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7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魏兵大败,失了渭南大寨,军心大慌;火急退时,四面蜀兵杀到,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生者奔过渭北逃生。
却说孔明望见司马懿被魏延诱入谷时,不胜忻喜。马岱一齐放火,将欲尽情烧死。忽天降大雨,火不能着,人报走了司马懿。孔明闻知,仰天长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人有诗赞孔明这八个字曰:
烈火万堆藏木栅,片时司马命难全。忽然大雨滂沱下,谋事须人成事天!
又诗曰:
丞相安排烈火烧,滂沱大雨降青霄。孔明妙极如成就,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渭南大寨,安营已毕,魏延告曰:“马岱将葫芦谷后口垒断,若非天降大雨,延同五百军皆烧死谷内!”此乃孔明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不想天降大雨,二人得生。后孔明死时,遗计与马岱,将延斩之。孔明大怒,唤马岱深责曰:“文长乃吾之大将,吾当初授计时,只教烧司马懿,如何将文长也困于谷中?幸朝廷福大,天降骤雨,方才保全;倘有疏虞,又失吾右臂也。”大叱:“武士!推出斩首回报!”未知马岱性命毕竟若何?
孔明秋夜祭北斗
却说众将见孔明怒斩马岱,皆拜于帐下,再三哀告,孔明方免,令左右将马岱剥去衣甲,杖背四十,削去平北将军、陈仓候官职,贬为散军。马岱责毕,回到旧寨,孔明密令樊建来谕曰:“丞相素知将军忠义,故令行此密计,如此如此。他日成功,当为第一。可只推是杨仪教如此行之,以解魏延之仇。”岱受计已毕,甚是忻喜,次日强行来见魏延,请罪曰:“非岱敢如此,乃是长史杨仪之谋也。”延大恨杨仪,即时来告孔明曰:“延愿求马岱为部下裨将。”孔明不允。再三告求,孔明方从。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再言出战者斩之。”各听将令,据守不出。忽有郭淮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欲择地安营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地名,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真为可忧。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可保无事矣。”令人探之,回报曰:“孔明果上五丈原矣。”司马懿以手加额曰:“乃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以待,孔明久必自变。
却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累令人搦战,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帼音国,妇人之丧冠也。并妇人素缟之服,修书一封,盛于大盒之内,遣人径送到魏寨。诸将不敢隐蔽,直须引入见了司马懿。懿对众拆开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候诸葛亮,尝闻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窃闻司马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则甘分窟守土巢而畏刀避箭,与寡妇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有丈夫之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视我为妇人耶?吾且受之!”令人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皆亲览焉。所啖之食,不过数升。”懿告众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使者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说:“司马懿受了巾帼衣服,看书已毕,只问寝食事物,并不言及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久乎?’”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时自校簿书。且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丞相以治家之事譬之:凡治家之道,必使奴执耕,婢典爨音窜,鸡司辰,犬吠盗,牛负重,马涉远,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将身亲其役,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知钱谷数,云‘自有主者也’。今丞相自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诚然肺腑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吾尽心也!”众皆垂泪。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大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因此入帐告曰:“我等乃大国名将,安忍受小邦之辱耶?愿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乃违天子之命矣。”众将昂然不忿。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知天子,速求赴敌。若天子准吾出战,那时各建功名,未为晚矣。”众皆允之。懿急写表章,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急拆表览之。其表曰:
臣司马懿谨表:臣才薄任重,深蒙眷委,令臣坚守不战以待其蔽。今者,蜀臣诸葛亮轻臣如奴隶,待臣如妇人,遗臣以巾帼,耻辱至甚!臣先奏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先帝之大恩,陛下之重禄。臣不胜感激祈恳之至!
魏主览毕,乃与多官曰:“朕教且休出战,今何故上表求战耶?”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孔明耻辱,众将抗拒之故也。虚上表,望陛下制之。”魏主曹叡听知如此,遂令辛毗持节到渭北寨制之。
司马懿接诏入帐,受命已毕,辛毗传诏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以违制论之。”众皆倾服。懿暗谓辛毗曰:“公足知我心腹。”就令土民布散流言,说魏天子命辛毗持节到营,令司马懿坚守勿出。
于是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董厥听知此事,来告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出战之心,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众将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耻辱不过,又因将士忿拒,故散此言也。”众皆拜曰:“丞相有万里之明见也!”
