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嗟乎!先生之文,自殁时即流传至今,王文肃公称引于当年,钱牧斋、吴梅村诸前辈昌明于续12
余为邢州司马,无所事事。署中无几案可以读书。会大风拔木,城外倒柳无数。因于太守乞得一株,以制是几。铭曰:问治天下,何异牧马?挟册而狂,自同亡羊。噫嘻,非熊无梦,获麟有书。吕望老矣,尼父吾师。
太行石铭余有事黄寺。道中得巧石二,高者近二尺,庳考尺余。慕东坡先生之高致,携归,买盆贮水供之,而为铭:闻昔大士,坐此岩谷?龙。西海之西,东海之东,云车徜徉,吾安所从?我慕东坡,愿作此供。以四海水,贮于盆中。
西山石铭余得西山石五:竖其一于郡斋,其小者二株,贮盆中,为几案之供,其二犹倒卧壁间。皆勒铭其背。余将行,不忍弃去,携其四以归。盖尝时至清河,涉江、淮,舟苦风飘,须石以镇之。虽米南宫之癖不可疗,亦复慕吾郡陆郁木之高风云。
中央古帝久已死,日凿一窍不肯已。儵兮忽兮尚姼姼,吾学老龙惟隐几。
其 二
太行崔嵬摩高穹,沫流碎溅沙土中。混沌古色巧嵌空,宛如东南花石同。始知大块一气融,山川万里常相通。谁将玉非芙蓉供,移置吾家五湖东。
+松江新建行省颂+巡抚都御史翁公寿颂
+魁星赞+叶文庄公像赞*并序* +弘玄先生自序赞+
王氏画赞*并序*
松江新建行省颂
自诸侯为郡县,古牧伯之制已不复存,汉稍置十三州部刺史,刺史秩轻位下,故有州牧之改建。汉末,并自九卿出领,位任益重。汉、晋以来,有持节都督之号。然天下州道,大抵无虑数人而已。盖自唐之开元、天宝,宋之熙宁、元丰,监司莫盛于此时焉。元有天下,外省与内宰相并建。凡行省官,皆宰相职也。今制官名虽异,而建置实同。参政之名,即参知政事之旧也,犹宰相职也。近者朝廷以东南财赋事重,设山东行省于苏州,以藩屏重臣分司圻甸。自此始。
书曰:「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犹宰相职也。嘉靖某年,翁公实来莅任,适海上有倭寇之警。公扬历中外,望实俱隆,简在帝心。时松江古秀州华亭之境,被寇尤剧。诏俾公移治焉。议者谓公以毕公之德,而有南仲之威,以保厘之职,而兼往城之寄者也。虾蛦小丑,不日荡平,以纾我天子南顾之忧矣。
小子不佞,辱荷甄陶,使与执经之末。又念吾东南之民,父子兄弟,将出之涂炭,而措之袵席之上。因松江新建行省,知太平有日。乃考古官制,推公之职事,即古之牧伯与宰相之任,天下所以系公者不浅也。遂作颂曰:明明皇祖,定鼎初载。分画郊圻,?于大海。百八十年,帝命不改。蠢尔岛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穷山阻馁。来求衣食,生此罪悔。天子曰咨,命我元宰。汝往作牧,于夷所在。惟此松江,湖海之汇。公来至止,万民所待。衣其经裘,匪甲伊铠。我民之饥,劳徕不怠。我赋之逋,公无我罪。冥海波涛,好云埃能?日。矐然四除,万里光彩。孰是番鬼,敢作奇侅?省府巍巍,公德磊磊。愿公千岁,为天子宰。公之勋庸,铭于鼎鼐。
巡抚都御史翁公寿颂
章皇帝初命大臣六人,分巡天下。时周文襄公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巡抚之名始此。其后在边任者,兼戎马之务;江南畿辅地,岁漕所仰,领财赋而已。自顷倭夷为患,朝廷并敕以阃外之事,寄任滋隆焉。
倭国前世为寇绝少,国初有之。故备倭之卫,起自辽海,接于闽、广,首尾联络,祖宗制驭之法甚详。百余年来,中国宴然。顷岁忽肆凭陵,学士大夫策之详矣。愚尝读史。魏正始中,夫余为勿吉所逐,涉罗并于同济,两国之贡不至。宣武帝于东堂引见高句丽使者,面谕以连率征讨绥怀之略。谓海外九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黠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唯高丽能制之也。今世朝鲜国最号恭顺,倭奴侵犯,此事宜可以责之。不然,皆申中国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陈棱、李绩、苏定方,未尝不得志于海外。或以元人五龙之溃为创,此自由将帅之失耳。然是二者,草野筹之,庙堂之议不及于此。岂以天下之根本在内不在外,故惟慎选抚臣,为安内攘外之长策也!
大中丞姚江翁公,弱冠登第,由省郎出为两司,才望郁然。今自山东左方伯陟内台,膺巡抚之命。是岁适海波清宴,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氛不作,识者已知公之福德矣。先是,吴地荒旱,民无宿储。然且北转三边之输,南增两海之戍,邑里萧然,时事孔棘。公忧国爱民之心,屡形于奏牍。方将减戍轻徭,省漕蠲逋,以苏编氓之困。允矣仁人之言,宜国家委寄东南之重,而亿万生灵恃之以为命也。巡抚旧治南都,今命移治姑苏。公度海濒州县道里之中,建治古娄江之上。
于是三月某日,公降诞之辰。江南司府州县官吏,诸生耆老,咸来上寿。公辞不敢当。则又以南山有台之诗,爱君子之德音,而祝之以眉寿黄耇,发于咏歌,人情之所不容已者,公其何以辞!颂曰:
于皇宣祖,缵运休明。闵是元元,肇简拊循。于时文襄,卓为名卿。前有忠靖,玄圭告成。配食于吴,寝庙奕新。惟申与吕,自岳降精。岩岩我公,聿追前闻。江海之壖,世乐耕耘。蛮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恍惚,陵水来侵。天子曰俞,咨我元臣。寇匪外至,孽由内生。吏蠹民偷,狎于太宁。其抚吾人,毋讫于兵。公拜稽首,天子是承。是诹是询,悉其呻吟。封章屡上,仁言谆谆。庶其可绩,协是休声。迢迢东海,依公为城。愿公百年,永保我民。
魁星赞
魁枕参首,星官之书。图厥怪形,画史之愚。吾所知者,荦荦天间。日月并丽,万古常然。
叶文庄公像赞【并序】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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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庄公之从孙女,王子敬之外姑也。故得此像于内家。子敬大父为广东参议时,布政使王公用兼,参议盛公思禹,皆公同县人。见岭南人语及公,往往流涕。而子敬外大父顾太守孔昭,尝以御史督学京畿,有口外试士怀公之作。其后欲图公与孙秋官像,出入拜之。秋官,亦吾乡之先贤也。子敬少闻此言,于是以公像示予,请代为之赞:
孰传斯像,盖有所自。猗与文庄,妻之外氏。高风遗烈,岭海塞垣。焚香拜之,二祖有言。
弘玄先生自序赞
赞曰:弘玄先生老而贫,日以著述为事;出无舆从,一童子挟书自随,步履如飞。间以所序生平示予者如此,可以知其志之所存矣。先生以国子上舍生,倅霍邑、夷陵。今世为官,耻不出进士,不肯为尽力。人亦以非进士待之,虽有志,终不获见。故予复述先生为两州之迹,其志有足悲者。使为进士,岂非世之所称才贤者哉?
初,山西旱饥,命先生赈河东芮、陆、猗、夏、蒲、解三十州县,使一武官辇致银数万两。而怀仁王府禄米久逋,王使人篡入府,已剖鞘出银。先生使人言曰:「天子怜晋人饥,故空帑藏以活之。今民旦暮死,王奈何取以为己奉。即天子闻,王何以处?」王大惭惧,完鞘还武官。至,则出银堆排卓上,吏两旁立,称停裹纸,各书其人姓名,壹不涉手。以次俵散,民欢呼歌舞,晋人以苏。敕下行省,有羊酒文绮之赐。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数百人来索禄米。乘垣骑危,呼曰:「今日不得米,饥死矣。」先生与之言,气和而刚。诸仪宾或曰:「判官言是也。盍少去,待司符下,给我米矣。」宗室皆曰「然」。相牵携而去。霍有荒田三千余顷,岁责逋赋里甲。先生发庾粟千石,予里甲代耕,岁大熟,收麦数千。监司诟之曰:「若何等官也,遂自擅命发廪耶?」然而钩考籍记甚明,不能加罪也。至今霍无逋赋,且人得私其赢以为利焉。
夷陵三四月多火灾。火发,有类若乌者,羣飞衔火至他屋,处处皆焚。山海经所谓毕方者也。然非如鹤一足,赤文而白喙者。柳子厚逐毕方文,盖未尝见。先生所见,实乌也。先生夜梦一人,白袍乌巾,翘右足,旁有一人言曰:「此白将军也。」旦日,民列状请建火神庙。先生曰:「吾夜梦,乃秦武安君耳。」先是州有四绰楔,通衢四出,皆已燔。先生建三重楼,设钟簴楼中,为武安君像而祀之,火患遂息。岂白起数千年,尚烧夷陵耶?然神怪不可究。知子产实沈、台骀、黄熊之论,非诬也。楼上望西陵、石鼻、天柱诸山、层峦迭巘如翠屏,李太白所谓「巫山夹青天」者,可以凭槛得之。而飞帆荡桨,出没于莲沱漩岛之间,极荆楚之胜观矣。秭归治楚台山上。久雨,水坏石土,危城欲墬,议欲迁州。先生时摄守,为之刊山麓,决沮洳,自陡波沟纵横而出之水,工费而人不疲,州遂不迁。白将军楼、归州街渠记,皆先生自为文。车驾南巡,省檄统领辇夫万人。上居飞龙殿,每一念至,即如陵上,不以朝暮,闻炮声辄发,辇夫皆集,无失期。诸贵人率来取役辇夫,先生小冠匿他所,诸贵人皆不得取。送驾至樊城,大鸿胪揭簿呼名,先生与郡太守以下皆先归。有旨,事过界不问。会天子已至邓,故免谴。其后,有按察司官责先生以避事,官实后代,不知此时事。先生具言,统领辇夫时,常惧不免死。官为默然。
一日,被檄至施州治狱。施去江陵数千里,南出夜郎,平时于郡但以文书羁縻,无官长来见者,其帅以百镒金置苞茗中馈,却之。夜宿僧寺,萧然赋诗,有「暗室如白昼」之语。都御史顾公璘,闻而叹奖之。夷陵故有黄陵庙,而城北夹河亦有风涛之阨,先生为作黄陵行祠。按黄陵在今巴陵,所谓潇湘之尾,洞庭之口。而欧阳公但有黄牛峡祠诗。故东坡述公丁元珍之梦,及「石马系祠门」之句,勒石祠下,而先生云:「特黄陵庙旁有黄牛祠耳。」盖不知何年而变也。
王氏画赞【并序】
余妻太原王氏,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九日卒。余哀念之至,恨无善画者。因记唐人有云:「景暖风暄,霜严冰净。」此为吾妻画也。又流涕诵杨子云之词云:「春木之芚兮,援余手之鹑兮。去之百岁,其人若存兮。」
后二月,门人许进士使其弟来画。余口授之,许默然良久,为作此画。家人见之,莫不悲恸。以示诸姨,皆流涕。小姨以为真是吾姊,但不言耳。然如余所称杨子云、虞伯施语,未能画也。涕泣而为作赞曰:
哀窈窕,思关雎【雎 原刻误作「睢」,依诗经改。】,杳不见,乘云霓。堕明月,遗轻裙。风萧萧,惨别离。来陈宝,景帝珠。何珊珊,是耶非?【「景帝珠」,不可晓,疑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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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三十 祭文 哀诔
祭方御史文
呜呼!庚子岁,有光与公孙元儒,联名荐书。是年九月,同榜之士,使予为文以寿公。予序公为两京御史时,犹见古所谓柱后惠文冠者,因略论数年间天下之事。詹事陆文裕公读之,以为知言。
今俛仰又二十年矣。公孙蠖屈于南宫之试,予亦瓠落于东海之滨。当是时,公盖相期以天下之士,而今何如也?
