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公文集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二终

太师诚意伯刘公文集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二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二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三

  后学鹿水何镗编校

  郁离子二

  ◆郁离子二

  枸橼

  螇螰

  天地之盗

  省敌

  虞孚

  天道

  ○枸橼

  梁王嗜果使使者求诸吴吴人予之橘三食之美他日又求焉予之柑王食之尤美则意其犹有美者未予也惎使者聘于吴而密访焉御儿之鄙人有植枸橼于庭者其实大如瓜使者见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求之弗予归言于梁王梁王曰吾固知吴人之靳也命使者以币请之朝而进之荐而后尝之未毕一瓣王舌缩而不能咽齿柔而不能咀■〈鼻希〉鼻顣頞以让使者使者以诮吴人吴人曰吾国果之美者橘与楫也既皆以应王求无以尚矣而王之求斗置使者又不询而观诸其外美宜乎所得之不称所求也夫木产于土有土斯有木于是乎果实生焉果之所产不惟吴王不徧索而独求之吴吾恐枸橼之日至而终无适王口者也

  公仪子为政于魏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荐公仪子试而知其弗任也退之淳于獝之西河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诸赵赵人以为将西河守谓公仪子曰昃必疚赵矣赵疚魏国之利也公仪子愀然不悦曰如大夫言是魏国之耻也昔者由余戎人也由余入秦秦穆公用之由余贤秦人不敢轻戎吾惧赵人之由是轻魏也

  泗水之滨多美石孟尝君为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币泗滨之人问曰君用是奚为哉使者对曰吾君封于薛将崇宗庙之祀制雅乐焉微君之石无以为之磬使隶人敬请于下执事惟君图之泗滨人大喜告于其父老斋戒肃使者以车十乘致石于孟尝君孟尝君馆泗滨人而置石于外朝他日下宫之磶阙孟尝君命以其石为之泗滨人辞诸孟尝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者禹平水土命后夔取而荐之郊庙以谐八音众声依之任土作贡定为方物要之明神不敢亵也君命使者来求于下邑曰以崇宗庙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斋戒肃使者致于君君以置诸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请今闻诸馆人曰将以为下宫之磶臣实不敢闻弗谢而走诸侯之客闻之皆去于是秦与楚合谋伐齐孟尝君大恐命驾趣谢客亲御泗滨人迎石登诸庙以为磬诸侯之客闻之皆来秦楚之兵亦觧君子曰国君之举不可以不慎也如是哉孟尝君失信于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况得罪于贤士哉虽然孟尝君亦能补过者也齐国复强不亦宜乎

  越珡吏其大夫子余造舟舟成有贾人求掌为工子余弗用贾人去之吴因王孙率以见吴王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他日王孙率与之观于江飓作江中之舟扰则收指以示王孙率曰某且覆某不覆无不如其言王孙率大奇之举于吴王以为舟正越人闻之尤子余子余曰吾非不知也吾甞与之处矣是好夸而谓越国之人无巳若者吾闻好夸者恒是巳以来多謏谓人莫若巳者必精于察人而闇自察也今吴用之偾其事者必是夫矣越人未之信未几吴伐楚王使操余皇浮五湖而出三江迫于扶胥之口没焉越人乃服子余之明且曰使斯人弗试而死则大夫受遗才之谤虽咎繇不能直之矣

  越人冦不韦避兵而走剡贫无以治舍徘徊于天姥之下得大木而庥焉安一夕将斧其根以为薪其妻止之曰吾无庐而托是以庇身也自吾之止于是也骄阳赫而不吾灼寒露零而不吾凄飘风扬而不吾凓雷雨晦冥而不吾震撼谁之力耶吾当保之如赤子仰之如慈母爱之如身体犹惧其不蕃且殖也而况敢毁伤之乎吾闻之水泉缩而潜鱼惊霜锺鸣而巢鸟悲畏夫川之竭林之落也鱼鸟且然而况于人乎郁离子闻之曰哀哉是夫也而其知不如一妇人也呜呼岂独不如一妇人哉则亦鸟鱼之不若矣

  东瓯之人谓火为虎其称火与虎无别也其国无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灾国人咸苦之海隅之贾人适晋闻晋国有冯妇善搏虎冯妇所在则其邑无虎归以语东瓯君东瓯君大喜以马十驷王二瑴文锦十纯命贾人为行人求冯妇于晋冯妇至叵瓯君命驾虚左迎之于国门外共载而入馆于国中为上客明日市有火国人奔告冯妇冯妇攘臂从国人出求虎弗得火迫于宫肆国人拥冯妇以趋火灼而死于是贾人以妄得罪而冯妇死弗寤

  燕文公之路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马良请求之辞曰野马也不足以充君驷公使强之逃苏代之徒欲以其马售公弗取巫闾大夫入言曰君求马将以驾乘舆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远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恶夫自衒者对曰昔中行伯求妇于齐高鲍氏皆许之谋诸叔向叔向曰娶妇所以承宗桃奉祭祀不可苟也惟其贤而巳今君之求马亦惟其良而巳可也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尧弗强也而卒得舜寗戚饭牛以自售于齐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尧不听许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寗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

  晋献公灭虞寘其俘于下阳使士蒍监焉其大夫多逃士蒍弗禁公闻之怒召士蒍让之士蒍对曰君以是为可以充吾国之用也夫夫彼虞公之臣也皆甞任虞公之事矣食虞公之禄而立虞公之朝闻虞公之政虞亡不能救虞公执而身随之君将焉用是为哉公曰吾惧其邻国之之也士蒍笑曰若是则臣滋惑矣公曰何哉士蒍曰往岁臣之里有厉卜之曰丛为崇于是集里之老幼召巫觋具舟车奉牲币羞桃茢男女以班举丛而寘诸衢东里之人利其器物而收之因得厉焉死者且过半故废社之土不可以涂宫室弃出之妇不可以主中馈鬼神之所遗也今虞之贤臣曰宫之奇百里奚而巳矣宫之奇先虞公之亡而以其族去百里奚与于俘则君既入之秦矣其它奚取焉而必欲置之曰无使适邻国君实欲善邻则曰爱厥苗无遗莠可也今君坐不安食不甘缮甲兵以睨四封无岁不征岂有他哉求吾欲也敌衅未生无所用谋如其弗欲犹将纳之矧自往焉如其用诸适吾愿也君何怒为公曰善

  郁离子曰鸟兽之与人非烦也人能扰而驯之人亦何所不可为哉鸟兽以山薮为家而豢养于樊笼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驯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无违也今有养鸟兽而不能使之驯则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处之以其性之所安而加矫迫焉则有死耳鸟乎其能驯之也人与人为同类其情为易通非若鸟兽之无知也而欲夺其所好遗之以其所不好绝其所欲强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从其果心悦而诚服耶其亦有所顾畏而不得巳耶若曰非心悦诚服而出不得巳乃欲使之治吾国狗吾事则尧舜亦不能矣

  孙子自梁之齐田忌郊迎之而师事焉饮食必亲启寝□必亲问孙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孙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邹奭谓孙子曰子知蛩蛩駏虚之与蟨乎蛩蛩駏虚负蟨以走为其能啮甘草以食巳也非忧其将为人获而负之也今子为蟨而田子蛩蛩駏虚也子其识之孙子曰诺

  或问致人之道郁离子曰道致贤食致民渊致鱼薮致兽林致鸟臭致蝇利致贾故善致物者各以其所好致之则天下无不可致者矣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至而患其有所不安能致而不能安不如不致之亡伤也粤人有学致鬼者三年得其术于是坛其室之北隅以集鬼鬼至而多无以食则相帅以为妖声闻于外一夕其人死而爇其室邻里莫不笑

  韩垣之齐以策于齐王王不用韩垣怒出诽言王闻而拘诸司冦将杀之田无吾见王以语之田无吾曰臣闻娵萌学扰象而工北之义渠以扰象之术干义渠君义渠君不答退而诽诸馆馆人曰非吾君之不听子也顾无所得象也娵萌赧而归医胡之魏见魏太子之神驰而气不属也谓之曰太子病矣不疾治且不可救太子怒以为讳巳也使人剌医胡医胡死魏太子亦病以死夫以策干人不合而怨者非也人有言不察恚而雠之亦非也臣闻之江海不与坎井争其清雷霆不与蛙蚓闘其声■〈石坚〉■〈石坚〉之夫何足杀哉工乃释韩垣楚王问于陈轸曰寡人之待士也尽心矣而四方之贤者不贶寡人何也陈子曰臣少甞游燕假馆于燕市左右皆列肆帷东家甲焉帐卧起居饮食器用无不备有而客之之者日不过一二或终日无一焉问其故则家有猛狗闻人声而出噬非有左右之先容则莫敢蹑其庭今王之门无亦有噬狗乎此士所以艰其来也

  秦楚交恶楚左尹郄恶奔秦极言楚国之非秦王喜欲以为五大夫陈轸曰臣之里有出妻而再嫁者日与其后夫言前夫之非意甚相得也一旦又失爱于其后夫而嫁于郭南之寓人又言其后夫如昔者其人为其后夫言之后夫笑曰是所以语子者犹前日之语我也奈左尹自楚来而极言楚国之非君他日又得罪于王而之他国则将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秦王由是不用郄恶

  杞离谓熊蛰父曰子亦知有乌蜂秋黄蜂殚其力以为蜜鸟蜂不能为蜜而惟食蜜故将瑾户其王使视蓄而计课必尽逐其乌蜂其不去者众哜而杀之今居于朝者无小大无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皆有益于楚国者也而子独遨以食先星而卧见日而未起是无益于楚国者也旦夕且计课吾忧子之为乌蜂也能蛰父曰予不观夫人之而乎日与鼻口皆日用之急独眉无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独无眉其可观乎以楚国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为无眉之人以贻观者笑也楚王闻之益厚待熊蛰父

  汉八年高皇帝崩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患匈奴之强将与为和亲议使者太后恶宦者中行说欲去之故使往焉栾布谏曰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说者不过以匈奴骄恣必不能善待汉使或留之则非我所惜从而弃之耳臣独以为不便夫使所以达主命释仇讲好决疑觧纷卑不可以屈国体高不可以激敌恚察变应机以制事权国之荣辱巳之休戚非素所爱信而知其忠且亮者不可遣也今中行说刑臣也名不齿于国士又陛下之所素恶夫素恶于君则不重其君名不齿于国士则不重其身臣惧其泄国情而开敌衅也弗听栾布退谓辟阳侯曰子不力谏北边自此弗宁矣昔郑伯恶其大夫高克弗能去而使帅师以御狄次于河上久而不召众溃高克奔陈春秋书曰郑弃其师病郑伯也今使说也如匈奴无乃弃说以及其介币乎昔晋之败于邲也先縠实往楚师楚之败于鄢陵也苗贲皇实在晋此古人之偾车辙也上必悔之

  楚王患其令尹蒍吕臣之不能欲去之访于宜申宜申曰未可王曰何故宜申曰令尹楚相也国之大事莫大乎置相弗可轻也今王欲去其相必先择夫间之者有乃可耳王蹙然曰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国不能诸大夫及国人知之鬼神亦实知之大夫独以为未可寡人惑焉宜申曰不然臣之里有巨室梁蠹且压将易之召匠尔匠尔曰梁实蠹不可以不易然必先得材焉不则未可也其人不能堪乃召他匠束群小木以易之其年冬十有一月大雨雪梁折而屋圮今令尹虽不能而承其祖父之余国人与之素矣而楚国之新臣弱未有间者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