忽报费袆到。孔明急召入问之,袆再拜言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兵径到合淝,令满宠、田豫、刘昭分兵三路迎之,被满宠设计,尽焚东吴粮草及战具器物。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主,约会一齐攻之,不意持表人至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会泄漏,吴兵大败而回。”孔明听知,长叹一声,昏倒地上。众皆急救,半晌方苏而言曰:“吾心神昏乱,旧疾复发,寿死必不远矣!”是夜,孔明遂扶疾出帐,仰观天文,大慌失色,入帐乃与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乃泣曰:“丞相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以变其色,足知吾命矣!”维曰:“昔闻能禳者,惟丞相善为之,今何不祈禳也?”孔明曰:“吾习此术年久,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兵七七四十九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吾自于帐中祈禳北斗。七日内,如灯不灭,吾寿则增一纪矣;如主灯灭,吾必然死也。一应闲杂人等,休教放入。”
姜维得令,凡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时值八月半间,是夜银河耿耿,秋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中分布七盏大灯,顺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于地上。孔明拜伏于地曰:“亮生于乱世,隐于农迹,承先帝三顾之恩,托幼主孤身之重,因此尽竭犬马之劳,统领貔貅之众,六出祁山,誓以讨贼。不忆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以静夜,昭告于皇天后土、北极元辰:伏望天慈,俯垂鉴察!”祝告已毕,乃读青词曰:
伏以周公代姬氏之厄,昱日乃瘳;孔子值匡人之围,自乐不死。臣亮受托之重,报国之诚;开创蜀邦,欲平魏寇,率大兵于渭水,会众将于祁山。何期旧疾缠身,阳寿欲尽,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曲赐臣算,上达先帝之恩德,下救生民之倒悬。非敢妄祈,实由恳切。下情不胜屏营之至。
孔明祝毕,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醒而复昏,昏而复醒。日则计议伐魏,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夜间仰观天文,忽大惊,乃唤夏侯霸曰:“我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矣。汝可引一千兵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战者,必有病;若奋然突出者,则无事矣。”霸听令,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在帐中乃祭祀到第六夜了,见主灯明灿,心中暗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欲令人问时,魏延入帐报曰:“魏兵至矣!”延脚步走急,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主灯已灭,吾岂能存乎?不可得而禳也!”姜维大怒,急拔剑望魏延便砍。未知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秋风五丈原
却说姜维拔剑在手,欲斩魏延。孔明急止之曰:“是吾天命已绝,非文长之过也。”维方免之。于是孔明吐血数口,卧于床上,乃与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也。汝可急出。”魏延遂上马,引兵杀出寨时,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兵而退。延奋赶二十余里方回。
孔明乃与姜维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亡矣!吾平生所学,已著于书,共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将军可授之。切勿泄漏!”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汝后必用,以铁折叠烧打而成,铁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如法造之。”维再拜而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要仔细。虽然险峻,久必有失。”后邓艾取蜀,自此处而失也。又唤长史杨仪入帐,授与一锦囊,便分付曰:“久后魏延必反,若反时方开之,那时自有斩延之将也。”此日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人事不醒,至晚方苏,病加沉重。是夜昏绝数番。孔明连夜表奏后主,后主急遣尚书仆射李福,星夜径到五丈原,入见孔明问安。孔明令坐,而言曰:“吾不幸中道而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也。吾死后自有遗表上奏天子,你公卿大夫皆依旧制而行,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之。马岱忠义,后当重用。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日能守西蜀也。”李福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孔明泪流满面,长叹曰:“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攸攸苍天,曷我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久经争战,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吾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可缓缓退兵。汝乃深通谋略之人,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魏延后日反时,汝只依前付锦囊行之。”杨仪泣拜而领谢。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写遗表,以奏后主。其表曰:
丞相、武乡候臣诸葛亮稽首顿首谨表: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念臣赋性愚拙,时遭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薄己爱民;遵孝道于先君,布仁义于寰海;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除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先帝、陛下也。臣亮临褚不胜涕泣,激切祈恳之至。
孔明写毕,分付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若司马懿来追,将吾先时木雕成吾之原身,安于车上,以青纱蒙之,勿令人见。汝可一顺一逆,布成长蛇之阵,回旗返鼓。若魏兵追来,令人马不许错乱,却将吾原身推出,令大小将士左右而列。懿若见之,必急走矣。待魏兵退去,方可发丧。丧车上可作一龛,坐于车上,用米七粒,少用水放于口内;足下安明灯一盏;置柩于毡车之内;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矣。吾阴魂自起镇之。先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汝等文物皆尽心报国,不可负职也。”杨仪听令,曰:“丞相少虑,仪并不敢有违丞相之言也。”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之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只见其色煌煌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醒人事。忽李福又到,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视之,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公此一来,必是天子问谁可任大事?蒋公琰可矣。”福曰:“公琰倘不在,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以继之。”福欲又问,孔明不答而逝。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晋史官陈寿评之曰:
诸葛亮之为祖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蜀人杨戏赞曰:
忠臣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阿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兢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研精大国,恨于未夷。
唐贤元微之作孔明庙赞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白乐天言先主能用孔明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宋程伊川挽孔明诗曰:
六出雄狮度剑关,运谋设策笑谈间。巍巍功业盖三国,凛凛威风镇八番。
羽扇纶巾扶社稷,忠肝义胆展江山。壮还未遂身先丧,提起令人血泪斑。
后宋尚书姚伯善吊孔明占风曰:
火精秒暮当桓、灵,妖氛蔽日豺狼横。操虽汉相实汉贼,逼胁万乘迁神京。
二袁、刘表、孙破虏,坐视王室扬旗旌。豫州哀愍世无主,殷勤三顾茅庐行。
先生感激弃耒耜,坐间谈笑诛鲲鲸。运谋东吴破赤壁,长剑西指烟尘清。
托孤泣涕请继死,愿効忠贞竭股肱。祁山六出世罕匹,折冲不用施刀兵。
中兴功业耀神武,灭伏鼠盗潜无踪。苍天何事绝炎汉?半夜耿耿长星倾。
可怜豪俊志不遂,哽咽忿气空填胸!
宋陈兰石先生叹孔明诗曰:
亘古英雄世莫俦,匡君功业并伊、周。出师未必催梁木,始觉天心已厌刘。
宋楚菊山先生赞孔明诗曰:
七星坛上东风急,五丈原头秋月明。先生不是无才调,天意俄然欲变更。
宋参政叶士能赞孔明诗曰:
退莫追兮进莫攻,来如风雨去无踪。神机妙略谁能测?果是人间一卧龙!