呜呼!富贵寿考,公则已矣。后生小子,叹岁月之如流,而长年者之不能待,所以不知其涕之无从也。尚飨!
祭王方伯文
惟公早岁,奋迹甲科。踔厉风发,令闻孔多。始莅永康,民载其德。疆理其田,石不可泐。分部南都,以厘余皇。奔走江湖,启处不遑。武宁王家,勋贵无二;独绳其私,卒屈以义。于越之臬,遂视南海,鹾政既通,黎亦知悔。受节章贡,威棱日着。帝用简在,命端台叙。
公起诸儒,武服之共。爱人下士,所向有功。桃源、华林,大帽狂猘。旌旗一麾,首骈颈系。帝嘉其休,俾藩于滇。乃以将父,弗究其年。
自公之殁,垂四十载。士习选愞,孰知敌忾。海岛小夷,敢齮我疆。于今九年,我武未扬。故老流涕,思得公等。适会里社,荐公鼐鼎。惟公孝友,宗党所称。况复才杰,起慕后人!公有令孙,辱之交游。敬进斯文,以侑醪羞。尚享。
祭王仪部文
呜呼先生,早岁而孤。懿惟贤母,以训以谟。年踰弱冠,飞翔南都。大音不谐,连城屡刳。七上春官,每进踟蹰。乡里轻儇,见谓为迂。先生弗顾,犹来于于。遂被首荐,冠绝羣儒。向之嗤者,自愧鷇雏。
呜呼先生,今也则亡。人生之变,旦异夕殊。惟我吴、越,山海隩区。二百年来,不闻鼓桴。一朝海上,有此倭奴。先生过家,仗节纡朱。方荣昼锦,忽闻惕呼。捐金散糈,以恤荷殳。厉志循城,卒全其郛。众口砾金,武夫睢盱。先生仗义,往明其辜。遂罹毒暴,俄焉告徂。八年辇下,首丘于吴。莫逃者数,天其可呼!
岁之正月,归先公墟。凡我亲交,出祖于娄。有肉在俎,有酒在壶。先生有知,啜此清沽。呜呼,尚享! 【钱宗伯不选,今仍存。】
祭朱恭靖公文
孝皇御极,十有八年。覆冒区宇,其仁如天。思迟多士,六策临轩。唯昆为县,僻在海堧。三选大魁,公出其间。丰芑之遗,于今再传。皆为公相,灿烂星躔。公独难老,齿德莫先。
公之初登,属世休明。在汉廷中,年如贾生。济济振鹭,谈道虞、黄。石渠、天禄,经史是程。公守纯质,不竞于荣。卒以资叙,乃跻六卿。既长天官,居于洛京。召公之诰,未老而行。永贲丘园,令誉日隆。海内企望,天子临雍。升歌鹿鸣,下管新宫。三朝礼建,比古荣躬。云胡不慭,遽尔告终!
帝用震悼,赠恤实崇。人臣之宠,其有始终。哲人云亡,朝野所恫。奠此湑酒,以告殡宫。尚享。
祭顾方伯文
有光于公,少荷许与。乃以濩落,有负相知。昔卷衣之复,方当计吏之偕,不得致抚棺之情;今葬纼之发,适拘巫史之忌,不能供复土之役。然生辱委重,俾论序其文章。殁又僭踰,获撰次其行事。穆叔有云,是三不朽。于以答公,亦无愧矣。敬陈洞酌,告诀堂筵。庶几明灵,鉴此享侑。
祭周孺亨文
昔恭简公倡道于星溪,而一时学者之云集。曾日月之无几,而微言之顿息。唯先生发挥遗旨,俨师门之典则。公以先生之少恢廓,而屡箴其微窄。然自公之云亡,门人学徒何啻五侯倍谲,而先生依绳循矩以无失。盖终以有所至,而无间于参鲁与商也之不及。唯先生之孝友温良,真乡里之矜式。读书养亲,岁不出于户阈。与古之笃行君子,实并驾而无惭色。中耿耿欲有所为,外靖恭而简默。使之立乎庙廊,虽不出一语,犹足以仪刑其德。何天命之不佑,而使之老于行役!
今岁之春,吾邑同党之士盖二十余人,并裒然以北。既无拔茅汇征之期,而有北风「携手同行」之戚。孰知先生中道而返,而又罹此极!呜呼!先生之不幸,盖有系于邦国。而身世之可悲,又何异于一吷!睹旨酒之在尊,共陈词而洒泣。呜呼哀哉!尚享。
祭沈养吾仲常文
呜呼!人亦有云,子门贵显。五年之中,忽焉沦殄。养吾少俊,仲常顺婉。言念相从,怀之罥罥。人生富贵,如花之妍;朝露方晞,夕已萎焉。人皆痛子,盖莫不然。所争蚤晚,何足相怜?念子兄弟,托余摹石。狼跋东归,吾庐未葺。敢忘此言,以负平昔。呜呼痛哉!尚享。
祭居守斋文
呜呼!君于世人,居声利间。混混与众,如玉与石?先。彼市道交,朝丑暮妍。春花秋草,君无变迁。君之教子,一经是专。「是穮是蔉」,不知丰年,忆子之试,君尝居先。子出父俱,有往必连。昔在阳羡,不遇收甄。风雨凄其,旅泊萧然。子为父泣,父为子怜。二年前事,犹在眼前。子成有待,君胡溘然?后乃万钟,何及当年。凡为子者,谁不痛焉?
祭唐虔伯文【代】
鸣呼!黄鹊摩天,一举千里。蜩与鷽鸠,榆枋而已。孰云不然,两易其处。先生之志,而止于此。顾视童婴,凌空出羽。呜呼哀哉!
昔在学宫,侃侃龂龂。行则方履,语则正襟。邈然孤特,高步士林。排难立节,义色必形。诸生后学,退让逡巡。州牧邦伯,来咨来询。干木之庐,过者则钦。众所指目,玳瑁南金。胡以白首,独抱遗经?积日累月,旅贡在庭,一命之荣,道殒彭城。呜呼哀哉!
凡我同门,风水奥旨。岁月茌苒,惭德无似。三年不见,梦寐京邸。闻有归音,相告以喜。瞻望城西。素旌来止。其谁与归,九原莫起!临觞一恸,荐于筵几。呜呼哀哉!
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唯翁氏唐,别姓以刘。赫赫太宰,世仰厥休。太史振挺,式绍芳猷。翁潜弗耀,高于乡州。岁时升宾,拜至献酬。宜受多祉,胡以弥留?呜呼哀哉!
生我贤丞,奕奕清修。周视原野,十夫有沟。从者告饥,日坐孤舟。蓁芜万亩,惟民之忧。言于太史,欲去其蝥。民方恃赖,罹兹家尤。呜呼哀哉!
天靳翁寿,夺我贤侯。奔丧之礼,世莫能繇。移其讣日,炫服事赇。窳吏仍踵,罔以为羞。丞则见星,蹈礼莫偷。其仁其孝,翁教之周。惟昔国侨,乡校不仇。儒者之道。所阐必幽。敬述民谣,以侑牢羞。
祭张封君文
呜呼!九隆既哲,七绾亦坠。昆明不闭,邹鲁同致。清河绵绵,以燕后昆。年耄行独,为乡礼宾。有子登朝,不遑将父。终朝永叹,三复陟岵。呜呼哀哉!
大疾奄及,靡闻岁月。铜鱼使至,传言恍惚。讯之果然,悲痛存没。呜呼哀哉!
