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卷一续2
●卷一
○周政盛衰通考
文、武所以创业,成、康所以守成,幽、厉所以失政,其治乱兴衰之故有非纪事之文所能尽者。故统其前後而考之,庶学者可以一目了然。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三亳、阪、尹。”(《书立政》)
△用人与知人
篇名《立政》,何以所言皆用人之事也?政,待人而後立者也。虽有善政,非贤莫行。不得其人则政徒为具文;而甚者反足以扰民。是以尧惟务举舜,舜惟务举禹、稷、契、皋陶,自能庶绩咸熙,地平天成;纣以多罪逋逃为大夫卿士,则暴虐於百姓而奸宄於商邑。唐之府兵,明之卫所,皆古寓兵於农之意,法非不善也;未百年而已不可用。是以其後变为广骑,增之召募。其尤甚者,隋苏威作《五教》以教民,亦何尝非唐、虞“敬敷五教”之意;然其後民相率杀其令长,曰“犹能令我诵《五教》不?”欲行善政而反失民心,故政非人不能行也。然人非用之难,知之为难。非有克知灼见而惟资诸荐引推毂之人,则钻营大臣以求显擢者有之?贿赂近习以为内援者有之,广交游,通声气以猎虚名者亦有之。故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信乎克知灼见为最要也!如此,然後“帝臣不蔽”而上契於天心,使之为民牧长而百姓被其泽。故曰:“敬事上帝,立民长伯。”此文、武之所以德化流行而开八百年之业也。曰:何以言善政非人莫行也?曰:天下无必善之法,惟在乎其人耳。自汉以来,岂无良法;惟不得其人则民受其害。大抵三代以上之治皆恃人而不恃法;三代以下之治则恃法而不恃人。由是不务择人,惟期变法,是以其弊终不能革。何以言之?宋时,州县皆以民供役,大户往往有破家者。执政者不知其由於任人之失也,而以为法之过?遂改为免役之法,民出钱而官自召役。历代因之,以为善矣。然吏胥遂横行於州县,鱼肉小民,而官又信任之,遂致事权旁出,狱讼颠倒,民有资产者咸与交欢以图自保,无赖者结以为援,而风俗遂大坏。明初,州县之赋皆使大户输之京师,其後大户亦多破家。执政者不知其由於任人之失也,而以为法之过,遂改而令官自督赋,以为善矣。然追呼烦扰,官吏藉以侵渔,闾阎因之凋敝。此无他:得其人则法皆可行;不得其人则用此亦弊,用彼亦弊,虽岁改而月易之,无益也。故曰:善政非其人莫行也。昔宋王安石行新法,守令贤者多弃官去;邵尧夫以为不然,曰:“宽一分则百姓受一分之赐。”是则政虽不善,得其人,民犹不至大受其害;况行利民之政而得贤守令以布之,百姓有不共享其福者乎!是以文、武惟以得人为最要也。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书立政》)“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於兹。”(同上)
△庶狱与大狱
按:文王之不兼於庶狱,非轻於视狱也,乃重於用人也;谓庶人之轻狱也,非士大夫之大狱也。何则?治狱犹用兵也。情伪百出,非可悬揣而遥制也,必亲察之而後知之。庶狱之繁,人君所不能遍察也,则择其人而使治之。然既委之人矣,又何由知其违而训之?盖古者上下之情常捅,民有冤情,皆得自诉於君,君召其人而亲鞫之,是以莫得施其朦蔽。而文王之耳目尤广,故违与不违皆知之。不然,文王“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果何为乎!一事违而训之,则百事皆不敢偏徇;一人违而训之,则百人皆有所畏儆,此文王所以不必兼也。若士大夫之狱则不然。孟子曰:“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是古者诸侯之狱皆天子自治之也。王叔陈生舆伯与争政,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於王庭;叔孙昭子朝而命吏,曰:“将与季氏讼,书词无颇。”是古者卿大夫之狱皆其君自治之也。邢侯与雍子争畜阝田,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杀叔鱼与雍子於朝;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是古者位相埒则不能治其狱,必尊者而後能治卑者之狱也,明矣。自秦始重狱吏之权,无论丞相大臣皆使治之,而李斯以谋反诬服矣。唐高宗时,人告长孙无忌谋反,许敬宗文致而上之;高宗犹以元舅之故不忍杀,而敬宗不可。夫元舅诚不可以谋反贷死,顾无忌实未尝谋反,高宗何不亲鞫之乎?至明置锦衣狱,其祸尤烈。杨涟、左光斗诸人皆忠直大臣,一入狱中,覆盆莫告,榜掠至无完肤,卒以狱毙。若此者,岂非人主不自理之过与!故曰庶狱者,庶人之轻狱也,非士大夫之大狱也。此文王之所以不必兼也。
“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诗大雅》)
△周多贤才之故
贤才之出,非偶然也。天地之气清明醇粹,然後所生之人达於事理,闲於道义,而不惑於利欲之私。此非涵育数十年不能也。上重德行则俗皆尚德行,上重才略则俗皆尚才略,而父师以此为教,子弟以此为学。此非培植数十年不能也。周自大王迁岐以後,修德行仁不下数十馀年,是以贤才辈出,卿大夫士莫非宅俊。虽由文王之克知灼见而立民长伯,要亦其先世涵濡而培植之者有素也。故《诗》推本言之。
“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子曰有先後;子曰有奔奏;子曰有御侮。”(《诗大雅》)
△文王用贤才之法
周之贤才固多,要亦文王用之各当其才,故诗人以“疏附”、“先後”、“奔奏”、“御侮”分别言之。盖才全德备者其人良少,惟能各当其才,斯能悉举其职。故周公曰:“无求备於一人。”孔子曰:“及其使人也器之。”唐、宋以後,多循资格而不问其才具,往往一人之身氵存更十有馀职。此果能悉举其职乎?抑未必然也?读此诗,可以悟此理。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书立政》)
“武王克商,作颂曰:‘载辑干戈;载弓失。我求懿德,肆於时夏,允王保之。’”(《左传》宣公十二年)
△武王求懿德
武王克商之後,“干戈辑”而“弓矢”固已;何以言“求懿德”而“肆时夏”也?生民所以困而不安,由於贤人弃而不用。官不得其人,则强陵弱,众暴寡者听之,子不孝,弟不共者听之,淫荒无度,侈靡自恣者听之。岂惟听之而已,重赋敛而民膏为之竭,鬻讼狱而民冤不得伸。非懿德之人不能抚安而整饬之也。然使其人而果有懿德也,必不肯希荣而干进,隐於畎亩者有之,遁於山林者有之。非咨於众,访於人,夙夜求之,不能得也。“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周非无懿德也;然而天下之地广矣,天下之贤多矣,是以广求之而遍用之也。“肆”,陈也,布也。用贤者,非以博好士之名也;布之天下,然後民得被其泽也。以此观之,武王之伐商,非富天下也,正以贤才不用而生民不得安,故不得已而伐商也。贤才用而百姓安,风俗厚而人心固,则亲贤乐利,垂裕後昆;是以永言保之,至八百年之久也。
【附论】“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芦也。’”(《中庸》)
△孔子答哀公问政之旨
哀公问政,孔子何为以“人存”“人亡”告之也?政必待人而後行,前固已备言之矣,况鲁,周公之旧,周公所行者即文、武之政,无事於别立章程也。但相沿日久,视为具文,实惠不逮於民,亦有苦其不便而改之者。举而行之,本非难事,但患无其人耳。无其人,则非惟具文之无益也,而复古亦足以滋弊。故曰“其人存则其政举”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极言非政之难而人之难,犹树必待地而生,但有地未有不生树者也。“蒲芦”者,树之尤易生者也,所以申明政之易举而惟患不得其人也;孔子所言,证以周公《立政》所言文、武之事,若合符节。故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孟子曰:“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信乎,先圣後圣,其揆一也!
△《家语》误录“为政在人”以下
按:孔子答哀公之问当至此而止;下文乃作《中庸》者因为政在人之意推而言之。是以“好学”三句,复冠以“子曰”之文。则此数十言者,非孔子之言明甚。伪撰《家语》者不能辨文义之首尾,乃误以为至“择善固执”句止。“朝聘以时,厚往薄来”,既非诸侯之事,孔子以告哀公何为?而“在下位”以下明明采录《孟子》之言,尤其显然而可见者。况《论语》所记孔子之言皆简而洁,从未有繁而曲如此章者;而“达道”、“达德”、“九经”之属亦与“人存政举”之意了不相涉。《家语》之误,显然可见。朱子《章句》亦未及正其失。故今补而论之。
△蒲芦为草名
“蒲芦”,或以为蜾,或以为蒲苇。朱子《章句》从沈括,以为蒲苇,正与上文“地道敏树”文义相贯。近世学者偶见蜾裸之说,以为新奇,遂极力驳朱子之误。非惟上下文义不相呼应,即令果是,而於义理亦何足为得失乎!圣人此数言者,实为经世要务,得文、武之真传;乃皆碌碌无所发明,但斤斤於蒲苇、蜾裸之同异,徒劳笔舌,良可叹也!
又按:“蒲芦”文皆从草,本草名也。故《诗》云:“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又云:“鱼在在藻,依於其蒲。”而今人呼苇亦多云芦苇;又有芦草生於田中。以蒲芦为草,其说为得之。《尔雅》一书本不足据,九州之名与《书》不合;谓夏改载为岁,亦与《经》、《传》乖剌,其说岂尽可信!就令蒲芦果为虫名,亦安见其必非草名也?且非但蒲芦也,即果裸为虫名,亦未尝非草名也。《豳风》云:“果裸之实亦施於宇。”《毛传》云:“果裸,栝楼也。”盖虫不能施宇,施宇必草木也。故《孔疏》云:“栝楼叶如瓜叶形,蔓延,青黑色。”是果裸不但名虫,亦兼以名草矣。况於蒲芦文皆从草,而反专以名虫,断不可以之名草乎!奈何据《尔雅》之一语,遽欲驳朱子之误也!
“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饣奔饣喜;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诗大雅》)
△行潦之喻
细玩诗意,似以“行潦”喻人材,以“挹注”喻擢用。言水在泥中若不足用,然挹彼注兹以澄之,即可饣奔饣喜;犹贤人困於泥涂,擢而用之,即可以为君宣猷布化而百姓享其福;此君子所以为民之父母也。以行潦为喻者,谓随地有才,不必其大也;虽片长亦足录,止须一挹注之劳耳。传以“行潦”为喻“岂弟君子”,似尚未尽诗意。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於天子。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於庶人。”(同上)
△吉人之媚
此诗三四两章皆颂祷之词,曰“土宇厚”,曰“受命长”,曰“百神尔主”,曰“禄尔康”,何以忽继之以“冯翼孝德”,“吉士”“古人”也?盖国祚之修短在政事,而政事之得失在人材。人主虽甚贤圣,然以一人而御四方,其耳目必有所不周,其心思必有所不及,故常藉於人材。苟左右非其人,则下情不上闻;都邑之宰非其人,则君恩不下达:虽日下恤民之诏,日行利民之政,而民不受益也。故必有冯翼孝德,吉士吉人,相与辅君之德,宣君之治,而後厚者常厚,长者益长。“媚”者,爱而能遂其心之谓。人臣之所大患,在迎合大臣以求援引,剥削百姓以肥身家,而国计民生遂置之於不问。“媚於天子”,其不附於权门可知。“媚於庶人”,其不黩於货贿可知。国固民安,所以百神主而禄康也。
△《酌》与《卷阿》之作意
此二篇,《序》皆以为召康公戒成王之诗。然玩其语意,似皆咏当日之实事,或成或康,均未可知,盖守成之世,太平无事,上下恬熙,人主最易安於逸乐,不以人材为事,而成、康乃能法文、武之所以立政者而继述之,故诗人咏歌而叹美之也。
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左传》文公元年)
△“贪人败类”
此何以言“贪人败类”也?大凡国家用人,才不能皆全,德不能悉备,所贵取其所长,恕其所短;惟贪人则断不可用。何者?人一动於贪心,则不复顾名义,论是非,较曲直,止知利吾身耳。昔有磁州知州,以其子掌簿籍;解官之日,会计仓库,书吏有亏缺至千金者,以二百金纳其子,则以此千金入於其父之亏缺中。贪之所致,虽父子亦不顾,复何有於君臣!更何有於士民!故使贪人主选举,则贿赂至者即为贤才,不至者即为庸劣,而庶僚皆不得其人;使贪人主讼狱,则关说至者讼即胜,不至者冤即不得伸,而百姓皆不得其平。以至万事,莫不皆然。由是,为都邑之宰者咸务剥取其民,以求为政者之拔擢,而士大夫咸趋於贪;为民者亦咸务侵陵懦弱之人而吞其财,而不畏上之加以罪,而民咸趋於贪。故曰“贪人败类”,言化国之庶官百姓使尽为贫人也。人心一动於贪,则法语不改,巽言亦不复绎,故曰“听言则对,诵言如醉”也。人心一动於贪。则贤奸易位,曲直莫不倒置,故曰“匪用其良,覆俾我悖”也。甚至拒敌讨贼,胜败呼吸之际而亦贪其贿者,关守将之受沛公贿而不设备,陈良瑜之左右之受李自成贿而纵使出险,是也。何者?人惟不贪,贪即无所不至也。故唐刘晏理财,悉用士人,而不假手吏胥,知其贪也;宋太祖立法尚宽,垂训不得杀士大夫,而犯赃者法无少贷,深知贪之为患大也。历观前古,未有不以廉吏致治,以贪吏偾事者。无怪乎良夫预知王室之将卑也!按《国语》称“荣公专利”,而此诗言“贪人败类”,故朱子《诗传》疑贪人为即指荣公。然则厉王之世,皆由委任荣公,以致用人行政皆失其宜;周之所以由盛之衰,此诗正与《周语》所载互相发明也。
【附录】“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鱼潜在渊,或在於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鱼在於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诗小雅》)