胡曾先生诗曰:
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徘徊。长星不为英雄住,夜半流光落九垓。
后史官朱黼论孔明曰:
孔明高卧南阳,自比管、乐,时人莫之许也。余窃论之,孔明王者之佐,伊尹之俦也。管、乐之比,特主乎拨乱继绝之志,一时自寓之言耳,奚足以知孔明哉?夫孔明之于伊尹,所遇虽异,处心则同,要未可以差殊观也。夫躬耕有莘,而乐尧、舜之道;躬耕南阳,而吟《梁父》。同一隐晦也,聘币三往而后起,枉驾三顾而后从。同一出处也,一夫不被则有纳沟之耻,汉室未复则为一己之责。同是自任也,伊尹往来汤、桀之间,二国不以为间;就桀而复伐之,天下不以为叛;相太甲而复放之,复太甲而终相之,天下不以为专。孔明兄弟分仕三国,国人不以为二;劝昭烈伐刘璋而迄取之,后世不以为贪;昭烈令辅后帝,且曰“苟不可辅,公自取之”,孔明不以为嫌;专国一十二年,后帝不以为逼:果何修而得此哉?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岂非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人哉?方孔明萧然草庐之中,资衣食于耒耜之业,拥膝长啸,不求闻达,顾岂有一毫富贵之念?迫之而起,要为天下大义,拨乱继绝耳,其肯以天下动其心乎?其肯以负其主以利其家乎?其肯为不义以利其身乎?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之副,尝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己。于是孔明废立为民,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而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大哭病死。平常冀亮复收已,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后史官习凿齿论廖立、李平曰:
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泪,李严即李平也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亡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恕,天下有不服者乎?
后南张氏赞孔明曰:
维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仁,卓然不舍。
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身。
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
我奉天讨,不震不竦。惟一其心,而以时动。
噫侯此心,万世不泯。遗像有严,瞻者起敬。
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孔明故宅,立碑以表其闾,命太傅掾犍为李兴撰文。其文曰:
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望远,式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於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九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陈,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非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奇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於鲁,蜀氏之耻,河、渭安堵。非皋则伊,宁比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於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仿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后尹直赞孔明曰:
炎祚告终,仅遗余烬。卧龙南阳,起应三聘。
首陈经济,区画素定。曰彼魏、吴,孰如同姓?
师行仁义,兵列八阵。流马木牛,人力莫竞。
七纵七擒,式示权劲。历事两朝,心殚力尽。
《出师》二表,伊训说命。大星陨营,天胡弗慭?
百世景仰,惟忠惟正!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皆依孔明旧制而行,不敢妄动纤毫,遂法遗法成殓,置于车上,用龛盖之,令三百心腹人守护:即传密令,教魏延断后,杨仪次之,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投大起小,隐隐有声。懿大惊曰:“今诸葛孔明死矣!”即刻传示各营,懿遂亲引铁骑,当先追赶。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死诸葛走活仲达
却说司马懿知孔明身死,急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然自省,乃与二子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遁法,今见吾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追之。今若追赶,必中计矣!”因此复回,遂令夏侯霸暗引轻骑,望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去了。
却说魏延在本寨,夜作一梦,梦见头上生二角,醒来甚疑,坐而待旦。忽报行军司马赵直到,延请入问之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烦足下决其吉凶也。”直答曰:“此乃大吉之兆也。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升腾之象也。将军所到之处,不战而获全攻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赵直辞延出寨,行不十里,正遇尚书费袆。袆问之。直告曰:“适到魏延营中,延梦头生二角,令我圆之。本非吉兆,但恐见怪,故以麒麟苍龙之事而解也。”袆曰:“公何以知之?”直曰:“‘角’之一字,‘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袆曰:“君勿泄漏,惟你我知之。”直别去。袆到魏延寨中,令左右退去,乃告曰:“昨夜三更,丞相辞世去了。临亡时,再三叮咛传示,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兵符在此,可起兵也。”延曰:“何人理丞相之大事耶?”袆曰:“丞相一切事务,尽托与杨仪;用兵秘法口诀,皆授与姜维。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大怒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乃府下之人,焉能任此大事?只可扶柩入川,择地迁葬。吾自率大兵攻之,必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袆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泄漏。将军何故欲自战也?”延愈加大怒曰:“丞相当时若听吾计,取长安久矣!向者杨仪欲烧吾于葫芦谷内,幸得天佑,降下大雨,因此火灭,方保全生,至今尚未雪恨。吾今官任前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杨仪断后耶!”袆曰:“将军之言是也。杨仪只是一长史而已,如何总制我等?宁死不受辱矣!”延曰:“公可助吾。吾自教诸寨不动,以图进取。”袆曰:“愿从公之命。”延曰:“公若果有此心,当同佥盟状。”袆欣然押写讫。延设席相待。袆曰:“虽然如此,不可轻动,令敌人之耻笑也。待吾自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退与兵权,只扶柩入川。仪乃文字之人,必然从矣。”延听其言。
袆遂辞了魏延,上马径到大寨,见杨仪细言其事。仪曰:“无事。丞相临亡之时,分付曰:‘魏延勇烈,敌人皆惧,因此不忍害之。’吾教他断后,本知不服,故以兵符探其心。今果应丞相之言。当令姜伯约断后,按丞相法度而行,缓缓而退。”于是姜维断后,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二人掌管内外之事。
却说魏延见费袆去久不来,心中疑惑,乃唤马岱商议。岱曰:“某见费袆出的辕门外,纵马加鞭而去。其人之言必是诈也。”延久令马岱引十余骑去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是姜维总督,前军太半已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戏吾耶!吾必杀之!”即拔寨引兵尽望南行。
却说夏侯霸引兵到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遂回报司马懿。懿问虚实,霸曰:“川兵车仗尽已去了。只有姜维断后。魏延寨中并无一人,远远望见投山僻小路去了。其余诸寨人马尽皆退去。”懿听毕,跌足曰:“孔明死矣!可火急调兵追赶!”诸将问曰:“都督何以知之?”懿曰:“五脏皆损,岂能生乎?”遂起兵引二子赶来。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掩杀可也。”懿曰:“他人不知法则。”遂自引兵一齐杀奔五丈原来。魏兵鼓噪摇旗,杀入寨时,果无一人。懿回顾二子曰:“汝急催后军赶来,吾自引兵前进。”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督大兵;懿自引兵追到山脚下,见川兵不远,乃奋力赶来。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鼓角喧天,喊声震地。懿大惊失色,只见蜀兵旗号皆返,树林中影影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题曰“大汉丞相诸葛武侯”。懿定睛看时,见中央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车前一将,全副披挂,勒马挺枪,大叫曰:“反贼司马懿!早早受降!丞相在此!”懿视之,乃天水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中其计矣!”回马便走。魏兵魂飞魄散,弃甲抛戈,丢盔撇戟,各逃性命,你我不能相顾,互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纵马奔走五十余里,背后两员将赶上,扯住马嚼环而言曰:“都督勿惊。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二将曰:“川兵退去,必留断后兵也,可再起兵追之。”懿不敢绝,乃徐徐按辔,与霸、惠二人寻小路,遂引败兵而归本寨。