昔也越嶲,万里燕台。今也乘化,风云徘徊。鉴兹嘉旨,魂兮归来。尚享。
同年祭陈封君文
呜呼!乙丑之岁,登于南宫,吾邑四人,郑州为荣。言念生我,高堂半空。郑州二亲,禄养独隆。府君之年,方进未穷。胡以长逝,蒙汜忽终!
于维府君,世承文学。其祖博士,卓为先觉。校文省中,所得卓荦。府君传业,遭时龌龊。以遗令子,方发其璞。衎衎衙饮食。珪璋有渥。
于呼!人之生世,何者能全?伤哉贫也,每食泫然。府君于子,欻见高轩。天若厚之,又靳其年。悠悠江水,有郁新阡。葬以大夫,亦显孝贤。呜呼!尚享。
祭外舅魏光禄文
有光七岁,为公之壻。不幸先妣蚤逝,中间多故,婚姻失时。以公之仲女之贤淑,周旋六年。遽从先妣于地下。藐然二孤,置之今妻之怀抱,以抚以育,辛勤万端。而婚姻往来,如先妻之存,未尝有间。可谓邢迁如归,卫国忘亡也。盖死生之际难矣。重以不肖连蹇困顿,自辛丑以来,四殿南宫,乡里亲戚,以为嗤笑。公慰藉恳恳,未尝不以远大为期!至于生平迂拙,不能与世俛仰,而数十年中,屏居野处,隔越百里,造请或不以时。公未尝责望礼节,几微见于辞色也。公可谓淳德君子矣。
去年冬,雨雪中,公使人至江上,遗以绵炭。今年四月,人自公所来,言公闻吾妻病,方开龟视吉凶。又闻公疾革,数问吾妻。其见念如此也。不意间一月,而公之讣至。吾夫妻相对泣下。然吾妻死者数矣,以是先令女甥,星夜奔公之丧。而吾妻寻亦至于大疾。
如剡之痛,旦暮日新。加以形体羸弱,死伤相继,疾病忧虞。比闻公之变,则又惊悼痛怛,以至于今,不胜哀苦。气息奄奄,行五六步,忽自僵仆。独念公之卒,踰二月矣。礼:有殡闻丧,「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所以至于踰月者,病也。扁舟百里,勉强匍匐,以拜公之前。冀公一举吾之觞而已矣。哀哉!尚享。
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呜呼!女妇之职,不出闺中。及其崇贵,与皇家通。维文康公,大科奋迹,四十年间,遂跻祟极。富寿康宁,当世所少。夫人配之,与之偕老。
赫赫我皇,统壹圣真。考礼肄乐,制作纷纭。既秩殷典,百神威侑。文康雍雍,在帝左右。猗与夫人,象服是宜。朝于两宫,从后之居。太室穆穆,佐上册宝。金章玉牒,夫人是导。西苑膴膴抚,庀其蚕事。鞠衣翟车,夫人则侍。邈然千载,大礼旷堕。夫人际之,见所未覩。匹妇之微,一命为多。有美夫人,如山如河。
生有诰命,一品之贵。薨有奏讣,赐之葬祭。潭山之原,从文康止。天子之赐,恩荣极矣。凡厥富贵,莫不有终。维我生人,谁能不恫!尚飨。
祭叶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妇文呜呼!夫人以司马之爱女,衡洲之贤配,宜膺受多祉而寿康。以石野之才贤,宜绍文庄公之休光。而孺人之慈孝,有以奉姑相夫子,以观其后之繁昌也。三十年间,庭内雍雍。人曰「文庄公之门,尚有典刑」。一朝变故,构此痛冤。萱堂既空,蕙帐靡存。奄及主鬯,怀宝沉沦。遂以窀穸之事,贻厥嗣孙。呜呼哀哉!
峥嵘霜天,千里玄冱。惨惨令母,携持子妇。帷輤相属,往即长路。吁嗟造物,为幻羣庶。人生婉好,谁不乐处。回首百年,皆非其素。如一叶飞,千林空树。惟是积德,可以相付。我怀文庄,聿起遐慕。犹有孙谋,永世无斁。尚享。
祭张贞女文
自古女子之见于史传者多矣。或自闲于安平无事之时,或蹈难于感慨卒然之顷。惟贞妇之所遭,殆人生之未有,以淫姑之内主,值凶徒之参会。魑魅魍魉,见形于清昼之中;豺狼虎豹,聚毒于深夜之际。入地无穴,叫天不闻,备百端之荼毒,竟一死以自明。
惟彼凶徒,漫天之恶。恃其多财,力能使鬼。悬千金于市中,谓三尺之可卖。岂知神明之吏,缘梦寐以求形;童髫之女,坐公庭而辨貌。实人心之共愤,信天网之难逃。
呜呼哀哉!死何酷烈,生何艰辛!独任纲常,孑然一身。沉沉昏夜,炯炯者存。谓其不然,彼亦何人。谁无室家,谁无此心!
吊何氏妇文【并序】
何氏妇,邹平王教授周君女也。始,邹平君教长兴,妇与何生随家长兴。何生病,妇潜自割肱,合椒汤进之,良愈。邹平君既迁官,生夫妇还昆山。一日妇病死。生与予亡妻有兄弟之戚,为童子时,尝来予家。予妻死,生亦不来。不意数年间,生亦有妻已死。见生言之,潸然泪下,为文以吊之。
惟孝子之独行兮,世或议其为奇。苟毁身以全亲兮,又何乖于民彝?斯前世之所传兮,在人子固有之。至于今而创见兮,妇为夫而自刲。夫与父其一道兮,夫孰谓其非宜?残肢体以事君子兮,谓白首其相随。胡淑婉之速化兮,忽自背而先驰。致夫君之彷徨兮,形枯槁而面黧。旦出门而难归兮,夜涕泣于空帷。惟夫病之可念兮,尚无爱于玉肌。何遐举而不顾兮,乃又遗之以离悲。自今其被疾而致羸兮,又谁为之忧危?彼万族之相托兮,各得其偶以嬉嬉。夫人生之有妃匹兮,固百年以为期。何中道而自失兮,行忽叹其仳离?予昔尝历此变兮,怳日远而星移。忆何生之垂髦兮,悼往昔而伤咨。况同事而相感兮,不知夫涕泪之淋漓。
祭外姑文昔吾亡妻,能孝于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麤食之养,未尝不甘,知夫人之俭也;婢仆之御,未尝有疾言厉色,知夫人之仁也。癸巳之岁,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宁。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绝之夕,问侍者曰:「二鼓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绝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
甲午丙申三岁中,有光应有司之贡,驰走二京。提携二孤,属之外母。夫人抚之,未尝不泣。自是每见之必泣也。
呜呼!及今儿女几有成矣,夫人奄忽长逝。闻讣之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戴星而往,则就木矣。悲夫!吾妻当夫人之生,既以遗夫人之悲,而死又无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抚棺而泣者,独无一人焉。今兹岁輤车将坎于墓门。呜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复已三年也。哀哉!尚享。
祭妻祖父母文 橘泉先生、赵氏夫人,既葬之后三日,孙壻归有光始获奔祭于墓,泣而言曰:
呜呼!吾妻之归予盖晚,而事公与夫人最久,于诸孙中,特加怜爱。吾妻尝言公、夫人所以勤閟以昌厥家者,甚详。癸巳之岁,吾妻遘罹屯疾,属公、夫人之归轝将驾,犹扶携至家。迨疾转亟,一日九死,乃始舁归。迢迢至家二十里,惧不能至而死于中涂,且以不得送其祖父母为恨。今岁,吾舅始为公、夫人启攒即窆,忽忽七年矣。
于乎!人生离合,倏焉而来,倏焉而去。方其数尽,何有于壮,何有于老,同返于冥漠之乡。高墟之原,公、夫人藏焉。马鬣新封,草芽已茁。樵夫昼歌,猿狖夜号。公、夫人不能起,吾妻又不能归。已乎伤哉,千古之恨。
谒宋文贞公墓文
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瓣香,拜谒唐宰相宋文贞公之墓。
唐有天下三百年,惟贞观、开元,号为盛治。贤相并称姚、宋,而屹然正直之气,可与公媲者,独始兴文献公而已。有光自初束发,知读唐史。叹天宝以后,何其乱也!生民之祸极矣!使公与曲江尚在。匡持之,唐之国祚,历年岂可量哉?信乎,国以一人而兴也。
今者备员兹土,下车之初。以吏事过南和,闻公墓在此乡,而鲁公碑刻尚存。因迂道斋宿县邸,来致景仰之私。嗟夫!公之直道,有国者一日而无此,则相率靡靡以驯至于乱亡而不觉。三季之后,若同一轨。此予心之耿耿,徘徊于公之墓下而不忍去也。谨告。
祭杨忠愍公文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赠太常寺少卿谥忠愍杨公之灵,曰:昔我世皇,继天作后。多历年所,畴咨左右。中岁好道,穆然在宥。有臣怙宠,咨为奸宄。父子持权,渎乱天下。一旦残夷,天威不假。天下以此,感叹先皇,神武雄决,盖代之英。在古权奸,鲜不害国。今则自毙,繄皇不惑。天亦助明,与古异势。社稷之福,可保万世。
惟忠愍公,扑其方炽。诚款恳恻,辞引主器。冀以觉悟,悯不顾避。贼臣切齿,文 【文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致死地。临命赋诗,时在俄顷。季子就醢,冠缨必整。叔夜弹琴,顾视日影。公何从容,造境愈静。亦维前岁,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薄都城。犬羊虓呼,噬啮生氓。庙议失策,以冀缓师。公亦抗疏,慨然论之。争国重轻,利害必明。抵掌鸣剑,志绝殊庭。时已犯忤,重被考掠,折指锲骨,曾不畏烁。间关万里,谔谔不已。志士求仁,必趣于死。先皇之英,亦自公启。龙驾歘忽,未及褒美。天子明圣,思继先志。恩纶首建,加官赐谥。俾延世赏,励其后人。剖心封墓,天下归仁。
呜呼!自古正士,常见憎嫉。邪人害正,千古若一。方公侘傺,远集何日?观彼踥蹀,嘿嘿自咤。不忍大奸,因时发愤。遂震羣耳,如雷之闻。虽彼党人,称公忠义。众口相和,谁敢云异!房子之邑,公之所生。奕奕新庙,荐祀馨香。公言不亡,公有诗章。报恩皇家,犹有英灵。摛词告祭,以写吾诚。呜呼哀哉!尚享。
告祭昆山县山神文某等少闻长老言,昔时方谷珍之乱,神有显应。遥见山之草木皆兵,贼以畏惧而遁,然无文字可考。独以民间每岁四月十五日为赛会,奉神以王者之仪。比年官府间岁有禁,而秩祭如一日也。
自至元间迄今二百年,复见海水沸腾,吾民肝脑涂地。而有司婴城以自守,境外无蚍蜉之援,民既无所恃赖,则所以日夜皇皇,独依于神而已。愿假神灵默佑,于冥冥之中,殄此妖孽,使吾民复得安其田里。父子祖孙,世世如前二百年报谢于神,则神之休亦永无穷也。尚享。
告昆山县城隍神文惟神不独保护县邑,又以为能司祸福之柄,故民之趋走奉祭,无虚日焉。
今倭寇临境,虔刘我民,其惨毒极矣。神必思所以庇覆之。吾邑人孝弟力田,乡里齿让,于吴郡七邑之中,号为淳古。而比年以来,风俗日漓。相劘相刃,以至于今,殆有不忍言者。识者已预知必有今日之事矣。然神聪明正直,福善祸淫,神之所司。岂其假手于犬羊,以纵其噬啮,而淫及于无辜之良善耶?
