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8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8

  是夜,曹爽不能施设,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只流泪到晓,兄弟三人决疑不定。桓范又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为不能决乎?”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愿不作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听了,大哭出帐曰:“曹子丹鬼怪之人也。汝兄弟三人真豚犊耳!何期今日灭其族乎!”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斩也!”爽叱之曰:“太傅必不肯失信负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陈、许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余者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惭愧入城。益曰:“天子明诏,复吾旧职矣!”桓范并不回顾。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已毕。

  却说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绕护其宅,起四座高楼以望之。爽心中忧闷,挽弹弓于后园中打雀,忽听的楼上小民唱曰:“故大将军东南行!”爽与弟言之,弟曰:“此乃戏语,不足道哉。目今乏粮,兄可作书以上太傅,求些度用。”爽从之,遂作书一封,递出,令守门人持与太傅。懿拆封视之。书曰:

  贱子曹爽百拜书奉太傅尊前:窃念爽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合受屠灭。前遣家人迎粮,于今末返,数月乏粮,万望宽洪,当烦见饷,以继旦夕。

  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仍答书一封,运至曹爽府内。

  爽得其贿,忻然而喜,爽拆封视之。其书曰:

  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躇。今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相送,幸乞笑留。

  曹爽大喜曰:“司马懿本无杀我之心也!“遂不为疑。

  原来司马韶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有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没入库,容其女还家。后人有待曰:

  弩马但能思栈豆,不图千里去程途。可怜曹爽愚兄弟,同把山河付晋都。

  又诗曰:

  曹爽浑如井底蛙,痴心恣意享荣华。不知身死钢刀下,犹自贪图作富家。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等辈,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可斩之。”懿曰:“彼各为其主,乃忠义之臣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姐,失其大义矣!”后史官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事主当存义,赴难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播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仍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安家业。”因此内外安然,皆无谣语。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懿谦辞不受。芳不准辞,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二子各受重权。司马懿谢恩回家,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玄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思骨肉之情,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大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乃曹爽外弟。此时夏侯霸正在雍州把守隘口,听知司马懿取夏侯玄玄乃霸之侄,霸大骇惊惧,心中忧疑,慌引兵三千出城哨探。未知其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大战牛头山一犯中原

  却说司马懿灭了曹爽等众,出榜晓谕朝中官员及洛阳人民知道,说曹爽专权谋反,因此戮之,众皆安心无疑。司马懿只忧曹氏、夏侯氏这两枝宗党,日夜不安,令人取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叔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刺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耶?”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勤劳,今司马懿何等匹夫,灭吾兄曹爽等弟兄,夷其三族;却乃父子三人掌握朝纲,又来取吾,必有逆心篡位。吾仗义讨贼,汝赶来,何也?”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而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的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太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拜见已毕,霸哭告前事。维曰:“昔日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汝若匡扶汉室,有何不可?”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复有征战之志乎?”霸曰:“老贼父子始立家业,岂肯征战耶?虽他父子无有征伐之心,但朝中新出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耳。”维问:“何人也?”霸告曰:“一人见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也,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蒋济一见,便称奇才,非常人也。司马懿与之谈论,亦称王佐之才。又一人,见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进兵,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司马懿见而奇之,遂用他在身边,共度军机。此二人久后进兵,深可畏也。将军当以记之。”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霸曰:“某忠言耳,将军勿疑。”

  于是姜维引夏候霸至成都,入见后主已毕,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国势渐危。臣在汉中历有年矣,粮足支用数年,人强马壮,军器皆整。臣正欲奏请陛下以图进取,幸夏候霸归降,可作乡导官。臣愿领王师,效丞相之志,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虽万死不辞也。”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蜀中缺官。伯约只宜藏器待时,以候天命。”维曰:“不然。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日月,何时恢复中原也?”袆又曰:“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多矣;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耶?不如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勿望侥幸以决成败也。如一举不成,悔之何及?”维又曰:“吾世居陇上,深知羌胡之心及西方风俗。吾今若往,外结羌胡,内招庶民,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联命也。”

  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遣使先去羌胡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掎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霸曰:“山路崎岖,进则亦难,退则不易,可缓缓行之。”是年秋八月,军需钱粮一应完备,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句,音钩,乃句芷之后。二人,同引一万五千兵往趜山之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令赴洛阳申报;一面遣副将陈泰引雍州兵五万,战将数十员,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筑起一城,见魏兵到来,各引一军出迎。陈泰分头混战。陈泰兵多将广,句、李二人兵寡将孤,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围之,又以兵断其汉中运粮道路。句安、李歆城中粮草欠少。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帐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少水,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泰曰:“然。”淮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之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又败入城去。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来到,不知何故。”歆曰;“我舍一命,杀出城求救,何如?”安曰:“善。”李歆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的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没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聚雪,以度日月。

  却说李歆撞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维曰:“麹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其粮道,断其泉水。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来迟,为聚羌胡之兵未到,因此误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胡之兵未到,魏兵围困麹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胡兵到,麹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然尽来麹山攻打,又断粮道,雍州之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之,此围自解矣,乃困魏救汉之法也,魏兵两头不能救应,则雍州可得耳。”维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阵去了,乃与郭淮曰:“蜀兵大队在后,不来救者,为羌胡之兵来迟也。若羌胡兵齐备到来,必径取雍州也。今李歆若告急于姜维,维料吾大兵皆在麹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也。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洮,音滔。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出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断,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的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其去路。维慌忙自到车前视之。陈泰大喝口:“汝欲袭吾州,吾已等侯多时矣!”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是夜,夏候霸与姜维曰:“此处只可一时过兵,不是久停之所也,连日交战,不分胜负,此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之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其粮道。维大惊曰:“军中无粮,安得生也!”慌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缓缓而退。陈泰已自知了,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太半,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的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上生一肉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懦子安敢阻吾归路耶!”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又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皆是铁箭,箭头上皆有毒药,乃是武候所传之法也。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战徐塘吴魏交兵

  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只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候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箭,皆是药箭。师正引兵追之,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于是麴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回汉中讫,收聚军马,托疾不出。司马师折兵极多,自还洛阳,管理朝政。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至重,遂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以吾有异志,吾何敢焉。吾死之后,汝二人善事主人,勿生他意,负我清名。但有违者,乃大不孝之人也!”言讫而逝。后人有诗曰:

  开言崇圣典,用武若通神。三国英雄士,四朝经济臣。

  屯兵驱虎豹,养子得麒麟。诸葛常谈羡,能回天地春!

