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七
荀子注卷十七
杨倞·唐
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扬倞注
性恶篇第二十三
当战国时竞为贪乱不修仁义,而荀卿明于治道,知其可化无势位以临之,故激愤而著此论。书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聪明时乂。亦与此义同也。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伪,为也,矫也,矫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为之者,皆谓之伪。故为字人傍为,亦会意字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天生性也,顺,是谓顺其性也。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疾与嫉同。恶,乌路反。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文理谓节文条理也。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道与导同。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故枸木必将待𬄩括烝矫然后直,枸读为钩,曲也,下皆同。𬄩括,正曲木之木也。烝谓烝之使柔,矫谓矫之使直也。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砻、厉,皆磨也。厉与砺同。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矫,强,抑也。扰,驯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孟子言人之有学,适所以成其天性之善,非矫也,与告子所论者是也。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人人之性、伪之分者也。不及知谓智虑浅近,不能及于知,犹言不到也。书曰:予冲人不及知之。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
圣人之所生,明非天性也。事,为也,任也。周礼太宰职: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郑云:任,事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不可学,不可事,谓不学而能,不事而成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可见之明,常不离于目,可听之聪,常不离于耳也。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
如目明耳聪之不假于学,是乃天性也。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孟子言失丧本性,故恶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朴,质也。资,材也。言人若生而任其性,则离其质朴而偷薄,离其资材而愚恶,其失丧必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
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不离质朴资材,自得美利,不假饰而善,此则为天性。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使质朴资材自善,如闻见之聪明,常不离于耳目,此乃天性也。故曰目明而耳聪也。故曰:如目明耳聪,此乃是其性,不然,则是矫伪使之也。
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所以代尊长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悖违。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礼义何从而生。恶音乌。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犹本也。言礼义生于圣人,矫伪抑制,非本生于人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陶人,瓦工也。埏,击也。埴,黏土也。击黏土而成器。埏,音膻。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言陶器自是生于工人学而为之,非本生于人性自能为之也。
或曰:工人当为陶人,故犹本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自是圣人矫人性而为之,如陶人工人然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肤理,皮肤文理也。佚与逸同,人劳苦则皮肤枯槁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受性自尔,不待学而知也。
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征验。故圣人化性而起伪,言圣人能变化本性而兴起矫伪也。伪起于信而生礼义,老子曰:智惠出,有大伪。庄子亦云:仁相伪也,义相亏也。皆言非其本性也。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圣人过众,在能起伪。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怫夺矣;怫,违戾也。或曰拂字从木旁,弗击也。
《方言》云:自关而西谓之拂,今之农器连枷也。且发辞也。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为其性恶,所以欲为善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既有富贵于中,故不及财势于外也。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无于中故求于外,亦犹贫愿富之比。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
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性而已,谓不矫伪者。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已。用此观之,人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不矫而为之,则悖乱在已,以此知其性恶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善恶之分,在此二者。分,扶问反。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有读为又。恶音,乌也。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
今以性善为不然者,为人之性恶也。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埶,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倚,任也。或曰倚。偏倚犹傍观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众者陵暴于寡而𬤎哗之,不使得发言也。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顷,少顷也。本或为须,须臾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节准徵验。凡论者,贵其有辨合,其符验,辨,别也。《周礼·小宰》:听称责以傅别。郑司农云:别之为两,两家各执其一。符以竹为之,亦相合之物。言论议如别之合,如符之验,然可施行也。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善则不假圣王礼义也。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𬄩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直木不待𬄩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𬄩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言礼义虽是积伪所为,亦皆人之天性,自有圣人能生之,众人但不能生耳。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岂陶人亦性而能瓦埴哉?亦积伪然后成也。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亦陶埏而生之也。辟读为譬。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
言皆恶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所以贵尧禹者,以其能化性,异于众也。有读为又。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圣人化性于礼义,犹陶人埏埴而生瓦。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既类陶埏而生,明非本性也。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桀跖小人,是人之本性也。