民之事神勤矣。纤芥之事,无不有求于神。今纵其犬羊以噬啮于民,而神不闻知,此神之所耻也!惟神鉴之。
祭长兴县城隍庙文承乏宰县,典司神祠。宇庙弗称,瞻仰太息。岁则不易,未遑鼎构。聊尔涂暨,以饰厥观。庀工卜吉,敢用昭告。尚飨。
祈雨文
维此雉城,卓为名邑。迩者人心不古,吏道多端,遂以礼义之邦,化为夷鬼之俗。帝用不怿,降此旱殃。有光自惟帅帅者之不贤,愿以一身当其罪罚。而小民之嗷嗷,实为可矜。神其降鉴,特赐一日之泽,以慰三农之望。
谢雨祭城隍神文
值此农时,山川如涤。令实闵雨,有祷于神。荷神降临,惠泽霶霈。万民欢喜,循省独惭。实上天之爱人,岂微诚之能感也?蒙神之力,敢不报谢!更祈终惠,永荷神休。尚飨。
再祈雨文有光不敏不明,不知世俗所以为吏之事。独遵孔氏之训,其于治民事神,不敢不尽其心。所恃以鉴临者,惟神而已。
前五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即赐之甘霖。四野沾溉,绿畴弥望,万人胥悦。今复竟六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未之许。为此焦劳靡宁,瞻仰何里,愿神之终惠之也。吏以数易之故,不能久以事神。然一日在位,亦不忍忘乎民。惟神永享民之报祀于无穷,其何可以不念也!
祀厉告城隍神文
具官归有光,于今日祀厉,即于坛所,哀告于城隍之神,曰:自六月以来,雨泽不降,田禾焦枯。令有迁徙之命,民被催科之急。沴气上干,祈祷莫应。阖境忧惶,莫知所为。令今候代,犹有一日司民之责;适今祀厉,敢复沥恳于神。令宰牧三年,飨祀无失,哀矜鳏寡,对越在天。神其毋以世人之见弃,而亦不肯惠顾。若能督率万鬼,呼吸风雷,顷刻以至,犹能使岁半熟,以慰此嗷嗷之民也。敢告。
御史中丞李公哀词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先是以病请告还乡,是日行次郓州之安民山而薨。
公为人和易修洁,爰自登朝,扬历内外,二十余年,未尝有所摧挫,以至为大官。会天子新建紫宫,载度弘规,及西苑、平台、神仙、长年之殿,公连岁采运,大工迄成。召归院中,登庸始峻。而遽殒逝,朝廷莫不痛惜之。大宗伯太常方将请恤典,定谥议,而丧还于吴。
余与公少亲善,同志业。公治五经之余,独好司马迁、班固书。以余之騃稚朴陋,而公常倾乡之。每得一语,忻然诵之,以为有会于心。虽世所竞俳优轧茁,铣溪虬户,争为古文名高者,了然独能辨之。议者以公为善处世,以能至大官,余独知公盖有得于古,而直用文雅缘饰之。是以人望之而敬,与之处而亲也。公久官,余介居江海,隔越二纪,仅一再见。见所尝见于公者,必道公语。今年春,余试南宫,见所当见于公者,公益贵,余益困,而语称益加。公方在告,余一往不见。初谓公贵人,不愿往也。公顾亟呼余从人至榻前,劳问殷懃。手书两及,墨迹犹新,不谓遂尔永别!余未渡淮时,再梦见公。觉而讯之,以为不祥,不意其果然也。乃始以数年之别,不一见公为恨。虽公之书亦云。
昔子产与申徒嘉同学于伯昏瞀人,嘉谓子产倚其相于夫子之门。今公乃与余游于形骸之内,而余反索公于形骸之外。公贤子产,而余媿申徒矣。
嗟夫!士于显晦之际,固不能无情。公今已矣,世之所谓利势者,今则廓然漠然,而独公之知我者,炯然在也。余可不致其哀乎?余方遭先府君之丧。古者朋友有缌麻之册,以其服哭之,礼也。其词曰:
昔宁戚歌于牛口兮,桓公举火于昏夕。鬷明局蹐于堂下兮,以何道而能识?管夷吾之见逐兮,鲍子终不谓其无能而致黜。信精志之日通兮,何显晦之殊职?历星纪之屡周兮,诚款款其如昔。岂若以人言为毁誉兮,忽朝云而暮易。彼其中有然者兮,宁狥世而拘迹?嗟天道之难测兮,公遂与化而俱寂。余唯穷老而怐愗兮,莽驰骛而不知其所极。年洋洋以日往兮,将谁使乎宗之?奈何乎古之人不作兮,恍不知涕之无从。【宋人尝讥作文喜换字者,以「金谷」为「铣溪」,「龙门」为「虬户」。昆山本「溪」作「鋊」,常熟本作「镕」,皆误。今正之。 】
思质王公诔
思质王公,讳恀,字民应,吴郡太仓人,南京兵部右侍郎倬之次子。历官至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辽、蓟军务。嘉靖三十八年,以吏兵之辞有连,其明年十月朔,被祸京师。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世贞,次子进士世懋,并解官号踊,冤痛数绝。明年春,丧还吴,吴士大夫哀之,佥谓余宜为词,载于素旗,乃作诔曰:
粤昔姬代,徂灵而衰。子晋登假,厥有支遗。系王垂姓,绵世洪丕。秦翦、魏错,奋钺秉麾。汉庸、吉、骏,名贤累累。瞿陵贵冑,仍晋台司。惟始兴公,迈勋江左。六代辉华,鸣玉袭组。将门相门,世无与伍。逖矣朐封,迄唐踵武。琅琊之别,分水有谱。梦声广学,为吴始祖。洎先司马,连理擢英。两枝之胤,绳绳科名。惟先司马,懿行徽声,佐时嘉绩,树位九卿。分禄养族,逮及孤矜,乡归其厚,没世称仁。
公生神秀,先公爱子。早驰俊誉,克绍休美。羽仪初升,牙角欻起。天马腾翔,不限疆里。峻陟大僚,日缉王旅。公之勤功,先公之施。天之报之,宜厚其祉。命也如何,猝见倾圮。呜呼哀哉!
初为大行,主诸【主诸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有经。有国之恤,言共其旌。廞车告虔,抒帝哀诚。惠文岳岳,大珰怵惩。聿巡南楚,去吏蝥螟。察理冤狱,活者千人。滔滔江、汉,千里风生。神州揽辔,独当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兵。完其危堞,奠我帝京。遂参中台,东山拊循。摄机而谋,建立三城。咸宁逆节,折其勾萌。帝警海鱼,命之南征。洪波血战,渤海朱腥。越氓煦德,布路泣行。乃帅云中,遏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修亭。营有新灶,旁见烟青。帝曰汝忬,常在行间。惟汝贤劳,其周我边。闪闪朱旗,戾于蓟门。杀获首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岁有报闻。罔不应格,茅社宜分。畴邑未及,罹此大屯。呜呼哀哉!
岁之暮春,犬羊犯威。轶我郊圻,疾如风雷。继褰粮尽,翳翳穷垒。师以左次,时其气衰。呜呼哀哉!疆场之事,何岁不有?命也如何,公罹其咎。我思盛衰,如转圜走。先公鼎贵,公仍其后。两世同官,复凌其右。继以二嗣,才猷日茂。鬼神忌之,谁能无诟。呜呼哀哉!
惟帝惟天,命之攸制。亦既惠之,又复蹶之;亦既佩之,又复劙之;其始荣之,复乃悴之;荣则萃之,悴忽坠之。昔也何顺,今也何盭?谁为推之,虽为挤之?谁独徘徊,谁当横厉?苍天茫茫,莫诘所谓。大运斡流,随之以逝。公之许国,致命则遂。有子缵承,不陨其世。必复其始,其有以慰。呜呼哀哉!