  赵人患鼠乞猫于中山中山人予之猫善捕鼠及鸡月余鼠尽而其鸡亦尽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无鸡夫有鼠则窃吾食毁吾衣穿吾垣墉坏伤吾器用吾将饥寒焉不病于无鸡乎无鸡者弗食鸡则巳耳去饥寒犹远若之何而去夫猫也

  客有短吴起于魏武侯者曰吴起贪不可用也武侯疏吴起公子成入见曰君奚为疏吴起也武侯曰人言起贪寡人是以不乐焉公子成曰君过矣夫起之能天下之士莫先焉惟其贪也是以来事君不然君岂能臣之哉且君自以为与殷汤周武王孰贤务光伯夷天下之不贪者也汤不能臣务光武王不能臣伯夷今有不贪如二人者其肯为君臣乎今君之国东距齐南距楚北距韩赵西有虎狼之秦右独以四战之地处其中而被五国顿兵坐视不敢窥魏者何哉以魏国有吴起以为将也周诗有之曰赳赳武夫公侯于城吴起是也君若念社稷惟起所愿好而予之使起足其欲而无他求坐歼五国之师所失甚小所得甚大乃欲使之饭粝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起必去之起去而天下之如起者却行不入大梁君之国空矣臣窃为君忧之武侯曰善复进吴起郁离子疾病气菀痰结将殽之或曰痰荣也是养人者也人无荣则中干中干则死弗可觳也郁离子曰吁吾子过哉吾闻夫养人者津也医家者所谓荣也今而化为痰是荣贼也则非养人者也夫天之生人参地而为三为其能赞化育也一朝而化为贼其能赞天地之化育乎是故俞跗扁鹊之为医也浣胃涤肠绝去病根而阽死者生舜禹成汤周文王之为君也诛四凶戮防风剿昆吾放夏桀戡黎伐崇而天下之乱载宁其将容诸乎容之无益以戕人也故虫果生也虫成而果溃自我而离焉非我巳其能养我乎弗去是殖贼以待戕也从子之教吾其不远溃矣

  ○螇螰

  智伯围赵襄子于晋阳使人谓其守曰若能以城降吾当使若子反孙世世保之守者对曰昔者中牟之郭圮有螇螰堕于河洙拥之以旋其翅拍拍螜见而怜之游而负之及陆谓螜曰吾与子百年无相忘也螜振羽大笑曰若冬春之不知也而能百年无忌我乎今晋国惟无人而壅女以天盈盈而恃之是壅祸也壅祸恃盈以虿尾于人天实厌之晋阳朝亡女必夕死死予不寒犹及见之其何有于子及孙是夕智伯为韩魏所杀

  郁离子曰人之度量相越也其犹江海之于瀸泉平瀸泉之微积而至于海无以尚之矣而海亦不自知其天也惟其不自知其大也故其纳不巳而天下之大昔加焉圣人之为德亦若是而巳矣是故汧泉纳瀸泉池纳汧泉沟纳池浍纳沟溪纳浍川纳溪泽纳川江河纳泽而归诸海故天子海也公侯卿大夫江河也川泽也庶官溪浍之类而万民皆瀸泉也瀸泉之于海其相去也不亦大县绝矣乎而其势必趋焉其志之感情之达如气至而虫鸣也如雨来而础润也君人者惟德与量俱而后天下莫不归焉德以收之量以容之德不广不能使人来量不弘不能使人安故量小而思纳大者祸也汋谷之鱦不可以陵洪涛蒿樊之鴽不可以御飘风大不女海而欲以纳江湖难哉

  介葛卢医白狄辫皆朝于鲁遇于沈犹氏之衢相睨而失笑从者归而语诸馆交訾焉鲁人使执渠略与蛣蜣以示之弗喻公山弗狃欲伐季氏问于冉有冉有曰盍召仲尼公山弗狃使召仲尼或谓其人曰子之从夫子也粲衣而凿食今将恒其故而丰其新矣而召仲尼焉至必授之政将绳子以纆子其悔哉乃阴嗾使者易其礼仲尼不至将起师冉有曰盍闻诸公乎弗听遂以费人攻季氏问昭公焉师入惊公宫季桓子挟公以登台使行人辞诸费人曰先君之事先大夫有之虽然盟主实有命今斯之事君惟谨君惠优渥蔑有二命二三子不念鲁国不谋于君而怫临以兵其若君与社稷何且吾闻之鸢不吓乌祖裼不责夷踞惟二三子图之费人曳戈而走公山弗狃出奔齐君子曰公山之伐季氏也其犹介葛卢之咻狄乎虽欲召仲尼卒蒙于其人而弗果其无成也宜哉

  齐人伐燕取其财而俘其民王朝而受俘喜见于色谓其大夫曰寡人之伐燕不戮一人焉虽汤武亦若是而巳矣大夫皆顿首贺巳而燕人畔至怒曰吾之于燕民尽心焉一朝而畔寡人德不足为与淳于髠仰天大笑王怪而问之对曰臣邻之富叟疾使巫祷于神神告之曰若能活物万吾当为若请于帝去尔疾锡尔寿当叟曰诺乃使人搜于山罗于林罾于泽得羽毛鳞介之生者万言于神而放之罔罟所及铩翅而灭足者嘈嘈聒聒蔽野揜谷明曰而富叟死其子往泣于巫曰神亦有廷乎问之以实对巫笑曰有是哉是女实自廷非神廷女也今燕之君臣相为不道而民无故也君伐而取其财迁其居冤号之声訇般天地鬼神无所依归帝怒不可解矣而曰不戮一人焉夫人饥则死冻则死不必皆以锋刀而后谓之杀之也周诗曰树怨以为德君实有焉而以尤燕民非臣之所知也

  郁离子曰呜呼天下之乱也天亦无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动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保者■〈角戢〉■〈角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林如也出出而不穷连 连而不绝莫非之生也则天之好生亦尽其力矣尽其力以生之及尽其力以歼之不亦劳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歼也在顷刻天若能如之何而为之则亦不诚其矣

  楚令尹病内结区霿得秦医而愈乃言于王令国人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斋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已也是故辛螫涩苦之剂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为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法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钩吻戟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胷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择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君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或幸也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夺缊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缊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以食也笼中之不如占薮入其笼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麧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

  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鹆木连理者羣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德群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鉴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甞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凤皇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凡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德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僣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隐慝而人若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其应今三闾大夫放死于湘鄢郢夷陵皆举干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馈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凤皇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或危矣王不寤荀卿乃退处兰陵楚遂不振以亡

  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佑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阴使人道齐帅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窜齐将士久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首窜而言于主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

  郁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巳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巳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足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已于是谋者隐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愤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巳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天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啇周之盛王存其颂羙而巳矣

  ○天地之盗

  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巳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巳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车而地水而舟风而帆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巳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然则可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

  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疏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宜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巳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巳臣窃为君忧之

  楚使芊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譝诸朝孙叔敖仰天大咲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尹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吴行人过楚见其鱼鳖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檝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川于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芊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譝之群臣不侫由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芊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芊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曰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隐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隐矣子徒见其貌之合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云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石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惭弗能改也

  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畏威也乎怀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巳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人以钩距擿民隐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巳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弗子怀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言是怨不在口而在腹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驳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

  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群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如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郑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柟栝栢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朴柳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岁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効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辄伐之以为常仅足以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辄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坏臣恐东薪不足以支之也

  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敌

  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岛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强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辞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王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辄随者不为的而巳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韩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子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巳矣

  秦恶楚而善于齐王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王曰盍救诸齐王曰秦王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绝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狠也天下之强国六秦巳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如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绝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攒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巳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御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鳬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恠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阴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

  无支祈与河伯闘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霜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鳝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梁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负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鬣锷掉首摧山揵鬐倒渊而岂赑屃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屃也夫将以一身统三车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人故耳齐则聦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入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听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巳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屃为足以当之赑屃之冥冥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玉破之必矣乃使赑屃帅九夔以伐之大捷故曰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

  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垂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虎虎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粤工善为舟越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岁余言于粤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隽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尽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如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吴也图报其父兄之雠而巳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蚁徙而阴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暵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莫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言易者百家之训诂疏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吴有医与之谈胍证必折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蚁之知雨诚也

  屠龙子与都黎奕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人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巳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群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圯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奕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奕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鬪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鬪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鬪虎郥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以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奕犹是也吾甞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巨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帅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君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制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吴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若石隐于冥山之阴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若石帅其人昼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辉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岁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死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巳者矣于是弛其机撤其备垣坏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貙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若石不知其为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貙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直其及也

  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搜其入□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旦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隐弗承掠焉隐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咲之则亦与狸奚异焉

  蹶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梁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隰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啇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入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塘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大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仰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蹶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齐人有好诟食者每食必诟其仆至坏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嗥而后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诟于上而狗嗥于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甞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釂忘其故死矣故犹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大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躭不能绝也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发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冀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儌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犂冥之梁父之山得码碯焉以为羙玉而售之人曰是码碯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徧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伙惜惜胥没矣犂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予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码碯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咲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

  姑苏之城围吴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冦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恡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雄曰姑许之冦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国人亦曰姑许之冦至战不战在我于是王筑城鸱夷子皮虎跃而鼓之薄诸阊阖之门吴人不战太宰嚭帅左右扶王以登台请成弗许王伏剑泰伯之国遂亡

  郑之鄙人学为盖三年艺成而大旱盖无所用乃弃而为桔槔又三年艺成而大雨桔槔无所用则又还为盖焉未几而盗起民尽改戎服鲜有用盖者欲学为兵则老矣郁离子见而嗟之曰是殆类汉之老郎与然老与少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艺事由巳之学虽失时在命而不可尽谓非巳也故粤有善农者凿田以种稻三年皆伤于涝人谓之宜泄水以树黍弗对而仍其旧其年乃大旱连三岁计其获则偿所歉而赢焉故曰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狐丘之野人世农农田之入俭恒思易其业而未有加于农者其舅之子驺于邑大夫归而华其衣见而企焉遂弃农而往为驺其主曰汝自欲耳余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则汝之田与庐吾当使他人营之无悔也跽而辞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复归而田与庐皆易人矣故主怜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违常也遂恧不敢复而涂殍焉或以语郁离子郁离子曰古称良农不为水旱辍耕良贾不以折阅废市正谓此也吴人有养猿于笼十年怜而放之信宿而辄归曰未远乎舁而舍诸大谷猿久笼而忘其习遂无所得食鸣而死是以古人慎失业也

  郁离子曰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儌幸之人不可与定国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儌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儌幸也而后亡忌惮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揜其明亡忌惮之夫盈其欺而厉其暴然后益疑其所不当疑而决其所不当决败而后悔奚及哉