  于是司马懿身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封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即蜀汉延熙四年也,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谮之,权废了和,忧气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丞相陆逊已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来建业城南门外,倒卓于道上。吴主权因此受惊成疾。次年四月内,权愈加沉重,乃封诸葛恪为太傅、吕岱为大司马,一同召入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晋史官平阳候陈寿评曰:

  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自能专擅江表,以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枝叶凌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后人又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旨尽心。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凤踞在江东。

  却说诸葛恪秉政,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知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谏曰:“吴为寇六十余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同济。兼有长江之险,先帝累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惜军爱民,此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否欲伐吴,立心久矣。今乘孙权新亡,孙亮幼弱,正欲伐之。”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乃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之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多要仔细。”遂与王昶、毌丘俭曰:“你二人各领十万兵,列左右,且未可进发。待吾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未迟。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遂令胡遵、诸葛诞二人为先锋同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诞二人,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遂唤诸将曰:“今边关三路飞报,说司马昭为大都督,先令胡遵自取东兴,搭起浮桥,见屯兵于堤上,攻打二城。又令王昶攻南郡,见勒兵于界首下寨。又令毌丘俭攻武昌,亦在界首下寨。如此之危,诸公有何策?先救何处?”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吴紧要处所尽在东兴,若东兴有失,南郡、武昌危矣。彼必并力取东兴。此二路皆看消息何如,便乘势进兵也。”恪曰:”此妙论也!正合吾意。汝就引三千水军从江中去,吾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而来接应。但听的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军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正遇北风,连夜顺风,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诸葛诞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守之,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之。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

  却说胡遵、诸葛诞在徐塘地名下寨,天降大雪,甚是严寒。二人设席高会,诸将环立。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只有百人。遂还帐中,与诸葛诞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道哉!”只令部将哨探,二人仍前饮酒。

  却说丁奉将船一字抛在水上,乃与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丁奉拨船近岸,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砍入寨来,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奉抢入怀内,一刀斩之。桓嘉从左边转出,绰枪刺丁奉,被奉夹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砍倒在地。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砍到中军。胡遵、诸葛诞早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欲过,浮桥摧裂,落水死者无数。车仗马匹,军器数万,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胜恢复中原,以成一统大业!”逆传令进兵,一面遣使持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面,许以平分天下。恪随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然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并皆不见。诸葛恪惊堕下马,众将急救。未知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孙峻谋杀诸葛恪

  却说众将救起诸葛恪,扶在马上。恪问其故,有中散大夫蒋延告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宜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遂贬蒋延为庶民,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诸路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催兵直打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之。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说司马昭三路兵败而走,吴兵见今乘势入寇。司马师自责曰:“非他人之罪,乃吾之过也。如付当之?”主簿虞松曰:“今诸葛恪围困新城,急切攻打不下,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待粮尽自走也。可令毌丘俭引兵拒住,任他搦战,只不与交锋。不过救月,军马懈怠,自然思归,那时击之,必全胜矣。还当提防蜀兵又出。”师曰:“然。”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入寇;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立斩数将,众皆奋力登城,攻打东北角,城将待陷。张特在城中定一计,乃令舌辩之士一人到吴寨,见丁诸葛恪。恪怒曰:“如何不早降?”其人告曰:“魏主王法太重,若遇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若无救兵至,出城降者,家族不坐罪。今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来降。今先具花名呈上。”恪遂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即时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充备。次日,张特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犬耶?尽战无妨!”恪大怒,掣刀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恪还寨,金疮举发。军士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人皆饮污水,病者无数。恪金疮稍可,自起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皆有病,安能战乎?”恼怒叱退:“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各逃无数。人报恪曰:“都尉蔡林自引一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人皆果然黄肿,死者无数,遂传令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金疮病不入朝见,只还私宅。吴主孙亮自幸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多官议论,先将心腹官员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兵,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于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权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闻知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马,峻心中大怒。忽报太常卿滕胤入见。峻接入礼毕,胤曰:“诸葛恪权柄太重,杀害公卿,将有不仁之心。何不早图之?”峻曰:“我知之矣!可奏闻天子。”于是孙峻、滕胤入奏吴主孙亮。亮曰:“肤见此人,甚是恐怖,寝食不安,欲制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当密图之。孙子远既掌内兵,可以图也。”胤曰:“陛下设席请恪,壁中暗伏武士,掷杯为令,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淮南回宅,心神恍惚,动止弗安。忽一日,步行至中堂,见一人批麻挂孝而入。恪急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乃孝子也,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大怒,捉守门军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持戈戟把门,安敢一刻有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疑,皆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的正堂中声响如同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粱折为两段,阴风习习,悲切啾啾,但见孝子与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日盥漱,闻水血臭。恪叱侍婢换水,连换数盆,皆臭无异。恪大怒,立斩侍婢,又令取衣穿。侍婢进衣,亦有血臭,连换数次,其臭无异。

  恪惆怅不己,忽报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恪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恰曰:“犬不欲我入朝乎?”遂坐,少时又起。犬又衔衣,如此者三次。恪怒曰:“犬戏吾也!”令左右逐出,遂乘车出府。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问左右曰:“莫非不祥?”从者曰:“吉庆之兆也,主公勿疑。”恪至宫门,一人拜迎于地,曰:“太傅尊体欠安,且请回府。”恪视之,乃武卫将军孙峻也,此是峻见恪有疑色,用其言稳之。恪不疑。恪曰:“吾自见天子。”又行到数十步,见心腹将张约忽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入也。”恪心中大疑,遂令回车。回不到十余步,滕胤乘马至。胤忙下马,近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敬请赴宴议事。太傅虽感贵恙,可免强见之。”