招张贞女辞【并序】
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县男子羣入张贞女室,以椎梃乱击,肤肉寸断,不死,乞死;乃用屠豕法絷手足,刺颈,宛转久之,血出尽,乃死。贞女居乱家,姑引羣贼日闯帷巾?啬间,志意皎然,卒及于难。时年十九。杨台州作招贞女辞,用以风司土者。予访其意,而殊其辞云:魂兮归来乎!北有高楼,连昏姻兮。忆昔二人,爰来嫔兮。魂独守此,甘苦辛兮。夫虽不夫,宁敢嗔兮。房栊空虚,月西沦兮。机杼轧轧,靡昏晨兮。胡为委弃,苔生菌兮。虫丝罥户,满埃尘兮。床头刀尺,纤手亲兮。遗挂在壁,皆所珍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南有列屋,父焉居兮。少小携持,事遨嬉兮。母为剪发,亲画眉兮。出门辞母,行道迟兮。丁宁污澣,莫后时兮。小妹呼姊,泣仳离兮。倚闾今过,黄昏期兮。当年??盍采,犹在笥兮。罗襦粲若,嫁时遗兮。鸟违故林,何所如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夫门沦丧,惨伤神兮。闺房腥躁,走鹿麎兮。父母恩勤,养我身兮。修容姱质,徒悲辛兮。旁皇中野,谁为邻兮?白日黯惨,玄云屯兮。青草漫漫,不见人兮。羣鬼啾啾,乱流磷兮。柔躯雅步,忽逡巡兮。眇眇默默,将安遵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东有穹祠,门廉肃兮。朱火粲粲,丽文木兮,黄金铠甲,光煜煜兮。云中鼓乐,来逆复兮。神女迅众,齐欢睦兮。靡颜盛鬋,被绮縠兮。芳馨杂糅,纷郁郁兮。遨游阊阖,骛轻毂兮。邑宰敬恭,虔尸祝兮。闲安弘靓,永宜屋兮。魂兮归来乎!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一 应制论
士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以下诸生课试作】
天下之治,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才不与焉。夫天下之才,未尝无也。所赖以致至治者,非其才之难,而所以用其才者难也。能用其才,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已矣。所谓德者,必其资性之纯,而心术之正。是故其气刚以毅,出于正直,而必不至于佞;其心宽以恕,出于忠厚,而必不至于薄。如此,可谓有其德矣。而后以其才用之,故天下服其正直之气,而乐其忠厚之化,而人心世道实系之。夫才者,行于一时,则固一时之善而已也;行于一事,则固一事之善而已也。惟正直忠厚之道,其用为不穷。士之立朝而不以此,则余无可取矣。善乎豫章罗氏之言:「士立朝之道,不为惊世可喜,烨然赫然,以为人臣之伟节,惟以正直忠厚为本。」儒者之论,何其切近而笃实也!
夫所谓本者,言士之用世,其所施为措置,盖未暇论,而不可穷之业,实根底于此也。夫木之有本,本既拨,则枝叶无所寄托矣;士之有德,德既隳,则才猷无所附丽矣。盖有其德,而后其才可以成天下之事;无其德,则才之所用,适足以偾天下之事而已矣。
夫人君治四海之众,一人不能独为,而与海内之士共之。士之欲行其志者,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三公九卿,百司庶府,设官分职如此其众也。天下之才,惟天子所以使之。盖自一命以上,无虚位也,无乏人也,则人人尽其才,因其职以自效。举目前之事,则既能办饬矣。夫正直也,忠厚也,士无此二者,皆能任天下之事,皆能治天下之民,皆能建天下之功,皆能兴天下之业,然有利焉,不胜其害也;有得焉,不胜其失也。天下幸而无事,人臣安享禄位,以为才如是足矣,不知其俗之渐靡积习而不可挽也。故士必本之以正直忠厚。其大者固已磊落卓荦,自立于世,然后随其所受之职,皆能不违于道。是故与之任天下之事而事必集;与之治天下之民而民必安;与之建天下之功,兴天下之业,功成业广,而后无患。呜呼!此正直忠厚之道所以为本也。
且所谓正直者,何也?气之刚以毅也,其质近乎义,而心术之正,必不苟为佞。天子欲有所为,而不敢以或阿;羣臣皆以为然,而不肯以或同。天子有失,必规;羣臣有奸,必发;事有庇于民,益于国,争之而必行;有病于民,害于国,争之而必不行。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不善;可与为义,而不可与为不义。万钧之重不为慑,雷霆之威不为怵。谔谔乎无所隐也,蹇蹇乎无所避也,侃侃乎无所挠也,亹亹乎必致之也。人主为之改容,奸萌为之弭息,四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闻之而不敢窥伺,此正直之臣也。其在于古,若排闼、折槛、引裾、坏麻之类,皆可以言正直也。其大者,如汲黯、萧望之、李固、宋璟、张九龄、陆贽、李沆、范仲淹、李纲之徒是也。
所谓忠厚者何也?心之宽以恕也,其质近于仁,而心术之厚,必不苟为薄。辅天子而以宽仁,与羣臣处而不求为异。天子有过,而非心逸志为之潜消而不知;人臣有失,务包容其小,而爱惜其才;可以裨国,而不便于民,不行;可以取名,而无益于国,不举。如泰山之安而不摇,如深渊之静而莫测。休休乎其无所不容也,粥粥乎若无所能也,浑浑乎若无辨也,与与乎其可即也。君德赖以培养,生民赖以滋息,社稷赖以镇定,此忠厚之臣也。其在于古,若偿金、脱骖、翻羹、唾面之类,皆可以言忠厚也。其大者,则如曹参、周勃、丙吉、狄仁杰、郭子仪、裴度、吕端、王旦、韩琦之徒是也。
或者曰:「正直近于伉厉,容有激天下之变。」是固有之。然刓方为圆以规世好,君子终不避伉厉之讥而出于此也。「忠厚近干无能,容有以养天下之弊。」是固有之。然锲厚为薄以索人情,君子终不避不能之诮而出于此也。大抵由于质性之美,而原于心术之正,则正直而不至于伉厉,忠厚而不至于无能,此自然之理。故士而舍此,欲以委随变化而谓之通,凌谇尽察而谓之能,此则天下之所谓才,而非士之所贵也。
唐、虞之盛,其臣皆有神圣之姿,其功与天也并,若非人之所能为者也。然君臣之相勉戒,不过曰「直清」,曰「弼直」,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何其近于人情也?古之圣贤所以佐其君者,不过如此而已矣。廸知忱恂,夏之所以有室大竞也;惟兹有陈,商之所以格于皇天也;秉德廸知,周之所以古冒闻于上帝也。夫其正直如此,忠厚如此,故能循道履信,而功业所至,乃与天地并。成王之命君陈曰:「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此告之以正直也。曰:「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人【一人 尚书君陈作「一夫」。】
。必有忍,乃有济。有容,德乃大。」此告之以忠厚也。
天下之势,欲其直,常趋于佞;欲其厚,常趋于薄:世道之不可挽如此。是以不惟士之所贵者如此,而有国家者务培养之,以伸抗直之气,而全忠厚之体。孔子生于周末,褒史鱼之直,恶祝鮀之佞,思史之阙文,而称周公之训,其所感者深矣。夫相嘘以成风,相吹而成俗,隆冱之时,一人嘘之不能为热也;炎赫之景,一人吹之不能为寒也。天下有一正直者,崇奖之,而不抑之以伉厉,若文帝之信申屠嘉也;有一忠厚者,敦尚之,而不嗤之以无能,若光武之封卓茂也。如此,则天下知所慕效矣。此在天子与公卿大臣之事,诚如此,则百僚师师,皆忱恂于九德之行,而羔羊之正直,行苇之忠,可以远追于成周之盛也。谨论。
太极在先天范围之内
天下之道,不可以象求也。以象求道,则道局于象而有所不该;以言求象,则象滞于言而有所不尽。嗟夫!古之圣贤,本以天下之道不着,而以象该天下之道;本以天下之象不详,而以言尽天下之象。卒之象立言设,而反有所不该不尽,则圣贤之心,于是乎穷。虽然,圣贤固非逞奇眩异,苟为制作以骇于天下,则其始之为象也,将谓其足以该道也;其后之为言也,将谓其足以尽象也。象有不该之道,而言有不尽之象,则圣贤不轻以为之名。由此言之,则天下之道,不可无圣贤之象;而天下之象,不可无圣贤之言。
先天之图,伏羲之象也;太极之图与说,周子之言也。天下无异道,则无异象;无异象,则无异言。奋乎千百世之上,而常符于千百世之下;奋乎千百世之下,而常符于千百世之上:是先天之与太极也。岂可以先后大小而区别之耶?
然谓太极在先天范围之内者,何也?天下之道,太极而已矣;太极之动静,阴阳而已矣;阴阳之变合,五行而已矣;五行之化生,男女善恶万物万事而已矣;圣人、愚人、君子、小人之别,动静修违之间而已矣。而太极图者,为数言以括之而未始遗也。则夫先天虽上古圣人之作,宁能有以加乎?周子之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周还布列,宁有出于太极、阴阳、五行、男女、善恶、万事、万物、圣人、君子、小人之外,而曰范围焉者,固非以不该不尽为周子病,而独为夫周子之未离乎言也。未离乎言,则固不若先天之笼统包括,渊涵浑沦于忘言之天也。圣贤之始为说于天下,固谓可以尽象而该道;而明言晓告,以振斯世之聋聩。孰知夫象之所不该者,象不能尽,而言之所不尽者,非言之所喻也?