△《鹤鸣篇》之喻
《鹤鸣》一篇纯用比喻,在《风雅》中别为一格。《毛传》以为教宣王求贤人之未仕者。《朱传》则以首二句为“言诚不可掩”,次二句为“言理无定在”,树檀三句“言爱当知其恶”,他山二句“言憎当知其善”:语殊隽妙。然以揆之诗词,考之时事,殊未见确切不易处。馀初未阅毛、郑旧说,但於吟诵之馀玩其词意,似为用人而发。因取毛、郑之说观之,乃知前人之见已有如是者。虽其说尚有未尽合者,要之谓为“求贤”,於文义为得之。盖此诗首二句言贤人不难知:“鹤鸣九皋”,以喻贤人处於草莽;“声闻於野”,以喻才德出众,人皆知之。《毛传》所谓“身隐而名著”者,是也。次二句言贤人不难得:“鱼潜在渊,或在於渚”,以喻贤人随地有之,固有遁於空谷者,亦有隐於下位者。“树檀”,以喻旧臣有功德者;“”“谷”,以喻旧臣之子若孙。檀虽佳树,而其下不保无与谷,以喻夫世族之家不必皆贤,能继其祖父之遗德也。“他山之石,可以为错”,以喻庶族或草莽之中皆有贤材,不当轻弃之也。《笺》以“他山”为“喻异国”,亦通。盖周自中叶以後,卿大夫多世为之;其见於《经传》者,若尹氏、皇父、家伯、荣夷公、虢石父之属,皆世族也。王畿之人多矣,世族不过百之一二耳;必世族然後登高位,则人材之遗弃者多矣。且世族岂能皆贤。大抵人情涉历艰难则其识日开,坐享富贵则其心易荡。是以周公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又曰:“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世族中之贤者能几人哉!故曰:“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深知夫世禄子孙之多不达於民情也。居高位者既多持禄养交,甚至有以贪著名者,由是庶僚化之,相习成风,以承顺为时,以逢迎为得计。虽有方正之士,然以其戆直也,莫肯举之,而亦莫能容之。岂知圣君贤相亦未尝不赖有戆直之人以拾其遗而补其缺。石虽粗也,而玉之温润者转得藉之以成其美,故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深明夫世族之外,朴直之材,其可用者尚多也。如此,似与诗之词意相合,而於时事亦切。言婉意深,最耐学人咀嚼。且与此後数篇正相表里。《祈父》,檀下也。《白驹》之“伊人”,石在山,鱼在渊者也。“絷之维之”,声己闻於野矣。即“转於恤”之“爪牙”,亦未必非鱼之在渚者。但能举而用之,则“晨门”“荷篑”皆得效王官之职,庶政毕举,闾阎富而风俗醇,之异邦者自不复咏“黄鸟”,依昏姻者亦不复叹“采{艹遂}”矣。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於恤,靡所止居?祈父,不聪?胡转予於恤,有母之尸饔?”(《诗小雅》)
△《祈父篇》与将士之困
“爪牙”,《传》以为军士。“转於恤”,《传》以为久役。吕氏引勾践、信陵事,以为独子当免征役,故以之责司马。余按:诗人既自以为王之爪牙,又以独子为词以求免役,於理殊属难通。郑氏以为宿卫之士,不当从军者,较为近理。然王事多难,义不当自顾其私;而敌王所忾,亦不得谓“转於恤”也。细玩其词,似所谓“爪牙”者即曲长屯将之属,所谓“转於恤”者乃削贫困之意。盖周道既衰,大臣养尊处优,多失之於贪惰。贪则惟事削,惰则不知顾恤,以致将士贫困,不能自给,故以此责司马之不聪耳。嗟夫,自贪人败类以来,大臣之贤者渐少而持禄养交者多;非但良人弗求弗迪也,即爪牙之士可以御侮者亦使之转於恤,无怪乎王室之不复振也!旧说以此为宣王时诗。当宣王之初,召公辅政,周室中兴,不当有此。意者其宣王末年之事乎?说已详前《宣王篇》中。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於焉逍遥。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同上)
△《白驹篇》与贤人之去
此篇,惜贤人之去而欲留之之诗也。贤人何以去也?盖自周道渐衰,卿大夫皆世及,草野之贤才罕有登显位者,然即下僚亦稀进用。何者?人之贪爵禄者多工於钻营,人之有学守者多拙於进取;而大臣皆世禄子弟,席丰履厚,自二三贤臣外,罕有以报国安民为事者,不过贪贿赂,喜容悦而已。贪贿赂则馈遗者升,喜容悦则柔媚者进;虽王之爪牙犹使之转於恤,何有於草泽之逸贤,而尚肯访而求之,举而用之乎!即幸而用矣,而时方尚逢迎,贤人亦不能为;是以翩然而去,虽欲絷维以永朝夕,而白驹已入於空谷也。此篇次於《祈父》之後,疑亦宣王晚年诗也。
【附录】“黄鸟,黄鸟,无集於,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言旋言归,复我邦族!”(同上)
【附录】“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同上)
△幽王亡国与当时风俗
吾少读《书传》,至周、宣、幽之际而不能无疑也。宣王中兴之主,西攘诸戎,南却淮夷、荆楚,诸侯复宗周;宣王崩,幽王立,仅十一年而遂亡,何哉?近年以来,熟玩《小雅》诸篇而後知其故也。盖国家之所以久,不在声灵之赫耀,而在人心风俗之美;而其所以美者,惟赖大都小伯之得其人,抚字而整饬之。周衰以来,贤才罕得进用,白驹入於空谷,故庶官多不得其人;不得其人,则闾阎失所,风俗日敝。是以《白驹》之後,继之以此二篇:“啄粟”“啄粱”,以喻为土人所陵藉,与《硕鼠》之“食黍”意同;“采{艹遂}”、“采{艹}”,言贫无所得食,但采野菜以自给也。毛、郑以为夫弃其妻者,非是。《朱傅》之说得之。盖惟闾阎失所则民不安其居,是以或转徙於他邦,或依托於昏姻;风俗日敝则民不相顾恤,是以虽他邦亦莫我谷,虽昏姻亦不我畜也。故虽《车攻》之会诸侯,《庭燎》之勤政事,尚未改盛世之规摸,而里巷之间,民贫俗漓,已无蒂固根深之势。所幸朝无失政,故人得以苟安;一有蹉跌,即不复振。无怪乎十有馀年而遂有骊山之变也!
“蟊贼内讧,昏靡共,溃溃回,实靖夷我邦。”(《诗大雅》)
“彼疏斯卑,胡不自替?职兄斯引。”(同上)
△幽王亡国与其用人
幽王何以有骊山之变也?曰:宠褒姒也。固也;卫灵之无道不亚於周幽,南子之淫乱亦未必减於褒姒,何以能保其国而无患也?孔子尝言之矣,曰:“仲叔圉治宾客,祝它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然则幽王之失,皆由於用人之不当耳。幽王所用之人,若皇父、家伯、仲允之属,《十月》一诗言之详矣,《正录》中亦已载之矣。要其蠹国害民之实,则莫如《召篇》中“蟊贼”等语为最得其情,何者?“”,暗昧也。“”,谗谮也。“溃溃”,之状也。“回”,之由也。“溃溃”,则万事不理,惟其左右亲近之所欲为而莫之禁。“回”,则嫉贤恶异,有直道而行,不与为党者,必文致其罪而去之。如是,是蟊贼而已矣。蟊贼者,害苗之虫也。“靖”,安也。“夷”,平也。国之有民也,犹田之有禾也。田之蟊贼去而後禾得遂其长;民之蟊贼去而後人得安其生。而今乃以安民平政之任付之蟊贼,民亦何辜而罹此惨酷乎!“疏卑”,旧说以疏为粝,以卑为精;粟米之法,粝十卑九,故疏以喻小人,卑以喻君子。夫粝固粗矣,十而减一,岂得遂谓之精;且上文兼称疏卑,下文“胡不自替”专承疏而言,於文义亦不合。“职兄斯引”,旧说以为“使我心为此故怆引长”,亦似与上文意未甚融洽。盖疏卑皆粗米,皆所以喻小人。小人既无才德,不能治民,何以不自引退?皆由大臣,喜逢迎,贪贿赂,引之使布於庶位耳。大抵民之安危忧乐惟在亲民之官,《立政》所谓“大都,小伯”者也。然大都小伯何以能得其人?由大臣廉明之察而用之也。大臣,则所用之人皆庸碌贪鄙者,所以大都小伯非疏则卑,而民困日甚也。周自厉王始用贪人。宣王委任召伯、南仲、仲山甫等,然後王室复安;及末年而《祈父》、《白驹》之诗作,周道固已衰矣。迨幽王之世而遂惟之人是任,以致都邑之宰莫非忄佥邪,无怪乎其“饥馑流亡”而“日蹙国百里”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或以其酒,不以其浆。々佩遂,不以其长。”(《诗小雅》)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扌求天毕,载施之行。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同上)
△《大东篇》之“私人之子”
此篇前言东人之困,後言百僚之非其人。二章“杼柚其空”,贫也。三章“哀我惮人”,劳也。东人之子贫且劳如此,而西人之子乃美好其衣服,至舟人之子亦以熊罴为袭,其情固难堪矣。乃至私人之子亦得百僚是试,此何故哉?盖私人者,工於媚惑,巧於夤缘,是以执政大臣爱之,拔擢其子,皆得滥膺名器。然私人之子何知?知纳取财贿耳;知夸即乡里耳。何以忠君报国?彼不知也;何以安民和众,彼不知也。酒不以为浆,遂不以为长,言其侈也。“载施之行”,“不可以簸扬,挹酒浆”,喻其不事事也。抑非但不事事而已,且贪莫甚焉。“载翕其舌”,“西柄之揭”,喻其吞噬之无厌也。盖惟其得财也易,故其用财也侈,竭东人终岁之入,不足以奉私人一夕之欢;惟其贪侈而不事事,是以东人至於贫且劳而莫之恤也。大抵盛世之俗多俭,衰世之俗多奢。《风》,周之所以王也,则首之以《七月》。《唐风》,晋之所以霸也,则冠之以《蟋蟀》。今《大东》一诗贪且侈如是,周道安得而不衰乎!奸人富则良民必贫,丰年耽於逸乐则荒岁必无以自赡,是以《召》之诗,癫以饥馑而民遂流亡也。嗟夫,民犹是文、武之民也,法犹是文、武之法也;何以昔日之“崇如墉,比如栉”者,至此日而“杼柚其空”也?昔日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者,至此日而“哀我惮人”也?昔日之狐狸为公子裘者,至此日而熊罴止足为舟人裘也?无他,得人与不得人之异耳。昔日之“立民长伯”者无非“三宅三俊,克知灼见”之人,此日之“百僚是试”者则多“私人之子”,是以如此。读《诗》者比而观之,周室盛衰之故昭然可见矣。
△本考作意
《三代考信录》共十有二卷,惟辨其虚实真伪,使圣王之事不至为传记所诬,未及详其政事之得失也。夏、商之政,不可详考,固已;若周,则典籍存於世者尚多,可以考而知之,故复作《周政通考》以究其盛衰之由。但《尚书》多武成之世所作,昭、穆以後缺然;惟《二雅》中衰周之诗较多!故今采之以补《尚书》之缺。传记之文有互相发明者,亦取而载之。综而观之,庶足以见其初终得失之梗概也。
○周政盛衰续考
△《续考》序意
政之得失在於用人,前篇言之详矣。然未尽也。治国之务,莫要於开言路。人主以一人而抚有四方,虽天之聪明,其势不能尽知,故以明目达聪为先务也。然非但人主然也;虽大臣,虽群臣,虽一县一邑之长,其才岂能靡不长,其事岂能靡不知,惟能受善言则政皆无失。所以孟子不以“有智虑,多闻识”为贵,而惟欲“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也。所患者,自以为智而不能受人言,则奸人得以迎合其心而转其意,甚至听谗而妄害贤人者有之;况於其政尚可问乎!故今於《周政通考》之後复附列之。
气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张为幻。”(《书无逸》)
△《无逸篇》末章义
“胥”,相也。上可以之教下,下可以之谏上,即官同爵同者,彼此皆可施之;夫是之谓“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也。此篇前章述商中宗、高宗、祖甲及周文王之事,而此独言“古之人”者,古人风俗淳厚,以此为常事,不必贤君而後能之,亦不必人君而後如是也。善言日进,耳目日广,下情无不上达,不但政事之无缺也,虽奸人巧於陷人者亦苦於无隙可乘,不复敢张为幻;非谓为之而必破也,而其人自不生心矣。
按:《无逸》一篇乃戒人主逸乐之意,篇末何故继之以此?盖君道以用人为要,其次即听言,故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也。然人主一耽於逸乐,则群臣相竞於逢君,而忠言多苦於逆耳,故复继之以此,亦无逸之馀意也。
【补】“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於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左传》襄公四年)
△“宫箴王阙”
按:《传》称“命百官,官箴王阙”,则非但虞人有箴也。虞人之箴,因晋侯好田而魏绛述之,故遂传於後耳。举一隅以三隅反,则群臣之箴皆当类是。周公所谓“胥训告,胥教诲”者,此其一事也。然王安得多阙?所谓“箴王阙”者,乃不待王有阙而预箴之,所谓防患於未萌也,如是,王安得复有阙!王犹如此,则群臣之皆能受谏纳诲可知。周之所以治化隆而受命长也。
△辛甲时代
《杜注》以辛甲为武王臣。即武王臣,亦未必不逮事成、康。此箴或作於成、康之世,未可知也。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诗小雅》)
“先先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同上)
△《鹿鸣》、《皇华》舆“胥训告”
此所谓“胥训告”云云也。嘉宾在坐,鼓吹以娱之,承筐以进之,惟欲其“示我周行”耳;好闻善言之心可谓切矣。《皇华》之征夫,驰驱道上,困顿之不暇,而犹事“周爰咨诹”,抑何其虚衷若谷也!即此二诗观之,可知当时风气犹以听纳忠言为事;盖距成、康之世尚不甚远也。
此公卿大夫也,然皆勤於询访若此,然则周公所谓“古之人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者,非专指天子而言可知矣。公卿大夫皆不敢自谓贤,而孜孜焉惟欲访之人以助其不逮,其政事安得有缺者!盛世景象,於此可见一斑。
“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於刍荛。’”(《诗大雅》)
△《板篇》之“笑”
周道渐衰,风气日变,卿士大夫莫不自以为智,自以为贤,虽有一二人尚知训告者,而其人且付之一笑。“同僚”之言犹不肯听,况於“刍荛”!政事安得不失正乎!