  ○天道

  盗子问于郁离子曰天道好善而恶恶然乎曰然曰然则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恶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飞者鸟鸢多而凤皇少岂凤皇恶而乌鸢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岂麒麟恶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荆棘多而稻粱少岂稻粱恶而荆棘善秋天下之火食而竖立者奸宄多而仁义少岂仁义恶而奸宄善乎将人之所谓恶者天以为善乎人之所谓善者天以为恶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听从其自善恶秋将善者可欺恶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乱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与小人争则小人之胜常多而君子之胜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恶恶而若是戾乎郁离子不对盗子退谓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于天也而今也辞穷于予矣

  郁离子曰蚕吐丝而茧以自卫也卒以烹其身而其以所以贾祸者乃其所自作以自卫之物也蚕亦愚矣哉蚕不能自育而托于人以育也托人以育其生郥竭其力戕其身以为人用也弗过人夺物之所自卫者为巳用又戕其生而弗恤甚矣而曰天生物以养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则其夺诸物以自用也亦弗过不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蚩蚩焉与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养我也则其获罪于天地也大矣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畜极则泄閟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逋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巳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茶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峯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郁离子曰气者道之毒药也情者性之锋刃也知其为毒药锋刃而凭之以行者欲使之也呜呼天与人神灵者也而皆不能不为欲所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能而性与道反随其所如往造化至此亦几乎穷矣

  郁离子见披枯荷而履雪者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从者曰夫子奚悲也郁离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从者曰夫子之志则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过矣郁离子曰若不闻伊尹乎伊尹者古之圣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泽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彼人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不能宁无悲乎从者曰若是则夫子诚过矣伊尹得汤而相之汤以七十里之国为政于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执征伐之权以为天下君而伊尹为之师故得志而弗为伊尹耻之今夫子羁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为而悲哉且吾闻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戚天实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诚爱之则必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无能善者夫子虽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虽悲之若之何哉退而歌曰彼冈有桐兮此泽有荷叶不庇其根弓嗟嗟柰何郁离子归绝日不谈世事

  楚南公问于萧寥子云曰天有极乎极之外又何物也天无极乎凡有形必有极理也势也萧寥子云曰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圣人以历纪之天之象圣人以器验之天之数圣人以筭穷之天之理圣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听目之所可视心思之所可及者圣人搜之不使有毫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无术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胜之甚也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三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四

  学丽水何镗编校

  郁离子三

  ◆郁离子三

  牧豭

  公孙无人

  蛇蝎

  神仙

  麋虎

  羹藿

  九难

  ○牧豭

  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丘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说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秦泰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勋旧何狙丘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焉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涂以游则皆由由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驩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其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高其垣洁其橹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其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它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说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曾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远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德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适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德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抏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历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干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徂丘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

  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胛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规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巳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

  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冈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其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巳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巳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

  郁离子与客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殁皆见皛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巳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欻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羣臣受言妾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喣沬也曳足而走曰吾何为昌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远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甞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瑕丘子既说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巳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甞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径尺而龟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扰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摇而不能举目运而不敢瞩今子之说秦王是未覩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唐而不栗者未甞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甞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辞以教仆矣

  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敝〉然而若鳬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而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巳

  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由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天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灭火以瓠捍刄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巳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弒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疏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

  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阴构于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巳右者必左巳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讹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羣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救巫以问熊蛰金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户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诪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诈则不户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宽征役绝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会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爇鬼无一人敢复言鬼

  ○公孙无人

  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杨扬然问曰圣人之聚人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德久则怀政弛则散财尽则离故德者主也政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日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刄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爱恩断绝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省皆异于禽兽由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隐于柳下而别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妬之耻巳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眝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茅栗掷之地猴褫衣而争之翻壷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蚁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

  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其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巳亦犹巳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

  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渴而剌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坸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虗而王夫之闻也王患敌冦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说士卒以剽掠□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也是何异乎剌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民而国非王国矣

  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即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鳖乎潜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鴈乎插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强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冦之货陷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之无光七日

  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乎整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蚊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群羽族之翪然集也趯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群鸟皆翕伏久之有乌翳薄而窥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闘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疏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莒比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谏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綘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綘苟有事焉民集而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幼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比离公之智不如蚁蚁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无相以也今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侍

  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旨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餙不与焉饱暖主也甘旨华餙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几乎寡悔矣夫

  屠龙子失马而治厩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栖于会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因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肘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雠范睢折胁拉齿弃于篑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亦巳矣如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稆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

  齐宣王与盼子游干囿出鸟兽鱼龞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龞而泽处其鸿鴈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梁饱其鸿鴈鸡鹜饱其狐狸乎王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鴈一日无稻梁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鴈鱼龞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龞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闘河济洸泗同溢民庶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治之臣请举虎瀛愽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疏之臣请举龞四郊多垒烽火不绝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馈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鴈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隐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猨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王勃然色变盼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幸麻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以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纆范之以王之榘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餔□则有所不得巳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甞伤人而辄杀之不巳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着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巾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者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其鸟〉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详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土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巳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巳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鸟何佑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一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由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中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甞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柷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秋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天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呜于宵中则人听惑

  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入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巳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由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巳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于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皋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惰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

  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钩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俱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由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类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由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痘则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爪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僊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恠变故神仙人之变恠者也恠可有不可当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僊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也神仙人也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推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王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王无时而足圣人之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王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王则贪而于仁义道德则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着木然魂其焰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虗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珠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熏风生夔乐奏而凤皇来声气之应不虗也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由感而生否则虗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钖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聦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聦明也故无敕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致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聦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日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郁离子观于岳祠帐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大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车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海岛之夷人好鯹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祼壤之国不衣见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溪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故中国以夷狄为冦而夷狄亦以中国之师为冦必有能辨之丈是以天下贵大同也

  ○麋虎

  虎逐匊麋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以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巳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巳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鸣呼若迍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

  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夫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惎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惎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责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

  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

  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巳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巳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上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已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郥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

  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僊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氷玊琅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羙然由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羙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劚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久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伏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袅而附于朴钻蚋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业不生而柯枚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虗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赞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复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入乘隙而入由其明之先蔽也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顾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谓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甞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甞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归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皁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廷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獠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之窃食其膋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因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间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甞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覩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踶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膓流汗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踰数百千里而归望是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欨沬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

  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直佛之笑子窃其糟也

  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湳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着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王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觧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人知宝其所贵而巳矣

  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愓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由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由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郑子叔逃冦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巳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由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末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

  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久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当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在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金见而慕之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蔡人渔于淮得符文之王自以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泽集众以图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类也

  或问于郁离子曰币之不行而欲通之有道乎郁离子曰在治本何谓治本曰币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辅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无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盗起而不讨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无用矣而况于币乎如之何其通之也

  郁离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数者可也故铸钱造币虽民用之所切而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权以行世故其禁虽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巳也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巳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则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先王之禁亦过与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异矣矧百亩之田无家不受而不饥不寒乎

  或问于郁离子曰在律妇有七出圣人之言也曰是后世薄夫之所云非圣人意也夫妇人从夫者也淫也妬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五者天下之恶德也妇而有焉出之宜也恶病之与无子岂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下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妇人伦之一也妇以夫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弃之岂天理哉而以是为典训是教不仁以贼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辞作惧人之不信而驾圣人以逞其说呜呼圣人之不幸而受诬也久矣哉

  ○九难

  郁离子冥迹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径不开草屋萧然随阳公子过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仆不佞窃闻先生久矣今幸得觌玉色趋下风仆闻有道之士不遗蒭荛之言愿有陈焉先生肯听之乎郁离子曰唯唯愿奉教

  公子曰夏屋耽耽缭以周垣广庭砥平翼以飞楼突室留春清馆含秋高櫩楬辙以翚骞曾甍马■〈马殳〉沓以云浮虹芳檀以承衡兽苍珉以负楹浮柱错落以星罗碧瓦流离而水波天华卉暐而冬敷秀木修森以夏凉流景入而成霞潜籁动以生风晃兮如阊阖之开忽兮若筦弦之音于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曳结烟之翠绡鸣锵泉之玉珰众乐张华筵启肆金尊澄芳醴炮羔击牛烹■〈鹿外旨内〉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脍跃湍之鲂炙拂云之鹊羹月窟之兔肺胹雾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赪桂之荑果则碧华之莲紫英之梨霜柑盎密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壶安期之枣如瓜膻肥既饫清貀乃荐贱笙箫行组练迅翔鹍矫轻燕熺金釭与绮烛激妆艳以过电良宵欲终娱乐未足鸡胶憀以卧晨留嘉宾以终曲吾愿与先生何之郁离子曰夏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仆不愿也

  公子曰百顷之园树以美木繁华环以曲沼清池黑石白沙黝黝冥冥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阴泄阳木则女贞石楠合欢椶榈桐栢枫栌椒桂杉榆叶如车轮实若垂珠春禽嘤鸣而相求夏虫鼓腋以呼秋朝阳发旭以摅虹夕岚凝晖而欲流草则鼠姑玫瑰芎兰茞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翘薜荔缘崖以舒荣蔚披离以棽缨激迅飙以扬馨鸟则白■〈鸟〉黄莺翠鹬锦鸡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间矞云鱼则赤鲤白鲦鳜鲫鯈鲨斑鳞紫鳍吹澜生华于是乎翠盖飘摇文鹢委蛇嘉朋远至冠佩追随憩芳亭酌琼卮携佳人泛涟漪扰鳬鹥发棹讴钓游鲭弋潜龟奏艳歌赋新诗邀姮娥干洞房累日夕而忘归吾愿与先生共之郁离子曰仲尼曰乐佚游乐燕乐损矣仆不愿也