天非私曾、骞、孝已而外众人也,曾参,闵子骞也。孝已,殷高宗之太子,皆有至孝之行也。然而曾、骞、孝已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三人能矫其性,极为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何也?孝具,能具孝道。敬父当为敬文,传写误耳。敬而有文,谓夫妇有别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綦礼义则为曾闵,慢礼义则为秦人,明性同于恶,唯在所化耳。若以为性善,则曾闵不当与众人殊,齐鲁不当与秦人异也。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涂,道路也。旧有此语,今引以自难,言若性恶,何故涂之人皆可以为禹也。
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人皆有之。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唯,读为虽。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以涂之人,无可知可能之论为不然也。
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伏术,伏膺于术,孰察精孰而察,加日累日也。县久,县系以久长。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虽性恶,若积习,则可为圣人。书曰:唯狂克念作圣。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可以为而不可使为,以其性恶。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然则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
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事业。然则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工贾可以相为而不能相为,是可与能不同也。可与能既不同,则终不可以相为也。此明禹亦性恶,以能积伪为圣人,非禹性本善也。圣人异于众者,在化性也。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引此亦以明性之恶。韩侍郎作性原曰: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而已矣;中焉者,可道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曰: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
中焉者之于五,一也,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扬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
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歧歧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三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学,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
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老佛而言也。杂老,佛而言之也者,奚言而不异?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文,谓言不鄙陋也。类,谓其统类不乖谬也。虽终日议其所以然,其言千举万变,终始条贯如一,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径,易也。省谓辞寡。论而法,谓论议皆 有法,不放纵也。论或为伦。佚犹引也。佚以绳,言其直也。
圣人经营事广,故曰多言。君子止恭其所守,故曰少言也。其言也谄,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言谄行悖,谓言行相违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母用,齐,疾也。给,谓应之速,如供给者也。便,谓轻巧敏速也。无类,首尾乖戾杂能,多异术也。旁魄,广博也。毋用,不应于用。便,匹延反。魄音薄。析速粹孰而不急,析谓析辞若坚白之论者也。速谓发辞捷速。粹孰,所著论甚精孰也。不急,亦不急于用也。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期于必胜人,惠施之论也。
徒自劳苦争胜而不知礼义,故曰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中,谓中道。敢,果决也。直其身,谓中立而不倚,无回邪也。先王有道,敢行其意。言不疑也。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循,顺从也。俗谓从其俗也。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唯仁所在为富贵。礼记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也。
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得权位则与天下之人同休戚。苦或为共也。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傀傀,伟大貌也,公回反。或曰:傀与块同,独居之貌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大,重也。齐信,谓厘齐于信也。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尚,上也。援,牵引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恬,安也。谓安于祸难也。而广自解说,言以辞胜人也。解,佳买反。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繁弱、巨黍,古之良弓也,繁弱封父之弓。《左传》曰:封父之繁弱。巨与拒同,黍当为来。史记,苏秦说韩王曰:溪子少府,时力距来。司马贞云:言弓弩埶劲,足以拒于来敌也。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排檠,转正弓弩之器。檠,巨京反。桓公之葱,大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巨阙、辟闾,此皆古之良剑也,葱阙、录、曶,齐桓公、齐太公、周文王、楚庄王之剑名,皆未详所出。
葱,青色也。录与绿同。三剑,以色为名。曹植七启说剑云:雕以翠绿,亦其类也。曶剑光采,慌忽难视,以形为名也。阙,未详。或曰:阙,缺也。剑至利则喜缺,因以为名。巨阙亦是也。干将、莫邪、巨阙,皆吴王阖闾剑名。辟闾,未详。新序:闾丘卬谓齐宣王曰:辟闾巨阙,天下之良剑也。
或曰:辟闾即湛卢也。闾、卢声相近。卢,黑色也。湛卢,言湛然如水而黑也。又张景阳七发说剑曰:舒辟不常。李善云:辟,卷 也。言神剑柔,可卷而怀之,舒则可用辟闾,或此义欤。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𬴆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皆周穆王八骏名。𬴆读为骐,谓青骊文如博棋。列子作赤骥,与此不同。纤离即列子盗骊也。然而前必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
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贤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谓相顺从也。或曰靡磨切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污秽,行也。漫诞、漫欺,诳也。庄子北人无择曰:舜以其辱行漫我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君子篇第二十四
凡篇名多用初发之语名之,此篇皆论人君之事,即君子当为天子,恐传写误也。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告言也。妻者,齐也。天子尊,无与二,故无匹也。四海之内无客礼,告无适也。适读为敌。
《礼记》曰:天子无客礼,莫敢主焉。君适其臣,升自阼阶,不敢有其室也。足能行,待相者然后进;口能言,待官人然后诏。官人,掌喉舌之官也。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言而信,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告至备也。尽委于群下,故能至备也。天子也者,埶至重,形至佚,心至愈,愈,读为愉。志无所诎,形无所劳,尊无上矣。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之谓也。《诗·小雅·北山》之篇。率,循也。滨,涯也。
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大上之禁。大,读为太。上,至尊之号。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人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人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道谓政令。是故刑罪綦省而威行如流。治世晓然皆知夫为奸则虽隐窜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莫不服罪而请。自请刑戮。书曰:凡人自得罪。此之谓也。言人人自得其罪,不敢隐也。与今康诰义不同,或断章取义欤?