“营营青蝇,止於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於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诗小雅》)
△《青蝇篇》之“谗言”
此所谓“张为幻”也。闻训告而厌之,则闻怨詈而必怒之,故小人有以投其隙而谗言日盛也。“四国交乱”,周室之所以不振也。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诗小雅》)
△《正月篇》之“讹言”
旧说,以“讹言”为谗言。然谗言不当属之民,上文“谓山”两句亦无着落,当指民间谤ゥ而言。“惩”,戒也。盖政事失则百姓困,百姓困则谤ゥ兴,虽不必其悉实(是以谓之“讹言”),然不可以不戒。譬若谓之为山,容有卑而过称之者,然必高於平地;为冈为陵,然後人始以山目之。若之何其不之惩也?无他,卿士大夫皆自以为贤智故尔。自谓贤智,则虽“召故老,讯占梦”,而人知我之自矜也,必不肯直言以贾祸,不过“具曰予圣”而已;求其若古之人胥训告云云者,不可得矣。“乌之雌雄”,何由辨之!周道之所以日衰也。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同上)
△《巧言篇》之“信谗”
谗言何以能使人信也?盖有巧术存焉,其始为无心,微示其意,使听之者涵之於心;渐而增之累之,听之者遂信以为实。故孔子曰:“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向使其谮之初而即平心核其真伪,其实邪,则致之罪,──孟子所谓“见不可焉,然後去之;见可杀焉,然後杀之,”者也──其诬邪,则治言者之罪,此後谁复敢张为幻者!故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也。如非大过,则宁置之不问。虽有贤人,不保无一二事之小失,况於形迹疑似之间者乎!孔子所以言“赦小过”也。如是,则守正之士皆尽心於国而不佥壬之忌。故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也。
《正月》之五章与《板》之三章义同。《巧言》此章与《青蝇》诗义同。但一在厉王时,一在幽王时耳。《诗》中此类言语甚多,不可悉载。姑载四章,以见大凡。
【附录】“郑人游於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如何?’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佐传》襄公三十一年)
△子产与周公
欲人之议执政,即“胥训告”之意。子产此事,诚为政之要图。是以韩子为之作颂曰:“乡校不毁,郑国以理”也。此虽春秋时事,然足以发明周公之意,故附录之於此。
△两考与《正录》
《立政》、《无逸》两篇,乃周致治之要。《正录》由虽已论之,然其蕴未尽,故复有《周政通考》以畅《立政》之旨。而《无逸》篇末三章犹未之论及,故今复为《续考》以补之。但祭公《祈招》之诗,卫巫监谤之事,己详於《正录》中,故今但取诗词著之。
●卷二
○周室封建汇考
周之制度,《仪礼》、《周宫》所载,《正录》已辩之矣。封建职官之制,前篇亦详之矣。然尚有无所附丽而未及之者,故复缀以此篇。
【补】“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孟子》)
△《周官》大司徒说之非
《周官大司徒》云:“诸公之地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诸伯方三百里;诸子方二百里;诸男方百里。”说者遂谓孟子当籍去之後,不得其实,未足为据。余按:《论语》云:“可以寄百里之命。”《春秋传》云:“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易》曰:“霞惊百里,不丧匕鬯。”《传》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是《经》、《传》皆以百里为侯服之常,非孟子一人之私言也。《周官》乃战国以後人所撰,故不知而妄为之说耳。说并见前《周公相成王篇》中。
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管、蔡、成阝、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于阝、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姬姓之封非一时事
按:周之封同姓,成专以为武王,富辰以为周公。以《经》、《传》考之,卫封於武王世,鲁与晋封於成王世,二子之言皆不尽合。而姬姓之国至於四十,晋、韩、邢、茅必在其内,武王必不自封其子,周公尤不得自封其子也。盖古人之文多举其大略:以克商自武王,故多推本武王言之;富辰以与召公对举,则称周公焉;其实乃陆续所封,不可概谓之武王,尤不得专属之周公也。故今考其封之先後,次第列之,以见其非一时之事云。
“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左传》定公四年)
“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後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於难则振救之。’”(《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周封同姓非蕃卫子孙计
自富辰称周公“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其後秦废封建,二世而亡,及汉兴,大封同姓,刑白马而盟,约非刘氏不王,由是後之论者咸谓周之封建皆为蕃卫子孙之计;其久享天下,皆封建之功,贻谋之善也。以余考之,不然。禹之王,皆因唐、虞旧臣。汤虽崛起一方,而其贤臣多在异姓,故孟子曰:“汤立贤无方。”周则贤多出於懿亲。其於传记可考者,同姓则召公,近属则二虢,诸弟则周公、康叔、毕公、毛公。贤在亲则封在亲,故曰“选建明德”。其“亲亲”也,即“贤贤”也。禹自躬稼而有天下。汤虽起自诸侯,然其先世亦微弱。周自大王开基,而大伯、虞仲以长让幼矣。文王始受命,而未得及身为天子。武王始克商,而未得及身见四方之靖。至成王,然後安享之,以为祖父之德而吾独享之,於心不自安,故分其禄而与诸父昆弟共之,故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盖不以祖父之禄私一身,非以天禄而独私其兄弟也。周之封建亲戚,岂但为蕃卫子孙计哉!且周亦非独封其亲戚也。《记》曰:“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後於蓟,封帝尧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然则同姓之封初不先於异姓,盖亦未必遂多於异姓也,特其後嗣有盛衰耳。周之封建但不遗於亲戚,非专择於亲戚而封之也,明矣。论者但见富辰此言,遂以後人自私之念度古圣人之心;不知富辰特欲襄王之睦郑以安王室,故不言其他而但言蕃屏,不言其封他国而但言其封亲戚;言固各有所重,非先王封建之本意即如是也。正如王子朝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不过以晋为王母弟,故专言之;岂武王、成王但封母弟而不封曹、滕、应、韩之庶弟乎!嗟夫,圣人之心,其湮没於不善读书之人者岂可胜道哉!故今录周之封建,先先代之裔,次功臣,次武王之封文昭,次周公之别封,次成王之封武穆,次蔡仲之绍封,而取成专、富辰、祝它、王子朝之言汇列於首,庶学者参伍求之而有以识圣人封建之盛心也。
右通论周之封建。
【补】“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备览】“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後於焦,黄帝之後於祝,帝尧之後於蓟,帝舜之後於陈,大禹之後於杞。”(《史记周本纪》)
△辨未下车而封国之说
《乐记》云:“武王克商,未下车而封黄帝之後於蓟,帝尧之後於祝,帝舜之後於陈;下车而封夏後氏之後於杞;投殷之後於宋。”《吕氏春秋》云:“武王胜殷,未下车,命封黄帝之後於铸,帝尧之後於黎,帝舜之後於陈;下车命封夏后氏之後於杞,立成汤之後於宋以奉桑林。”余按:此二书所载,与《史记》国名互异,古书散轶,不可考矣。惟所云“未下车而封”者,於事理殊未允。古者王畿之外莫非侯国,灭一国始封一国;今武王始克殷王城,安所取地而封之!封国,大典也,当先寻求其後,然後备礼而命之於庙中,又岂车中所能为者!而宋之封在成王世,尤不得属之克殷日也。盖此文特作者形容之词,正如《春秋传》所云“楚子伐宋,屦及於窒皇,剑及於寝门之外,车及於蒲胥之市”者:但极言其速耳,非真有此事也。故今但列《史记》之文於备览。
右先代後裔之封。
【补】“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寇,与檀伯达封於河。”(《左传》成公十一年)
【补】“太公之封於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孟子》)
【备览】“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於齐营丘。”(《史记齐太公世家》)
△辨太公争营丘之说
《史记》此文下云:“太公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黎明至国。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余按:武王之封太公於齐,必先克其地也;克其地,必有人守之,莱人安能与争!太公至成王时犹在王室,是太公未尝亲就国也;安有夜衣而行之事乎!此文绝类战国策士之言,盖其所假。故不录。
右功臣之封。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於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书康诰》)
“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纟青{艹伐}、旃旌、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境,取於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於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聃季授土,陶叔授民,命以《康诰》而封於殷墟。”(《左传》定公四年)
△引《蔡沈传》辨周公称成王命封卫之说
《书序》云:“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馀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伪孔传》因之,释“孟侯”三句云:“周公称成王命,言王使我命其弟封。”蔡氏《书传》驳之。今录於左。
【蔡九峰《康诰篇序传》】“《书序》以《康诰》为成王之书。今详本篇,康叔於成王为叔父,成王不应以‘弟’称之。说者谓‘周公以成王命诰,故曰弟’。然既谓之‘王若曰’,则为成王之言,周以公何遽自以弟称之也?且《康诰》、《酒诰》、《梓材》三篇言‘文王’者非一,而略无一语以及武王,何邪?说者又谓‘寡兄勖’为称武王,尤为非义。‘寡兄’云者,自谦之词,寡德之称。苟语他人,犹之可也;武王,康叔之兄,家人相语,周公安得以武王为寡兄而告其弟乎!特序《书》者不知《康诰》篇首四十八字为《洛诰》脱简,遂因误为成王之书。是知《书序》果非孔子所作也。《康诰》、《酒诰》、《梓材》篇次当在《金》之前。”
余按:《经》文明称“王若曰,朕其弟”其为武王诰之无疑。《蔡传》之说是也。分器锡邑容或有在成王世者,若受封则断断在武王之世矣。故今从《蔡传》,列之武王之世,封鲁之前。惟所云“篇首四十八字为《洛诰》脱简”,尚恐未然。盖不知何篇之简,而其篇已逸耳。说并见前《武王克商》、《周公吊二叔》两条下。
【附录】“曹叔振铎,文之昭也。”“滕侯曰:‘我周之怔也。’”(并《左传》)
按:“文昭”惟封卫见於《经》、《传》;曹、滕、成阝、霍诸国皆无可考。以此推之,可矣。右“文昭”之封。以上并武王世。
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於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於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诗鲁颂》)
【补】“周公之封於鲁,为方百里也。”(《孟子》)
“分鲁公以大路,大,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於周,是使之职事於鲁,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於少之虚。”(《左传》定公四年)
△鲁、燕之封在成王世
《史记周本纪》云:“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於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鲁。封召公於燕。封弟叔鲜於管,弟叔度於蔡。馀各以次受封。”是谓燕、鲁之封皆在武王世也。余按:周公於武王为弟,於成王为叔父,而《诗》称“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於鲁”,则是封鲁者成王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奄始灭,而《传》称“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则是封鲁者成王时事也。盖周初之制,亲戚功臣之受禄,内外皆有之。周、召、毕、郇在畿内者也;齐、卫、曹、滕,在畿外者也;不以内外分重轻也。周公既受禄於周矣,何事又封於鲁!至成王之世,周公内辅政事,外定商、奄,制礼乐,靖四方,成王以为周公功大,无以为报,故别封伯禽於鲁而使其次子袭畿内之封。其後於召公,遂亦援以为例,而别封於燕耳。周衰,王室东迁,内诸侯渐微而外诸侯之势盛,由是後人不复知周公之先已受采於周,而但疑周、召之受封不当在蔡、卫、曹、滕之後,遂以为武王之世,齐、鲁同时而封,误矣。故今载伯禽之封於成王之世,而燕之封缺之。
右别封。
【补】“成王灭唐而封太叔焉。”(《左传》昭公元年)
“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左传》昭公十五年)
“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沽洗,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诰》而封於夏虚。”(《左传》定公四年)
△引柳宗元文辨桐叶封唐之说
《吕氏春秋》、《说苑》并云:“成王与唐叔虞燕居,翦桐叶以为,曰:‘以此封汝!’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成王曰:‘与虞戏也。’周公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於是遂封叔虞於晋。”《史记》所载略同,惟以为史佚事。唐柳子厚尝辨之。今录其文於左。
【柳子厚《桐叶封弟辨》】“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於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於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於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余按:邑姜,武王之元妃;成王,邑姜之长子,而唐叔其母弟也。武王之崩,成王、唐叔之年固已长矣,(说兄《周公相成王篇武王既丧》条下,)不得以唐叔为小弱,成王亦必不至以封国大典为儿戏也。柳子之辨详矣。独其篇末云:“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则是犹以此事为或有,但非周公之所为耳。史佚亦贤臣,讵宜有此事!即有此事,周公岂容不谏而听之乎!此必无之事,故今不载;而取柳子末数语删之。
右“武穆”之封。
【补】“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左传》定公四年)
△《伪书蔡仲之命》
《伪尚书》有《蔡仲之命篇》,乃本《左传》文而衍之者。其《序》之谬,前於《周公篇》中已辨之矣。其命词亦缀辑前人语言以成篇者。
故今但载《左传》原文。
右绍封。以上并成王世。
【补】“天於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孟子》)
△周代巡狩年数
《周官》称“十有二年,王巡狩殷国。”《伪尚书》采其说,遂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於四岳。”余按:周时巡狩年数,《经传》未有言及之者。惟《春秋传》云:“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群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杜氏注云:“征谓巡守征行”,则是周亦以五年一巡狩也。且唐、虞五载一巡狩,周乃改为十有二年,亦未免失之於疏阔。大抵三代以上文多缺略,事难详考;传记各记所闻,互有同异,皆不足以为据。故今但采《孟子》之文,记巡狩朝觐之大略;至於年数多寡,缺之不失为慎。
“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同上)
△周之弱不因封建
自汉以来,说者多谓周人弱於封建,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余按:《孟子》此文,王於诸侯,庆之让之,贬之削之,莫敢违王命者,是其予夺之权操之天子,何有於弱,亦岂但空名而已哉!但自平王东迁,王室微弱,号令始不行於天下耳。故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西周以前,自天子出者也;东迁以後,自诸侯出者也。岂得见其後之微,遂以概其前之盛乎!晋文、襄之世,进退臣僚皆惟君命是听;顷、定以後六卿专政,公室始卑。鲁僖、文之世,权亦在上;襄、昭以後,政始出於三桓。岂得谓文、襄、僖、文之世已失政哉!且自幽、厉淫暴,犬戎内侵,骊山之变,畿甸尽没於戎,使其时无诸侯,则天下皆骚动,非胜、广起於闾左,则刘、石兴自塞外,虽欲建空名於公侯之上且不可得,奈之何以封建故咎周也!且周之封国见於《经》、《传》者不过蓟、祝、陈、杞、苏、檀、齐、宋诸国,及兄弟之国十有五,同姓之国四十而已;其馀皆夏、商之旧国也。武王即不封建,此千数百馀国岂不能据地自雄者!若尽取而灭之,使先世帝王卿相之有功德於世者尽殄绝其祀而後已,是岂圣人之心也哉!大抵汉、唐文士多好议论古人得失而不考其时势,其所关者非小。故今考而辨之。
右朝觐巡狩之制。
周之封建先後不一时,其经制亦不能专系於一代,故不以载於《正录》而别述此篇,统纪其制而分类以记其事,庶易於考核也。
○周职官附考
周之官制,《诗》、《书》皆未详言。《周官》一书亦多附会。唯《孟子》文尚可得其梗概。今附载之。
“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孟子》)
△卿与大夫
按:《春秋》於列国之卿皆书为“大夫”,则是卿乃上大夫,大夫则下大夫也。故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东迁以後,卿日以尊,故但称为卿以别於他大夫,而此文与《王制》遂沿而称之耳。又按《春秋传》,卿之下有上大夫,嬖大夫;《周官》亦有中大夫,下大夫之别;疑皆後世所增,如鲁三卿之外复有臧、叔、子服、叔仲等氏,晋六卿之外复有缺、赵穿等未有军行之卿者然。恐当以《孟子》此文为近是。
△乡官之不可废
三代之所以异於两汉者何在乎?两汉之所以异於唐、宋者何在乎?其事盖非一端,而设官其尤著者也。《周官》、《王制》虽皆出於後人之手,不无揣度附会之失,当日官制不可详考,然以《孟子》此文推之,诸侯之国大者仅及百里,而有卿,有大夫,有上士、中士、下士,佐治者要不下百数十人,故其耳目易周,精力亦无不逮;一人有善,得以赏之,一人有恶,得以罚之;是以豪猾无所用其武断,吏胥无所施其蒙蔽也。孟子曰:“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野人少而君子多则不足於养,野人多而君子少则不足於治。是以先王量民数以设官,而不肯惜小费以致废大事也。两汉则不然。自令、丞、尉以外,止有乡三老、啬夫、游徼、亭长之属耳;较之三代,邈乎不相及矣。然犹有秩有禄,选其贤者充之,是以其人尚知自重,其耳目精力尚可勉强从事。以故其治尚为近古,风俗尚多浑厚。至隋,尽废乡官,一县之中止有一令,一丞,一簿,一尉。然其时承南北朝之汉,久乱之馀,户口稀少,犹之可也。至唐开元、天宝之际,生聚蕃矣,民事多矣,逮宋熙宁、元丰以後,户口之盛尤远过於前代,岂此数人者之所能遍理!无怪乎百姓之争日多而吏胥之权日重也!