懿令众将各引兵四散哨探。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丧旛,孔明果然死矣!止留姜维断后,只有一千兵。”来报与司马懿,懿曰:“鼓声大震,何意也?”乡民曰:“乃是蜀兵返旗擂鼓而退。车上孔明乃木雕者。”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后人有诗曰:
高垒深沟可料生,不能料死勒追兵。返旗鸣鼓先奔走,司马应知诸葛能。
又诗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不知司马愧何如?
却说司马懿问了的实,遂又令众将引兵在前追赶,懿随后而来。赶到伏兵之所,见树林中虚设孔明旗号,懿安心追之。赶到赤岸坡,懿见蜀兵去远,乃与众将曰:“今蜀兵远去,追之何益?不如回师。”众将曰:“倘蜀兵复来,如之奈何?”懿曰:“今孔明已亡,再无人敢领此职,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而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所,前后左右,整整有条,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众将观之,无不骇然。后人又诗曰:
长蛇盘曲转山排,万叠屯云次第开。诸葛军营藏造化,故令司马叹奇才。
于是司马懿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姜维排成长蛇阵,缓缓退入栈阁道口,又人报说:“司马懿追至赤岸坡回去了。”因此杨仪更衣,发丧举哀,哭声震天。川兵皆撞跌而哭,太半不食,死者无数。杨仪遂令随处葬埋。后人又诗云:
武侯魂已升天去,军士号啕血泪流。因念从前恩德重,甘心不食丧荒丘!
却说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口边,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伏兵拦路。众将惊曰:“谁想此处又伏兵耶?焉能去之!”即来报知杨仪。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武侯遗计斩魏延
却说杨仪听知此事,忙令人哨探,回报曰:“烧栈道者乃是魏延。”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今果然如此!今断其归路,如之奈何?”费袆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我等造反,故烧绝栈道也。我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之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然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众皆从之,一面写表飞奏去讫,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凡遇乡民,佯言“讨贼”。于是先令二使去讫,随后费袆又来。
却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大惊觉,坐而待旦,集众文武入朝圆梦。有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而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者,正谓此兆者也。”后主愈加惊怖,复问周曰:“李福因何久不回也?”忽报李福至。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曰:“臣到五丈原营中时,丞相已不醒人事,众将正伏地而哭。丞相复苏,须臾开目,见臣在侧,未曾臣言,便先问曰:‘天子令你来问后事也?蒋公琰可托。’臣又问之,丞相曰:‘费文伟可也。’臣再问时,丞相不答,瞑目而亡。臣不敢稽迟,故星夜而来。”后主听知,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知,亦放声大哭不已。内外文武如丧考妣。军民无不哀恸。后主连日涕泣,饮食顿减,不能设朝。忽报征西大将军、南郑候魏延,表奏杨仪劫夺丞相灵柩,举众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此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听知,大惊无措,倒在龙榻之上,不能起身。吴太后坐于榻前。近臣读魏延表曰:
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断栈道,以兵守御,然后讨之。
后主曰:“魏延乃英雄之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其栈道也?”吴太后曰:“常闻先帝有言:说孔明能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烈,亦未得便也。今奏杨仪等造反,内有不明。杨仪乃文字之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如何敢反?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可也。”
文武官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紧急表奏。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
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令,自提
本部人马搀越,先入汉中,即日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逆从魏寇,阻
其归路!意在火速,具表以闻。
众官听毕,默然无语。太后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臣非敢为一己之私,愿从公议。杨仪为人虽然禀性多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非背义之人。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久矣;今见杨仪总兵,心中不服,又挟私仇,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害之。臣愿将全家良贱,敢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杨仪虽有市井之志,实不敢反背朝廷。魏延虽有功劳,常有怨丞相之意,本欲反投归魏,又见杨仪总制兵马,故烧栈道,以断归路,虚上表以杀害,反逆之心可见矣。”多官一齐奏曰:“二公之言是也。”于是文武及近侍官只保杨仪,不保魏延。后主曰:“若魏延果反,何人当之?”蒋琬又奏曰:“丞相素疑此人,必遗计与杨仪。若仪无才,安能退入谷口?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忽奏魏延又有表至,告称杨仪背反。后主正览表之间,杨仪表又到,具奏魏延反情。二人接连各陈是非。忽报费袆又到,细奏魏延反情。群臣皆奏曰:“本是魏延之罪,实非杨仪之罪也。”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拜辞后主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兵屯于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久计;不忆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在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却教先锋何平引三千兵,依孔明所遗计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有人来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等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耶!”平叱之曰:“丞相近亡,身尚未冷,汝辈焉敢反耶!”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可念丞相之恩,休助反贼,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知,大喊一声,自去太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有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弓弩齐发,延却复回。延见众兵溃散,转怒,赶上杀了数人。只有马岱三百兵不动。延与岱曰:“吾平生有眼如盲,不识好人。旧日随吾战将皆弃吾而去,惟公在此。吾杀了杨仪,先雪此恨,后取两川,易如反掌,与公同享富贵,生死休离寸步。”马岱大声而言曰:“吾恨诸葛亮不肯大用,今遇明公,愿尽心竭力以图进取!”延大喜,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走。魏延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笑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延曰:“目下兵少缺粮,安能济事乎?”岱曰:“大丈夫武艺过人,不自霸业,何故区区屈膝于他人之下哉?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敌手?吾愿同将军先取汉中,若此处得之,民足可为兵,粮足可为食,西川唾手而可得耶。将军又何疑焉?”延曰:“公言甚是也。”随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