  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区三川之衢大车千两二江之津舳舻千艘家僮万人分方逐利西极岷陇河源康居大宛出焉渥洼流王昆仑东穷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南尽百粤七闽蒙诏傜氓穿胷交趾鲛室蜃市北陟无闾代恒阴山北庭卑耳孤竹万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韫之英蜚潜动植之精莫不悉致而毕陈爰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足蹑电而追风角纳象以成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獓■〈犭因〉旄牛师类之毛鬖髿披蓑以纛以缨珊瑚海栢若木非水若玉非玉萧森櫒索葩桠箨落其采有赩沉檀罗縠脑麝之香郁烈芬芳苾茀■〈香因〉馧螺甲龙涎腥极返馨钟乳丹沙金芽石英炼而服之变为神仙水晶玻瓈辟暑清尘琉璃木难的皪晖光豆冦胡椒荜拨丁香杀恶诛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绵香葛兜罗柔暖轻凉寒暑攸宜翡翠鹔鷞彩羽绣翰玳瑁之龟蜡质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虾之湏劲若抽虹焕烂晶荧望之欲流抚之不濡玄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蜂■〈豕聿〉修毛髬■〈髟上里下〉媕姌蒙茸洵羙且温驰毳羔绒细若游丝软若春绵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灵药千名神农所甞起死回生旋阴斡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踰山转致流通自北自东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于是乎镵山出金煮海收塩千插穿崕声飜九幽万灶歊烟结为苍云蜑艇蛮舠出没风涛罔鰅鰫曳鲤鲢举赤鱬络氐人钩■〈句上黾下〉鼊缯鰝鰕止水母凿蛎蚝擒化鲲絷翔鳐留鲔■〈罒上鹿下〉鲡牵鲖罜鲈系鲟引鳇掣锷连鲛枕丁胶乙兼取并积镞骨皮箙磨鳞郈甲齿牙锋锷以函以戟瓮鲊桑□其邾什百其重宝则有径寸之珠方尺之璧腾光吐景闪日烁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蚀可以易旤回祥倾城夺国吾愿与先生致之郁离子曰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亩之庭俯阛阓以当中岌重门之峥嵘甃以砦石植以栝栢牗以鱼鳞洞朗八棂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舆马达于陛除鸣驺导以升阶高坐华裀尊严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鴈符肃肃跄跄秩秩如也听欬传声神撝鬼诃发号施令理诉决讼出言而侍者辟勿指顾而瞻者局蹐千人离立跂望颜色其喜也温若春日之熙其怒也凛若秋霜之飞雷霆起于颊舌而死生判于笔下吾愿与先生谋之郁离子曰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款叚之马黑貂之裘囊无百钱橐无赢金慷慨辞家踊跃远游曳裾而入公门掉舌以动王侯一语之合不觉前席更仆秉烛熏心酣骨执鞭为之骇污虎士为之吐舌于是出辞成法建画为律条九章以富国发六奇以制敌阳谋阴间神授鬼伏指挥而曰虹贯日顾盻而长庚入月盖樗里不能测其机孟贲不能当其决也是以一言贵于千金一诺重于千钧吹则猛虎竖毛墟则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谈咲却三军气使燕赵之豪威詟齐楚之君吾愿与先生论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戎卒十万虎贲三千犀革之车驾以駃騠服以騊駼造父御戎鸟获为右士如熊罴马如腾龙豁阚炰休殷谷訇丘挂以重铠被以鲛函炫耀冬氷烨煜晨星纯钩大阿缦理龟鳞雄戟扬虹厹矛掣蛇舒光发辉上缠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鱼牙之矢控弦而满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黄间溪子时力距黍九牛引挽发若雷吼于是乎白羽如荼赤羽如荭大斾鏠旗植以玄戈建九斿之霓旗蔚云旋而猋回山陵为之氐昂太阳为之寝光乃布天衡乃列地冲风云鸟蛇龙虎翕张屹兮如山俨兮若城浑浑沌沌莫窥其形吾愿与先生将之郁离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则甞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五方之域有真人焉广大神通浩浩无涯其力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垫溺拔罪苦起死扶生剖顽烛冥窈窈愔愔荡扫六淫寂寂默默涤除百惑如翦草菜不遗一荄如龙用壮莫我能当不震不摇障翳自消不悚不难百怪自散如镜去尘其光粲新如莲出水凈无泥滓以能不灭不生长存至精不形不体无往不在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幽静恬漠永享至乐吾愿与先生求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巳仆不愿也

  公子曰太极浑浑分为乾坤乾坤翕辟结为日月日月代明也是故轩辕黄帝访于广成子而受诀焉其诀曰穆清漻兮沕杳冥洞晃朗兮观吾庭扫氛埃兮驱虫蛇部署众神兮集予家时风雨兮若晦冥疏不壅兮待其生调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为孝子收六区兮归一握仁灵芽兮苴乃核乘应龙兮入寥郭吾愿与先生追之郁离子曰语曰死生有命仆不愿也

  公子曰愿闻先生之志郁离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孔子道塞九流杨墨百家并出淫辞横说从横反复惨害阴毒恫欵恐惑变幻白黑如猋之发可使晦日如水之激可使漂石萦纡回遹以蟊以贼此其章章者也其矫者则谓天地为蘧庐黔首为虫蛆文章礼乐皆不足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舍形索影慢弃伦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蠹世之巨蝎也方今成弧绝弦枉矢交流旬始搀抢降魄流精为貙为豺为蛟为蛇犬失其主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腻穷渊积骸连太陵无人以救之天道几乎熄矣而欲以富贵为乐娭游为适不亦悲乎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若夫□除捷岐狙诈诡随鸣贪鼓愚儌幸一时者皆不愿也于是公子赧然颐颊发赤目眊舌强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学乃今日始闻先生之言如垢得涤愿为弟子幸甚至哉服膺无斁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四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五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序(四十一篇)

  ◆序(四十一篇)

  送高生序

  双清诗序

  郭子明诗集序

  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

  赠奕棋相子先序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

  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

  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

  章秀才观海集序

  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

  槐阴读书图序

  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

  送柯上人远游诗序

  竹川上人集韵序

  全婴堂序

  郑士亨东游集序

  照玄上人诗集序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

  悦茂堂诗序(并诗)

  送张山长序

  牡丹会诗序

  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并诗)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赠徐仲远序

  王原章诗集序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

  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季山甫文集序

  项伯高诗序

  吕周臣诗集序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

  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苏平仲文集序

  送谢教授序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

  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喜雨诗序

  唱和集序

  灵棋经觧序

  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送高生序

  高生以敬学科举业将从师于闽过予请言以相其行生年甫弱冠去乡里违家室以求师于千里之外其志可谓勤矣韩子曰业精于勤生既能之矣尚何待予言以相之哉抑予之所以勉生者又有出于此之外也圣人作经以明道非逞其文辞之羙也非所以夸耀于后世也学者诵其言求其意必有以见于行问之无不知也言之无不通也验之于事则偭焉而皆驰揭揭焉不周于宜郥虽有班马杨韩之文其于世之轻重何如耶生燕南人也国朝兴科目燕南人屡尝为举首矣安知异日不在生秋故用是以为之规也

  ○双清诗序

  双清轩者东山寿圣寺物外上人之所营也上人名崇超物外其号也寺在杭州城东四十里其会曰汤镇轩所储无他物有水一泓竹一林上人日与之为徒故遂以名其轩也夫天下之清者莫如水有莭而贞者莫如竹伯夷以莭立行而其清至于圣则物之清又莫竹若也夫人与物情性之相得者各从其类物之所处不同则清者有时而污非其情之本然也今之人达而用于世则役于事穷则役于衣食无忧者莫如僧故能遂其情而物之托焉者亦得以全其性也然则上人唯欲自外于物而物不能外之也有诗一卷上人作而同声气者和之也书而揭于轩者故翰林学士吴兴赵公为之序者括苍刘基也

  ○郭子明诗集序

  郭君文德字子明广平人也读书好为诗有交于前无不形之于诗其忧愁抑欝放旷愤发欢愉游佚凡气有所不平皆于诗乎平之是故饮食非诗不甘坐卧非诗不安应人接物非诗不能摅其中怀至于颠沛造次梦寐想象莫不有诗思天下有一事一物不入吾诗若巳有所歉焉于是北眺燕代西踰岷峨南浮江湘东览齐岱困穷迫阨寒暑枯湿举不足以摇其中而惟得秋诗可以觧忧其为诗也不尚险涩不求奇巧惟心所适因言成章而其自得之妙则有人不能知而巳独知之者盖孔子所谓好而乐之者欤余尝叹世之人汲汲以趍禄利有所好乐则决性命以赴之朝奔夕驰所在皆是今子明乃违众人之所务而独好我之所好得之不足以疗饥寒而失之无伤于其身彼之不顾而我则为之盖有所感激而自异于人以为高也是固非俗子所能识也

  ○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

  有浮屠氏踵门而求见予方以事出不得见明日复来问其乡则世为括人与予为同刬故其心尤惓惓焉将归求言以赠其行夫浮屠以离世绝俗为教父母兄弟且不得为其亲也而独惓惓于乡人焉何哉今之人同里巷以居而有不相接者及其遇于他方不啻如见骨肉所适愈远则其情愈亲是乃人心之所同非待乎矫揉勉强为也浮屠氏割慈忍爱以为高宜殊乎人而师独不然是盖有见于道者也则其为浮屠也岂果惑于其术之说而为之哉世治不古为民者日困农疲于耕而终岁不饱其食工疲于作而终身不得休息士不谱于时而累累无所即追呼徭役之可怜诛求征敛之无厌皆足以累其身愁其心求全躯而苟安舍是其何之乎若师者其迹于是而心则有所寓乎余既重其敏慧又嘉其敦乡人之谊故为之言且继以诗师名复祖别灯其号也诗曰

  闲居寡尘务遂与懒惰亲扣门报有客喜见同里人相知岂必素乡语情自真北风吹大江寒水波龙鳞话别一何速令我生苦辛故山到何时溪梅照新春亲朋或见问为道长清贫

  ○赠奕棋相子先序

  礼乐射御书数之艺君子游焉愽其理也其不在此科者士弗尚吾独于碁乎有取盖棋末伎也而有用兵之道可以通人之智知缓急存亡进退取舍有乘机应变攻守之法避实击虚投间抵隙兼弱取乱之逆无所不备吾尝读孙子十三篇而知古人制敌之术意奕棋必出于兵家教战者所制非其它娱目悦耳者比其所以不得附于六艺者以其为兵也夫兵君子慎言之而可以教乎哉宜其在六者之外也自天下为战国而司马穰苴孙武吴起之徒公然以兵为教于是学战阵者不必寓于物以求之而棊遂为娱乐之具而精其数者亦日用而不知耳陶士衡以周物之智不违纤芥而不喜人为棊当时僚佐实不知其可以达于兵而徒为费时乱日使有知及此者以告士衡士衡当教人为之不必投其其于江中矣儒者之道格物以致其知贵能推其类也故观水而知学观耨田而知治国善推之而已矣是故无用之伎也旁通之可以措大事吾于此而知智者之不死也相生子先兄弟皆精于棊人无与敌焉吾每惜其用心之专而惧其无益于用也故原夫制作之本意以语之方今冦盗窃发武夫环视如林无或能出一谋发一虑生能惎之策乎使不旷日糜粟以忧农民不亦伟哉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

  人有积货财而不能散者君子谓之愚知散之而不要诸道其为愚一也故有捐赀产以广异端而徼非望之福者非徒无益且受诳而甘心焉凡若此者盖不可一二数也若海宁贾希贤者非卓然有异于人乎贾氏为海宁大家而希贤益厚念邑之子弟多不知学或贫不能自致师以学乃构宇买田招名儒以为师俾乡里之俊秀与闾巷之童儿莫不来学其食饮器用咸取给于贾氏呜呼可谓积而能散散而得其道者矣今天下学校责在守令往往不暇顾而视为文具至考满不能备六事而阻其仕进者不少则今之官海宁者一何幸耶得贾氏以为其民州之子弟得贾氏而皆振起于学彼为守令者从而收其功则不惟有功于其州之人而为之司牧者亦有赖焉其为利岂不愽哉使人人效之而不见三代之化吾不信也