【附论】“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中庸》)
△“官盛任使”
官何以当盛也?所以优大臣也,亦即所以熙庶绩也。何者?一国之政多矣,非数十人所能遍理;设官少则势不能兼顾,非惟政事之多废也,而吏胥皆得操其厚薄之权,仆从皆得肆其上下之手,其倒行逆施者亦不少矣。故宫必盛而後可任使也。有一事即设一官,则人有馀力而事有专责。有一官即择一人,则人知自爱而事无不举。为大臣者但能课其勤惰而总其成,而庶绩自咸熙矣。
“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土倍中土,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孟子》)
△《孟子班爵禄章》不必拘
按:大国地方百里,倍次国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倍小国也。而小国之君十卿禄,以田计之,当食一万六千亩(以下食田亩数并见《集注》中所引徐氏说)。次国食二万四千亩,多於小国者仅三之一。大国食三万二千亩,多於次国者仅四之一。大国之田将何所置之乎?卿亦大夫也,故《春秋》於诸侯之卿皆书曰大夫,犹士之有上中下耳。大夫与士,则名分判然隔绝。而卿禄有四大夫三大夫者,大夫禄乃止倍於上士,何邪?窃谓读此章者但当求其大意,不必拘其细数;孟子固曰“其详不可得闻也”。然则孟子之所言特其略耳。尝考春秋以前诸侯之国,大约分为九区:内一区为乡遂,以为君禄;外八区为都鄙,以为大夫士之禄。犹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而王畿方千里也;犹井田之制,八家皆私百亩,而中为公田也。然则大国之君禄当倍次国,次国当倍小国;孟子特大略言之耳。大国小臣数多,则其禄之降杀亦多;小国小臣数少,则其禄之降杀亦少。然则大国次国自大夫以下,其禄亦必不止於倍;而卿禄亦不得有三大夫四大夫之多。但籍已去,故其详不可考耳。天子之卿受地仅倍大夫,况诸侯之卿何至遂三之四之乎!盖春秋之世卿权益重,卿禄益厚,故有三大夫,四大夫之说。其实皆当以渐而杀,非独卿与大夫然也。大抵君臣之降杀以十一为率,大小臣之降杀以倍为率;虽有增减,要不甚多。於此见先王之不以天禄自私,而亦有以辨上下,定民志也。周衰,典籍散轶,後人虽有纂述而揣度附会者居多。幸《孟子》此章犹存,尚可得其大概。馀已详《经界考》中,兹不悉赘。
【附论】“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中庸》)
△重禄之效
禄何以当重也?所以恤群臣也,亦即所以责群臣也。何者?士既受官於朝,必将资以养其父母妻子也。位益尊则所费益广。禄不足以赡之,惟贤而有守者乃能洁己而安贫耳。若其守少不坚,则必有聚敛於百姓以自奉,侵蚀於国帑以自肥者;无怪乎民日困而国日贫也!故善治国者必与士以重禄,使无内顾之忧,交谪之患,则少知自爱者皆耻为聚敛之臣,耻为盗臣矣。而又择其贤者用之,有不百室盈而妇子宁者乎!有不仓廪实而府库充者乎!故骤观之若费而细察之实省。如之何其可以不重也!
【附录】“管子於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齐语》)
【附录】“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十县为属,属有大夫。……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同上)
△《管子》乡官之制
此所谓乡官也;与前所载《孟子》“六等”之文互相发明。何者?治民必藉於人。敷十家而即为之“长”,数百家而即为之“帅”,则在下者不能欺,在上者不难治,吏胥无所投其隙,奸豪无所肆其暴,诚良法善政也。桓公去古未远,先王之制犹多存者,是以管仲本之,立法以洽齐国,所以能霸诸侯而匡天下也。後世惟务省费,省费则必省官;日减日少,遂至於数万户而止付之一人。即有贤令长,亦不能以遍理;况贤者不可多得,非假手於吏胥则置民事於不问耳。假手吏胥,故吏胥横行;赋敛狱讼何一非吏胥操其权,倡赌盗贼何一非吏胥为之主!吏胥富,而闾阎日以瘁矣!置民事於不问,则强陵弱,众暴寡,良民日困,非凶悍无以自全,於是里巷之间相率习为豪强,争斗以自保其身家。无怪乎民日贫而俗日敝也!後世儒者往往轻视桓、文,羞言管仲;吾独以为不然。姑无论其他,唐、宋以来,名臣贤相史不绝书,有复古乡官之制者乎?有一言之及於此者乎?然则管仲未可轻也。惟汉诸葛武侯尝自比於管、乐,其後相业果为秦、汉以来第一人。亦何必为大言哉!大抵霸之所以异於王者,惟在假仁义以服人。其实桓、文之世上去文、武不远,王政尚多存於世者;汉、唐以後,王政存者宁有几乎!若之何轻视桓、文也!《国语》之文虽难尽信,然此文於理与时势皆得之,必非妄者。观此,犹足见三代之遗制。故并录之。
【存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论语公冶长篇》)
△千室为最大邑
“千室”,大邑也。“百乘”,大家也。晋文公在齐有马二十乘,齐陈文子有马十乘;则百乘,家之最大者矣。圣人以千室百乘相对为言,然则千室亦邑之最大者。寻常之邑不过三百室,二百室,百室已耳,是以其宰尚多能尽其职。惟冉求足民之材,政事之彦,圣人始以千室许之;非他人所及也。後世乃以庸碌之人畀以数万户而使之治之;欲令民之不困,俗之不偷,乌可得乎!
【存参】“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左传》成公十七年)
△“百室之邑”
按:此文不以“百室之邑”为小,则邑之大者当亦不多也。此虽家宰兼治之邑,然百室而即有人治之,则下情之不通者亦少矣。观此言,犹可想见当时之美政也。
△儒者罕言乡官
乡官之制,乃三代圣人之大经大法,必不可废者。亦非但乡官也,百里之内亦必有分治之庶僚,始可以无废事。而後世皆举而付之於一二人,民安得而治!然名儒文士皆罕有言及此者,但有言及於井田封建者耳。井田封建虽属王政,然後世行之大不易。若庶僚乡官,直举而措之耳?不知何以无人计及此也?此治乱兴亡之大要,故因述周封建之制而附及之。
○周遗迹补考
石鼓:
△引汪师韩文辨石鼓
岐阳石鼓十枚,上皆刻四言诗。唐韩退之以为周宣王时所作。宋欧阳永叔云:“自汉以来,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隋氏藏书最多,其志所录,《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皆有,而独无《石鼓文》。遗近录远,不宜如此。况传记不载,不知二君何据而知为文、宣之鼓也?”(“二君”谓韦与韩;韦诗详後汪上溯《石鼓说》中)其论当矣。而张氵昊《谷杂纪》则云:“石鼓经秦涉汉,其亦久矣。其间岂无好事者称道之;历时之久,书传不存,後人不知耳。苏勖《载记》云:‘石鼓,谓周宣王猎碣,共十鼓;其文则史籀大篆。’唐章怀太子注《後汉书》云:‘今岐州石鼓铭,凡重言者皆为二字。’以二书言之,则安知秦、汉间无称道之者”。则又以韩公之说为是,欧公之疑为非。汪上湖先生《石鼓说》辨之颇详。今载其文於左。
【汪上湖先生《石鼓说》】“石鼓在陈仓野中,隋以前无所见闻。唐贞观中,苏勖始纪其事。郑馀庆徙置凤翔之夫子庙,而亡其一。宋仁宗皇佑四年,向传师得之民间,十数乃全。至徽宗大观二年,徙於汴京之辟雍。宣和元年,又移之保和新殿,以金填其字。钦宗靖康末,金人辇致於燕,剔其金而留石於王宣抚家。其家後改大兴府学。至元成宗大德十一年,虞伯生为大都教授,求得於草土中,洗刷而扶植之。仁宗皇庆二年,伯生助教成均,言於时宰,以大车十乘载於国子学大成门内,左右各五鼓。按:韦苏州诗谓是文王时鼓(今本亦作宣王,无文王字),宣王时刻;韩文公直称宣王时作。逮宋程泰之,以《左传》昭公四年,椒举云‘成有岐阳之’,指是成王。欧阳公《集古录》乃有三疑。而郑夹氵祭以秦权秦斤证之,指为秦刻。沿及金源,元遗山《中州集》云:‘荏平马子卿以字画考之,云是宇文周时所造;作辨万馀言,出入传记,引据甚明。’《金史》采其事入本传。郑、马二说,後人讥之者多,信之者少。以余考之,窃叹马氏有卓识矣。所惜其文未见,曾不知其定为後周何时耳(此下节删一段)西魏之末,官法《周礼》,诰法《周书》,则诗袭《雅》、《颂》之文诚无足异。但史称‘周武帝崇尚俭朴,校兵阅武,步行山谷,履涉勤苦,人所不堪’,其於田猎岂肯夸耀其车徒。惟武帝建德二年二月,诏皇太子ど抚巡西土,皇太子於岐州获二白鹿以献;诏曰:‘在德不在瑞。’今考九鼓中(其一无字),其称及鹿者有四,且有即一章而两言鹿者,合之则鹿字凡六见焉。有曰‘我鹿允异’,岂非瑞应意乎!文内‘与鲤’、‘杨柳’、‘灵雨’、‘舫舟’,皆春巡之景,非冬狩也。若其称‘天子’又称‘嗣王’者,宣帝穷奢极丽,车旗章服俱倍数前王,此词当是大象元二年间,天台侍从之臣追纪其瑞而刻之,似以‘天子’称武帝,以‘嗣王’称宣帝──而宣帝每自称为‘天’,则当时又未必称以‘嗣王’也。文盖以‘天子’称宣帝,以‘嗣王’称静帝。虽宣帝於即位之始即传位皇太子衍,顾不称太上皇而自称天元皇帝,是以文内‘天子’‘嗣王’连言之,犹之《周书宣帝纪》内‘帝’与‘皇帝’连及也。静帝即位仅七岁,其三年为周大定元年,二月即禅位於隋。其时石鼓甫成,应即委弃。而篆文人识者少。唐贤徒见‘车攻’‘马同’之文同於《小雅》,藉以润色文章耳。其词其文,後人自有明於鉴察者;正不必依傍韩、苏,笃侩而不敢议也。马氏之辨,安得世尚有传,与余言一证其同异哉!”
余按:石鼓所刻诗词不载宣王一事,亦无宣王时一人名,不知唐人何由决知其为宣王?自东周以後,下迄於隋,书之存於世者多矣;石鼓果周宣王时物,必为世所宝贵,称道者当不知几许,何以称者皆不存,存者皆不称乎?汉都长安,距岐为近。班固,扶风人,郡中有此古物,尤不应不知及知之而不言也。且苏勖与章怀太子皆唐人耳;以唐证唐,何足为据!自苏勖至韩退之,相距不二百年,而书传所载,称之者凡四人。自周宣王逮隋千有馀年,而反无一言之见於书传。然则此鼓之在汉、魏以後而不在周、秦以前明甚;欧阳子之疑是而氵昊之言非矣。是故韩、韦谓为宣王,苏子瞻“想当然”之说也;张氵昊言安知秦、汉无称道之者,秦桧“莫须有”之狱也。以“想当然”、“莫须有”折天下之狱,则狱靡不冤。以“想当然”“莫须有”断古书古物之真伪,则书与物靡不失实。然则即谓此鼓为尧、舜时所作,谓夏、商之时书传不存,安知无称道者,亦谁能穷其诬哉!汪公之辨详矣。此鼓果为宇文氏之物,余虽未尝详考,然断非周物则较然也。
又按:《谷杂纪》以为成王时物者乃韩元吉,而上湖以为程泰之;以为秦时刻者乃任汝弼,而上湖以为郑夹氵祭;所引互异。盖韩、程皆尝谓为成王,任、郑皆尝指为秦刻,论者各据所见之书言之,是以不符;不足以为异也。
里城:
△引《封演记》辨里城
汤阴城北有文王演易台,其地高於旁者丈馀,即唐人所称里城也。城中地故高,日久城颓,惟高原存焉,故人以台呼之。唐《封氏闻见记》尝辨其妄。今录於左。
【《封氏闻见记》一则】“相州汤阴县北有里城,周回可三百馀步;其中平实,高於城外丈馀。相传文王演《易》之所。按:此东顿邱、临黄诸县多有古小城,或周一里,或三百步;其中皆实。然则小城而实,皆古人因依立家,以为保固耳。”
余按:汤阴之西为林县,其北为安阳,又北为磁州。距馀乡近者百里,远者二百馀里。其在山中者,山上多垒石为城寨。在平地者,其村外往往有高广如封氏所言者。其城或尚存,或已颓,或半颓。余数往来於诸县间,问之土人,皆云前代避乱之所。然则汤阴此台亦如是而已矣。封氏之言是也。盖筑城自保,势须据险,以高临下,有山则据山,无山则筑平地使高,筑城其上,方足以制仰攻,本理之常,无足异者。但临大道者少,人或不之见,见亦不为意。而汤阴之台东逼驿道,人皆知之。既莫考其所始,而其地近殷墟,故好事者遂以里之事附会之耳。余又尝居开州,即唐顿邱之南境也。城以南如汤阴此台者不下数十,盖即封氏所谓“古小城”者。其城率已颓,土人呼为“骨堆”。最大者,有霸王骨堆(盖以大得此名),韩信骨堆(盖“韩姓”之讹。)其村农相传云:“项羽与韩信相拒於此地,以筑骨堆大者为胜。”夫羽与信固未尝战於此,即至此亦岂有馀暇,筑台较其胜负乎!里之城,当亦类是。里巷流传之语固不可据以为实也。呜呼,汤阴有演《易》之台,则陈州亦当有修《春秋》之阁矣;涿州有张飞井,赵州有鲁班桥;甚矣邪说之入人深而不学无术者多喜事也!