上古之初,文字未立,易之道浑浑焉流行于天地之间。俯仰远近,巨细高卑,往来升降,浮沉飞跃,有目者皆得之而为象。天下未尝有易,而为易者未尝亡。迨夫羲皇有作,始为先天之图,天下之道,一切寓之于方圆奇偶之间,如明鉴设而妍媸形,渊水澄而毛发烛。然而失之者,犹不免狥象之病,则天下固已恨其未能归于无象之天;而孰谓其生于圣远言湮之后,建图属书,哓哓然指其何者为太极,为阴阳,为五行,为男女善恶万物万事。为圣人、君子、小人,其言如此之详也,而可同于无言之教耶?故曰:「图虽无文,终日言之而不尽也。」噫!惟其无文,故言之而不尽,而言之所可尽者,有言故也。
故自先天之易,羲皇未尝以一言告天下,而千古圣人,纷纷有作,举莫出其范围。以艮为首,夏之连山也,而不能易先天之艮也。以坤为首,商之归藏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坤也。取八卦而更置之,周之周易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八卦也。畅皇极而衍大法,而有取夫表里之说;观璇玑以察时变,而有取夫顺逆之数。作经法天,而必始于文字之祖。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而必尚夫十三卦之象。未始为声音也,而言律吕者推之;未始为历象也,而言十二辰、十六会、三千六百年者推之;未始为寒暑昼夜风雨露雷也,而言天地之变化者推之;未始为性情形体走飞草木也,而言万物之感应者推之;未始为元会运世岁月日辰也,而言天地之始终者推之;未始为皇帝王伯易、书、诗、春秋也,而言圣贤之事业者推之。形器已具,而其理无朕,则太极之立也;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则动静之机也。干、兑、离、震,居左而为天卦;巽、坎、艮、坤,居右而为地卦;所以分阴分阳而立两仪也。干、坤亥巳,天地之户,阴阳所以互藏其宅也;否、泰寅申,人鬼之方,天地相交,生生之所以不息也,以消长水之,而动静见;以淑慝求之,而圣人、君子、小人分。先天未尝言太极也,而太极无所不该;太极言太极,则亦太极之说耳。是故无言者不暇言以传,而有以尽天下之所不言;有言者待言以明,而不能尽天下之言。自羲皇而下,所以敷衍先天之说者愈详,而卒不能自为一说,自立一义,以出六十四卦之外。譬之子孙虽多,而皆本于祖宗之一体。故太极者,先天之子孙也。
虽然,有先天,则太极可以无作,而周子岂若斯之赘也?盖天下不知道,圣贤不得不托于象;天下不知象,圣贤不得不详于言。于是始抉天地之秘以泄之,自文王已不能无言。而易有太极,孔子亦不能自默于韦编三绝之余矣。大飨尚玄酒,而醴酒之用也;食先黍稷,而稻粱之饭也;祭先太羹,而庶羞之饱也。呜呼!亦其势之所趋也。
泰伯至德圣人者,能尽乎天下之至情者也。夫以物与人,情之所安,则必受,受之而安焉;情之所不安,则必不受,虽受之而必不慊焉。人之喜怒发于心。不待声色笑貌而喻。而意之所在,有望而知者。故受物于人,不在乎与不与之迹,而在于安与不安之间,此天下之情也。天下之情,天下之所同,而濡滞迂缓,食昧隐忍,将有不得尽其情者;惟圣人之心为至公而无累,故有以尽乎天下之至情。
论语之书,不以让训天下,而言让者二:伯夷称贤人,泰伯称至德是已。夫让,非圣人之所贵也,苟以异于顽钝无耻之徒而已矣。而好名言异,人之所同患,使天下相率幕之,而为琦魁之行,则天下将有不胜其弊者。春秋之时,鲁隐、宋穆亲挈其国以与人,而弒衂之祸,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国内大乱者再世。吴延陵季子,可谓行义不顾者矣。然亲见王僚之弒,卒不能出一计以定其祸,身死之后,仅三十年,而吴国为沼,以延陵季子而犹不能无憾者。故让之而不得其情,其祸甚于争;苟得其情,则武王之争,可以同于伯九。故圣人之贵得其情也。伯夷、叔齐,天下之义士也。伯夷顺其父之志,而以国与其弟。然终于叔齐之不敢受,而父之志终不遂矣。夫家人父子之间,岂无几微见于颜色,必待君终无嫡嗣之日,相与褰裳而去之,异乎「民无得而称」者矣。故圣人以为贤人而已,盖至于泰伯,而后为天下之至德也。古今之让,未有如泰伯之曲尽其情者。盖有伯夷之心,而无伯夷之迹;有泰伯之事,而后可以遂伯夷之心。故泰伯之德不可及矣。
自太史公好为异论,以为太王有翦商之心,将遂传季历,以及文王。郑康成、何晏之徒,祖而述之。世之说者,遂以为虽以国让,而实以天下让,不以其尽父子之情,而以其全君臣之义,故孔子大之。夫汤、武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无私于天下,天下归之而不辞也。使其家密相付授,阴谋倾夺,虽世嗣亦以是定,则何以异于曹操、同马懿之徒也?太王迫于戎狄【狄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奔亡救败之余,又当武丁朝诸侯之世,虽欲狡焉以窥大物,其志亦无由萌矣。就使泰伯逆覩百年未至之兆,而举他人之物为让,此亦好名不情之甚,亦非孔子之所取。圣人无「意、必,固、我」之私,须臾之间,常不能以预定,而曰百年之必至于此,不几于怪诞而不经耶?盖翦商之事,先儒尝以辨之,而论语之注,厘革之未尽者也。说者徒以太王溺爱少子而有此,此晋献公、汉高祖中人以下之所为,而太王必不至于是,故以传历及昌为有天下之大计。殊不知儿女之情,贤者之所不免也。篡逆之恶,中人之所不为也。诗云:「爰及姜女,来朝走马?」孟子以为太王之好色也。诗人之意未必然,而孟子之言亦不为过。太王固不胜其区区之私以与其季子,泰伯能顺而成之,此泰伯所以为能让也。泰伯之去,不于传位之日,而于采药之时,此泰伯之让所以无得而称也。使太王有其意,而吾与之并立于此,太王贤者,亦终胜其邪心以与我也。吾于是要言而公让之,则太王终于不忍言,而其弟终于不忍受,是亦如夷、齐之终不遂其父之志而已矣。
张子房教四皓以羽翼太子,其事近正,而终于伤父之心。申生徘徊不去,其心则恭,而陷父于杀嫡之罪。故成而为惠帝,不成而为申生,皆非也。惟泰伯不可及矣。孔子所谓以天下让者,国与天下,常言之通称也。苟得其让,奚辨于国与天下也?苟尽其道,奚择于君臣父子也?让其自有之国则不信,而求其让于所未有之天下;舍家庭父子之爱,剿百年以后君臣之事而为之说;是孤竹不为贤,而必箕、颍以为大;历山不为孝,而必首阳以为高:诸儒之论之谬也。夫先意承志,孝子之至也,泰伯能得之。故泰伯之所为,乃匹夫匹妇之所为当然者。夫惟匹夫匹妇以为当然,是天下之至情也。
忠恕违道不远天下不求道于有,而求道于无。求道于无,而道始荒矣。求道于有,而道始存矣。求道者,非求其无也。求其无者,非求也。盖道根诸心,心所自有,奚庸之他!故求道于有者,求诸心之谓也。自尧、舜、禹、汤之迹远,文、武、周公之学荒,世之论道者不胜其说,而求道者不胜其涂;汶汶纷纷,孔氏之门辞而辟之,日不足也,而为之说曰忠恕,则足以近道。夫天下方苦于道之难求,其说宏远恣肆,穷天极地,哓哓焉唯恐其言之不详,萃其终身之力,白首有不得其源者,而孔氏之徒一言以蔽之,何其言之简而功之径也!
嗟乎!道固然也,非孔氏之徒为之也。天下之患,在于不知道。知其物而后能取之,知其途而后能由之,知其的而后能射之;夫然后取之而获,由之而至,射之而中也。不知其道而求之,何怪其言愈多,力愈勤,而愈不至也。嗟乎!亦取之心而已。谓道为远人,而心亦远人乎?天命之谓性,率是性而为道,心即道也。舍心以言道,则为荒远,荒远非道。舍道以言心,则为形躯,形躯非心。道也者,无所不尽,而心者,道之舍也。故曰:天聪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万物作类。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可以作礼乐,可以齐万物,可以一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前之而莫测其所以始,后之而莫既其所以终,漩乎无穷,而莫知其方,此心之所以为心者也。
心以会道,而私或漓之;心以通道,而私或间之。心失其所以为心,故道失其所以为道。诗曰:「视尔不臧,我思不远。」呜呼!亦反之心而已矣。忠恕者,反诸其心,淳漓去间之道也。性者则无事乎此矣,下焉者可勉也。匹夫怀千金之璧,途而失之,乌得不从其途而求之也?物我之未融,形骸之未化,不能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融而化之,体乌有不一乎?故自圣人以下,未尝不勉勉于兹也。为人子者。以父之心为心,则何息乎不孝?为人臣者,以君之心为心,则何患乎不忠?居乎前后左右者,而以前后左右之心为心,则何患乎上下四方之不均?故忠恕非有所增益之也,求吾之心也。翳去而目明,垢去而鉴明,私去而心明,心明而道在是矣。故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言此心也。愚智之障去,而至贤可为;中和之性流,而礼乐可作;形骸之窒通,而万物可育;天人之界彻,而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可一。孔氏之学,何其简而易,径而要也!
抑此所谓忠恕者,先儒以为学者之忠恕耳。尝试推之,程子之言曰:充拓之,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万物一也。宇宙会合,由忠恕之故;宇宙浇漓,由不忠恕之故。秦、汉以来,上下之分严,君臣之情塞,失均于贫富,奔命子征求,骈死于诛罚,匹夫匹妇,不获自尽者多矣。长人者可无意干斯乎!