  恪从其言,同胤入后殿。吴主孙亮接入,礼毕曰:“朕久不见卿,欲议一密事也。“恪奏曰:“何事?”亮曰:“且饮几杯。”遂令孙峻把盏。恪心疑,推托曰:“病躯未可,不能饮酒。”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饮之可乎?”格曰:“此酒可也。”峻令恪心腹人即取恪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酒过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出。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转来迎之。峻闪过时,刀尖伤其左指。竣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朱恩欲走,亦被杀之。峻大声而言曰:“诸葛恪吾已奉诏斩之,并不管汝等官军之事!”于是恪手下之人皆安心不惧。峻令熏扫血地,复请天子宴饮,令人用芦席包恪尸首,又用篾束之,用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冈乱塚坑内。今为乱葬坑也。

  却说诸葛恪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曰:“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害!”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闻于四远。不时军马忽至,将恪合家缚于市曹斩之,夷其三族。恪未死之先,江南小儿谣言曰:“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于河相救成子阁。”成子阁者。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落带”。恪果以芦席裹身而篾束其腰,投于此冈矣。恪死于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日诸葛谨在时,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果然应之。又有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何能久乎?”亦中其言。后人有诗曰:

  堪笑当年诸葛恪,聪明好杀弄朝纲。不祥屡现心无悟,席卷投尸石子冈!

  又评曰:

  诸葛恪才气干略,邦人所称,然骄且吝,周公无观,况矜己凌人,能无败乎?若躬行所与陆逊及弟融书,则悔吝不至,何尤祸之有哉?滕胤厉修士操,遵蹈规矩,而孙峻之时犹保其贵,必危之理也。峻、綝凶竖盈溢,固无足论。濮阳兴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说,诛夷宜哉。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于孙竣矣。

  却说姜维在成都,闻诸葛恪讣音,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伐魏。早有细作报知司马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计困司马昭二犯中原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蜀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都转运粮使,又出阳平关伐魏。维与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有准备。公有何高见?先入取何处为本也?”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胡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合羌胡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地名,从董亭地名直取南安。”维喜曰:“公言甚妙,正合吾意。”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胡结好羌王,令先进兵于陇右。羌王迷当王名得了礼物,又念先主之恩,武候之德,遂从姜维之请,起兵五万,令羌胡将饿何烧戈羌胡名将为大先锋,杀奔南安来。

  却说魏左将军郭淮,飞奏到洛阳。司马师因弟司马昭新从淮南败回,末敢教去。时有辅图将军徐质出曰:“愿往。”师昔知徐质英雄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又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来陇西与郭淮退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正过董亭,遇见魏兵,两军列成阵势。魏兵呐喊一声,徐质出马,使开山大斧。蜀阵中巾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司马昭亦收兵回。

  姜维与夏候霸商议曰:“徐质何等人也?”霸曰:“乃司马昭手下一勇夫耳!”维曰:“公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出战,再诈败而走,却用埋伏之计,必然胜矣。”维曰:“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计,领兵去了。维、霸二人自引兵,于路撒下铁蒺莉,寨外多竖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人报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大用木牛流马,搬运粮革,以为久计,只待羌胡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全胜者,乃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五千精兵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当日初更,徐质引兵望铁笼山而来,果见百余蜀兵驱驾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来。徐质当先拦住,一声喊起,魏兵掩杀过去。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革回寨,自引一半兵追来。迫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忽两边火起。质复上马而回,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而走。忽一声炮响,两路兵杀出,左乃廖化,右乃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之间,前面一枝兵杀到,质视之,乃蜀汉卫将军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马。徐质落地,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人皆降之。

  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马就令骑坐,张打魏兵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兵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急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待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山止有一泉,只够百余人饮之。此时司马昭手下有六千余人,见山上泉水不敷,又被姜维绝其路口。昭见无水,人马枯渴,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主簿王韬曰:“首昔耿公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可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今昭奉天子明诏,命退蜀兵,不想误中奸计,退上此山,以候救兵。今随行军士虽些小人,各稍带粮米,奈何人马缺水为饮。若昭合死,令泉水枯渴,昭自当刎颈,教部兵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于是司马昭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因定,乃唤土人问之。土人告曰:“此山惟有一泉,止容百人饮之,人多则泉水不敷。”维曰:“昔日丞相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所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救。陈泰曰:“姜维会合羌胡兵,欲先取南安。今羌胡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胡兵必乘虚袭其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胡,于中取事。先退了此兵,方可去救司马将军也。”郭淮从之,遂就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胡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共扶汉室。”羌王迷当曰:“你来投降,有何功劳?”泰曰:“郭淮军中,大小虚实,俱皆知之。只今夜间,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是功劳。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饿何烧戈引兵五千,同陈泰来劫魏寨。饿何烧戈教陈泰兵在后,却教泰引羌胡兵为前部。是夜二更,径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饿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入陷坑里去。陈泰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胡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饿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径杀入羌胡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军擒之,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知汝忠义,欲并力灭寇,今何故助蜀人耶?”迷当惭愧伏罪。淮令迷当招安羌胡兵回,重加赏赐,死者葬埋。淮说迷当曰:“公若肯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赠。”迷当从之,遂引羌胡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来。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

  却说魏兵多半杂在羌胡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住。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维、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飞奔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纷五落,各自逃生。姜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淮见姜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数次。淮躲几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那枝箭,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回马来杀郭淮。未知郭淮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师废主立君

  却说姜维射中郭淮,翻身落马,维勒回马来杀淮时,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止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来追,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姜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上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胡兵,回木土去了。昭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纵横朝廷之上,大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但见师上殿战栗不己,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见师剑上殿,芳慌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臣听奏事。”须臾,群臣奏数件事,尽皆是司马师剖断。不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军马。