△古迹相因而生
按:里之事本战国人所述。既相传为有此事矣,秦、汉以後因以演《易》附会之。既复相传有演《易》之事矣,魏、晋以後因又以古小城附会之。证据既多,遂成牢不可破之说。市有虎而曾参杀人,三人言之,未有不信者矣;而孰知其说皆相因而生者乎!州山上,有水自洞口下,名水帘洞;山下果树甚繁。好事者遂以为《西游记》孙悟空发祥之所,而建猴王庙焉。呜呼,世所言古迹者:大率皆如此矣!故今并附辨之。
文、武、周公陵墓:
【备考】“毕在镐东南杜中。”(《史记周本纪》)
【备考】“文王、武王、周公冢皆在京兆长安镐聚东杜中。”(《皇览》)
【备考】“文王、武王墓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二十八里毕原上。”(《史记正义》引《括地志》)
△周陵之误指
按此诸说,则周文、武王陵在渭水南,长安之西南也。自唐以前,无异说者。至宋乾德四年,诏给守陵五户,春秋奉祀,始以咸阳县之西北秦惠文、悼武二王冢为周文、武王陵而祭之;沿误八百馀年。前人辨之详矣。今不复赘;但取《史记》诸家之言载之,以备後人考证云尔。
古物,古迹,其於事理,末矣。然或以伪乱真,或附会舛误,而人遂信以为实,其所关亦不细。故亦补而辨之。
●卷三
○周制度杂考
△“子”为未成诸侯之称
《春秋》所书列国之君,多有称某子者。滕侯杞伯,亦多称为“滕子”“杞子”(《春秋中,无“侯”“伯”兼称者;惟杞、薛尝一称为“侯”。然桓三年“公会杞侯於成阝”,据《公羊》乃“会纪侯”,二家文误。则隐十一年“薛侯来朝”,恐亦是文误耳)。说者谓周之列爵凡五,子爵在伯之下,男之上;其本侯伯而称子者,或以为时王所黜,或以为圣人所贬也。余按:列国之爵受之先王,传之先君;周道既衰,而孔子乃布衣之士,安能黜之贬之!若可以贬其爵,则亦可以进其爵;何以不闻有子而进称为公,进称为侯伯者?侯伯可贬,公亦可贬;既可贬为子,亦可贬为男;又何以不闻有公而贬为侯伯,侯伯而贬为男者乎?由是言之,谓为时王所黜,圣人所贬,恐皆未必然也。
余尝细考《经》、《传》之文,“子”之为称乃未成乎诸侯之名,与伯及男不同义也。故有天子之卿而称子者,《尚书》之微子、箕子,《春秋》之单子、刘子,是也。有诸侯在丧,未即位而称子者,葵丘之称宋子,温之称陈子,是也。有抚有一国,未成为君而称子者,叔武之称卫子,子仪之称郑子,是也。皆不成之为诸侯也。若其国而夷也,则亦称之为子,吴、楚、邾、莒、徐、沈、郯、潞之属是也。此盖古制如此。即本侯伯之爵而既杂於夷,则亦概以子称之。故《国语》云:“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然则吴本伯爵也。滕、杞之称为子,当亦如是。故《传》曰:“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又曰:“杞,夏馀也,而即东夷。”非贬之黜之,盖略之而等之诸夷也。
犹後世之於僭国,皆称之为“魏主”“吴主”也。孟子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夫爵既有五矣,何以其等止分为四?公侯伯既各为一等矣,何以子男独同为一等乎?盖子也者,未成乎诸侯之称也;既未成为诸侯,则其班当随乎其最卑者,是以与男同一位也。说者不加细考,误以子与公侯伯为一例,遂谓贬黜其爵为子,则宋、卫、陈、郑之称子又何说焉?且非但国君有子之称也,其後大夫士亦称之。盖春秋之初,卿尚罕有称子者。间一有之(如卫石子、齐高子之类),亦但以为称,不以为谥也(若鲁共仲、成季、齐管敬仲、卫石骀仲之属,谥皆称以字;惟晋栾共叔,《国语》作栾共子,盖後人所追称)。卫自甯庄子、石祁子,始连谥称为子;
晋自赵成子、栾贞子以後,鲁自季文子、孟献子以後,而卿莫不以子系於谥矣。大夫虽尚未谥以子(如子服景伯、子家懿伯之类),然相称亦以子,若叔仲子、子服子、子家子之类是也。至春秋、战国间而子遂为通称。凡有名於时者,虽布衣之士率称为子,若庄子、惠子、鬼谷子之类是也。故《论语》颜渊之贤,子路之长,皆不称子(至孟子时,颜渊始称为子);闵子骞、冉有间一称子;而曾子、有子则皆称以子。虽其门人所记,亦其时之先後然也。至孟子时,则高、夷、徐、陈、公都之属莫不称子矣。然则子也者,本未成乎诸侯者之称,渐而卿称之,渐而大夫称之,又渐而布衣之士亦称之者也。犹之乎“君”本国君之称,渐而卿大夫亦称君(《仪礼》,公士大夫皆称为君),至後世而朋友亦相称为君也。
说者不考称子之由,故其释“君子”也,以为有位者谓之君,有德者谓之子。岂知君子云者,本皆有位者之称(《诗》之“君子至止”“君子来朝”皆称诣侯之词),而後世以称有德者耳。犹称大德者为“大人”,不肖者为“小人”也(孟子云,“说大人则藐之”,罢云,“吾侪小人”,──冉有云,“小人何知”,皆以位言)。不详究其始末而但揣度附会以为说,以君与子分属之位与德,失之远矣!
△谥法由渐而起
《逸周书》中有《谥法篇》,传《史记》者取而冠之简端。其文云:“惟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於牧野,终将葬,乃制谥,遂叙谥法(云云)。”後世儒者咸信之而不疑。余按:谥法之所为制,意必将以劝善而惩恶也。善者谥以善,恶者谥以恶,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然後人知所以劝惩。今此篇中,经纬天地曰“文”,锡民爵位亦曰“文”,圣闻周达曰“昭”,容仪恭美亦曰“昭”;使睿圣之君与小才小善者同科,固已不足为劝。至於克定祸乱曰“武”,夸志多穷亦谓之“武”;乱而不损曰“灵”,死而志成亦谓之“灵”;美恶同词,圣狂一例,褒贬之义无存,劝惩之道安在!周之制此谥法,欲何为乎?“帝”也,“王”也,“公”“侯”之与“君”也,长民者之称,非谥也,且亦不始於周,何故先之以此?
“钦”“明”者,史臣赞尧之词;“克明克类,克长克君,克顺克比”,成专引而释之,以见文王(《诗》本言王季,专以为文王)之德然耳;岂得皆谓之谥!齐太公子丁公,丁公子乙公,乙公子癸公,盖沿商以干名为号者;今乃以“丁”为谥。然则“乙”“癸”亦当为谥,何以又不之言?他如“正”、“直”“忠”、“爱”、“夸”、“惑”之类,春秋时从未有以之为谥者。则此篇为後人之所妄撰,明矣。且周既制此谥法,必先分别夫应谥之人,或通行於诸侯,或兼行於卿大夫。乃今以史考之,卫康叔之後五世无谥;齐太公、宋微子、蔡叔度、曹叔振铎皆四世无谥。太公以佐命之臣,始封之君,而竟无谥。周公子伯禽亦无谥。晋唐叔子燮,父子皆无谥。周果制为谥法,何以诸国之君皆无谥乎?
盖谥法非周之所制,乃由渐而起者。上古人情质朴,有名而已;其後渐尚文而有号焉。至汤拨乱反治,子孙追称之为“武王”,而谥於是乎始。然而子孙卿士未有敢拟之者。周之二王谥为文、武,盖亦仿诸商制。以成王之靖四方也,放亦谥之曰成。而康王以後遂仿而行之。犹之乎商有三宗,西汉亦有三宗,至後汉而宗始多,及唐、宋而遂无帝不宗也。周公有大功於天下,故其没也,成王特赐之谥。召公历相三朝,康王遂仿周公之例而亦谥之。然皆以为特典,非以为常制也。是以成、康、昭,穆之代,诸侯谥者寥寥。数世之後,俗弥尚文,遂无有不谧者。然卿大夫尚未敢拟也。至周东迁以後,而卿大夫始渐有谥。尝以《春秋传》考之,晋自文公以前,惟栾共叔有谥(《国语》有韩定伯);
狐偃、先轸有佐霸之功,而谥皆无闻。至襄公世,赵衰、栾枝始有谥,而先且居、胥臣之属仍以字称,则是亦以为特典也。成、景以後,卿始以谥为常;先、三以罪诛,乃无谥。降於平顷,则虽栾盈之以作乱死,荀寅、士吉射之失位出奔,而靡不谥矣。鲁大夫有谥者,较他国为独多。然桓、庄以前,卿尚多无谥者。昭、定之间,则荣驾鹅、南宫说、子服、公父之伦,下大夫靡不谥者。郑大夫初皆无谥;至春秋之末,子思、子亦有谥。惟宋大夫始终无谥。果周所定一代之制,何以先後不齐,彼此互异若是?然则谥之由渐而起,彰彰明矣。即“灵”“厉”之属,其初亦非恶谥而子孙臣庶公然加之也。盖贤者既奉以嘉名,而不贤者无可推崇,则亦依傍其性情行事而谥之。《书》云:“灵承於旅。”
《诗》云:“濯濯厥灵。”《论语》云:“子温而厉。”又云:“君子,听其言也厉。”灵与厉何尝即为不美之名;但相率以之谥暴主,而其後遂以为辱耳。犹之乎周有恭王,鲁有恭公,汉有顺帝,未尝不为美名;而自南北朝来,宋有顺帝,周与隋有恭帝,後世遂以恭顺为忌讳也。《周书》之作盖在战国、秦、汉之间,彼固取前世王侯卿大夫之行事而揣度言之,复杂取传记之文以附益之者。若之何後儒之不之察也!
△戎狄与蛮夷之不同
《戴记曲礼篇》称“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王制篇》云:“东方曰夷;南方曰蛮;西方曰戎;北方曰狄。”《明堂位》篇亦云:“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皆以蛮夷戎狄分属四方。後世说者沿而不察,皆以为然。余按:《禹贡梁州章》云:“和夷续。”《绵》之诗云:“昆夷兑矣。”《孟子》云:“文王事昆夷。”是西亦有夷也。《诗韩奕》云:“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是北亦有蛮也。《春秋经传》:“公及戎盟於唐”,“公追戎於济西”,“齐侯伐山戎”,“无终子使孟乐如晋,请和诸戎”,“楚大饥,戎伐其西南,又伐其东南”,是东与南北亦皆有戎也。
安在可以四方分哉!盖蛮夷乃四方之总称,而戎狄则蛮夷种类部落之号;非以四者分四方也。故《禹贡》云:“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尧典》亦云:“蛮夷猾夏。”则是九州之外皆为蛮夷,初未尝分戎与狄也。盖夷犹裔也,裔犹边也;以在九州边上,故附见於九州,在冀、扬为岛夷,青为夷,莱夷、徐为淮夷,梁为和夷。谓之要服,则是犹有礼教存焉。故《春秋传》称“用夷礼”,是夷未尝无礼,但不及中原文物之盛耳。蛮则蠢然无知,故但谓之荒服。然则蛮夷以内外分,不以东南分;四方皆有夷,亦皆有蛮,不得专属之东南也。盖唐、虞都冀,北近南远,每服虽约以五百里,然北常狭,南常广,故蛮在南方为多。而记礼之家多齐、鲁之士,地近东夷,遂误以夷专属之东,而以蛮专属之南耳。
戎者,西方蛮夷之一,犹其有氐与羌也。狄者,北方蛮夷之一,犹其有追与貊也。其见於经传者,数者之外复有庸、蜀、{髟矛}、彭、微、卢、百濮、百越之属。然惟戎与狄为最盛,往往分居四方。故狄或居冀,或居雍,而戎或邻於秦,或邻於楚,或邻於晋,於齐,於鲁,於燕,犹氐、羌之盛於汉、晋间也。及战国之世而戎、狄渐微,是以其後无闻。不得以戎属之西,狄属之北,而与蛮夷分列而为四也。故《春秋》书“公会戎於潜”,“齐人狄人盟於邢”,“公伐戎”,“卫人侵狄”,“戎侵曹”,“狄伐郑”,“狄侵我西鄙”,“晋人败狄於箕”,如此者不啻数十事;而从未有直书“夷伐某国,蛮伐某国”,及“会夷,盟蛮,伐夷侵蛮”者(《传》称“晋武公伐夷”,此夷乃王畿采邑,非蛮夷之夷)。
而《春秋传》,吴、楚、邾、莒往往称为“蛮夷”,亦从未有称为戎狄者。然则是“戎狄”为国名而“蛮夷”乃其通称,彰彰明矣。大抵《戴记》诸篇,汉儒所撰,其说多本之《传》;然沿而误者常十之六七。故考三代之事,虽一名一物之微皆当取信於经,其次则参考於传;不得但据《戴记》之言,遂信以为实也。
△古人尚右
隋、唐以来,世皆以左为上。或谓古人亦上左者。或又因《檀弓》文“孔子有姊之丧,拱而尚右,二三子皆尚左”,遂谓古人吉事以左为上,凶事以右为上者。余考之《春秋传》,皆上右者,惟楚人上左耳。桓王之伐郑也,虢公林父将右军,周公黑肩将左军;郑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皆先书右而後书左。其叙宋之六官,亦皆先右师,後左师。则是皆以右为上也。即晋之三军,亦上军在右而下军在左。何以知之?城濮之战,胥臣以下军之佐犯陈、蔡而楚右师溃;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而楚左师溃。必阝之战,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夫晋、楚之师相向而战,则楚之右,晋之左;楚之左,晋之右;而晋常以上军当楚左,下军当楚右,是上军在右而下军在左也。惟叙楚之军帅皆先左而後右。故季粱曰:“楚人上左,君必左。”必言“楚人上左”者,明诸侯之国皆上右也。然“右广,左广”,“右盂,左盂”,“右司马,左司马”,皆先右而後左,则是楚人且不尽上左矣。由是言之,三代以上固以上右为常。故《礼》:“宾由西阶,主人由阼阶。”西在右,东在左也。“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是上之则曰右之,下之则曰左之也。岂但《顾命》之陈宝,先“西序”,後“东序”,先“西房”,後“东房”必凶事乃上右乎哉!《戴记》之文本难取信,而《檀弓》中尤多乖谬。况所谓“尚右,尚左”者,乃手之所向,非身之所处,初非以此别上下者;乌得据此而以上下分吉凶乎!下至汉世,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既免,乃徙陈平为右丞相。诸吕诛後,平以周勃功大,复以右丞相让勃而自为左。则是此时犹以右为上也。况三代以上乎!曰:然则《乐记》之“分周公左,召公右”,《史记信陵君传》之“从车骑,虚左往迎侯生”,何也?曰:《传》曰:“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东在左,西在右,故谓“分周公左,召公右”耳,非以左右分上下也。《书》曰:“太保帅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帅东方诸侯入应门右。”是亦毕公分右,召公分左;然乃先言“太保”,後言“毕公”者,则是但以东西分左右,初未尝以左右分上下也。至於车中之位,尤与堂上不同。御者执辔,必居车中;持矛者必在右,乃便於事;惟左为散之地,故尊者常居之。今公子自御车,故虚其左以待侯生。此自车中事,宜与朝廷之班位,宾主之揖让无涉也。
△经无天子之尸
《大雅既醉篇》云:“公尸嘉告。”《凫篇》云:“公尸来燕来宁。”旧说皆以尸为天子之尸。《毛传》云:“‘公尸’,天子以卿,言诸侯也。”《郑笺》云;“诺侯有功德者,入为天子卿大夫,故云‘公尸’。”然则大夫之为诸侯尸者即称曰“大夫尸”,士为大夫尸者即称曰“士尸”乎?《朱传》盖已觉其不合,故改其说云:“周称‘王’而尸但曰‘公尸’,盖因其旧;如秦已称‘皇帝’而其男女犹称‘公子’‘公主’也。”然秦事不师古,故名多不正而言多不顺,岂得以之例周!且周固称“王子”“王孙”,何独於尸必称为“公尸”乎?此无他,以《大雅》中皆为天子祭祀之诗,故不得不委曲以为解耳。然馀细玩两诗,惟多颂祷之词,初无一语及天子,若《嘉乐》之诗者,何所见其必为天子之尸而非公卿之尸?《经》言“公尸”,吾知为公之尸而已。以《楚茨》、《信南山》例之,可矣;不必别为说以通之也。又按:《虞》、《夏》、《商》、《周》之书皆未有言祭之用尸者;《商颂》亦无之。《周颂》所称祭品、乐器、牛羊、钟鼓之属详且备矣,然独无一言及於尸。其见於《二雅》者,《凫》、《既醉》二篇皆云“公尸”,不云“王尸”;《楚茨》、《信南山》二篇则卿大夫祭祀之诗也。且玩其词意,皆不似成、康以前作。或以天子至尊,臣下不敢为之尸邪?抑尸本非圣人所制之礼,周末文胜,相习而成风邪?《仪礼》本非周公之书,亦无天子祭礼。《戴记》,後人所撰,尤不足据。学者缺所疑焉,可矣。
△“国、家、室”之称谓
天子,有天下者也。诸侯则以“国”称;卿大夫则以“家”称;士庶人则以“室”称。故曰“十室之邑”,“百室之邑”,“千室之邑”,皆称士庶人者也。曰“三家者以《雍》彻”,“三家未睦”,“因其十家九县”,皆称卿大夫者也。曰“七国同役而不同心”,曰“三国入函谷”,曰“六国连衡”,皆称诸侯者也。然下不得兼上,上得以兼下。故天子亦称“国”《诗》所谓“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子出征,以匡王国”是也;亦称“家”,《书》所谓“惟公勤劳王家”,“永不忘在王家”是也;亦称“室”,《诗》所谓“王室如毁”,《书》所谓“乃心罔不在王室”,《春秋传》所谓“王室实蠢蠢焉”是也。诸侯亦称“家”,《传》所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是也;亦称“室”,《传》所谓“三分公室”,“四分公室”是也。卿大夫亦称“室”,《传》所谓“三室如一”,“杀高厚於氵丽蓝而兼其室”是也。卿之庶子亦称“侧室”故《传》云“卿置侧室”,又曰“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胥也”。其後相沿,凡庶子皆称为“侧室”,汉文帝《赐南越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是也。文帝,高帝之庶子也。後人不求其故,但见此文遂以侧室为指薄後而称妾为侧室,失之远矣!