  ○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

  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十有五日沙班子中来言曰吾耳杭有年矣杭于江南视他郡为大民多而儒少岂教育之未至乎吾尝得隙地于庆远安抚沙公愿筑室以为义学招子弟以教而土木树叶之资无所出可若何余闻而叹曰方今天下郡县无不有学名山古迹又有书院咸设学官杭之城郡县学及书院凡四处生徒蚁集省宪临焉又何俟于子之室乎子中曰噫是子不知余也子以为予之学犹官之学与非也予请为子言学夫学也者学为圣人之道也学成而以措诸用故师行而弟子法之是故搜罗天人究极古人旁通物情达其智也齐明盛服非礼勿动笃其敬也见恶则违见善则随敦其仁也存心养性乐道尊德致其大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尽其细也忠信谨悫固其内也貌言容止闲其外也诗书六艺昭其文也刚毅木讷培其质也亲贤友仁以辅德也幻幼长长顺天则也夫学智以周之敬以一之仁以行之立乎大不遗乎细严乎内不弛乎外文以藻之质以干之于是乎德成而不失其则今之学主以文墨为教弟子上者华而鲜实下者习字画以资刀笔官石应酬廪粟之外无他用心其亦异乎予之所欲为者乎夏之校殷之序周之庠吾不得而见之矣而有志焉道之将行也夫吾室之成未可知道之不行矣夫吾固将以尽吾心终吾年纵不能行于今庶其或垂于后予闻而壮之书其言以为序予闻湖浙之间多富而好礼者有与子中同志尚能为子中成之

  ○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

  余昔宦游高安高安与临江邻临江故多虎狼之迕凡居城郭者非素良家咸执鞕以为业根据蔓附累数百千辈以鹰犬于府县民有忤其一必中以奇祸官斥弗任则群构而排去之狱讼兴灭一自其喜怒有诉于官非其徒为之所虽直必曲获其助者反是百姓侧足畏避号曰笳鼓人莫觧其意或曰谓其部党众而心力齐也余每闻而切齿焉无能如之何也会朝议以蒙古色目氏参佐簿书曹官于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难公获选为临江路经历下车访民瘼按宿狱凡壅滞不决者皆笳鼓之徒为之督所属逮捕穷其奸状而上下夹为覆冐公执正议愈奋曰吾誓不与鼠子俱立于此众不能沮于是事露者伏其辜余党悉敛迹退散农民入城市相谓曰微经历我与尔敢来此乎予闻甚喜且庆朝廷之用得其人也后数岁乃识公于京师公时奉使自湖广还民誉独籍籍予又为大喜至正己丑公为江浙财赋副总管因得相与为文字交公素有足疾辛卯六月以病去荐绅之士咸祖送北门外酒酣有起而歌者曰湛卢可以断犀而以之割鸡随珠可以照车而以之弹乌吁嗟兮吾安所如客有和之曰松柏在山兮匠石求之夜光在璞兮卞和识之物居有遇兮遇当有时因相顾大笑赋诗为别而刘基序焉

  ○章秀才观海集序

  桐江章正郥好学能诗文名其集曰观海予览而大志夫志道之正也立乎其大而小者不遗焉斯得之矣是故天下惟海为大求其大而不于海非知大者也故锜釜之型不铸鼎□藿菽之实不生松柏无他先居乎其小也是故知海斯知学矣今夫海之为物浮天地纳日月汗漫八极人见其大也曷致哉鲸龙鰕蟹无不有也江河沟渎无不收也动之不知其所为流之不知其所归变幻倏忽沓冥莫测观海者知海之所以大乎则其造也不可量矣予既嘉章子之志故为序以勉之

  ○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

  至正辛卯夏五月刘显仁自海宁来致其友贾希贤之言曰海宁濒海为斥卤地民勤而贫吏肆而嚚积有日矣自我知州张侯来乡不见吏卒易其业田畴屡丰旅葆不札庭不宿讼囚无留狱租赋时集木索不用哗讦之声化为弦诵大民儒儒小民愉愉朝出暮归讴歌满途三岁之间洋洋乎里闾不知时节之我徂今且代去欲留之不可得也请为言以饯之予闻而叹曰羙哉张侯今之为人牧已弋而使人思之者鲜矣哉居于位则畏其威且满则相视如途人甚则排而去之惟恐其弗亟也间有欲之者非素所昵爱则为卒若吏于民无与焉夫设官所以为民也官为父母民为子为父母而使其子不我爱亦独何哉故善为官者犹农夫之善为田也嘉谷以为亲稂莠以为雠是故获乎吏卒者必不获乎民获乎强暴者必不获乎善人今张侯能使民惜其去而希贤又为善士兴义学以淑乡里其所慕尤不苟仲尼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张侯有焉予雅知刘君其言必信而有征也是为序

  ○槐阴读书图序

  槐阴读书图者嘉兴吴仲圭所为姑苏王行道作也王氏之先有植三槐于庭而期其后必为三公者后果如其言为宋贤相今仲圭之作此也其将最行道以力学而履前人之发也乎夫盛德大业有志者成之呈贤与我皆人也企斯及之矣故与人交必常有所最者朋友之盛心也观听动息凡有所接必使可以有所警者进修之善道也然则斯图岂玩好之云乎虽然吾愿益有以最之夫王氏之先所以致位宰相者抑由乎槐耶非与植柏于大别而冀似禹永南国之棠而憩焉曰吾以继召伯也可乎哉晋公之行事载在史官若三槐者苏子所谓德之符也思其人象其德今之槐犹昔之槐也不然彼园之檀其下维谷而巳矣吾子最之使后人之慕此图如今人之慕三槐则伟矣于是乎言

  ○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

  国家怜黔首之未宁乃大选守令以熙庶绩非名实素闻于上下者弗任且以六事考核其殿最责至重也东平尹希善由余杭主簿江浙行省掾史遂昌宣城县尹温台海道千户皆能其职故得举为海宁知州将之官相与交游者咸为诗以饯之而属其序于予予惟今之人类多喜谀心窃非之去求言于人而得谀不如勿求与人言而进以谀是不以贤人君子待其人不恭莫不焉故愿献其规而不以颂今天下乂安而盗贼奸宄窃发不禁何哉为守令者非其人耳天子有民不能徧治故托之守令故守令谓之民牧夫牧也者受人之牛羊而牧之必为之丰其水草适其寝讹去其瘯蠡驱其豺狼然后物生遂而牧之道得矣是故悍卒猾吏民虎狼也苛徭横敛民瘯蠡也虎狼不屏瘯蠡日生寝讹失时水草乏绝则亦日就死亡而已矣恶在其为牧也夫好安乐而恶忧患人情同之盗贼之刑自死而族人岂愿为之哉必有大不得巳然后宁蹈不测以苟且夕之命诚能顺而抚之吾未见其弗宁也海宁为濒海邑民劳而贫久矣孟子曰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于今之时抑亦可以谓之易而非难矣行矣尹侯国家之寄朋友之祝百姓之望皆于是乎在他日惠政之碑又当为君书也

  ○送柯上人远游诗序

  古之人有违其家而游四方者何哉孔孟志于道仪秦志于利司马子长志于文其所志不同而欲行其志也则同墨子之道异乎圣人而走不黔突无亦欲以其所得乎师者传之于人与是皆有所为而为也浮屠柯上人者予之同邑人也客游于凈慈凈慈之主者举以任其寺之事善焉于是群寺之闻上人名者竞举以为其住持上其名于宣政院会他僧有以贿求住持者事闻院官院官怒并其余悉罢之上人遂拂衣游金陵且泝大江观衡湘陵巴汉沔秦陇北觐天都至于五台略恒碣而归将行过余求言焉夫上人方外人也固不以利役其身而为文又非所嗜好抑将学孔孟与则上人墨氏徒也今浮屠之道大行于心金碧焜耀弥天下贝叶之书家畜而人诵之不必走四方以施教则又异乎墨子者矣予又何言以赠之哉予盖因是而重有所感矣今之为士者欲游四方行李之往来豊则患于盗贼约则患于资粮之乏裘马之敝当何所取给哉独浮屠以其徒为一体所至则如归焉穷山际海何往而不可也然则上人之游维其时矣予学孔氏者也不能作浮屠语故以是为赠云

  ○竹川上人集韵序

  昔邵子以音声穷天地事物之变莫能逃其情焉邵子没虽有昼不得其传故有能言而莫精其义者则于声之轻重清浊且不能辨尚何望其造前人之微妙也哉余初来杭时识竹川上人于祥符戒檀寺见其为歌诗清越有理致遂相与往来因语及发音之学而出其所为书则集凡天下之音声比其开发收闭之类而各使相从凡有声而无字者咸切而注之审音以知字因母以识子如指其掌也子问之曰师其精于邵子之术乎则笑而不应余尝思浮屠氏离世绝俗而自外乎人群以为高也近世之业之者异焉以浮屠居其身而其营营汲汲每生死利欲殆有甚于俗之人盖举天下皆若是矣今上人为浮屠而志于儒不泯于流俗而著书以为乐年巳老而愈不倦是岂可以常人目之哉自古有避世之士非一途矣晨门荷蒉偶耕卖药亦各随其所处以求其志若上人者其避世之徒欤其书之蕴予不能知而其人则予深知之矣是为序

  ○全婴堂序

  术有可以寓道者其医乎夫济人利物无位者不能焉惟医以救死夫生为功苟志于斯使恻隐之心恒存而不死岂非为仁之机括耶故术之近道者莫如医医之为功昭晣不昧故于术为难至于婴儿之酒则难乎又难矣是故古人语治天下曰如保赤子夫赤子无知疾病痛痒饥饱寒暖一听于人而不能告死生存亡无所归咎天下之难保者孰有甚于赤子哉故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言不可以卤莽虚伪为也呜呼治天下者果能存是心乎吾不得而知也得见善医者亦可以自慰矣武林忻生儒者也而工为医以全婴名其堂先难也夫以儒为医固当与常医殊他日达而用于时则又举其为医之心而措之岂曰小捕云乎哉

  ○郑士亨东游集序

  予始与豫章郑士亨遇于杭察其人玩其文遂与为忘年交日相过谈文章剧昼夜如不及有所得则各相自庆慰呼酒共饮至醉近世之为文非达官贵人及善谀不谐于时士亨不能谀乂不仕故不敢以文示于人而自以为贤于愽奕书而藏之或获传于后世则亦可以惩创感发不为无益而不悖乎古圣贤之意虽不望其必传而亦未尝不欲其传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谅者见郑子之文大喜率其友闻正集而刻之于梓求予为序予甚异之夫县黎之处璞中虽不自售而不能□其璟谓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谓世之无卞和也可乎哉余尝谓郑子之文独予识之而不意复有二子彼二子者好为文则不取诸时人之所趋而独慕于居下位之郑子何耶予既喜郑子之文获传于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识世人之所不识而自拔于流俗以为之传也于是乎序

  ○照玄上人诗集序

  予初来杭时求士于郑希道先生先生为余言照玄上人之为诗雄俊峭拔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余素知郑君善鉴而言不过心常怀之及访于杭人无能言上人之能诗者心窃恠之及余徙居白塔之下而上人乃住持万松岭之寿宁寺于是始得徧观其所为诗盖浩如奔涛森如武库峭如苍松之栖县崖凛乎其不可攀也而忧世感时之情则每见于言外呜呼是宜不以诗闻本杭之人矣夫诗何为而作哉情发于中而形于言国风二雅列于六经炗剌风戒莫不有禆于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验风俗察治忽以达穷而在下者之情词章云乎哉后世太师职废于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诗将其谀故溢羙多而风剌少流而至于宋于是诽谤之狱兴焉然后风雅之道扫地而无遗矣今天下不闻有禁言之律而目见耳闻之习未变故为诗者莫不以哦风月弄花鸟为能事取则于达官贵人而不师古定轻重于众人而不辨其为玉为石皆皆怓怓此倡彼和更相朋附转相诋訾而诗之道无有能知者矣然则上人之不以诗称于今之人不亦宜哉呜呼有伯乐而后识马有匠石而后识梧槚自古以及于今伯乐几人匠石几人耶抱奇材而不遇以泯死者不少矣予既重上人之诗而又悲夫人之不知郑先生之为伯乐匠石也故为序其端焉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