却说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维令从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又有马岱相助,虽然军少,难以退也。”仪曰:“丞相临终,遗与一锦囊,嘱之曰:‘若魏延反时,临城扣敌,对阵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延之计也。’今果如此,当可视之。”仪遂取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当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成阵,公便可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纵马,立于门旗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耶?”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
杨仪在门旗影内,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于阵前,手指魏延,忻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吾提备,今果应之。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却惧他三分;他今已死,天下谁敢敌吾也?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有何伤哉!”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言未毕,脑后忽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火烧木栅寨时,实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故与魏延五百军为引诱之兵;不想天降大雨,其计不成,却诈归罪于杨仪,又痛责马岱,授以密计,只待口中之言,便斩魏延。
延因此不疑,乃求岱为部将,见孔明已亡,遂于与岱同反,到南郑城下。杨仪读罢锦囊,已知伏下马岱在内,故依计而行,果然应之。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明识魏延,已知久后反西川。
故留马岱常监守,计应登时斩魏延。
马岱斩了魏延,大小川兵尽归马岱。杨仪下令,将魏延三族尽皆诛之,遂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加前功,赐棺椁葬之。”然后召一班出征文武官员,赴成都面君。杨仪等扶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余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闻于四远。后主扶扶柩入城,成都居民各家门首,尽皆设祭拜哭。停柩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字思远,守孝候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教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效丞相所行,灵柩何由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功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忠义之功,就任魏延之爵。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乃连日不能设朝,欲卜地迁葬。费袆入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为墓,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亲送灵柩,至定军山迁葬。文武官僚,军民百姓,尽皆挂孝,拜哭而祭。哀声大举,震动天地。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昭曰:
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
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於季汉,参周、伊之
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殒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
朕纪行命谥,所以光照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
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
哀哉!
后主率文武迁葬已毕,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见庙前大柏树,乃三国时所种,有感而作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诗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朱子曰:
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谲处。小者如蹑足之类,其大则挟汉以为韩,而终
身不以语人夜。若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仇之志,如青天
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盖为武侯之所为则难,
而子房投间乘隙,得为即为,故其就之为易耳。顷见延平李先生,亦言孔明
不若子房之从容,而子房不若武侯之正大也。
苏东坡作《武侯庙记》曰:
密如鬼神,疾若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
昼不可攻,夜不可袭。多不可敌,少不可欺。
前后应会,左右指挥。移五行之性,交四时之令。
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
又赞曰:
忠武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秉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竞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厉精大国,恨于未夷。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飞报,东吴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大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虞。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揣其心。”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言未毕,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未知是谁,下回便见。
魏折长安承露盘
却说欲去东吴为使者,乃南阳安众人也,姓宗,名预,字德艳音焰,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预奏曰:“臣虽不才,愿往东吴为使。”蒋琬亦奏曰:“须得此人方可。”后主准奏,即命宗预往东吴为使去了。
却说宗预星夜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以为一家,卿主何故西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大喜而笑曰:“蜀人此等,真俊杰耳,不亚于邓芝。”乃唤宗预曰:“朕闻丞相新亡,日每流涕,宗族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赴陛下前报丧也。”权取金鈚箭一枝,折之为誓曰:“朕,吴国之君,若负前盟,绝灭子孙!”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别吴主,径还成都,入见后主,礼毕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诸葛瑾合家挂孝。恐魏人乘虚而入,故设巴丘之守。两国通好,已后并无违誓。”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有封赏。
杨仪见不委用,口出怨言曰:“昔日丞相新亡之时,我若将全师投魏,不致如此受寂寞也!”近臣闻知,奏与后主。后主急召蒋琬等商议。费袆出班奏曰:“向者,杨仪于丞相前累谮魏延,因此逼反,人皆知之。”后主大怒,即将杨仪下狱勘问,招成,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曾立功劳,未可斩之,当废为庶民。”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至甚,自刎而死。自此两川太平。姜维屯积粮草以为二十年之计,乃蜀汉建兴十三年。
却说魏主曹叡,时青龙三年,蜀、吴二国皆不兴兵,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三年已完;又来洛阳盖造朝阳殿、太极殿,又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不拘财力,但要极其华丽,皆以金玉妆饰,雕梁画栋,碧瓦金砖,重重锦绣,件件鲜明,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遇有不便者,公卿大夫负土搬砖起造。人民号泣,怨声不绝。司徒董寻上表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耳。其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宇。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今陛下使以穿方举土,面目垢黑,衣冠了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终。
魏主览毕,大怒曰:“司徒董寻不怕死也!”左右奏曰:“于法当斩之。”曹叡曰:“朕见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枭首示众!”