  芳迟到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中书令李丰,太常夏候玄,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魏主曹芳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缉手而哭曰:“朕先帝在日,司马太傅懿也安敢如此?司马师今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恸。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天下颇有声名,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雄,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非反,因惧司马师弟兄而投西蜀。今若剿除此贼,臣兄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也?”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皆痛哭而奏曰:“臣等愿舍三族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武祖皇帝诛董承,盖为此也。卿等甚是忠义,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能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何故出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庭看书,我三人侍读。”师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汤、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耶?其心实猜吾为王莽、董卓耳”三人皆曰:“我等乃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怒曰:“汝等乃口谀之辈!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应曰:“实无此状,将军勿疑。”师叱之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诈说?”夏侯玄知事有泄,乃忿然大骂曰:“吾所哭者,为汝挟天子以令诸侯,视人如草芥,威震其主耳!”师大怒,喝武士来捉夏候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拳未及到面,一人手举处,铁锤打倒夏侯玄。师叱搜之,于张缉身上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是密诏。师看其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望各部官兵将士,同仗忠义,讨灭无端,匡扶社稷,天下幸甚!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谋吾三族耶!吾以忠义之心待人,反招此祸!”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尽夷三族,家私散与御林军。李丰、夏候玄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亡。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但内庭耳目颇多,倘事泄漏,必累妾矣!”遂相抱而哭。忽见师入,皇后惊倒在榻下。师按剑与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不在周公之下。臣今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视臣如王莽、董卓之辈,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宵,战栗而答曰:“皆他人之所逼也。肤岂敢有此心耳?”师曰:“妄诬大臣造反者,当加何罪?”芳默然无语。师再三逼迫,芳跪告曰:“理合抵罪反坐,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就废也。”芳曰:“其人安在?”师曰;“三人己斩!”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叱左右捉出。芳大哭而告。师拂袖出内曰:“此辈害吾,岂得免之?无毒不丈夫也!”不时,张皇后在东华门内,被司马师用白练绞死。魏主曹芳大恸不已。师尽灭三族。此乃曹操之报应也。后人有诗曰:

  当年献帝正君臣,伏后哀哉尽灭门。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又诗曰:

  奸臣篡国最堪伤,离别君王伏后亡。天理昭然施报应,故令张氏亦遭殃。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如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大圣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耶?”师大喜,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废主,欲立何人为君也?”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也,今若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召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孚极忠义,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去了,遂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

  次日,人报高贵乡公已到。公名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文武官僚即备銮驾,于南掖门外迎迎。髦忙来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敢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召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耶?”遂步行至太极殿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太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欲以御宝授之,今果然应矣。汝可为天下之主,当恭俭仆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坚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遂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时正元二年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兴兵造反,前来讨罪。司马师闻知大惊。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鸯单骑退雄兵

  正元二年正月间,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字仲闻,河东闻喜人也。俭听知司马师废了曹芳,立曹髦为君,心中大恨,无计可施。有长子毌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废主专权,国家颠覆,有垒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将受四海生灵之唾骂矣。”俭大喜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钦乃曹爽门下客。钦见俭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毕,俭坐间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覆,安得不伤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当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马上使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起兵急去,不可迟也!”俭大喜,即时遂酹音类酒为誓。二人诈称有太后矫诏,聚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

  司马师大逆,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众皆悦服。摘老弱之兵守寿春。俭提兵六万,屯于项城。文钦引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文去诸郡,令起大兵。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疼痒,乃请太尉王肃计议军机。师肉瘤痛甚,医官看视,用刀割之,以药封闭,连日不出。忽有淮南告急,师请王肃求计。肃曰:“昔关公有向北争之心,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再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肉瘤,不能自住。若命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俏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而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备洛阳,总摄朝政。

  师拜辞魏主,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褒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世情,文钦有勇而无计策。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可火速攻击。若大军一至,必然瓦解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氵隐]水之上,中军屯于[氵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星夜取之。若迟,则毌丘俭必至矣。”师遂令王基引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起遣。可速取之!”俭曰:“然。”遂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见旌旗遍野,营寨整齐。俭回到军中,无计可破。忽一人报曰:“东吴孙峻,提兵独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回项城。

  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聚多官曰:“当用何策?”尚书傅嘏报曰:“今俭兵速退,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守之。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城,则淮南之卒自然瓦解。兖州刺史邓艾,其人足智多谋,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逆贼不难矣。”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来破乐嘉城。师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在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忽文钦到,俭以此事告知。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敢保乐嘉城,以退奸雄也。”俭大喜。

  钦遂就领兵五千,同子文鸯投乐嘉来。前军回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数万。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旛,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帅’字黄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文鸯年方十八,身长八尺,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察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大喜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亲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腰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

  且说文鸯全装惯带,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城,等邓艾未至,就此处下寨。师为眼上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绕护。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乱动。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烈火,眼珠从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痛不可忍;又恐有乱军心,口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乃传令曰:“敢有乱者斩之!”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魏寨中左冲右突,到处径过,人莫敢当;有相拒者,枪搠鞭打,死者无数。鸯只望父亲到为外应,并不见到,数番杀至中军,皆被弓弩射回。文鸯在寨中杀到天明,只听的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义阳棘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跃马横刀,大呼曰:“反将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正斗之问,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之兵,各自逃散,只鸯单骑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神威,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看看追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冲入魏将队中来,钢鞭起处,魏将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又缓缓而行。魏将又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一人尚敢退我等之众,可再追之!”遂并力复来追赶。文鸯行到乐嘉桥边,见魏将又来追赶,鸯大怒曰:“鼠辈何故不惜命也!”提鞭骤马,杀入魏将丛中,鞭起处,数人落马,鸯乃缓辔而去。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杀退。后人有诗曰:

  昔日当阳喝断桥,张飞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应无敌,又见文鸯胆气高。

  却说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又不知文鸯人马所向,只见魏兵取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时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与文钦契厚。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钦出仕淮南,尹大目见师眼珠突出,不能动止,常有杀师报爽之心,乃入帐告师曰:“文钦本无反心,实乃明公心腹。今被毌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快马来赶文钦,看看追上,乃高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了盔放于鞍前,以鞭指之曰:“君侯何不忍耐数日耶?”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乃厉声而骂曰:‘汝乃先帝之臣,不思根本,反助司马师作恶,废主害民,不怕天耶?天不祐汝等不忠不义之贼!”骂讫,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曰:“世事败矣!尚自努力!”文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被诸葛诞引兵取了;钦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就突入中军,来捉毌丘俭。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洮西败魏兵三犯中原

  却说邓艾斩了葛雍,引兵杀过阵来。毌丘俭死战相拒,江、淮之兵大败。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抵敌不住,引十数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遂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之,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赠印绶金帛,加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提调扬州诸路军马。诞拜谢出帐。吴兵亦退。师班得胜之兵而还许昌,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索命。师心神恍忽,料命在旦夕,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榻下,师嘱之曰:“吾今权柄如挑千斤之担,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当谨之!戒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耳!”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如雨。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血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掌了大权,然后发丧。魏主曹髦闻知司马师已亡,遣使持诏到许昌。诏曰:

  东南未定,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为外应。

  昭心中犹疑未决,钟会曰;“人心未安,不可屯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何及也!”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

  髦知昭来洛水屯兵大惊曰:“必有别故,如之奈何?”太尉王肃曰:“昭见领大军,未蒙封赏,陛下可封赏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会后主曰:“司马师病目而亡,司马昭自专大权,臣累败于司马昭。昭知臣无能,臣请兴师,恢复中原,以图大业,如不成功,当治臣罪。”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

  维自到汉中,整顿军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吾蜀地浅狭,钱粮鲜薄,不宜久远征伐,空劳民力。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日丞相未出茅庐之时,已定三分天下,然后鼎足势成,尚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恢复汉室,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非不欲也,实力未及耳!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虽至死而无恨也。今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创立未稳,若不伐之,更待何时?”翼默然而退。维遂起精兵五万,前来伐魏。夏候霸曰:“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径取枹罕。兵过洮西,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一面告知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两军相遇,阵角射住。姜维曰:“吾自掌中军,张翼在左,夏侯霸在右。交锋之际,吾兵倒退,汝两军分两路而进,容魏兵径进,吾军复回。此韩信破赵之谋也。”此时蜀阵背洮水布列,姜维出马,搦魏将答话。王经引十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入寇,此真不识时务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是仇敌之国也。敢死战者出马!”经回顾诸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被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战数合,拨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卒,一齐赶来。维引兵望洮水而走。张翼、夏候霸左右两军,掠边杀魏兵之后。维将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效力!”众将一齐杀回,魏兵大败。翼、霸二人从后杀来,把魏兵围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杀死无数牙将。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太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级,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望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之。今若前进,倘有蹉跌,此功名皆废矣。正所谓‘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张翼再三谏劝。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安西将军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人耳。某年幼,不谙军事,乞见教一二。”泰乃聚雍、凉诸将商议曰:“今姜维困狄道城,公等有何高见?”参谋楚彝曰:“王刺史兵败于洮水,蜀人大胜,今若敌斗,必不能胜;不如据险保守,待蜀人自乱,方可攻之。此司马公万全之计也。”邓艾冷笑不言。陈泰曰:“公言虽善,但时有不同,势有不等故也。今姜维引兵深入重地,正欲与我兵交锋原野,以求一战之利。似当深沟高垒,避其锐气。若与决战,使称其意,固不可也。然吾料姜维,今洮水得胜,必进东南,据洛阳,取积谷之所,招羌胡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若如此,则宜守之。今彼不知此道,却围狄道城,其城垣高地峻,急且难攻,安能便得?空劳兵费力矣。故知姜维无谋之士也!吾今乘高附峻,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大败也。此所谓‘客主不同,时势有异’焉。”艾大喜,起身拜谢曰:“将军之谋,洞贯邓艾肺腑,真妙算也!”遂先拨二十队之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为暗兵之势;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魏兵埋伏己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打,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飞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安东将军邓艾。”维大惊曰:“向者夏侯将军言邓艾若领兵,难以伐魏。今日果然领兵而来,如之奈何?”遂请夏侯霸商议此事。霸曰:“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利。今领兵到,休容立得脚稳,便可击之。”维于是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当夜二更,两军齐起。

  且说姜维引军来迎魏兵,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军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急传令,教夏候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的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再欲提兵回,军已归心似箭。维亦收心而还,不曾折兵。

  且说后主见姜维有洮西大功,乃降诏,封维大将军,遂驻兵于钟题地名。维受了大将军之职,上表谢恩已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邓艾段谷破姜维四犯中原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题,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与司马昭计议,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泰屯兵于雍、凉等处。艾申表谢思已毕,泰设席与艾作贺曰:“姜维夜遁,气力已竭,再不出矣。”艾曰:“王经败于洮西,非小失也:折军损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致危亡!姜维虽夜遁,不曾损兵折将,他日安肯不出乎?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曰:“何谓蜀兵必出有五也?”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共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队伍容易调遣,兼人马整齐,将士雄烈;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甲仗未完,所事不备,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舡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祁山、南安四处皆是守战之地,不知蜀人来攻何处,或声乐击西,或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守把;蜀兵一处而来,以一分敌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而可取羌胡之谷为食。若出祁山,熟麦千顷为之悬饵,蜀人以此图之,其必出五也。姜维乃孔明弟子,有谋者也,必然又出矣。”泰以手加额曰:“朝廷有福,又出此异人,蜀兵不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忘年者,不较老幼年齿之交也。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泰见艾事事有法,其是敬爱。