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道散于天下,而君子会诸心;而犹有待于外者,理一故也。夫心,无待于外者也;待于外,非心也。何者?势有心迹之判,而理无内外之殊;道通天下之故,而心极宇宙之量。天下信心而疑耳目,其说是内而非外,自谓其心之大也,而不知心之大而拒于其外,则有所不包。天下狥耳目而遗心,其说则狥象而拘迹,自谓其用之妙也,而不知用之妙而沮于其内,则有所不达。合外以为内,而后知心之大也;由内以为外,而后知用之妙也。
子思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学者疑之,以为德性所以为内也,问学所以为外也;事于外则苦于支离之弊,专于内则驰于玄妙之归;大者穷极高虚而无所底止,小者役役焉汩没以终身;外之于内,若是其相戾也;德性之与问学,若是其相悖也;尊德性之与道问学,若是其不相侔也。嗟乎!夫孰知子思之言,合内外而一其散于天下者而会诸其心乎?今夫人之所以为人者,何为者也?苟徒形骸而已耳,饮食动作而已耳,则与天翾飞蠕动者,奚以异也?而乃超然异于羣生,为万物之灵?而天下之尊,莫尊于人,则以其德性之尊而已。二五构精,造化万有,皆同于天,而会其精于人。人而会其精于心,至清而不滓也,至纯而不瑕也,至贵而不敌也,至富而不伦也。得之而为德,生之而为性。德性之有,贯乎天地矣,冒乎羣生矣,纪乎万用矣,磅礡乎无端无纪,而周流乎至静至正矣。故谓之降衷,谓之明命,谓之受中,谓之立极,皆取尊名焉。尊于天而贱于人,与之者之重而受之者之轻,是横奇宝于道,而委珪组以逐屠沽也。折枝之命,受之者不敢委;抱关三位,居之者不敢懈。而况吾受诸天而不偶然者,而亵天弃天而甘心焉,谓之何哉?故君子欲以尽其为人者,其道在于尊德性;而其所以致其德性之尊者,其详在于问学而已。
尊德性者,非以专于内而不兼乎外;而道问学者,非以徒骛乎外而忘其内也。德性不离于事物,则尊之者不离于问学矣。散于天下而一于心,尊吾心,则天下之理会,不出乎一心,而不外乎天下。道问学,则天下之理熟;万者熟,而后一者纯也。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书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圣人以为深于志,止于心,足以已矣,而必几焉康焉。研审而不遗,思惟而不怠,诚以辨于务而深可达,审于几康而止可安也。使百九十二之爻无用于揲,则所谓受命如响者果何物?而一日二日之几,不兢兢焉,而尧、舜之道或几乎息矣。故知者,德性之通也,通天地万物与人焉。尽精微焉,知新焉,所以通之也。行者,德性之体也,而体天地万物与人焉。道中庸焉,祟礼焉,所以体之也。虽其戒谨恐惧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固不待于物感事变之交。然而知祟礼卑,穷理践实,要之亦不失吾高明广大之体,以究其温故敦厚之功而已矣。故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周物而不过乎性之智,济世而不外乎性之仁。天下之理,无出于德性之外,而道问学,所以尽尊德性之功。射艺之游,非拳捷之逞也;洒扫之末,固精义之学也;徐行之微,固尧、舜之道也;经史之业,非亡羊之路也。本末源流,一以贯之矣。舜之命曰:「惟精惟一。」虺之诰曰:「制事制心。」孔之教曰:「博文约礼。」精以归一,义以全礼,博以致的,千圣相传之秘,其在兹乎!
吴文正以为道问学之功有六,而尊德性之功一而已矣。斯言可谓发越无余矣。由是而言,则知外德性以为问学者,狥知化物;世之所谓博洽之学,雕虫之技,传经之家,若司马迁、刘向、郑玄、王弼之流也。外学问而为尊德性者,驰空入幻,世之所谓顿悟之习,玄牝之学,明心之说,若关尹、老聃、瞿昙、鸠摩之属也。
自汉以来,出彼入此,吾道不堕如发。至关、洛数子者出,得子思之绪于残篇,亦已灿然指世之迷途矣。然议者犹谓新安、金溪之异旨,德性问学之专门,徒泥鹅湖是非之辨,而不知相里勤、五侯各立门户之非。呜呼!德性吾所有也,学问我所事也,为之而自知之矣。不知论此,而徒欲起大儒于九原,辨聚讼于两家,乃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噫! 【此首第一行,疑有脱误。】
六言六蔽天下之理,尽于学矣。而天之所与者,不可恃也。何也?限于气也。限于气,则有所偏。狥其偏而不求至其中,则往往遂其性之所近。其偏者日以重,而其不能者终懵焉而莫之知,卒以自陷于偏诐邪遁之归,而不适乎大中至正之矩。其美也,祇所以为蔽也。天之所与,果可恃也哉?故夫求至于中者,莫如学也。
疏之则通,拭之则明,矫之则直,砥励之则精密,培养之则成遂。夫物则亦有然也,而况于人乎?况于学乎?学也者,以明理也。理明则德全,德全则气不能为之限,夫是之谓能成其天。故气质之用小,而学问之功大。糠粃眯目,则天地为之易位。彼美质之为尤物也,岂直糠粃之谓哉?今夫仁、智、信、直、勇、刚,是六者,世之所美也。夫人而能好之,则固可以谓之君子。而世之所指称者,若是焉亦足矣。圣人曰:是六者皆有蔽,惟好学为无蔽。非六者之足恃,而好学者之足恃也。夫岂以六者之不美哉?天以是理全畀于人,固不以人人殊也。是故有温良慈爱之懿,有辨别剖析之明,有真实无妄之诚,有顺理无罔之心,有强毅果敢之气。残忍之不足以胜吾仁,眩瞀之不足以胜吾智,诈伪之不足以胜吾信,回互之不足以胜吾直,懦怯之不足以胜吾刚勇,其性则然也。然而气之参错不齐,而五行之分数有多寡,则恃【恃 原缺,依大全集校补。】
其偏重者而胜焉。偏而好,好而不学,则蔽。蔽于有余,而不能以自裒;蔽于不足,而不能以自益。「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信者以执滞用,直者以攻讦用,刚勇者以强戾用。彼固以沾沾自喜,而不知去道也日远矣。是以圣人不恃乎天,而求备于人;不恃乎天,所以去其蔽;求备于人,所以全其美。
皋陶言九德,皆以其气质之性,而济之变化进修之学;而夔之典乐,亦不外乎直温宽栗之数语。晏婴曰:「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马或奔踶而致千里,谓其能偃然以就吾之鞭策也。调习之不驯,泛驾之不止,则百里之不致。昔夫子之门,固皆天下之英也。参之鲁,可以谓之确。柴之愚,可以谓之厚。师之辟,可以谓之文。由之喭,可以谓之直。而夫子则谓之鲁焉而已矣,愚焉而已矣,辟且喭焉而己矣;略其所美,而稽其所蔽,美者不足恃,而其蔽者深可忧也。是以君子知天之所以畀吾者,恐恐焉若有所负也,汲汲焉不能自已也,退退焉不敢自谓已足也,我惟理之求而已。于是有探索考究之学,于是有沉潜默识之功,于是有省察克治之力,于是有去偏救弊之术,于是有深造极诣之方,于是有消融浑化之妙,过者以损,不及者以益,夫然后有以得其理而无所蔽。
爱人,仁也;而恶不肖亦仁也。不可罔,智也;而可欺亦智也:践言,信也;而变通亦信也。无隐,直也;而委曲亦直也。无所不伸,无所不为,刚勇也;而有所不伸,有所不为,亦刚勇也。惟好学,故仁;惟仁,故智;而信直、刚勇皆举之矣。若一元而司四气之运,若中央而观四方之至。有六者之用,而无六者之蔽。是六者性,而我无加焉;是六者质也,而矫克振励之功为不少矣。
大哉,学之道乎!夫子与子路盖每每言之,而伉直自用,卒无改于冠鸡起舞之习。去就不明,汶汶以没,悲夫!美之为蔽,乃至于此。自昔聪明绝异者为不少,而卒自叛于道,而为天下之罪人者,其始皆由于质之美。盖以其聪明绝异之姿,而自信其不该不偏之见,以成其偏倚诡僻之行,则将何所不至!故曰:老子有见于屈,无见于伸。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庄子有见于天,无见于人。有所见而有所不见,此美之所以为蔽也。由是言之:椎鲁朴钝,非学者之患也;聪明绝异,学者之深患也。
圣人之心公天下
圣人能顺诸天下之理而已矣。天下之理不容于偏,故圣人之心,亦不容以有偏;夫惟不容以有偏,而后足以尽天下之理。大哉,圣人之心乎!人皆曰圣人之心有是非,吾则曰圣人之心无是非;人皆曰圣人之心有好恶,吾则曰圣人之心无好恶;人皆曰圣人之心有褒贬,吾则曰圣人之心无褒贬。因物而有是非,是非者,圣人之明;因明而有好恶,好恶者,圣人之情;因情而有褒贬,褒贬者,圣人之言。言生于情,情生于明,明固缘诸物而已。天下之物,固有可是非之理,固有可好恶之理,固有可褒眨之理。取而进之不加增,抑而退之不如损。称之为善而非誉,訾之为恶而非毁。圣人顺因其理,无所于是,无所于非,无所于好,无所于恶,无所于褒,无所于贬,迁移变化,进退伸缩,惟其所遇,不可端倪。曰是非、好恶、褒贬云者,吾姑以是观圣人之心之着而已,非以为圣人之心泥于是也。何者?顺因诸理也。理故一,一故无所不公。而彼区区有为之应迹,固其所谓尘垢、粃糠、糟粕、煨烬云者,而奚足以芥蒂于圣人之心也哉?
