝乃人也。人相视无有极时,终必与汝相见。作此歌求汝之情。汝之情,展转极于是也。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言治,待使人尽去欲然后为治,则是无道欲之术,而反为有欲者所困。
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欲多者也。若待人之寡欲,然后治之,则是无节欲之术,而反为多欲者所困。故能导欲则欲自去矣,能节欲则欲自寡矣。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二者异类,如生死之殊,非治乱所系。治乱所系,在于导欲则治,不导欲则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情之数,言人情必然之数也。治乱所系,在节欲则治,不节欲则乱,不在欲之多寡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凡人之情欲,虽未可得,以有欲之意,及至求之时,则从其所可得也。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
求者从所可,受乎心也。天性有欲心,为之节制。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此一节未详,或恐脱误耳。或曰:当为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计,其余皆衍字也。一欲,大凡人之情欲也。言所受乎天之大欲,皆制节于所受心之计度。度心之计,亦受于天,故曰所受。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此明心制欲之义。
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动,谓作为也。言欲过多而所作为不及,其欲由心制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所可,谓心以为可也。言若心止之而中理,欲虽多,无害于治也。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心使之失理,则欲虽寡,亦不能止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明在心不在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所在,心也,所亡,欲也。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以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性者,成于天之自然;情者,性之质体,欲又情之所应,所以人必不免于有欲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心以欲为可得而导达之,智虑必出于此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夫人各有心,故虽至贱,亦不能去欲也。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具,全也。若全其性之所欲,虽为子亦不能尽,秦皇、汉武之比也。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以,用也。近尽,近于尽欲也。言天子虽不可尽欲,若知道,则用可近尽,而止之不使,故肆之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虽至贱亦不可去欲。若知道,则求节欲之道而为之也。
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为贵贱之谋虑,皆在节其所求之欲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道谓中和之道,儒者之所守也。进退,亦谓贵贱也。道者,贵则可以知近尽,贱则可以知求节,天下莫及之也。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知节欲无过于道,则皆从道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
有人欲往南而恶往北也。欲南无多,谓南虽至多,犹欲之也。恶北无寡,谓北虽至寡,犹恶之也。言此人既欲南而恶北,岂为夫南之不可得尽,因肯舍南而走北乎?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今夫人情,欲虽至多犹欲之,恶虽至寡犹恶之,岂为欲之不可得尽,因肯取所恶哉?言圣人以道节欲,则各安其分矣。而宋墨之徒不喻斯理,而强令去欲寡欲,此何异使之离南而北走,舍欲而取恶,必不可得也。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
可道,合道也。损,减也。言若合道则从之,奚以损乱而过此也。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不合道则离之,奚以益治而过此?此明若合道,虽为有欲之说,亦可从之;不合道,虽为去欲之说,亦可离之也。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皆衰矣。知治乱者,论合道与不合道而已矣,不在于有欲无欲也。能知此者,则宋墨之家自珍贵其说,愿人之去欲寡欲者皆衰矣。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
粹,全也。凡人意有所取,其欲未尝全来,意有所去,其恶未尝全去,皆所不适意也。权者称之,权,所以知轻重者也,能权变适时,故以喻道也。言人之欲恶常难适意,故其所举动,而不可不与道俱,不与道俱,则惑于欲恶矣。故达道者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故能遣夫得丧欲恶,不以介怀,而欲自节矣。衡不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轻县于俯,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衡,称之衡也。不正,谓偏举也。衡若均举之,则轻重等而平矣。
若偏举之,则重县于俯而犹未平也。遂以此定轻重,是惑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权不正,谓不知道而偏见,如称之权不正者也。祸托于欲,谓无德而禄,因以为福,不知祸不旋踵也。福托于恶,谓若有才未偶,因以为祸,不知先号后笑也。言不知道则惑于倚伏之理也。道者,古今之正权,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道能知祸福之正,如权之知轻重之正,离权则不知轻重,离道则不知祸福也。
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易,谓以物相易。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从道则无所丧,儒术是也。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离道则无所得。宋墨也。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累,积也。嫌,恶也。此谓不以道求富贵,终遇祸也。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其察者。有读为又。虽隐而难察,以下四事观之,则可知也。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理为道之精微。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衔也,向,读为享,献也,谓受其献也。衔,足也,快也。
《史记》乐毅毅曰:先王以为衔于志。衔,口簟反。假而得问而衔之,则不能离也。假或有人问之,𫏐以为足,其意终亦不能离于不足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也,皆当为耶问之辞。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纵其情,则故终不可养也。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皆外重物之所致也。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其与无足无以异。絻,与冕同。夫是之谓以已为物役矣。已为物之役使。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所视之物,不及佣保之人,亦可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𬘓之履而可以养体,粗𬘓之履,粗,麻屦也。屋室、庐庾、葭稿蓐、尚机筵而可以养形。庐,草屋也。庾,屋如廪庾者。葭,庐也。以庐为屋室、葭稿为席蓐者,贫贱人之居也。
尚机筵,未详。或曰:尚言尚古,犹若称尚书之尚也。尚机筵,质朴之机筵也。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埶列,班列也。名,美名也。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和乐少矣,以是无贪利之心,加以天下之权,则为天下必多,为己之私,和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已役物。知道则心平愉,心平愉则欲恶有节,物不动,故能重已而役物。自有尝试以下,皆论知道不知道也。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无稽之言,言无考验者也。不见之行,不闻之谋,谓在幽隐人所不闻见者,君子尤当戒慎不可忽也。《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菀》作无类之说,不戒之行,不赞之辞,君子慎之,此三句不似此篇之意,恐误在此耳。
荀子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