  却说姜维在钟题,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一人谏曰:“将军累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既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蜀人怨矣。”维视之,乃义阳人也,姓樊,名建,字长元。旧为武侯帐前令史,与董厥为正副。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吾军有此五胜,故汝等不能知也。”众问之,维答曰:“彼有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迫,不曾损伤,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皆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乌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彼军须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之?四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为食,五可胜也。不就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邓艾年纪虽幼,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汝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谏不从。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题。杀奔祁山来。前哨马回报说:“祁山连络下九个寨栅,皆是魏兵。”维不深信,乃自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栅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也。”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可虚张吾之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相换,示兵之多也。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兵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而来。

  却说邓艾则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骤跃,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必然取胜。若打破寨栅,便引兵袭董事之路,先断姜维之后。蜀兵之势必崩矣。吾当先引一军,去救南安。有一条路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绍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数万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己毕,蜀兵未到,即令帐前司马帅纂与子邓忠,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从董亭望南安而来。维在马上,乃问夏侯霸曰:“此去南安,可有备否?先取何处,可为主乎?”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备。”维曰:“魏人只知吾取祁山,众皆聚于彼处矣。”遂促兵前进。至武城山,前军欲登山时,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面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十路精兵杀下,势不可当,蜀兵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之时,魏兵已退。维暗思曰:“吾深得武侯传授,天下无敌,不想中原亦有此人。吾与邓艾誓不两立!”次日,又整兵来武城山搦邓艾出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欲退,山上鼓角齐鸣,蜀兵复回,魏兵又不下来;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烧着车仗,以兵应之。两军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民,不如先取上邽。盖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也,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维尽引精兵猛将,沿山渡渭水之东,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耶?”答曰:“段谷。”维惊曰:“有何美哉!”段谷与“断谷”音同。因此自忖:“倘于此地断绝粮草,如之奈何?”正踌躇未决,忽前军来报:“山后有尘土而起,必有伏兵。”维令退兵之时,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弃甲抛戈,丢旗撇鼓,各逃性命者,不可胜数。后得夏候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维欲往祁山再出,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败,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寨中。后面邓艾追急,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蜀兵三分已退去二分,只维一军在后。正行之际,忽然山路中一军突出,乃是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处,将维困在垓心。维人困马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未知姜维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昭破诸葛诞

  却说姜维被陈泰困住,如铁桶相似,维死战不能脱。

  且说荡寇将军张嶷,听知姜难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来救姜维。维见嶷杀到,遂乘势杀出。嶷收拾军马断后,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赠其子孙。因此蜀中将士多于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白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镇西大将军胡济等,因会定取上邽,不至,亦贬一级。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奏邓艾之功。此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遣使持节捧诏,加邓艾官爵,赐印绥。诏曰:

  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卿筹划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封卿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卿之子邓忠为亭侯,仍赐黄金五十两。甘露元年秋九月日诏。

  加封邓艾之后,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有篡位之心,只恐南北人心未顺。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宜暗访。”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与吾东行,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慎之!慎之!”

  贾充拜辞司马昭,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武侯之族弟也,诸葛丰之后。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贾充慰劳三军已毕,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曰:“近来洛阳诸贤,见魏王懦弱,不堪为君。大将军三辈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国。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也?”充急应曰:“某具他人之言,特告明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安忍使匹夫犯上耶!”充默然。

  次日辞归,乃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今若使人召之,必然不来,随即必反,为祸乃小;若不召之,民反虽迟,为祸甚大,不如早早召之。”昭曰:“若匹夫果反,吾当自讨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然后遣仗征诞为司空。

  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下使命拷问。使告曰:“想是乐刺史知之?”诞曰:“他如何知之?”使曰:“早有人送密诏去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弃于后园,即时设宴,大会心腹将校约七百余人。酒巡数次,诞曰:“前者所造衣袍铠甲、旌旗器械,以击盗贼。今天子取吾为司空,此物又无用矣。汝等可披挂,随吾出城,游戏旦夕便回。”众皆应曰:“愿从尊命。”各人遂皆全副披挂上马,随诞出城,投扬州而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勒马停刀言曰:“吾早晚回洛阳,暂出游戏,何为闭门?汝欲反耶?”城上无一人答言。诞引兵转至东门,其门亦闭。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将,下马渡濠,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在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效,反欲顺司马昭耶?”綝未及言,被诞一剑斩之,将首级以木匣盛之,令人赍表并首级赴洛阳。

  表曰:

  臣诞受国重任,统兵在东。扬州刺史乐綝专诈,说臣与吴交通,又言被昭当代臣位,无状日久。臣奉国命,以死自立,终无异端。忿綝不忠,辄将步骑七百人,以今月六日讨綝,即日斩获,函头驿马传送。若圣朝明臣,臣即魏臣;不明臣;臣即吴臣。不胜发愤!即日谨拜表陈愚,悲感泣血,哽咽断绝,不知所如,乞朝廷察臣至诚。谨表以闻。

  且说诸葛诞上表已毕,仍回寿春,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附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足用一年;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音净入吴为质求救。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立从弟孙琳辅政。琳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琳。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琳。琳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候之族弟也,今不得已,故屈膝事魏。近被司马昭侵欺侮慢,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临危相救,平定之后,永为臣下。”琳大喜,加赏吴纲,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王祚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引进,大起吴兵七万,分三路而来接应。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使命将乐綝首级并表文到洛阳,见了司马昭,昭大怒,就欲自讨。长史贾充曰:“主公承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此万全之计也。”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遂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肤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招清故孽,何自畏也?”髦惧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征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周泰为右军,护车驾大进南征,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迎,又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钦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退司马昭。未知胜负如何?