  传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其一也是故圣人论友必备道其损益之故友之为道岂易言哉近世学者率不好闻巳过未有善而欲人杨见胜巳则讳见不若巳则肆藻于外不求于中诋异而党同附势而传声靡靡扬扬柔柔如也而与之友能无损乎故论友之益者曰直曰谅而又曰多闻焉夫直矣谅矣而所闻不多则箴规奖劝未必尽合乎古而通于今吾未见其能益也呜呼友之为道岂易言哉予居杭三年而得江西郑士亨无何又因郑子而得熊文彦焉观其人理而温又亮以庄恢乎其有容且年方壮气方锐学业方日新识见方广如泉之始出鸿之始发勾萌之方达也因命曰交相为助于是方自庆其各有所益也比岁暮予归浙东而二子亦相率归于豫章乃命酒以别而为之言曰古人之为学也未尝自谓巳至仲尼大圣也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卫武公大贤也九十犹陈抑戒而况于吾侪也乎岁月如流时不再得耨之不勤其实不栗筑之不多其基不巩诗不云乎婉兮娈兮总角非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幸相逢于未耄而学业俱若是焉朋友之心遂矣至于东门之章游子之吟则不必为尹歌也

  ○悦茂堂诗序(并诗)

  悦茂堂者会稽旌教寺学庭上人之所居室也上人性好菊故种菊环其居取菊谱之语名之曰悦茂或曰谓其以菊之茂而为悦也或曰非也悦茂在菊不在人上人将于是乎观物焉岂惟菊哉凡物悦则茂得其性也不悦则不茂不得其性也故悦者茂之藏茂者悦之着譬之于人忧愁结于心而病生焉及其着也发焦而齿黄色黯而形枯其不茂也可知矣故翚翟天下之文禽也朱冠而彩翰章章焉及其絷于笼中则惨然而不怡泯泯然如死灰非湼而昏之也不得其性焉耳是故人不得其性则痡鸟兽不得其性则瘏草木不得其性则萎以枯故茂物有道悦之而巳矣悦之有道使之得其性而巳矣敢问使之得其性有道乎曰有可得闻乎曰上人之艺菊也其种也以时其溉也有莭其爱之也如慈母之于子也燥则滋之淤则清之瘠则肥之扤则培之欹则扶之翳则疏之暵则阴之诛其草茅戮其螬蝎驱其雀鼠蛛丝蚁壤无所侵也于是乎春而萌夏而叶秋而华濯濯蓁蓁蕤蕤英英见其生而荣而不知其所以生如斯而巳耳或以语于予予曰有是哉是道也后稷之所以教民稼也上人其果有见于此耶而独于此物者何耶呜呼使世之为人牧者怀其民如上人之怀其菊也天下其永安哉因为之诗曰

  治圃如治国飬卉如养民羲农契此理立法诏后人五帝暨三王继世称至仁聚欲去其恶不使伤和淳所以覆载间物物熙阳春动植蜚走辈生长咸及辰周辕逝东迈此意久沉沦诛求与剥削浩荡无涯津高堂一笑粲白屋千眉颦谁见田里间悲啼杂吟呻本根不自固枝叶何由伸感来为尔歌哀音入苍旻安得观风者达之于紫宸

  ○送张山长序

  稽山书院山长张君月中受代将归友生具酒肴祖送越西门外酒半有执爵而言曰行者必以赆古之道也故老子曰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是故诗有崧高烝民缱绻激切情意恳至是盖温如春阳馥如兰芷而重于南金夜光之遗赠也张君以茂才举为文学官居其职三年教行而道尊人无间言今以恣去而所与游者又莫非文学士而无言以送之庸非缺乎众应曰诺于是命楮笔各为歌诗俾余序焉橜观诗人之有作也大扺主于风谕盖欲使闻者有所感动而以兴其懿德非徒为诵羙也故崇奖之言冀其有所劝而加勉示事之告愿其有所儆而加详也然后言非空言而言之者为直为谅为辅仁为交相助而有益而闻誉达于天下而言与人相为不朽不亦伟哉今诸君之诗则皆既肆好矣复何以尚之哉方今教学之官为职甚卑而其出身为甚正非他岐比也由是而跻大官位宰辅者非一人矣张君年方壮气方盛学方进而业方隆也梢云之木起于勾芒冲天之翰发于遵渚由是而之焉仲山甫申伯之地位不难造矣人之言曰谁谓华高企其齐而他日仲山甫申伯之德业吾于张君深有望焉

  ○牡丹会诗序

  甲午之春予避地会稽始识视茂卿于吴君以时之所三月既暮茂卿之牡丹大开因得与寓官郡士往观焉主人崇酒肴登客而侑之既洽主人奉花以请曰兹花之植于某有年矣虽翫赏日至而未尝有阖坐皆文章大夫士如今日之集者盍各为歌诗以为他日之雅谈乎客曰唯唯乃取唐人罗邺诗二句十四字为韵命探丸信所得为诗不限以体制诗成属余序予让弗获乃为之序曰诗不云乎岂弟君子和乐且湛夫既曰君子而又谓之岂弟则其为和也不流而为乐也不淫故湛而无害于德些诗人之所以赞而羙之也予尝见世俗之为宴集大率以声色为盛礼故女乐不具则主客莫不黯然而无驩及夫觞酌既繁性情交荡男女混杂谑浪亵侮百不一顾有向隅而不获与群则愤愤然见于色形于辞故始之以笑傲而终之以鬪争以为有人之心者无不知恶而绝之也而世方以是为能放旷豁达以尽主客之情然则与禽兽奚异哉若今日之会则不然矣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是故楫逊酬酢所以尽朋友之义凝志澄神所以杜纵恣之门抑杨砍咏所以摅幽深之抱欢情既畅藻思逸发莫不郁如树兰锵如金石皎如月露跃如蛟龙之出溟涬捷如拔坚城而禽大酋以献馘也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今日之举其庶几乎虽然神蓍之茎灵龟荫之以之藉豕则茨蘝之不如矣苍莨之实凤皇食之以之豢牛则菅稗之不若矣人固有异好恶其相出岂不县绝也哉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于是乎见之故既为之诗复冠以序焉

  ○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并诗)

  别峰上人既住宝林十有七年道高德隆百废咸理乃重建盘翠之轩以游息四方之文学士于是丛林之望益重而龟山之胜为于越冠华裾藻佩篇翰交错济济翼翼彬彬如也至正甲午予米会稽因得与群士大夫为宝林之游而赋诗倡和无虚日焉夏四月癸丑有道士张玄中来访别峰上人告将归桐柏观适余与所游客皆在上人遂分韵为歌诗以送道士诗成属予序予尝见世俗以儒与僧道为三教谓当各道其道各志其志言不得同词行不得周躅衣服不得同制度也今于是乎相从游而赠以诗何独异乎人之言耶盖吾徒之所以与上人游者非欲求其道也上人能赋诗而乐贤士寺之胜足以资吾游道士又远来见吾徒而欣慕焉吾安得而拒之三王世远天下之为民者不易矣怀才抱志之士遗其身于方外以远害而离尤岂得巳哉予既从上人之请而为之诗复为序焉

  诗曰得会字道士张玄中年少气方锐从师桐柏宫饵木啖松桧黄冠紫霓衣赤舄青组带翩翻辝故居污漫游方外北穷燕幽都南尽越吴会泛海超东溟寻河极西兑惊霆霄砰轧浊雾昼晻濭凄凄风薄裳泄泄云拥盖追龙入医闾访鹤凌岱泰桃花未实火枣叶始楥鼍梁没溟涬凤吹杳茫昧波驰羲和轮电掣纤阿轪悠悠雀雉化渺渺蝉蛇蜕怆怳寤往图飘飖返旌斾振衣赤城岑潄齿白鹤濑餐赮炼精魂洗髓去埃壒晨朝王宸高夜醮金景■〈目盖〉偓佺授宝诀列缺助禳桧采之麋鹿引烧药龙虎会扶桑倒景长建木盘根大岩花春蒙茸涧草秋馣馤山辉月娟娟瀑落石礚礚息心观群动清耳闻众籁窓虚琪树明幕静鸾羽翙枸杞藤蔓潜松苓兔丝荟我欲往从之逍遥觧沉昧风尘正欝瑴原野塞戈祋盗贼炽炎火乎人走狼狈湮沦海底珠黯淡日中沬忧深杞国天□渎文仲蔡抚事生悲伤怀古增感慨上人昙彦孙龙象雄梵贝道殊心靡它谊合情自最飞书邀应真摆落刍槀廥凄凉念吾侪漂泊累疏粝短章惭未工浪迹谁倚赖高歌向冥漠安得躬畎浍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或称良医之用药犹良将之用兵其信然哉人之死生倚于医国之存亡倚于将反掌之间吉凶分焉不得其良而用之是以人与国弃也故良将投其兵于敌而敌失其所御良医投其药于病而疾失其所聚兵可以杀敌药可以杀病人皆知之用之有舛则杀病之药不于病而于其人杀敌之兵不于敌而于其国可不慎哉故人之将死而得良医国之将亡而得良将天下之幸无有大于此者而天下之功亦无有逾于此者以之并言良非过矣绍兴江仲谦以医良于其郡甲午之岁余挈家来绍兴绍兴地卑温岁又寒暑易常度家人疾病相连属不绝延仲谦诊之剂所投无不愈由是倚仲谦以为安而信其以良称不虚矣方予家人之疾也仲谦来视曰某当某日愈某当变某疾疾作后几日愈无不验有所馈谢则坚拒不受予尝读史见赵充国论边事无不如其先言魏公子救邯郸于垂亡而却不受赏古今所称以为贤今以仲谦观之良医之与良将其用心真有不期而脗合者良可骇也剡溪姚古道从师于越得疾焉遇仲谦而愈仲谦又不取馈谢郡士之与古道交者多赃诗以羙仲谦而予又为知仲谦者故为序

  ○赠徐仲远序

  世之所谓祸福通塞者果由于命耶圣人罕言命命果不足道耶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自古固有不仁而安荣守道而戮辱者庸非命乎古之人以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为福而不言贵今之论命以官爵之大小品高下岂古之所谓祸福与今异耶好德无踰于仲尼则厄穷而在下颜渊亚圣三十以死曹孟德司马仲达位在人上而以寿终且及其子与孙祸耶福耶所谓命者当何以断之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今之言命者其果有合于古人否乎天以阴阳五行生为人也阴阳五行之精是为日月木火土金水之曜七曜运乎上而万形成于下人也者天地之分体而日月木火土金水之分气也理生气气生数由数以知气由气以知理今之言命者之所由起也夫气母也人子也母子相感显微相应天人之理也则亦何可废哉日至而麋鹿觧月死而嬴硥瞧温风动而荠麦死清霜降而豊锺鸣物理相通不可诬也天台徐仲远以七曜四余推人生祸福无不验予甚异之而赠以言若夫吉凶利害之所趋避则吾闻之孟子矣