○《洪范》补说
“天锡禹九畴”之文见於《禹上篇》,又见於《武王下篇》,皆末及详疏其义。故今补之。
“惟十有三祀,王访於箕子。”
△访箕之故
按武王“乱臣十人”莫非贤圣,乃复访於胜国遗贤者,何?盖圣人之心常自以为不足;好问好察舜、武王无以异也。此所以唐、虞而成成周之盛治也。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不知攸叙之故
圣人者,本天以出治者也,故武王一启口即曰“惟天阴骘下民。”周自太王以及文王,治极盛矣,武王缵三王之绪,岂容有所不知,而此乃云“不知彝伦攸叙”,何哉?圣人之心常自处於不知,圣人之志必欲追踪唐、虞而後已,盖闻箕子得九畴之传,故殷勤而访之也。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ル。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此原洪范之由。
△九畴不见《唐虞书》
九畴锡於唐、虞之世,《唐》、《虞》之书岂容无一言及之;而竟缺焉者,《禹谟》、《九共》等篇,书之缺者多也。此可知唐、虞之善政,後人不得见者盖亦不少。幸而武王有此一访,否则九畴之学将至箕子而绝,後人不复得见之矣。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此举九畴之目。
△释九畴之目
“五行”者,九畴之一耳。水者,“五行”之一耳。然治水失宜,即五行皆失其正;五行失正,即九畴皆失其传。故九畴必先以五行;五行必先以水也。“五事”以下皆言“用”者:五行者,天地自然之气所生,故不言用;五事以下则皆人事之所当尽,故言用也。“五福”“六极”统於一畴者,祸福赏罚相济而行之,不可分为二也。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此列五行之名。
△九畴先五行
何以首五行也?天地之大用也。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宋子罕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故九畴先以五行也。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此推五行之义。
△“土爰稼穑”
“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皆所以表五行之性;而土独系以“稼穑”者,何?稼穑者,养生之要务也,人非是不能生。故以此表土之用而云“稼穑作甘”也。
世所传五行之术,非《尚书》意。说详见《五行辨》中。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
此列五事之名。
△五事与八政
何以次五事也?所以自淑其身者也。施於民者谓之“政”,故著於身者谓之“事”。身之未正,何以治民!故以五事先八政也。
“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又;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此推五事之义。
△言从与思睿
“言”何以曰“从”也?顺理而成章之谓也。後世恣尚新奇,多求工於词藻,而或不必尽合於理;三代以上不如是也。“思”何以曰“睿”也?人心之灵无所不通,苟能用之於正,则天地万物之理皆可以思而得之,故曰睿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日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八政章》有缺
此列八政之名,当为《八政章》之上。此下当有缺文,推八政之义。
△八政先食
次之以八政,何也?圣人之生非徒自淑其身而已,必将使民各得其所者也。故以“政”继“事”也。民莫众於农;治国莫重於农事。农者,所以为食也。无贪则不能生。故称“农用八政”而先之以“食”也。此先王治民之要务。下文必有良法精意,可为万世法者,惜乎其皆缺也!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此列五纪之名,当为《五纪章》之上。”
△五纪协天道
次之以五纪,何也?圣人所以辅相天地之宜,而以人事协於天道,《尧典》所谓“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者也。故以五纪继八政也。
△错简之疑一
《庶徽章》後,自“王省惟岁”至“则以风雨”,乃推“岁、月、日、星”之得失,与此文正相表里。疑即《五纪章》之下而错简於彼者。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於汝极,锡汝保极。”
此立皇极之纲。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於极,不罹於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时人斯其辜。於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此推皇极之义。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此咏皇极之盛。
△错简之疑二
《三德章》後,自“惟辟作福”至“民用僭忒”,所言乃“会极”“归极”之义,与三德不相涉。且以韵读之,亦与“会极”“归极”相叶。疑在“归其有极”之下,亦咏皇极之盛,而错简於彼者。
“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於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此结皇极之旨。
△九畴尤重皇极
畴虽有九,然尤重者《皇极》一章。何者?圣人之治天下,非徒使之安享太平之福而已,诚欲正其心,使无邪慝也。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皇极》一章,所以一道德,同风俗,而使民皆归於仁也。盖圣人履中蹈和,固已立四方之标准;然天下之民智愚不齐,贤不肖互异,或任其情性之偏,或染於习俗之恶,“淫朋”、“比德”,所在有之,势不能归於一。是以圣人“敛时五福”以“敷锡厥庶民”;一人有善,我得而赏之,一人有恶,我得而罚之;於其“有猷、有为、有守”者则之锡福,而“无好德”者不得与焉。然後天下咸望圣人之“极”而会归之,淫朋比德无所施其巧。即有一二败类者,而为众所不容,亦渐化而之善,久之而遂习为固然,“荡荡”、“平平”,莫不“遵王之道”。所谓道德一而风俗同者,此也。是以成周之治几於唐、虞,成、康之世刑措不用,岂不因於此哉!自周之衰,圣王不作,国异政,家殊俗,由是杨、墨之言得以大行於世,秦、汉以後,益不复以化民成俗为事,郡县乡亭莫不自为风气,乡曲之豪皆得而簧鼓煽惑之,而唐、虞、三代之盛遂不复可睹矣。然则此篇者,诚圣人经世之要务,学者所当尽心者也。故今表而出之。
△“敷福锡民”之义
按:此篇所谓王道也,敛五福以敷锡庶民,而使天下“会其有极”,“不罹於咎”,即孟子所谓“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也。必如是,始足为王道。儒者多谈王道而罕有论及此者,何欤?其後晋文定王以示民义,伐原以示民信,大以示民礼,其意亦本於此。然气量之大小,心术之纯杂,迥不相侔。学者比而观之,则王霸之分皎然可见矣。世儒多薄桓、文,至有谓汉在桓、武之间者。无论“无偏无党,遵道遵路”非汉所敢望,即“示信,示礼”汉事宁有类此者乎!非惟藐桓、文,亦浅之乎视武王矣!学者熟玩此篇,则知三代之治远非後世之所及矣。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
此列三德之名。
△三德助建极
次之以三德,何也?所以助“建极”之事也。敛五福以锡民,可以会极而归极矣。然人之性情各有所偏,与其使畏威而寡罪,不若使就学而益明。故以此三者正之。
“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
此推三德之义。
△三德归中正
“正直”,顺而导之也。“刚克”、“柔克”矫其偏而变化之也。胜其偏之谓“克”,孔子所谓“克已复礼”者也。“平康”则无所用於克,导其先路可矣。“疆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所以制其太过。“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所以补其不足。此先王之所以育人材,正风俗,而使咸归於中正也。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权不可下移
圣人之治天下,必合众人之智以为明;非但谋及卿士也,抑且谋及庶人。然其权则不可以下移,所以辨上下而定民志也。顾明作威福者犹易制,而暗作威福者最难防。鲁季氏、齐陈氏,明作威福者也。晋荀寅求货不得,则不使晋救蔡;范鞅以杨之不献於己,则言於晋君,使执乐祁;荀跞纳祁胜之货,则使晋君灭祁氏、羊舌氏,而晋遂以不振:此皆暗作威福者也。是以圣贤之君必勤政择人以杜其源,明目达聪以遏其流,皆恐其权之下移也。权一下移,则非但害於家而凶於国也,而居高位者惟财贿之是贪,在下位者惟钻营之是尚,风俗自是大坏;人安得不“侧颇僻”,民安得不“僭忒”也!是则此数言者乃圣人御世之大纲。然与三德之义无涉。盖《皇极章》中文而错简於此者。说已见前《皇极章》中。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此列稽疑之名。
△圣人重决疑
次之以稽疑,何也?所谓“与鬼神同其吉凶”者也。庸人皆自以为能知,故常无疑。贤人间有疑者。惟圣人常自以为不知,故决疑为要务,非但访於人也,又复质诸鬼神。此圣人之所以为明也。
“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於人,用静,吉;用作,凶。”
此推稽疑之义。
△圣人广搜博采
君从而龟筮从,吉;卿士从而龟筮从,亦吉;庶民从而龟筮从,亦吉。在上者之谋不必定胜於在下者也。是以圣人广搜博采,不以己所见遂以为然,人所见遂以为非。不然,谋及卿士,固已罕矣;乃复谋及庶人,谁屑为之!无怪乎圣人之能通於鬼神也!“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旧说以为占用三人,非也。此但言於占者之言当从其多者,不当从其少者耳;非限以三人也。
“八,庶征。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
此列庶征之名。
△修身之效
次之以庶征,何也?此圣人变理阴阳之事,所谓“与四时同其序”者也。肃、又、哲、谋、圣,修身事耳;貌、言、视、听,思之得其正耳:而其效乃至此。甚矣,五事之所关者大也!
“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又,时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
此推庶征之义。
△休征与咎征
吾阅休征而不知其故也,观咎征始知之。豫则恒燠,急则恒寒,理固当然。然则肃之时雨,又之时,哲谋圣之时燠时寒时风,亦皆理势之自然矣。
“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用成,又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用不成,又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此文疑系错简。说已见前《五纪章》中。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日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日恶;六曰弱。”
△《五福章》有缺
此列五福六极之名,当为《五福章》之上。此下当有缺文,推五福六极之义。
△建极之终
次之以五福六极,何也?所以终“建极”之事也。赏罚之权操之自上,然後能使人协於极,故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此文之下,盖叙所以敛之敷之之事,惜乎其文皆缺,不得而见之也!
△洛书非九畴
《伪孔传》云:“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於背,有数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自後说《尚书》者皆沿之。余按:洛之出书惟见於《易大传》,而亦不言其时,不详其事。其他《经》、《传》绝无言及此者。至西汉时,谶纬之学日炽,始以《河图》、《洛书》为说。《春秋纬》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礼纬含文嘉》云:“伏羲德合上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则而象之,乃作八卦。”自是学者始传《河图》、《洛书》之数,以推祸福。然如所言,则《洛书》与《河图》皆伏羲画卦时事,与禹之九畴无涉也。其以《洛书》为即九畴者,刘歆耳。谶纬本异端之学,而歆尤穿凿附会,往往悖《经》戾《传》而不自知。
观其作符命以媚莽,其说宁有依据!然大儒皆遵之,不敢有异词。噫,其亦异矣!且世所传《洛书》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而五居其中央;今九畴之数,为五者四,为三为七为八为十一者各一,无数者一,与所传《洛书》之数皆不合。何所见九畴之为《洛书》者?潜室陈氏以为“《洪范》‘一二三四五’之文即《洛书》‘一二三四五’之数;‘五行’即所履之‘一’;五福六极即所戴之‘九’。”然则何所见“一”之当为“五行”,“三”之当为“八政”,“八”之当为“庶征”?又何所见“三”之必非“三德”,“八”之必非“八政”,“一”之必非“皇极”,而“五”之必非“五行”乎?以全不相涉之数而强取而合之,毫无义理,而後儒皆信之。
间有一二疑之者,则斥之曰:“《彼不精洪范》之学耳!”然则孟子之辟杨、墨,韩子之辟佛、老,亦可谓之不精杨、墨、佛、老之学乎?且吾未见精此学者之果能言其所以然也。大抵唐、虞之世,年岁久远,文献无征,不可以强通之。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书》言“九畴”,吾知九畴而已。《书》言“天锡禹九畴”,吾知天锡禹九畴而己。九畴之为《洛书》,天锡之为神龟所负,吾不得而知也。世之学者不务求“五行”、“五事”之实以阐禹、箕子之蕴,而苦思劳虑以九畴牵合於世所传《洛书》之数,吾不知其为何心也!惟林氏以为“《洛书》之说不可深信,《洪范》发明彝伦之叙本非由数而起”,其识独为卓然;惜未得见其全文也。故今不载《洛书》之事。
大抵宋儒之说沿於汉、晋诸儒者十之九;然沿於他人者犹少而沿於刘歆、王肃者颇多,是诚不可解也。今世之士,醇谨者多恪遵宋儒,高明者多推汉儒以与宋儒角;此不过因幼时读宋儒注日久,故厌常喜新耳。其实宋儒之说多不始於宋儒;宋儒果非,汉儒安得尽是。理但论是非耳,不必胸中存汉、宋之见也。盖凡学人,性情多好博览强记,不肯专取一事,平心殚力以求其首尾,故及其久也,遂忘其说之出於何人,衍於何书,而但习熟耳目,以为固然。是以每沿前人之误而不之觉;至有斥其人,鄙其学,而恒袭其说而不自知者。宋儒亦然,今人亦然,未可以此而笑彼也。
△本说作意
《周书》中义最精深而文复明畅易解者,无如《洪范》、《立政》、《无逸》三篇。前《正录》中已言之矣。《盛衰通考》,阐《立政》之蕴也。《续考》,发《无逸》末章之旨也。独《洪范》一篇未及详疏其义,故复为此以阐发之。篇中缺文错简颇多,前人罕有言者。姑据鄙见,摘出数则,以待精於《尚书》者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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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洙泗考信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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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颉刚按:原本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提要》下卷录出置此。)
唐、虞、三代皆以圣人为天子,故能布其德泽於四方万国,而後王有所遵守以安其民。孔子则不然,位不过大夫,然亦仅数年耳,权不过听一国之政,然亦仅数月耳,其德泽初未布於天下;虽圣与尧、舜齐,後世何由知之而遵守之!然乃能继尧、舜、禹、汤、文、武之统而垂教万世者,皆门弟子与子思相与羽翼而流传之也。是以战国之时,人皆骛於功利,纵横之徒方盛,杨、墨之说肆行,而孔子之道卒以不坠。及秦焚《诗》、《书》,而齐、鲁之间犹皆诵法《六经》、《论语》。至汉,访求遗经,其道遂大布於天下。藉非有羽翼而流传之者,则当横议之时,焚书之後,孔子之所传述能有复存者乎!非惟孔子也,即尧、舜、禹、汤、文、武之事业亦且泯然俱尽。然则诸弟子与子思之为功於後世也大矣!