遂将董寻贬为民,乃召马钧问曰:“朕所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陛下曾闻汉武帝所建柏梁台乎?”叡曰:“朕未知其详,卿试言之。”钧曰:“汉朝二十四代,惟武帝享国最久,眉寿极高,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于长安宫中建一台,名曰‘柏梁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时分北斗所降沆音亢瀣音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自然反老还童,而无百病矣。”
叡大喜,即命马钧引一万人星夜径到长安,令人夫搭起木架,周围上柏梁台去。先拆铜人,不移时间,用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马钧下令,教人先拆了铜人金盘。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闻于四远。其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即时倾折,压死千余人。钧尽皆将尸焚之,独取铜人并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仙人、承露盘,细奏其事。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约重百万斤,不能易至。”叡令人打碎铜柱,运来洛阳,又铸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栽种奇花异木,蓄养俊禽灵兽。又选美女千余人为宫娥。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宫室之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高高在上,实监后德。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侈是饬,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曰:“丰其屋,蔀音剖其家,窥其户,阗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又不言也;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云:“天子有争臣十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瑾具表以闻。
魏主曹叡看讫大怒,扯碎表章,叱武士推出内门之外,欲上辇幸上林苑。
忽一人披头散发,身挂纸钱,跪于辇前。叡视之,乃太子舍人,沛国人,姓张,名茂,字彦林。茂手擎表章而谏。叡下辇,复坐于殿上,开表视之。其表曰:
臣闻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忘。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旅在外数万人,一日之费非但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掖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汉末衰乱以来,四十五载,马不舍鞍,人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遍野,疮痍号哭之声,于今未已。犹有强寇在边,图危魏室。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帝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沛然下诏,为万机之父母,恤妻子之饥寒,问民之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诚如是,则吴贼面缚,蜀虏舆榇,不待诛以自伏,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陛下何劳神思于海表,军旅高枕,战士备员?今群公皆缄口结舌,臣不敢不上瞽言,以尽人臣之职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殁身,冒昧圣听,伏惟陛下开天地之明,察肝胆之谏。沐浴候诛,谨表以闻。
却说魏主曹叡览毕表文,勃然大怒曰:“张茂只是一中书令,敢出狂言来讥朕耶?”叱武士推出斩之。茂厉声大骂曰:“无道昏君!早晚必为虏矣!”言讫斩之。须臾,献首于殿下。叡令遍示多官已毕,乃召马钧催造高台铜仙人,承露盘;又于丹墀内铸一大油鼎,日日以火熬油,但有谏者烹之。因此文武官僚并无一人敢言,皆至司马懿府中细言其事。懿曰:“魏室已尽矣!切莫谏耶!”多官因此各散。
却说魏主曹睿将青龙五年改为景初元年,有皇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出入同辇,及即帝位,宠为后妃;太和元年,立为皇后;后叡因宠郭夫人,将毛后目不正视。郭夫人极有颜色,聪慧,叡甚敬之,日每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上林苑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御花园中赏玩,于花萼楼上饮酒。郭夫人问曰:“何不请毛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之水不能下咽喉也。”遂令宫娥四壁把守,不令毛后知道。
却说毛皇后见叡一月余日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个宫人,闲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动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皇后闻之,心中烦恼不已,遂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引宫官乘小车出宫游戏,正迎见魏主于曲廊之间,乃笑曰:“陛下昨日赏玩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叱宫官即将毛皇后绞死,遂捉昨日侍奉之人到一齐杀之,乃立郭夫人为皇后。
却说郭皇后一日与叡饮酒,乃问杀宫娥之故。叡曰:“朕令左右不许教毛氏知之,毛氏知之,必因此辈泄漏,朕故尽皆杀矣。”时景初二年春正月,有长安飞报紧急军情,乃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举众造反,自称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造宫殿,设立官职,见今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闻知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公孙渊之策。未知何人敢领此重任破敌?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懿退公孙渊
却说幽州刺毌丘俭,表称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兴兵入寇。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赶袁尚,未到辽东,康斩袁尚首级献操,操遂封康为襄平侯;然后康故。康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二子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后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强,好厮杀,复夺其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玉珍宝,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魏。叡加渊为大司马、乐浪公。一向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有副将贾范谏曰:“主公未可如此。中原以爵加封,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祥。又兼司马仲达善能用兵,诸葛武侯尚且不得取胜,何况主公乎?”渊大怒,叱左右缚了贾范。即时有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国中累见怪异之事,主公岂不察乎?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一不祥也。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有一小儿蒸死于内,二不祥也;襄平北市中,忽陷一地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有头有面,有眼有耳,有口有鼻,却无手足,往来之人,刀箭不能伤,亦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孔子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主公当避凶就吉;今若背反,必丧身矣!”公孙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贾范、伦直斩于市曹。急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抢掠乡村,杀人放火。
因此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闻知大惊,急召太尉司马懿入朝计议曰:“公孙渊背反,如之奈何?”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军四万,足可破此贼矣。”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设奇用智,渊必破矣。臣托陛下之洪福,渊乃唾手而擒,陛下何足虑栽?”叡曰:“卿料公孙渊将何御之?”懿曰:“弃城预走,为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其为次也;坐守襄平而不动身,其为下计,必被臣所擒也。”叡曰:“三者,卿当用何计?”懿曰:“能料彼我,必能胜也。公孙渊乃愚浊匹夫,岂肯弃城而走?必然先拒辽东,后守襄平,安得逃出臣之度也?”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如此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得忧也。”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引原领战将并本部军马而去。
却说魏先锋胡遵,引前部兵到辽东界下寨,人报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兵八万,屯于辽隧,音坠,地名。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飞报司马懿。懿笑曰:“此势不与交战,正欲老吾兵也。若攻之,正堕其计。辽东贼众太半在此,其巢空虚。吾等可弃此处,只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破之,必获全功矣。”众皆从之,遂勒兵从小路,大张旌旗,转山南迤逦而去。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弓弩炮石,未可妄发。今魏兵千里而来,人多粮少,难以久住,粮尽必自退;待退动时,却出奇兵击之,司马懿一鼓而可擒也。昔司马懿于渭南坚守,孔明乃死;今日正与此理相同。我等与孔明复仇,岂不美哉?”言未毕,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来。