  ○王原章诗集序

  予在杭时闻会稽王原章善为诗士大夫之工诗者多称道之恨不能识也至正甲午盗起瓯栝间予辟地之会稽始得尽观原章所为诗盖直而不绞质而不俚豪而不诞奇而不恠愽而不滥有忠君爱民之情去恶柭邪之志恳恳悃悃见于词意之表非徒作也因大敬焉或语予曰诗贵自适而好为论剌无乃不可乎予应之曰诗何为而作邪虞书曰诗言志卜子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剌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诗果何为而作耶周天子五年一廵守命太师陈诗以观国风使为诗者俱为清虚浮靡以吟莺花咏月露而无关于世事王者当何所取以观之哉曰呈人恶居下而讪上者今王子在下位而挟其诗以弄是非之权不几于讪乎曰吁是何言哉诗三百篇惟颂为宗庙乐章故有羙而无剌一雅为公卿大夫之言而国风多出于草茅闾巷贱夫怨女之口咸采录而不遗也变风变雅大抵多于论剌至有直指其事斥其人而明言之者莭南山十月之交之类是也使其有讪上之嫌仲尼不当存之以为训后世之论去取乃不以圣人为轨范而自私以为好恶难可与言诗矣曰书曰惟口起羞昔苏公以谤诗速狱播斥海外不可以不戒也曰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言邦无道危行言孙故尧有诽谤之木而秦有偶语之僇乱世之计治世之所与也得言而不言是土瓦木石之徒也王子生圣明之时而敢违孔子之训而自比于土瓦木石也耶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有不必问其行而可以知其人则视其所交而巳矣故元礼之门惟林宗可登仲举之榻非孺子不下夫一介之士未必人人识而知其心也而二子之名以之闻于天下者何耶当是时天下之想望二公不啻如麒麟凤凰而二公亦直以天下之模楷自任其明如鉴其直如弦其乎如衡其公如日月之照人莫不知之也故士之被其知者如马之逢伯乐如剑之遇薛烛如楩楠松柏之得匠石其羙不扬而自播其价不衒而自定矣别峯上人为予言余君希贤以池阳府史从监郡九十子阳公治戎江东子阳公甚敬重之有谋画悉与计议多所弘益及公还绍兴希贤又送至浙江之东今将归请为言以饯之予居王氏南园时希贤尝来访余一识面不能频数接话言惟是子阳公之政事日下于民门庭无私谒左右无私人则予所目见为有征也子濯孺子曰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人欲知希贤吾当以此论之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

  古之人有行则歌诗以送之其来远矣故丞民所以饯山甫崧高所以赠申伯皆褒述其德行以勉进其勋业非若后世伤离悼别留连杯酒以摅其儿女子之情态也栝旧多贤士大夫今于章君之行必有所启沃振励不为无益告矣是诗之编庸可忽哉章君佐石末公拯临海之穷民敉宁海之狂冦镇守宝定招抚松阳遂昌咸有成效功高而不言心劳而不辞有德行者固如是哉今君又奉石未公榭之龙泉夫龙泉章君之桑梓里也往岁石末公以孤军跛贼扬威福建章君实与有力今此行也将箪食壶浆之塞道左垂发戴白之满车下章君将日不暇给而分府可以无西顾之忧矣章君勉哉大丈夫生长草茅当平世不务进及遇变故则挺身以为国寄一方赤子命不亦伟哉勉哉章君昔者王司空温河阳皆自藩幕达于王朝垂名竹帛矧今天下多故章君巳试有効者哉吾见勋业自此升矣于是乎言

  ○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陈君伯光以医名于栝者也栝故多良医而伯光为能世其祖父业传有之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盖其传之也远而试之也详其可信而无惑也宜矣往岁伯光征予文予时迫戎事不克应所请今至栝伯光又来予乃问之日昔者神农事尝草木虫鱼王石酌其酸苦辛醎以辨燥温寒温披陈其性情表章其好恶定为君臣佐使秩以九等命之曰药黄帝岐伯着为经书难疑荅问以阐神用医之为教不亦大彰明矣乎岐伯既没则有若越人华佗淳于意张仲景孙思邈之流莫不能簸弄化机窃用五材出没鬼神造法立方转移阴阳皆可以血气朽骨生色腐肉制人命于掌上何昔有而今无耶伯光愀然叹曰君何莫之思也人亦有言情随习迁事与时殊昔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道故道成而功日彰今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食故智昏而道与穷若是非一日矣且夫三才一理治道无二天地将病祲祥豫形人身将病气色先征病之将至其几乃萌防微遏几百病不生几动形见力倍功半知及此者其神人乎医乎医秋尧舜之为天下亦不外矣乎宜其昔有而今亡也予甚韪其言因序而继以诗曰

  岐跗不世出人病莫能治伊周不世出国病莫能医岂无龙宫方可以完支离桓侯强自用扁鹊乃见疑去去仙都山中有木与之服食炼精魄海上从安期

  ○季山甫文集序

  季君山甫文集若干卷体格严正文词典雅真可以式后学传来世不可磨灭者也予与山甫生同郡自少相友善山甫实长予九岁其学问木识非予所能及也而予以年少忝科第山甫乃屡试不□庸非时命也耶予自丙子之岁宦游他方山甫亦出典文学外邑不相见者垂二十年是时诸公方留意举业未暇及古文也乃今年复会于栝而获覩山甫所为诗文铭记论赞序说莫不彬彬济济方驾古人下视场屋组组缀之文不啻如麒麟皇之于鷃雀鼢鼠也盖其学问之功益勤而真积之力愈久如水有源而流长如木有根而枝蕃乌得以浅近窥测之哉呜呼峄阳之桐泗滨之石排风霜而啮涛浪不知其几年矣然后緪之以丝绳度之以规矩登之清庙则可以交千上下神示天将成其材必先苦之理则然也昔人有以木钻穿石盘者昼夜不巳卒得丹以为僊今山甫年愈加而志愈谦学愈不倦宜其业日隆而名日着也人之言曰谁谓华高企其齐而后之来者其尚以山甫为法焉

  ○项伯高诗序

  言生于心而发为声诗则其声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乱而声有哀乐相随以变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强之者是故春禽之音悦以豫秋虫之音凄以切物之无情者然也而况于人哉予少时读杜少陵诗颇恠其多忧愁怨抑之气而说者谓其遭时之乱而以其怨恨悲愁发为言辞乌得而和且乐也然而闻见异情犹未能尽喻焉比五六年来兵戈迭起民物凋耗伤心满目每一形言则不自觉其凄怆愤惋虽欲止之而不可然后知少陵之发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恠者不异夏虫之凝氷矣故今观项君之集而深有感焉项君与予生同郡而年少长观其诗则冲澹而和平逍遥而闲暇似有乐而无忧者何耶呜呼当项君作诗时王泽旁流海岳奠乂项君虽不用干世而得以放意林泉耕田钓水无所维系于此时也发为言词又乌得而不和且乐也夫以项君之文学而不得扬历台阁黼黻太平此人情之所不足也而项君不然抱志处幽甘寂寞而无怨项君亦贤矣哉贤不获用世而亦不果于忘世吾又不知项君近日所作复能不凄怆愤惋而长为和平闲暇乎否也感极而思故序而问之

  ○吕周臣诗集序

  仲尼有言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夫以人心之出入无时苟不至于圣人不惑之地则不有以收系而拘止之鲜不飘摇汗漫而无所不之矣故以愽奕为贤乎巳厥旨微哉吕君周臣由是吏员累月日至九品家居以待选则杜门而作诗有咏史一百首题咏杂花二百有余首皆意足而语到序尝见今世之从事于公门者进则慕权利以相夸退则交结势要谈官府是非勾引俗事以致人之幕巳以肥其家未有能兀兀独处而留心文墨若周臣者也周臣以通济之才沉下僚而无怨筚门陋巷为诗歌以自适且不刻琢以求衒盖有得于寡欲养心之道者予故喜而为之序焉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

  易不云乎有子考无咎庚子之岁予与金华宋先生俱来京师时上渡江未久浙东方归附先生与予及予同乡叶景渊章三益同居孔子庙学惟日相与谈咲虽俱不念家而予三人者亦皆不能无芥于心惟先生泰然耳日与文彦士相从游不倦人咸异焉时先生有子二人长曰瓒字仲圭次曰璲字仲珩皆克家盖夙以家事付二子久矣故先生得以优游授道于浦江郑氏之义门至今又十有五年矣去年秋七月予自家重赴 京先生时为翰林侍读学士执手相盻睐喜溢眉目先生长予一岁予湏发巳白过太半齿落什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踸踔不能趋而先生鬓须黝黑唇齿朱贝颜渥丹步履坦坦不落朝班后晨起戴星入 或史馆握笔写细字如青蝇头日数千且仆仆走承  召命暮归作诗文四五少不下二三先生素儒家无赢僮仆在 京寓旧城去公馆弥十有五里惟次子璲偕一驺者从夫人又病在寓璲来往省视父母且奉母粥药不遑朝夕今年春长子瓒遣二孙自金华来夫人病亦愈于是先生以事命璲暂还故里而在 朝群公大夫士咸赋诗饯璲望其即还则璲之能善事其父执善交其朋友者可见呜呼若先生可谓有子无咎者矣宜其老而愈康且乐也璲又工楷篆隶草书赋诗属文皆足以缵承家业故于其行序以送之且继以诗曰

  条风东来灵雨从之之子于迈何以送之 灵雨蒙蒙沾彼原隰送子于郊为子伫立 有鸣者鸠在彼苞桑习习其风载吹我裳 维桐之华亦炫于野悠悠行子亦驻其马 维水东流维日西驰春言顾之靡靡其思维日西驰载昏载朝维水东流以汐以潮芃芃者麦维其黄矣心之思矣维其长矣赠子以诗酌子以酒晤言何其伊迩匪久

  ○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孟子言君子有三乐以父母俱椠兄弟无故为乐之大岂不以是为系乎天人人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哉夫孝子之欲显父母心无穷也显父母之道无过乎立身杨名而鲜有能及其父母之目见是故君子之急于仕者良有由也且父母之鞠子亦孰不望其能立功立事超乎群伦之上以光大其祖宗之门户也哉故于其初生也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不呴呴乎为老妇之慈以娇之于膝下也天下之为父母者亦孰无是心哉而当其生存之时获见其显者盖十百之中不能二三信乎其系乎天而不由乎人也为人子而知爱其父母则其中心为何如哉是故孳孳汲汲不遑自巳仰驰光而兴慕俯逝水而长怀当此之时将奚为而可哉金华黄生以明经鈝于乡就试浙江行省贡于春官时年二十有二是岁上阅天下贡士率多年少虑其未熟于世故例廪之国学使习闻 朝廷律令练达治政然后授之职俾勿坏以殖天下之良才于是生亦与焉其明年翰林学士宋公濂奉命纂修实录生以工书服劳史馆又善于所事事竣受命伴读 齐府其年冬十有一月给假还金华觐省父母基与生俱浙东人故翰林群大夫士赋诗送其行而属其序攻基夫生曷啻于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而巳哉且又有祖母在学日进以充其身又际 盛代事圣主受 命侍从 哲王出入 禁闼此人人之所瞻望而不敢觊者生于是乎兼之其为乐不亦大哉基既为之序而继以诗且有深望于生惟冀其服膺乎不愧不怍之训以接迹于古昔圣贤而后巳也呜呼生其勉乎哉诗曰