又按:《论语》前十五篇言简义宏,深得圣人之旨;大小两戴所记则多肤浅,不类圣人之言;他书所述尤多舛谬。意此十五篇者,虽後人所汇辑,然皆及门诸贤取圣言而书之於策以传於後者,故能久而不失其意。向无《论语》一书,後之学者但据《两记》百家之言,何由得识圣人之真!至於《春秋》一书,尤圣人之大经大法。《左传》虽不尽合经意,而纪事详备,学者赖之,得以考其事之首尾而究《春秋》之义。此其功皆不可没也。
顾战国、秦、汉之间,称其事者往往失实,而後世说经者亦不能无揣度附会之失。故余於《洙泗考信录》成之後,类辑颜、闵以降诸贤之事别为《馀录》以订正之。但自周、秦以上,典册罕存,今惟取见於经传者少加编次,而於其失实者考而辨之,一以表卫道之功,一以正流传之误,或亦稽古者所不容缺者乎?
●卷一
○颜子
【补】“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颜路受业无明文
史记以颜路、曾皙皆孔子弟子;考之《论语》,曾皙有《侍坐章》可据,颜路则无明文。然即使果孔子弟子,亦不可列於其子之後,又未便列於七十子之前。故今仿《正录》之体,冠於《颜子篇》首,以志毓德之由。曾皙仿此。
【补】“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同上)
△《史记》之年不足据
按:颜氏著於鲁者多,《史记》以为鲁人,近是。至言少孔子三十岁,则与《世家》所载伯鱼之年不合,必有一误。大概《史记》之年皆不足据,故今诸弟子皆不载其年。说详後《弟子通考》中。
“颜子当乱世,居於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孟子》)
【附论】“子曰:‘贤哉回也!一箪盒,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篇》)
【附论】“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论语先进篇》)
△御马之对为颜阖事
《韩诗外传》云:“颜渊侍鲁定公於台,东野毕御马於台下。定公曰:‘善哉,东野毕之御也!’颜渊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俄而厩人以东野毕马佚闻”云云。余按:此事本出《吕览》,乃颜阖对庄公语,非颜渊与定公也。定公之时,颜子尚少,安能自达於君。马之佚不佚,小事耳;颜子亦非以此见长者。因其氏之同也,遂移之於颜渊,误矣。《新序》亦载此事,盖又缘《外传》而误者。然观《吕览》之文,亦非实事,乃为黄、老言者假设此事,借治马以喻其意,欲为政者之安静无为耳,故曰“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也。《传》乃以为实事,且欲借此以增颜子之美,而不知其视贤圣太小也。故不载。
“子畏於匡,颜渊後。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同上)”
△辨食埃墨之说
《家语》云:“孔子厄於陈、蔡,七日不食。子贡窃告籴於野人,颜回炊之。有埃墨堕饭中,取而食之。子贡望见之,以为窃食也,入告孔子。子曰:‘吾将问之。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有埃墨堕饭中,回食之,不可祭也’”云云。余按:圣人以诚待人,况於颜渊,用舍行藏之所同也,乃诈称梦以钩距之,贤者犹不出此,况圣人乎!颜渊具体而微,而不能不以窃食见疑於子贡,子贡智足以知圣人,曰“赐也何敢望回”,而不能不以窃食疑颜渊,有是理与!此其师友之间相猜相试,初无异於今日屠沽驵侩之徒之所为;屠沽驵侩之徒或犹有耻为之者,而以加於圣贤,呜呼,此岂复有人心者哉!此事本之《吕览》,而词与此小异。然《吕览》之意不过明知人之难,目见者犹不足为信(详见《吕览任数篇》),於孔子、颜子以为言耳。《家语》遂以为真,谬矣。吾故曰:《家语》非孔氏遗书也,伪也。《家语》较之《世家》,其文尤陋,然世儒之信《家语》尤甚於《世家》。韩昌黎云:“小惭,亦蒙谓之小好;大惭,亦蒙谓之大好。”呜呼,果有是理乎!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篇》)
△後儒求心性於虚空之非
按:圣门之学莫要於求仁,圣门之人莫贤於颜子,乃孔子告颜子之同仁以此,则是天下之理更无有高於此远於此者也。後儒不求之此,乃好言心性,尤好求心性於虚空微渺之间,是以其论益精而其於行事益无所当,驯致良知顿悟之说因缘以起,而吾道之不流为禅学者几希矣。岂知理无精粗而功有深浅,浅之可以寡过而深之即足以极深研几颜子之“如有所立卓尔”固皆自“约我以礼”来也。吾愿世之学者笃信孔子之言而勿务为高远难征之说以自误也。
【附论】“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篇》)
【附论】“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无所不说。’”(《论语先进篇》)
【附论】“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论语子罕篇》)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诏》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论语卫灵篇》)
△三正不以天、地、人分
朱子《论语集注》云:“夏以寅为人正,商以丑为地正,周以子为天正。然时以作事,则岁月自当以人为纪,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余按:上古之历本始於子,故历法必以冬至为历元,犹月之必始於朔,日之必始於半夜也。其後圣人修明历法,区画四时,考验中星晷影,而冬至乃在三冬之中,不可中分为二,且当闭藏之候,亦非发号施舍所宜,故易而建丑,又易而建寅。但三代之世三正并行,殷、周之历其先皆有所授,相沿已久,故汤、武革命皆因之不改,犹彻之不始於武王而始於公刘耳,初非以天地人分三正也。且孔子取夏时,固因其建寅,亦以其历之密。观《春秋经传》所载,失闰者不一而足,日食不於朔者亦多,可知周历之疏,不及夏也。第以为取其建寅,犹於圣人之意未尽也。
气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论语於罕篇》)
△颜子非後儒可拟
汉人称黄叔度为颜子,宋人亦以程伯淳拟颜子。余按:颜子所以几於圣人者,其德之崇不待言,其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亦必深有所见,故孔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语之,非徒以蕴藉和平,气象雍容为胜人也。但其不幸早逝,未及有所建白。使见用於世,必能移风易俗,创制显庸,措天下於唐、虞、三代之隆。即不见用於世,而著书立说,发明孔子之道,亦必不在孟子之下,非他人所可望也。彼叔度者,吾不知其胜人者何在。即程子资颖学纯,启迪後学,非不有功於圣道,然所建白皆寻常贤臣循吏之所能;此或因其位卑不得尽其所长,而其持论教人亦未见其可仿孟子之二三也。然则二子者,不过以其蕴藉和平,气象雍容,故有此品题耳。宁颜子而仅如是已乎!盖汉末之流风渐尚气度,至於魏、晋遂专以风采度量权衡人物,以至万事不理而有刘、石之祸;宋亦颇有此风,是以亦有靖康之乱也。而宋以後儒者遂以周、程、张、朱媲之颜、曾、思、孟,其视颜、孟亦太浅矣。夫颜、孟,下孔子一等耳;三代以下吾未见有如孟子者也,则亦必无能有如颜子者也。而乃纷纷拟之,致圣贤之真不白於天下,故附论之如此。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谕语先进篇》)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同上)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同上)
【附论】“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篇》)
【附论】“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论语於罕篇》)
△王充辟孔、颜望阊门白马之说
王充《论语书虚篇》:“传书或言颜渊与孔子俱上鲁泰山,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阊门乎?’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孔子抚其目而止之,因与俱下。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强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夭死。世俗闻之,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阊门之外望泰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泰山之上察白马之色,不能见明矣。非惟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师旷之聪不能闻百里之外。’阊门之与泰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发白齿落,非其致也。”
【附通论】“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论语雍也篇》)“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篇》)“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系辞下传》)“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
【附通论】“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公冶长篇》)“曾子曰:‘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於斯矣。’”(《论语泰伯篇》)
△颜子非诸弟子可及
《孟子书》中,公孙丑称“冉牛、闵子、颜渊具体而微。”自宋以来,多以颜、曾并称,皆若是班焉者。余按《论语》:“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哀公之问在孔子归鲁之後,後此四五年而孔子即卒,果有可与颜子抗行者,孔子必举以告哀公明矣;孔子之言如是,则是孔子早有论定,颜子非他人所可及矣。颜子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问为邦,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论语中有孔子以此等语言告他人者乎?然则非颜子不能及此矣。孔子称闵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称冉牛,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如是而已。至於颜子,则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曰“回也其庶乎!”曰“於吾言无所不说”,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其称颜子至於如是,其与闵、冉必有间矣。曾子称孔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诚哉知圣人矣。然颜子称圣人,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曰“循循然善诱人”,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较之曾子,其於圣道之浅深亦必有辨矣。颜子卒,孔子曰:“天丧予!天丧予!”孟子曰:“然而无有乎尔。”盖颜子之造诣已深,假之以年,圣道不患其不昌明於世;不幸早没,故孔子以为“丧予”,孟子以为“无有”也。由是言之,颜子所至固非诸弟子所可班。故今於颜子独表而出之,非敢於古圣贤妄有所低昂於其间,诚笃信孔子之言而不敢以己见参之耳。
颜子之事与其问答之言,先後皆不可考;姑以事类约略次之如右。
○曾子《史记》:“曾参,字子舆。”
【补】“曾╀(《论语》作‘点’),字皙。”(《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说已详前《详子篇》中。
△辨曾皙风咏之答
《论语先进篇》有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之事。余按此章,孔子问以何事答知己,故子路等三人所言皆从政之事;“风、浴、咏归”,於知我不知我何涉焉?且先生问更端则起而对,礼也;,孔子方与诸弟子言而皙鼓瑟自如,不亦远於礼乎?至在孔子之前而称夫子,乃春秋时所无;《论语》中惟《阳货篇》有之,乃战国时人所撰,不足据。然则此章乃学老、庄者之所伪而後儒误采之者。朱子谓“曾点所言有万物得所之意,故孔子与之”,论虽巧而恐其未必实也。故今不载此文。
△辨曾皙倚门之歌
《檀弓》云:“季武子死,曾皙倚其门而歌。”余按:孟子曰:“若琴张、曾暂、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又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孔子亦曰:“狂者进取。”又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处章。”若大夫丧而倚其门而歌,无礼甚矣,孔子何取焉?且季武於卒於昭公七年,孔子仅十八岁,度曾皙是时当不过数岁,而安能倚其门而歌乎!此乃放诞之士,庄周之徒之所伪,故今不录。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篇》)
△一贯之诏非传道
先儒释此章者皆以“一贯”之诏为孔子传道於曾子。所谓一者,万理浑然,非忠恕也;曾子但借学者进修之目,欲人之易晓耳。余按:颜渊问仁,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弓问仁,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贡问博施济众可谓仁乎,孔子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言皆日用寻常平易切实之事,凡学者皆可以致力,虽大贤由之而未能尽,从未有高远深微,难以名状,使人无从致其力者。颜渊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果有秘密之传,一言以悟道,孔子何不以告颜子,而使之劳劳於博文约礼之中乎?盖曾子、子贡其资皆不逮颜子,而用力之勤则诸弟子莫有及者;但勤而未得其要,故以一贯诏之。此乃因所不及而教之。非以一贯为传道,亦非人人皆当闻一贯之旨而後为闻道也。孔子言一,不言一为何物,既曾子以为忠恕,则是一即忠恕也。谓一非忠恕,则是曾子欺门人也。且一既非忠恕,果何物乎?名之而不能名也,则曰“万理浑然”而已。万理浑然又何物乎?既终莫能名之,则又曲为之解,谓“圣人之一,不待尽,不待推者也;学者则尽而为忠,推而为恕者也。”夫不待尽而自忠,谓之非忠,可乎?不待推而自恕,谓之非恕,可乎?由是言之,孔子之所谓一,即忠恕也,曾子不予欺也。大抵儒者之论皆患在於过高,欲求加於忠恕之上而不知其反陷入於空虚无用之地。吾宁遵曾子之言使学者皆有所持循,不敢从宋儒之说使圣道渐入於杳冥。且一之为何物,门人不知,一之非忠恕,曾子不言;门人不知,曾子不言,而朱子生二千馀年之後,独能默默与圣人之心相契而有以知之,吾恐朱子之贤或尚未至於此。嗟夫,自以孔子之一贯为传道,而世之学者莫不喜捷得而惮勤求矣;自以一贯为非忠恕,而世之学者莫不谈虚理而遗实事矣!象山开其源,阳明扬其波,举天下聪明豪杰之才咸以禅理为宗门,顿悟为心法,至於明季而遂不可收拾。乃世之混同朱、陆与轩陆轾朱者辄谓象山高明而朱子平实。彼象山者,吾不知其高明何在,第恐朱子平实之中尚未免有一二之过於高深者存也。
【附论】“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篇》)
△辨辞鲁致邑之说
《说苑》云:“曾子衣敝衣以耕,鲁君使人往致邑焉。曾子不受,曰:‘臣闻之,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骄人。纵子有赐,不我骄也,我能勿畏乎!’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余按:君子之辞受准乎义而已,若以畏人骄人为词,浅矣。况国君所赐尤不可以苟辞苟受,而乃以俗情之施於平人者施之於君乎!且曾子於及门年最少,若能为君所重如此,必其中年後事,孔子安得复存。此乃战国以後杨氏之徒之所伪,故不录。
△辨辞齐聘之说
《说苑》称曾子从孔子於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余按:《史记》称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虽未必悉实,要观《论语》之文则曾乎於门人中年最少也。齐景公以哀之初年卒,曾子甫十馀岁,孔子以昭之末年至齐,曾子时犹未生,而何得以下卿礼聘之乎!大抵《韩诗外传》、《说苑》等书多本於战国时人之言而不知考其年世者,故今多不采。
“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孟子》)
【附论】“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同上)
△辨受父大杖之说
《说苑》云:“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苏;进曰:‘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屏,鼓琴而歌。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云云。此说世多信之。余按: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记》曰:“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传曰:“父慈,子孝。”然则其子即不中不才,为之父者且不忍遽弃以伤其天性之亲;况曾子中且才者也,耘瓜而断其根,其细已甚,而曾皙圣门高弟,其旷达之怀必不至以小物介意,宁有因区区之事逞一朝之怒,遂不复顾其子之生死乎!孟子曰:“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其善体亲心如是,况於身,父母之遗体,乃毫不自贵重,甘奉此身以殉亲一时之怒,万一遂死;事过而亲怒平,而悔之无及,为子者何以能自安?《传》曰:“小人老而无子,知挤於沟壑矣。”曾子果死,异日酒肉之养谁奉之,况请所与而进所馀乎!然则即养口体者亦不敢轻於一死,况曾子之养志者哉!余谓曾皙之旷达,曾子之孝谨,其家庭之间必雍睦异常;但曾子既以孝名,後人言孝者因以事附曾之,故有“里名胜母,曾子不入”之语,而《孝经》一篇亦为孔子、曾子问答之言,犹之乎孔子称闵子之孝而後人遂以芦花之事附会之也,犹之乎今世言耿介者必附会以为包拯、海瑞,言推测者必附会以为诺葛孔明、刘伯温也。为此说者不过欲明“大杖则逃”之义,因借曾子以垂训於後世,而不知其诬古人也。故今但采《孟子》之文载之,而他附会之说概不列焉。
△辨心动归省之说
传记有云:“曾子薪於野,有客至,母以手扌益其臂;曾子心动,弃薪驰归,问‘母无恙乎?’”或又云:“曾子在楚,心动,归问其母;母曰:‘思之指。’”余按:此二说亦一事而传闻异其词者。在楚道远,指事小,似不如前说之近理。然皆似因曾子之孝而附会之者,故今不录。
△辨曾母投杼之号