今夫理之散于天下,其是非曲直,可否轻重,随物而在,无不分朋。其遇于情而偏之也,天下之物,于是而始不得其平;天下之心,至是而始不得其公。专而不咸,隘而不宏,藏匿而不化,胶固而不解,纷扰焉而不释,日以其情与天下相角。执其先以应其后,举乎彼以该乎此,攻其瑕而忘其坚,爱而不知其恶,憎而不知其美,强立而不返,终其身焉,其于爱憎取舍,若柄凿焉不相易也。是何也?以情胜也。情胜,则有我而无物,其不能公天下之心固也 夫天下之物,以天下之理处之而已,而曷容有我于其间哉?故惟无我而后为圣人,而后其心能公天下。
嗟乎!圣人之心犹天也。阳舒而阴惨,旦明而暮晦,生长肃杀,不一其职,风雨露雷,不一其施,而万物之巨者细者,高者下者,裁者倾者,成遂者,夭阏者,变易者,流迁者,枯偃而憔悴者,壮盛而猥大者,仆而起者,息而消者,彼固以随乎气之所至。在万物为适当耳,造物者则何所私哉?是故圣人顺因天下之理,不累于有我之情。天下之人,所谓聪明仁圣,德充而业完者,固未可以人人求也。而人又什百千万之,不可以一律齐也。固有能于此而不能通于彼,失于早而图之于末,百不可观而一有可取,世之所谓小人者犹有所长,而贤者或难于十全也。故圣人亦以天下之情与天下而已矣。故曰: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圣人之心公天下也,夫独管仲乎哉?管仲者,固其一事也。言天者无端也,指其昭昭之多。曰天之大若是而已矣。言圣人者无象也,指其称管仲之事,曰圣人之公若是而已矣。故此一管仲也,世之汨溺者,孰不艳慕之?其德与学固可略也。至于鄙贱之甚者,则摈绝之不以入于耳,而奚功之足云?圣人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管仲,人也」。「如其仁!如其仁!」方其称也,不知其贬也;方其贬也,不知其称也。管仲之所为若二人焉,圣人亦曰若二人焉。是非在仲也,好恶在仲也,褒贬在仲也,圣人不知也。
是故羽山之放,百揆之宅,鲧出禹入,不以为疑。鹿台之诛,三监之设,纣灭庚封,不以为忌。故使鲧能自变,司空之职可复;纣能改创,孟津之师无举。圣人固未尝有怒也。朝而放诸野,夕而升诸朝。罪大者不以议其功,罪轻者不以盖其善。顺诸其理,而何有于我也?彼世之瞽者、刖者、宫者,莫不以为弃人也。圣人曰:「吾使汝为乐,吾使汝为阍,吾使汝为守。呜呼!圣人之心之公,固如是也。春秋之书,严于大一统,而王之出狩,不容于无贬。明于尊有爵,而诸侯或称人。重于辨华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divs[index] =
'-1758435604'; index++; ,而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或有称子。书载二帝三王之文,而秦穆公何人者也?乃以厕之篇末!吾于是真见圣人之心如天也。使夫人之有过者,不容以自阻;而小善者,亦有以自遂。见容于圣人者,不敢不勉;而得罪于圣人者,惴惴焉不敢自安。是又圣人之教之也。呜呼!圣人之功大矣。
史称安隗素行何如将以图天下之变,而所以自治者不可不严也。夫士君子以其身任天下之事,而适当其溃败决裂之际,而天下之事之变,不可以急返而力拯之也。天下之小人,方乘时肆志,逞其所欲,而其气之熏灼炽艳,凌轹震荡,勃焉有不可遏之势。而君子者,以其弱植之身,惴惴焉而日与之角。以吾之衰,敌彼之强;以吾之寡,敌彼之众;以吾之明白疏阔,洞然无防闲之设,立彼闪忽诡诈之中,机智陷穽之区。斯时也,势不足恃也,恃吾之有道而已。夫道有时而不能胜势,然而循理以须其未定之天,而或胜焉,或不胜焉,犹足以持之也。设使吾之所自立者,已自陷于颇僻,则小人之投间抵巇,其将何所不至哉?吾既无所恃,而吾之所恃又亡,而轻试于小人之锋,卒之名隳业堕,而身与之俱毙焉。由是言之,小人得志于天下,非尽小人之罪也,君子亦与有责焉耳矣。
愚读汉史,未尝不叹安、隗所处之真善,而又以嘉范晔之知言也。夫不曰小人之不加害于君子,而特曰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诚有以见君子得持胜之道也。尝谓天下之所以称为君子小人者,非生而有是名也。蹈道而行之,谓之君子;背道而行之,谓之小人。所谓蹈道而行者,素行必严;严者,非为小人而设也,以其君子之道固然也。背道而行者,则淫佚放纵,无所不为矣。夫其淫逸放纵者,亦非为害君子而设也,以其小人之道固然也。此淑慝之大分,自古邪正之所以相轧,而世道之所以升降者系此也。小人固挟其所以为小人者以恣其恶,而君子者不知其所以为君子而制之,则君子小人之分,吾亦无以定其极矣。而又安能取胜负于其间哉?是故君子所以成功者,势也;所以定势者,道也。势有所待于外而不可必,道固吾之所挟以常伸者。易言阴阳之义备矣。消长进退,损益盈虚,每以时运为之变北,而辞亦因之屡迁,而至其所谓道者,则无往而不着其然。以明君子之所行者,有常而不易,至一而无二,立乎是非利害之途,而独守其贞,不以消而亡,不以长而存,不以进而满,不以退而缺,不以损而陨,不以益而茁,不以盈而耀,不以虚而约,一之于天而已。天者,君子所以定其极也。而物何与焉?小人何与焉?小人之能害与不能害何与焉?
天道当揫敛肃杀之候,其所以为生生者,宜剥尽而不存矣。而完聚凝固,不至于阴之盛而丧其所以生生者,故卒之太和回斡,勃焉盎焉,变而为朱明长嬴之气。君子当小人之时,亦唯无丧其所以为君子者而已矣;无丧其所以为君子者,亦唯无丧其素行而已矣。素行严,则守不放;守不放,则节无毁;节无毁,则道常伸。如两敌对垒,虽未得殄灭之会,而所以御其游兵,防其钞掠者,不可一息而弛也。不然,则移晷瞬目之间,而彼已伺其便而乘其隙矣。故曰:不恃敌之可胜。而恃吾有以胜之。胜之者,非求胜于彼也。胜于所以为我者而已矣。怒眦裂目,非君子之勇也;擐甲厉兵,非王者之师也;冠带佩剑而高谈仁义,是所以化强暴之术。
东汉之世,外戚宦竖之祸,缠绵纠结而不可解。一时贤人君子,相与劳心焦思,感慨发愤,正色于岩廊,清议于田野,求其有以少纾一旦之祸,适足以磨虎之牙,更相枕籍骈首而死者,不可胜计。然而考其素行,非其过于忤物,则其失于防闲者也。陈、窦一代之英,以身排难,而至于贪天之功,亲戚子弟,带绂裂土,布在有位,内不足以远权势,外不足以孚人心;张奂,北州之豪士,犹不能使之相信,而为羣阉所卖,吁,亦可悲矣!名为天下之君子,而以其不纯乎君子者,而与羣小较力,是所以赍寇兵而助之攻也。是以君子有危言之时,而无毁行之日,所以持天下邪正相轧之机,而直以道胜之耳。故曰:春秋之义,以贵治贱,以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召陵之师,不足以折水滨之对;文王之道,不足以救于泓之败。而楚围之计,不能不反庆封之辞。自汉以来,任人国家,如向、猛之制于恭、显,训、注之因于仇、王,二李之递为出入,五王之自相鱼肉,欲以去小人,而失于持胜者多矣。君子所以重有取于安、隗也。
虽然,二子亦自守焉而已耳,盖无益于天下之变也。岂非其节有余而权不足,回斡大运、拨乱反正之才有所短耶?抑光武夺三公之权,崇阶美号,徒拥虚器,政权一无所关,二子亦无能为力矣。吾独惜夫抚天下之权,而行不足以自守,才不足以经世,而反以激天下之变。此吾所以叹息于二公也。
孟子叙道统而不及周公颜子
古之圣贤,有遗言而无遗意。得圣贤之意,则可以知圣贤之言;知圣贤之言,则可以明道统之说。夫其有详有略也,而非有去取也;有先有后也,而非有抵牾也。论其人焉,论其世焉,合其异焉,会其同焉,此所谓意也。苟狥其辞,执其一,以求其纷纭异同之论,则圣贤之言将有所不达。故以言观言,则有遗言;以意观言,则无遗意。虽然,亦谓之无遗言可也。愚于是知周公、颜子无异道,而孔子、孟子无异说矣。
今夫斯道之流行,其用在天下,其传在圣贤。由尧、舜、以至于孟轲,中更数千载,可指而数者,如斯而已矣。 【疑有阙文。】
则已若比肩矣。其不与者,圣贤不得而与也;其与焉者,圣贤不得而废也。尧不得以与丹朱,而瞽瞍不得夺诸舜者,盖谓此也。圣贤之论,至孔子而定。继孔子者,孟子也。孔、孟,亲有之而亲见之者也。后之学者,当据之以为定,而岂可因之以为疑哉?
当文王之时,周公以元圣而受缉熙之传,制礼作乐,有身致太平之功;达而在上,使圣人之道大行于天下者,周公其人也。是以东周之梦,为之惓惓,而易、诗、书、春秋、礼、乐之删述,盖自以为得继于周公,而忻慕之者亦至矣。夫何孟子独得而不与之?当孔子之时,颜子以大贤之才而承博约之训,堕体黜聪,示不违如愚之教;穷而在下,使圣贤之道大明于天下者,颜子其人也。是以孔子丧予之叹,痛惜尤深,而殆庶之称,盖真以其得闻乎斯道,而许与之者亦深矣!夫何孟子独得而轻废之?呜呼!此孟子所以为与之者也?太公望、散宜生可以为见知,则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则颜子不在其后矣。纯佑作德而修和之所由赖,敬怠义欲而戒书之所由作,吕、散谓之见知,非过也。然而虎踞鹰扬,视夫欣欣休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则周公之所师,即敬止之家学,其视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举乎此,可以该乎彼矣。易作于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圣」;至于谈之与迁,同称太史;彪之与固,同号班书:盖昔人之桓辞也。苟执其辞焉,则武王何以不举乎?他日称三王而继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性善时中之论,义利王伯之辨,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僭也。然而泰山岩岩,视夫和风庆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颜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则孟子之私淑,盖自附于及门,其视颜子犹侪辈焉。彼此一道,方自论,则不暇于及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