忠义士于诠死节

  却说司马昭听知诸葛诞会合吴兵以决胜负,唤谋士二人商议。一人是散骑长史裴秀,一人是给事黄门侍郎钟会。昭求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会合诸葛诞者,实图利也,以利诱之,必胜矣。”昭曰:“此言甚妙。”遂令石苞、周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山埋伏,王基、陈骞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积于阵后。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只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更不答话,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引兵退走,诞掩杀过。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周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大率精兵杀到。淮南兵大败。司马昭亦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定,并力攻城。

  此时吴兵退于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谏曰:“今诸葛诞虽败入城,粮草尚多,更有吴兵见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四面攻围,缓则坚守不出,急则必然死战。倘吴兵到来夹攻,吾军无益。不如只三面攻之,留南门大队,容贼自走;走则击之,可全胜也。今吴兵必然带粮不多,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司马昭曰:“吾得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面之兵,只留三面兵,筑起土城,以为久计。原来淮水泛溺,土城一冲便倒,寿春城上军士望之,大笑不止。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琳唤朱异等入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朱异回本寨商议,牙将于诠曰:“城中军士其心不一,我等可分一半精兵入城。将军攻其外,我等在内杀出,却令诸葛诞引兵守城,此为上策。”异从之。有全怿、全端等皆愿入城。诠遂同怿、端会合文钦军马,引兵一万入寿春。此时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令王基、陈骞引五千精兵,伏于吴兵来路:“若朱异来救寿春,不可与敌,只截其后,吴兵必自乱矣。”王、陈二人引兵伏定。朱异果然自引马步军来。正行之间,背后喊声大震,忽两军杀到:左有王基,右有陈骞。吴兵大败,各自逃命。异大掠无措,不敢回安丰,只奔到江边见了孙琳,言说此败之因。琳大怒曰:“累败之将,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斩之。于是武士拥朱异斩于镬里。琳又责唐咨等曰:“若不得城,勿来见我!”此时孙琳自回建业。

  全端子全袆惧罪降魏,司马昭加袆为偏将军。唐咨兵退回上船。钟会与昭曰:“今孙琳退去,外无救军,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兵攻围。全袆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琳不仁,再若无功,尽诛老小,以书射入城中。怿得袆书,遂引数千人开门降魏。魏兵欲入城去,被诸葛诞自至,魏兵乘高放箭,射入城中,城上矢石如雨,内外死者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连打数日方息。诸葛诞在城内忧闷,忽蒋班、焦彝二谋士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今守此城,欲待天自杀敌人耳!”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二人出而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此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加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魏兵四面筑起土城,以防淮水。诞在城中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自秋至冬,并无淋雨,淮水不泛。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皆尽绝,军土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只与吴兵固守,可保长久。”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文钦斩之。欲擒二子,事已泄漏,文鸯、文虎却将点兵,诞兵已到。鸯、虎二人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濠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令斩之。钟会谏曰:“文钦之罪合诛,二子亦当灭族。今钦己亡,二子无路来降,且城未破,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允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以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其反逆之罪,赠以爵禄,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饥困日久,众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氏大仇之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也!”三千人结义了毕,欲出投降。诸葛诞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咸。

  钟会知城中皆变,入帐与昭曰:“时已至矣!城可攻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北门守将曾宣献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欲自逃生,皆被乱箭射死。魏将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也!”诠大怒曰:“大丈夫受命为主,以兵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乃禽兽之类也!”以手拽盔掷于地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也!”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独力难加,魏兵四面攻之,于诠被乱军所杀。史官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城中,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斩之,夷其三族。武士推过诞帐下数百人来。昭曰:“汝等可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乞早杀之!”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随斩一人,再问亦然。数百人一一研问,直杀至尽,并无一人言降。昭深加叹息不已,遂令埋之。后史官有诗叹曰:

  忠臣至死无移改,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公休,诞字也。

  吴兵皆降于魏。裴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他,久必为变,不如坑之!”钟会谏曰:“否。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耳。”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王祚因惧孙琳,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未知如何?

姜维长城战邓艾五犯中原

  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将乃蒋舒也,一将乃傅佥也,并为心腹人。维问夏侯霸曰:“公常言‘邓艾虽小儿,不可轻之’,尚未深信。及累见其能,方知公之言不谬也,但恨未识其面耳。”霸曰:“其人身长七尺,阔面大耳,方颐大口。但言语蹇涩,时人呼为‘邓吃’也。”维曰:“吾平生不服天下之人,累中此人之计,誓必报恨以雪前耻也!”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皇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蜀兵连年出征,伤者数多,深有怨心。姜伯约不识时务,欲背天行事也!朝廷近来溺于酒色,信从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吾何忍哉?”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乎?”伏愚子答曰:“有之。”高贤卿曰:“以何术以胜之?”伏愚子答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王养民,以少取多;越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又曰:“曩者楚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比由文王、勾践之事乎?”伏愚子笑曰:“贤卿止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昔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鞭马以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狼分虎裂,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方今之始,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高祖。夫民之疲劳,则扰乱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以移日,不为己意以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劳民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渡盟津者,此伏愚之所不及也。”

  姜维视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于是碎裂其文。遂提川兵来取中原,乃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取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中原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多,兵马少。望听得蜀兵到,急唤守将王真,李鹏曰:“‘水来土掩,兵来将迎。’今蜀兵大至,当何策而退之?”二人告曰:“某等愿决一死战!主公何太怯也?”于是司马望引兵出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是愚迷,全家受戮!”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回!”言讫,令王真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挟王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十分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的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兵回看之时,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锋,自立于门旗下候之。两阵对圆,魏阵中一小将,全装惯带,挺枪纵马而出,年约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乎?”维自思曰:“此是邓艾矣。”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暗忖:“不用此计,安能胜乎?”便拔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之。维挂住了铁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听得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拔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维大惊。原来那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意指邓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可,乃就机曰:“既然如此,暗算者非丈夫也。”遂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了蜀兵地理,乃作书与司马望曰:“我等且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来邓艾寨中下战书,约日大战,艾虚心应之。至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掩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身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次日,维又引兵来战,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与维曰:“此必有谋也,可宜防之。”维曰:“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也。吾今特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并力攻之,平分天下。”正欲遣使,忽报司马昭打破寿春,杀了诸葛诞,夷其三族,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也。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未知姜伯约退兵之策,端的还是如何?