却说司马懿暗留千余人,扮作土民,哨探消息,忽见辽兵赶来,飞报司马懿。懿笑曰:“彼知吾取襄平,拔寨赶来,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济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正行,果遇卑衍、杨祚追至济水。忽然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魏兵杀出,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来。卑、杨二人大惊,又不知背后多少魏兵,只得望前奔走。前面又被司马懿引兵杀回。三路夹攻,辽兵大败,死者无数,降者甚多。卑、杨二人死战得脱,引败兵奔走,前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又来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辱骂曰:“汉贼休使诡计!汝敢决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二人。战有数合,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引兵掩杀将来。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军心惊疑。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大怒曰:“我岂不知泥泞!捉公孙渊在迩,安可移营也?切不许惑我军心。再要移营者斩之!”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土怯水,乞怜移了营寨。”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推出斩之!”枭首于辕门上。因此军心安静。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下寨,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有司马陈珪问曰:“先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皆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任教秋雨霖漓,又纵贼众樵牧。实不知太尉主何意也,愿乞教之。”懿大笑曰:“你虽为司马,不知兵法。昔日孟达粮多兵少,粮够一年;我军有四倍,粮不足一月。以一月之粮而敌一年之粮,安能长久?以四倍之兵而敌一倍之兵,岂不获胜也?不可不速战。吾故奋死相争,方才胜矣。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攻之?任彼自走,待走动而擒之,无有不胜。我今放开一道,不绝彼之樵采,不掠彼之牛马,是容彼自走也,那时取胜,有何难哉?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战者,逆德也。善因事变。’贼粮已尽,单恃水势,未肯束首而降。吾故作无能之事,以安贼心。今若取小利相击,贼必死战矣。吾料彼粮草将尽,不过旬日,天必晴明;待天晴时,并力攻之,城池可破,渊贼可擒矣。”众将皆拜曰:“此神武之算也!”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群臣奏曰:“近者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因此只运粮草,星夜而来。
却说司马懿在寨中,数日内果然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长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惊骇然曰:“此何吉凶也?”。懿见之大喜,乃聚将士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汝等并力攻城。”众将得令。
懿次日清晨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马为食,人人暴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忧惊甚急,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陈说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汝安敢轻视吾耶!”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从人捎回,就令持檄文一道回见公孙渊。渊拆视之。檄曰:
魏征西大都督、太尉司马公檄下公孙渊:窃谓楚、郑列国,而郑伯由肉袒牵羊迎之。姑乃天子上公,而建、甫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无礼耶!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被吾斩之。若意有未已,可便遣年少有明决者来。稍有稽迟,悉皆诛戮!故檄。
公孙渊看毕大惊,乃与文武计议。有侍中卫演出曰:“臣愿往之。”渊分付曰如此如此。
演受命径到魏寨。司马懿升帐,聚多将列于两边。演膝行肘步,入寨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容开城门,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士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汝等不降当死,不必送子为质当,可洗颈待诛!”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回见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是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的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公孙渊休走!”渊大惊,急拨回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渊举止失措,魏兵三路夹攻,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自缚受降。司马懿在马上指魏将言曰:“吾前夜丙寅日,见那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以手加额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勒兵,急来攻取襄平。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懿谋杀曹爽
却说司马懿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此时先锋胡遵早已引兵入城。人民焚香拜投,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公孙渊不可反叛,被渊皆杀之。”懿遂封其墓而显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大军,班师回洛阳住扎。
却说魏主曹叡在许昌殿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而入,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十数个宫人哭至榻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甚是沉重,宣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叡嘱之曰:“凡有一切事务,二卿休误。”二人出内,叡召武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领此大任,坚辞曰:“臣才薄,不能当此重职也。”叡召刘放、孙资曰:“朕皇叔不肯任之,当复如何?”二人曰:“燕王自知无才,不敢承命。”叡:“宗族之内,何人可以?”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一人又奏曰:“若用曹爽,当遣燕王归还本处,然后才可行之。”叡曰:“传朕旨意,教他去罢。”刘放曰:“须得陛下手诏。”叡曰:“朕不能写矣。”放近御榻前,强执叡手写毕,遂赍出大言曰:“有天子手诏,免燕王等之爵,归还本土,限即日出国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立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魏主曹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召司马懿还朝。懿戎装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忍死待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能肋生两翼,飞行至阙,省视陛下。今日幸睹龙颜,臣愿殒身补报!”叡宣郭皇后,太子齐王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日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主刘禅托孤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朕幼子曹芳,年方八岁,不堪理掌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效伊尹、周公,协力相辅,则宗庙生灵之幸甚也!”且说曹芳在于御榻之前,曹叡唤芳曰:“仲达与朕一般,尔日后重宜敬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乃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记之,不可误也!”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涕泣。众皆伤感。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晋史官陈寿评曰:
明帝沉毅,任心而行,盖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时百姓凋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后孙盛论曰:
闻之长老,魏明帝沉毅好断,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催戮,而其人君之量,如此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却说魏主卒于嘉福殿,司马懿、曹爽扶太子齐王曹芳即皇帝位,时年八岁。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无人知之。于是曹芳谥父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此时司马懿与曹爽辅政。
爽尊懿如父,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故托以大事,乃骨肉之亲也。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五人皆是浮华之人,明帝在日,爽皆不用。爽初秉政,此人复来辅助。那五人:一人姓何,名晏,字平叔,南阳人也;一人姓邓,名飏,字玄茂,亦南阳人也,乃邓禹之后;一人姓李,名胜,字公昭,亦南阳人;一人是姓丁,名谧,字彦靖,乃沛国人也;一人姓毕,名轨,字昭先,乃东平人也。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等数人。此辈皆以谄谀事爽,因此个人并得荣贵。于是何晏来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若仍前委托,必成祸矣。”爽曰:“司马公与吾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废乎?”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同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忽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年幼无主张,皆出曹爽之心,遂加司马懿为太傅,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三弟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干事。天下奇士投于曹爽门下者,不计其数。司马懿知其党逆,乃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住。