《新序》云:“曾参处郑,有与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一人又告之,其母曰:‘吾子不杀人。’一人又来告,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按此乃战国策士假设之言,以见谗言之易入,以曾子之贤,故之耳。宁有贤如曾子,其母知之有素,而尚惑於人言者乎!《说苑》又有“邑名胜母,曾子不入”之语,亦系假设之言,因曾子之孝而之者。故今俱不录。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孟子》)
【附论】“公孙丑问曰:‘脍炙舆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同上)
△辨执丧过礼之说
《戴记檀弓篇》记“曾子谓子思曰:‘,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於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云云。余按,此亦因曾子之孝而附会之者。曾子能体亲心而彻必请,问必曰有,其独不能体亲心而自重其身乎!且即曾子果有此事,亦不必呼子思而告之也。故不录。
△辨重禄轻禄之说
《韩诗外传》云:“曾子仕於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亲没之後,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又引曾子言云:“吾尝仕齐为吏,禄不过锺釜,尚犹欣欣而喜者,非以为多也,乐其逮亲也。既没之後,吾尝南游於楚,得尊官焉,堂高九仞,榱题三围,转毂百乘,犹北乡而泣涕者,非为贱也,悲不逮吾亲也。”余按:此特因曾子以孝著,故言孝者必归之耳。亲存则不择官而仕,亲没则富贵如浮云,此君子之常,况於曾子,其理固应如是;然其事则必无之事也。曾子,孔门高弟,如欲辞尊居卑,固自易易,不必於齐於莒;而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乃战国之风气,春秋时固未有如是者。且楚僭王猾夏,曾子必不仕楚;而堂高九仞,榱题三围,转毂百乘,亦非曾子之所为也。故今俱不录。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於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於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孟子》)
【附论】“孟子曰:‘曾子,师也,父兄也’”(同上)
△辨速贫速朽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有子问於曾子曰:‘问丧於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告子游,子游曰:‘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余按:“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之语曾子果与子游同闻之,则桓司马、南宫敬叔之事曾子必与子游同见之,何容曾子不知而子游独知之?公明仪曰:“三月无君则吊。”孟子曰:“惟士无田则亦不祭。”又曰:“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丧之不欲速贫,死之不欲速朽,此自天理人情之自然,以曾子之大贤必不为是不情之语明矣。盖自孔子没後,诸弟子之门人各私其师,故多自尊其师之说而讥他人,因而撰为此等语耳。今不录。
△辨蒸梨出妻之说
世传曾子以妻蒸梨不熟而出之,终身不娶,曰:“高宗以後妻杀孝己,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容知其得冤於非乎!”或疑蒸梨过小,不至於出,为之解曰:“出妻,令其可嫁;盖有大过而出,以蒸梨为名尔。”余按:妻也者,上奉父母,下理内政,所关甚重。若少年时出妻而不复娶,中馈之何人?“有母尸饔”,胡不恤焉,而家政亦必至於废。若既老而出之,岂数十年皆无大过,独一日而忽有大过乎?且既奉吾亲以终天年矣,老而弃之?亦非君子之所以居心也。道之传也,孔子授曾子,曾子授子思,子思传之孟子,而三人皆以出妻闻,孟子之妻亦几於出,岂为圣贤妻者必皆有大过,抑为圣贤者必求全责备,一不当意即出之乎?周公曰“无求备於一人”,孔子谓“君子之使人也器之”,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然则於妻亦当如是。若为圣贤妻而必至於出,天下谁复敢为圣贤妻者!此皆必无之事,故今不载。说并见《正录考终篇》中。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论语泰伯篇》)
△辨疾革易箦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曾子寝疾病,童子曰:‘华而皖,大夫之箦与?’曾子曰:‘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於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余按《论语》:“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说,吾知免夫!’”曾子守身慎行,动必以正,自其平日之事,不应临没而尚有不得其正者。藉令童子不言,曾子不将不得正而毙乎?大夫之箦如非曾子之所当御,则当赐之时固必辞之;即辞之不获,平日亦必屏之而不用;如可御於生时,乌在病革之时遂必当易之乎!为是说者,不过欲明曾子之心安於正,虽病革而不肯苟焉,而岂知称其临没之贤而反无说以解於平日邪!故今不载。
△後学多宗曾子
按:《论语》於曾子不字之而子之,所记曾子言行亦多,疑皆曾子门人所记。盖曾子於孔门,年最少而学最纯,故孔子既没,後学多宗曾子者。圣道之显多由子贡,圣道之传多由曾子;子贡之功在当时,曾子之功在後世。故次曾子於颜子,次子贡於闵冉、仲弓,或以德贵,或以功著也。
△《大学》非曾子作
世多以《大学》为曾子所作。朱子分“大学之道”至“未之有也”为《经》,为孔子之言,其馀为《传》,为曾子之意而门人所记。余按:《诚意章》云“曾子曰”云云,果曾子所自作,不应自称曾子,又不应独冠此文以“曾子曰”,朱子之说近是。然即“大学之道”以下亦殊不类孔子之言。且玩通篇之文,首尾联属,先後呼应,文体亦无参差,其出一人之手明甚,恐不得分而二之也。凡文之体,因乎其时,故《论语》之文谨严,《孟子》之文舒畅,《左传》采之群书则文错出不均。《大学》之文繁而尽,又多排语,计其时当在战国,非孔子、曾子之言也。然其传则必出於曾子。何以知之?《论语》: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今《大学》所言皆忠恕之事。“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忠也。“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恕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忠也。“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其不忠也。“有诸己而後求诸人,无诸己而後非诸人”,恕也。“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戒其不恕也。忠恕二言,大学之道尽矣。盖曾子得之於孔子,而後人又衍之为《大学》者也。故今於《曾子篇》不载作《大学》之事而仍推其意如此。
《曾子》之事,先後亦难详考;姑取《论语》、《孟子》之文,约略次之如右。闵子以下并同,不复再举。
○闵子骞《史记》:“闵损,字子骞。”
△本书称名依《论语》
按《论语》於诸贤皆以字称,或冠以氏(如“闵子骞”,“冉伯牛”,“宰我”,“冉有”之类),或不冠以氏(如“子贡”,“子夏”之类)。惟曾子、有子皆称子而不以字。亦有称以名者(如“有若”,“宰予”,“宪问耻”,“求聚敛”之类),要系偶然,非通例也。今列诸贤,自颜子外皆用《论语》原称,不敢擅更,亦从古之义也。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论语先进篇》)
“季子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论语雍也篇》)
△辨菜色之说
《韩诗外传》云:“闵子骞始见於夫子,有菜色;後有刍豢之色。子贡问之,闵子”云云。余按:此亦形容之词,非真有是事。闵子天性恬静,虽事孔子不久,亦必不至於见羽盖龙而歆慕也。故不录。
【附论】“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论语先进篇》)
△辨芦花袍之说
世传闵子之母早亡,父娶後妻,更生二子。後妻爱其子而虐闵子,以芦花著其袍。闵子为父推车,寒不能前。父怒鞭之,衣破而芦花见。父怒,将出後妻。闵子泣止之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由是其母感而改之,均爱三子如一。余按:孔子曰:“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玩其语意,乃以父母昆弟之称其孝为易而人之称其孝为难,父母昆弟之言或不免因溺爱而溢美,故必人言佥同乃可为据,绝不类身处逆境者。若如世俗所传,则闵子之得称为孝,易反在人而难反在於母与弟,圣人不应作是颠倒语也。大抵三代以上,书缺实多,事难详考,後之好事者各自以其意附会之。然使其母果有是事,称之,可也;倘原无是事,则是欲称闵子之孝反至大伤闵子之心,其失不亦大乎!孔子称闵子之孝,吾知闵子之孝而已;闵子之所以为孝,吾不得而知也。吾不知闵子之所以为孝,无害於闵子之为孝也。故今不录是事。
○冉伯牛《史记》:“冉耕,字伯牛。”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论语雍也篇》)
按:闵子与伯牛皆居德行之科。孔子之称闵子不一而足,而出处之节尤人所难能。惟伯牛无所表见,此或因其早亡,未及有所树立故耳。《孟子书》中亦称二子以为“具体而微”,故首列之。
○仲弓《史记》:“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篇》)
【附论】“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论语公冶长篇》)“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论语子路篇》)
【附论】“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论语雍也篇》)
△辨父贱行恶之说
《论语》云:“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も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云:“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余按:称其子之贤而彰其父之恶,揆诸人情似属非宜。且本文云“子谓仲弓曰”云云,安知非孔子与仲弓泛论用人之道,而遽因此一譬悬坐其父以行恶之名乎?窃谓读书凡遇此等语未有确据者,宁可缺其所疑,不可断以为是。万一不然,使古人受诬,其失岂不大乎!故今阙之。
按:孔子以南面许仲弓,固非治赋为宰者所可比,而问仁问政,孔子所答亦似非诸弟子所能及,故居德行之科而列颜、闵之次。惟尝仕於季氏,似未逮颜、闵者。然此或为禄而仕,不得已而为之,未可遽以是为疑也。故今仍从《论语》,列之伯牛之後。
○子贡《史记》:“端木赐,卫人,字子贡。”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论语卫灵篇》)
△“唯”“然”之应不能定参、赐之优劣
先儒谓曾子之闻一贯直应曰“唯”,而子贡曰“然,非与”,不能直应无疑,是其不逮曾子者也。余按:孔子之诏,门人皆当应之,必不默然无言;而独记曾子之“唯”者,为下文门人不解而问曾子张本耳。若子贡乃因孔子先以云云问之,故有“然,非与”之答;曾子则未曾有此一问而直告之,故不容多此一答也。今试取《参乎章》删“曾子曰唯”四字,则下文门人之问无根;取《多学章》增“子贡曰唯”四字,则赘而无味矣。读古人书当细玩其前後文义,不得强取一二字句为其人优劣也。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篇》)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论语宪问篇》)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论语八佾篇》)
按:子贡与孔子问答之言甚多,不胜其载。“多学”、“问政”及此二条皆有关於学识之高下,故择而载之。
【附论】“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论语公冶长篇》)
【附论】“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论语先进篇》)
△辨鬻财之说
汉司马迁作《货殖传》,称子贡“鬻财於曹、鲁之间”,且曰:“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後之也,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余按:古者金粟皆谓之“货”;“殖”,犹生也;所谓“货殖”云者,不过留心於家人生产,酌盈剂虚,使不至困乏耳,非籴贱贩贵若商贾所为也。樊迟请学稼圃,孔子以“小人”斥之,若子贡学道而躬行商贾之事,孔子不知当如何斥之,何以其辞仅如是而已乎?且谓孔子之道之显为子贡先後之,可也;谓子贡以富故能显之,岂圣人之道亦必藉有财而後能行於世乎!此乃司马氏愤激之言;後人不察,遂以子贡为若商贾者然,谬矣。故不可以不辨。
“大宰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大宰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於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大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文身,之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左传》哀公七年)
“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从甲君而拜!’”(《左传》哀公十一年)
“公会吴於橐皋,吴子使大宰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乃不寻盟。”(《左传》哀公十二年)
“吴人藩卫侯之舍。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於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大宰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於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雠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雠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雠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说,乃舍卫侯。”(同上)
“冬,及齐平。子服景伯如齐,子赣为介,见公孙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战,吾不早闻命!’陈成子馆客,曰:寡君使恒告曰:‘寡人愿事君如事卫君。’”景伯揖子赣而进之,对曰:‘寡君之愿也!昔晋人伐卫,齐为卫故伐晋冠氏,丧车五百;因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吴人加敝邑以乱,齐因其病,取ん与阐,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视君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病之,乃归成。公孙宿以其兵甲人於嬴。(《左传》哀公十五年)
△辨存鲁,乱齐,亡吴,强晋,霸越之说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有於贡存鲁,乱齐,亡吴,强晋而霸越之事。余按:《论语》列子贡於言语之科,《孟子》书中亦称子贡善为说辞,不过其才长於专对,若春秋传中辞盟於吴之类耳,非若战国纵横之流巧言乱德以倾覆人国家者此也,乌有佐陈恒以篡齐,欺夫差使亡国者哉!此盖游说之士因子贡之善於辞舍而之,非圣贤所为,故今不载。
【存参】“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於诸侯者取金於府。於贡赎人於诸侯而还其金。”(《说苑》)
按:此事未必有,然於义无所害,且其事亦类子贡所为,姑列之存参。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後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後归。”(《孟子》)
子贡推尊孔子之言已载《正录》;惟此二条未载,
【附录】“子禽问於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论语学而篇》)
【附录】“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邱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於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论语子张篇》)
子贡推尊孔子之言已载《正录》;惟此二条未载,今补於此。
【附论】“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左传》定公十五年)
【附论】“春,越子使後庸来聘,且言邾田封於骀上。二月,盟於平阳,三子皆从。康子病之,言及子赣,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曰,‘他日请念。’”(《左传》哀公二十七年)
按:《春秋传》所述子贡料事之明不一而足,然不关大得失,无庸尽载。惟受玉一事因孔子之戒子贡故载之;而并季孙之思子贡亦列於後。
按:《论语子张篇》,子贡之推尊孔子至矣,则孔子之道所以昌明於世者大率由於子贡,其功不可没也,而“与回孰愈”之问亦似伯仲可见者,故次之於闵、冉、仲弓之後。
△子贡时势功业与曾子不同
朱子云:“曾子本是鲁拙,後既有所得,故守得夫子规矩定,其教人有法,所以有传。若子贡则甚敏,见得易,往往教人,亦不似曾子守定规矩,故其後无传。”余按:《史记》所载弟子年岁虽不足尽信,然大要不甚远。今以《论语》、《春秋传》、《戴记》之文考之,康子之问先由而赐而求,武伯之间先由而求而赤;《春秋传》多载子路、冉有、子贡之事,而子贡尤多,曾子、游、夏皆无闻焉;《戴记》则多记孔子没後曾子、游、夏、子张之言而冉有、子贡罕所论著。盖圣门中子路最长,闵子、仲弓、冉有、子贡则其年若相班者,孔子在时既为日月之明所掩,孔子没後为时亦未必甚久;而子贡当孔子世已显名於诸侯,仕宦之日既多,讲学之日必少,是以不为後学所宗耳。若游、夏、子张、曾子则视诸子为後起,事孔子之日短,教学者之日长,是以孔子在时无所表见,而名言绪论多见於孔子没後也。不然,闵子“具体而微”,仲弓“可使南面”,何以门人皆无闻焉,反不如“得一体”者独能传经於後世乎?由是言之,羽翼圣道於当时者颜、闵、子贡、由、求之力,而子贡为尤著;流传圣道於後世者游、夏、曾子、子张之功,而曾子为尤纯。时势不同,功业亦异,未可谓子贡之不如曾子也。故今因叙子贡之事而备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