故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爵当贤则贵,不当贤则贱。不当则为下所侮贱。古者刑不过罪,爵不逾德,故杀其父而臣其子,杀其兄而臣其弟。言当罪而用贤,归于至公也。谓若殛鲧兴禹,杀管叔,封康叔之比者。刑罚不怒罪,爵赏不逾德,分然各以其诚通。善恶分然其忠诚,皆得通达无屈滞。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传曰:一人有庆,兆人赖之。此之谓也。尚书甫刑之辞。
乱世则不然:刑罚怒罪,爵赏逾德,以族论罪,以世举贤。太誓所谓罪人以族,官人以世。公羊亦云:尹氏卒,曷为贬?讥世卿也。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虽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论罪也。三族,父母妻族也。夷,灭也。均,同也。谓同被其刑也。先祖当贤,后子孙必显,行虽如桀、纣,列从必尊,此以世举贤也。
当贤谓身当贤人之号也。列从谓行列相从。当或为尝也。以族论罪,以世举贤,虽欲无乱,得乎哉?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此之谓也。《诗·小雅·十月之交》之篇。毛云:沸,出也。腾,乘也。山顶曰冢,崒者崔嵬。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言易位也。郑云:惨,曾也。惩,止也。变异如此,祸乱方至,哀哉!今在位之人,何曾无以道德止。
论法圣王,则知所贵矣;论议法,效圣王。以义制事,则知所利矣。以义制事则利博,论知所贵,则知所养矣;事知所利,则动知所出矣。养谓自奉养。所出,谓所从也。二者,是非之本,而得失之原也。故成王之于周公也,无所往而不听,知所贵也。桓公之于管仲也,国事无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吴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国至乎亡,倍道失贤也。故尊圣者王,贵贤者霸,敬贤者存,慢贤者亡,古今一也。
故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流,邪,移也。各知其分,故无违令。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施谓恩惠。亲疏有分,则恩惠各亲其亲,故不乖悖。施,式豉反。分,扶问反。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捷,速也。长幼各任其力,故事业速成,而亦有所休息之时也。故仁者,仁此者也;仁,谓爱说也。此谓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五者也。
爱说此五者,则为仁也。义者,分此者也;分别此五者,使合宜,则为义也。节者,死生此者也;能为此五者,死生则为名节也。忠者,惇慎此者也。慎读如顺。人臣能厚顺此五者,则为忠也。兼此而能之,备矣。兼此仁义忠节而能之,则为德备也。备而不矜,一自善也,谓之圣。一,皆也。德备而不矜伐于人,皆所以自善,则谓之圣人。夫众人之心有一善,则扬扬如也。圣人包容万物,与天地同功,何所矜伐为也。
不矜矣,夫故天下不与争能,而致善用其功。不矜而推众力,故天下不敢争能,而极善用于众功。矜则有敌,故不尊也。有而不有也,夫故为天下贵矣。有能而不自有。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诗·曹风·尸鸠》之篇言善人君子其仪不忒,故能正四方之国,以喻正身任物则四国皆化,恃才矜能则所得者小也。
荀子卷第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