  潜阳回地底暗泉发枯荄泽雉雊鷕鷕乳鸡鸣喈喈游子畏祁寒掩关坐如齐湿薪熸无熖四壁生凉飔青镫翳其光月华照阶苔及此送归人岂不动我怀赠诗慰缱绻俛仰空徘徊 学古务成巳入官期显亲高风吹秋水谁能不伤神皇恩重丘山有愿俾克仲北风送归舟江水清漪沦堂上彩衣舞堂前谖草春羽觞澄芳醴鹤发映丹唇服膺移忠训布武追古人修名著青简山岳同嶙峋

  ○苏平仲文集序

  文以理为主而气以摅之理不明为虚文气不足则理无所驾文之盛衰实关时之泰否是故先王以诗观民风而知其国之兴废岂苟然哉文与诗同生于人心体制虽殊而其造意出辞规矩绳墨固无异也唐虞三代之文诚于中而形为言不矫揉以为工不虚声而强聒也故理明而气昌玩其辞想其人盖莫非圣贤之徒知德而闻道者也而况又经孔子之删定秋汉兴一扫衰周之文敝而返诸朴丰沛之歌雄伟不餙移风易尚之机实肇于此而高祖文帝制诏天下咸用简直于是仪秦鞅斯县河之口至此几杜是故贾疏董策韦传之诗皆妥帖不诡语不惊人而意自至由其理明而气足以摅之也周之下享国延祚汉为最久盖可识矣武帝英雄之才气盖宇宙而司马相如又以夸逞之文侈之以启其夜郎笻筰通天桂馆泰山梁甫之役与秦始皇帝无共致勤持斧之使封富民之侯下轮台之诏然后仅克有终文不主理之害一至于斯不亦惎哉相如既没人犹尚之故杨子云用是见知成帝然而汉家朴厚之尚巳成其根未尝拔也故赵充国将也有屯田之奏刘更生宗室子也有封事之言往复开陈周旋辨析诚意恳至理明辞达气畅而舒非汲汲以鸿生硕儒争名当代者所能及也岂非习尚有源而得之于自然乎呜呼此西汉之文所以为盛国祚绝而复续如元气之不坏而乾坤不死也后之人论不及此而以相如子云为称首不亦悲哉东汉班孟坚之外虽无超世之文要亦不改故尚故亦不失西京旧物下逮魏晋降及于隋驳杂不一而其大槩惟日趋于绮靡而巳是故非惟国祚不长而声教所被亦不能薄四海观国风者盍于是乎求之哉继汉而有九有享国延祚最久者唐也故其诗文有陈子昂而继以李杜有韩退之而和以柳于是唐不让汉则此数公之力也继唐者宋而有欧苏曾王出焉其文与诗追汉唐矣而周程张氏之徒又大阐明道理于是高者上窥三代而汉唐若有歉焉故以宋之威武较之汉唐弗侔也而七帝相承治化不减汉唐者抑亦天运之使然与是故气昌而国昌由文以见之也元承宋统子孙相传仅逾百载而有刘许姚吴虞黄范揭之俦有诗有文皆可垂后者由其土宇之最广也今我国家之兴土宇之大上轶汉唐与宋而尽有元之幅员夫何高文宏辞未之多见良田混一之未远也金华苏平仲起国子学录迁翰林编修以其所为诗文示予予得以谛观之见其辞达而义粹识不凡而意不诡盖明于理而昌于气者也与之游知其勤而敏不自足其所巳能且年方将而未艾也知其它日必以文名于盛代耀于前而光于后也故为之叙而举昔人之大以期之

  ○送谢教授序

  士有急于用世者非苟为利禄计也少而学壮而欲行之不得一命则抱材而无所施古之人皇皇焉出强必戴质夫岂苟而然哉今之由学校掌出内为儒官循次待用至得官教授亦难矣教授名九品职而不得与民事故谓之冷官繇是以达于县府然后得行其所志壮日去而老及之矣如之何其不皇皇也谢君仲连教授于杭期未及三年计余月无所用即飞书趣代至则长揖出门外若驰峻坂就平陆若苍鹰脱鞲绦而乘长风也夫以仲连之才固宜取科第以早施其用乃屡试而不偶卒就学官以进抑天将多其所历以大其成乎岂人之行止各有其途而系乎数者也譬之顺流江河以入海其行有迟速及其造则一耳天门洞开多士辐辏有志于用世者维其时矣故于君之行序以壮之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

  往时予与钱君士能同日辟掾江西行省故其交为最厚岁余士能与幕官论事不合拂衣去未几余亦以朽钝辞归不得见者九年矣乃今年十月遇于杭予以从仕郎为儒学副提举又以疾谢事而士能以奉议大夫为建昌知州方之官大夫士之工词章者咸赋诗以为饯俾予序焉夫士能与予同以职官充簿书役又同以事辞其出处甚类而九年之间相去越五等何县绝耶今既见而喜喜而思语故旧则凄以悲又自庆其相逢于未老而俱无羔也夫物之生患不得其所性射于处于曾崕而藏莨茂于陂池不以所不愿易其所愿今士能以长才方为世用而余之朽且钝愈加于昔日天将全之俾各获其志则一进而一止岂不俱洋洋也哉勉哉士能知者劳之愚者安之子亦有赖于君矣

  ○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予尝闻浮屠氏言大秽迹金刚事云佛既湼盘西方西方之鬼谓佛巳寂灭天下不复有佛佛弟子无足畏因悉起为□佛之法且大坏佛遂化其身为金刚蓝色凿齿出入无有中咋羣鬼食饮其肉血鬼乃大愓请命愿改过为佛弟子佛法由是不坏今其呪语犹存所谓大秽迹金刚是也予旧闻人言佛以慈悲为道能开闇瞢拔死苦转恶为善闻见患难无不救今又闻佛能以武猛服魔鬼圣人曰仁者必有勇岂不信哉辛卯之岁盗贼起四方明年予奉省榭佐戎浙东闻永嘉有横舟和尚善用矛戟弓弩刀剑戈槊挝挺通曲制官道主用之法因礼致于台时天宁寺住持舜田方宣力扞城蚤夜不忘灭贼见则大喜举以主其仙居三学寺又明年方氏纳款请降凡以兵事进者措弗用而有司敬和尚之德能复以其教举为瑞岩寺长老瑞岩之僧徒闻和尚名亦大喜将行请予言予惧世之皆者不知佛之有勇而惑为佛法者之不当究武事故为道大秽迹金刚以发其蒙焉

  ○喜雨诗序

  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再镇栝之明年威行惠敷奸暴日铄其夏五月禾黍既艺天乃不雨民大忧惧公遂致斋沐祷于丽山之祠得雨未沛越翌日命道士设醮于玄妙观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乃大雨至夜分民大喜皆拜公贶予时奉省榭在栝目覩其事因喜而为诗以歌大夫君子咸属和焉季君山甫裒而集之又俾予序其故惟公之功在栝甚大而于此见公之心焉书曰惟德动天又曰至诚感神矧兹有苗戡乱致治兆在是矣能无喜乎

  ○唱和集序

  古人有言曰君子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夫人之有心不能如土瓦木石之瑰然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巳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巳饥之伊尹思天下有一夫之不获则心愧耻若挞于市是皆以天下为已忧而卒遂其志故见诸行事而不形于言若其发而为歌诗流而为咏叹则必其所有沉埋抑挫欝不得展故假是以摅其怀岂得已哉是故文王有拘幽之操孔子有将归之引圣人不能免也故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王采而陈之以观民风达下情其所系者不小矣故祭公谋父赋祈招以感穆王穆王早寤焉周室赖以不坏诗之力也是故家父之诵寺人之章仲尼咸取焉纵不能救当时之失而亦可以垂戒警于后世夫岂徒哉故漆室一女子也倚楹而啸忧动鲁国而况放委质为臣者哉予至正十六年以承省榭与元帅石末公谋栝冦因为诗相往来凡有所感辄形诸篇虽不得达诸大廷以讹君子之心而亦岂敢以疏远自外而忘君臣之情义也哉昔者屈原去楚离骚乃作千载之下诵其辞而不恻然者人不知其忠也览者幸无诮为万一得附瞽师之口以感上听则亦岂为无补哉

  ○灵棋经觧序

  昔者圣人作易以前民用灵横象易而作也易道奥而难知故作灵棋以象之灵棋之象虽不足以尽易之蕴然非精于易者又焉能为灵棋之辞也哉灵棋之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以上为天中为人下为地上为君中为臣下为民四以一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阴四为它阴少阳与小阴为耦而太阳与太阴为敌得耦而悦得敌而争其常也或失其道而耦反为仇或得其行而敌反为用其变也阳多则道同而相助阴多则志异而相垂君子小人之分也阴阳送用体有不同而名随之异变易之道也易之取象曰车曰马曰桷曰矢曰鬼曰狐之类推而达之天下之物无不该矣曰马矣而又化为龙曰水矣而又以为云变易之义也非通天下之赜者不识也故曰灵棋象易而作也非精于易者不能也予每喜其占之验而病觧之者不识作者之旨而以世之卜师之语配之故为申其意而为之言若夫以为黄石公之授张子房之受则传无其文史无其实不敢从而附会之也

  ○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太史公宋濂先生金华潜溪人也其字为景濂五岁能诗九岁善属文当时号为神童若经若史若子集无不徧览辄能记忆年未弱冠文名播于遐迩至正中词林群公奏为国史编修力辞不起大明皇帝定鼎建业丞相李韩公以名闻即日遣使者秦书币聘致之俾提举江南儒学授皇太子经擢居记注之职会有诏鹚修元史东南名士一时皆集复命况总裁官书成入翰林为学士海内求文者项背相望碑版之镌照耀乎四方高丽日本安南之使每朝贡京师皆问安否且以重价购其潜溪集以归至有重刻以为楷式者儒林清议佥谓开国词臣当推为文章之首诚无间言也先生之著述多至百余卷虽入梓者巳久其门人刘刚复请基撷其精深别成一编庶几便于诵习且征言序之昔者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赞公之文曰先生天分至高极天下之书无不尽读以其所蕴大肆厥辞其气韵沉雄如淮阴出师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其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飘然褰举不沾尘土其词调清雅如殷卣周彝龙纹漫灭古意独存其态度多变如晴跻终南众驺前陈应接不暇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此鸣呼文公之言至矣尽矣设使 基有所品评其能加毫永于是哉今用备抄冠于篇端而幷系先生出处之大略使读者有所考焉先生赴  召时基与丽水叶公琛龙泉章君溢实同行叶君出知南昌府以殁章君官至御史中丞亦以寿终今幸存者惟基与先生耳然皆颓然日就衰朽尚可咈刚之所请而不加之意乎虽然先生之文其传世决矣基亦何能与力于其间哉文粹十卷而诗居其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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