却说曹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奇珍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方许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有黄门张当,谄佞事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爽府中答应;又送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诈传圣旨,刷选美女,任意送入府中;又建重楼画阁;又造金玉器皿,用巧匠千万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与邓飏曰:“先帝时有一人,深明《易》理,乃神卜管辂也。”飏曰:“吾夜间得一梦,正欲求卜。”遂召管辂至。晏令坐。飏曰:“我连日夜间,常梦青蝇数十个,落在鼻上,请公卜之。”何晏亦曰:“据我人物,可做三公否?”辂曰:“元、恺辅舜,宣慈惠和;周公佐周,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休祥,非卜签之所明也。今二公身居侯位,职重山岳,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空中曰壮;谦则哀多益寡,壮者非礼不履。未有损已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愿二公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勃然大怒曰:“此老生常谈也!”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客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责怪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天下之人谁不惧之?汝安敢出此言也!”辂曰:“吾与死人说话,何足惧之!”舅曰:“汝何以知之?”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皆非遐福之相也,早晚粉骨碎身,累及三族,何足畏也!”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与何晏、邓飏每日饮酒,心中烦绪,常出畋猎。其弟曹羲谏曰:“今兄每日作乐,以威势加于天下,非长久之计也。又出外畋猎,倘被人谋害,悔之何及?”爽叱之曰:“兵权在吾手中,谁敢造意耶?”羲泣泪而退。司农桓范亦谏,不听。何晏曰:“今司马仲达推病不出,主公何不思之?”爽笑曰:“量此老夫,何足道哉!”此时魏幼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除李胜为荆州刺史。
却说曹爽一向专权,久不会仲达,未知其病虚实,遂令李胜来拜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下,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与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打听吾病之也。”懿就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今天子命为荆州刺吏,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胡,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乃汉上荆州耳。”懿大笑曰:“你从荆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主公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付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荆州建功,可以保重,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胜佯哭曰:“众言太傅旧风举发,果然如此。”懿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请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涩。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即今只有余气也,形色已离,乃泉下之人,不足虑哉!”
却说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与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等辈再不疑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于是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明帝坟墓。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万机典禁之兵,不宜兄弟皆出。倘有奸细之人闭其城门,当如之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如此?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千余人,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未知性命胜败毕竟如何?
司马懿父子秉政
却说司马懿见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一班牙爪,及御林军尽随幼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闻之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宫,奏郭太后,言爽专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雄乱国,可以废之。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曰:“今日扫除国贼,生灵幸甚矣!”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兵,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军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有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之。”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楼望时,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一齐射之,懿不得过。忽一般将孙谦在后止之曰:“不可射之。此乃天下之事,未能知也!”连止三次,举方不射。须臾,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时把定武库;懿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辛毗之子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主公在外,不知当复何如?”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曰:“然。”。辛敞入后堂,见其姐辛宪英。宪英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起兵出城,闭了城门,必夺天下也。”宪英曰:“司马公非夺天下也,乃杀曹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敞曰:“今鲁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别人有事,尚且救之,何况汝之主人乎?不宜久停,便可出城助之。”辛敞从其言,乃与鲁司马引十数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急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
却说恒范与子商议,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曰:“然。”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之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开门放之。范出的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吾去,却才假诏也。”蕃大惊,急纵步追之不上而回。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往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懿曰:“然。”又召许允、陈泰曰:“汝可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蒋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知汝与曹爽契厚,可领此任。汝见曹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故。”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秦王乃曹询也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嘱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死以奉明诏”。黄门令董箕并才人侍疾等,皆所闻之。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皆危惧。且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表上闻,伏干圣听。
魏幼主曹芳听毕,乃与曹爽曰:“太傅之言是也,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如之奈何?”曹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之祸。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及,何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缚见之,以免一死。”
言未毕,忽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急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桥,只为将军权重,别无他事。”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范与爽曰:“大事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而求援也?”范曰:“主公自幼读书,岂不知世事兴废乎?今主公宅舍,金碧交辉,倘落他人之手,再欲贫贱,安能复得者也?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主公与天子相随,号令天下,谁敢不应?何故反投死地也?”爽听之不能决断,但涕泣而已。范又曰:“主公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若一呼之,即来赴投。今去许都不过半宿,城中粮草足用几载,军中所忧者惟粮草而已。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何不急行也,迟则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要削去兵权,别无他事。将军可早归城,惟免官而已。”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爽方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指因将军威权太重。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回相府。若不如此,何日安宁也?”爽方信之,以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极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