孙琳废吴主孙休

  却说姜维恐大势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暗哨,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我追兵。”众皆骇然,乃称艾曰:“将军明如神也!”遂谴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加赏邓艾。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琳,听知全端、唐咨、王祚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吴主孙亮见孙琳杀罚太甚,心中怯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官名也于中藏取蜜煎梅食之。中藏,乃内府之库也须臾取至,开见蜜内鼠粪数块,召藏吏责之曰:“尔欠严敬矣。”藏吏,库官也。藏吏叩头奏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问尔求蜜食否?”藏吏奏曰:“数日前累求蜜食,臣实不敢与之。”亮指黄门曰:“此是卿所为也。”黄门不服。侍中刁玄、张邠二人奏曰:“黄门与藏吏言语不同,请付狱吏推问。”亮曰:“此事易知耳,何必勘问。若粪原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内燥外湿。”剖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虽然如日月之明,但被孙琳把持,不能主张。琳令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孙琳筑太府于朱雀桥南,托病不出。

  却说吴主孙亮闷坐,有黄门侍郎全纪在侧纪乃皇丈全尚之子也。纪为国舅,忠心事亮。此时孙亮泣而告曰:“孙琳妄杀大臣,掌握朝纲,视朕如无物。今不图之,必为后患。朕密告卿,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朕自出以杀孙琳。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琳之姊也,倘若泄露,误肤非轻。”纪奏曰:“陛下先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持讨诏,使琳手下之人皆不敢妄动。”亮从之,即时写诏付纪。纪受密沼,归家告父全尚知之。尚为太常,听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琳矣。”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密令人持书报知孙琳。

  琳大怒,当夜便唤兄第四人,点起大兵,先围大内;遂将全尚、刘丞等家,亦皆围住。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的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侍入奏曰;“孙琳引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曰:“朕乃皇帝之嫡子,谁敢不从也?朕在位五年,无害于人,有何愧哉!”全后与侍中近臣及乳母,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琳先将全尚、刘丞等杀之,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少帝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必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必有反意!”众皆畏惧而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忽一人出曰:“汝无伊尹、霍光之才,安敢废聪明之主耶!”众视之,乃尚书桓彝也。彝指孙琳大骂曰:“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琳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行者立之!”叱中郎李祟夺其印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文武官僚无不堕泪,军民人等悲切不已。后史官有诗叹曰:

  魏朝新见废曹芳,吴国孙琳效霍光。

  无父无君真可叹,五常绝灭坏三纲!

  时孙亮年十七岁。

  孙琳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今杭州是也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初疑二人,见所言有理,乃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天下喁喁,音颙。延颈,踵喁喁然,望想之意。愿陛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恩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迎道傍,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琳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传国玉玺。文武官僚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琳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琳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凡有所请,并不敢违。此时吴主孙休恐其内变,将琳数加封赐,以安其心。

  冬十二月,休命左将军张布散牛酒于大臣之家.布先送入琳府。琳大醉,见牛酒列于前,乃斜卧与布曰:“吾初废少主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被彼贤而立之,无我时,你只是琅琊王耳。今将吾如等闲待之,吾早晚教你看!”言讫,恨声不已。布回宫密奏孙休。休大俱,日夜不安。数日后,孙琳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将武库内军器加倍与之。当有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吴主孙休,曰:“琳调兵在外,武库内军器搬得罄尽,奸心已变,早晚必举事矣。”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可请老将军丁奉议之。”休召奉入内,赐坐,乃诉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与国除害。”休曰:“有何妙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赚琳赴宴,臣自有调遣。陛下可降手诏付臣,以便行事。”休遂写诏与奉。奉同魏邈、施朔掌外事,张布掌内事。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来请孙琳赴会。孙琳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此会不可赴之。”再三阻当。琳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忙下御座迎之,请琳高座。酒巡一次,众惊曰:“营外望有火起!”琳便欲行。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足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琳!余皆尽散!”琳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琳叩头奏口:“愿徙交州,乞归田里。”休叱之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耶?”琳又泣曰:“臣愿徙为宫奴。”休叱之曰:“尔何不罚膝滕胤、吕据为官奴乎?可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琳下殿东斩讫。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琳一人,余皆复还旧职。”众皆拜谢。布乃请休升武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皆擒孙琳兄弟至,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夷其三族,余党协从者皆赦之。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戮其尸首。将被害诸葛烙、滕胤、吕据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带累流远者,皆诏还。史官有诗叹曰:

  孙峻孙琳作大臣,挟权倚势害平人。

  世间报应难逃免,不在儿孙在己身。

  于是吴主孙休将出力功臣,各皆封赏,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造使回贺,相待吴使薛珝回讫。吴主孙休乃问薛珝曰:“卿往西蜀观其得失若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等用事,公卿多阿附之。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死。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鹊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鹊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今蜀中景色,视之如此也!”休仰天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安容如此乎!”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视魏主曹髦如小儿,旦夕必有变也。姜维听得此信,忻然设席,再议出师伐魏。未知如何?

姜维祁山战邓艾六犯中原

  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复选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自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

  此时后主幸中贵黄皓用事,日夜在宫中饮酒作乐。皓选美女以悦之,后主因此不理政事。时有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见皇后,皇后留在官中,一月乃出。琰疑妻与后主私通,唤帐下军五百列于前,将妻绑缚,令每军以履底挞其面数十下,几死复苏。后以此事告发,后主大怒,令有司官定罪,议拟: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宜弃市。于是斩刘琰于市。白此命妇不许入朝。

  却说姜维同夏侯霸共掌中军,维曰:“前者累次未得成功,深为惭愧。今魏国臣强君弱,可乘时图之。当取何地?”霸曰:“祁山虽有些淮备之卒,乃用武之地,堪可进兵,故丞相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维曰:“今番往祁山决一大战,以分雌雄!“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至谷口下寨。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到,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来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此乃王含、蒋斌之寨。右寨是蒋舒、傅佥屯扎。初到之日,方才安排鹿角寨栅,四门未立。魏寨中邓艾唤子邓忠,同师纂各引一军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道直至左营,于帐后地下拥出。王含、蒋斌立营未了,恐魏兵劫寨,不敢解甲而寝。但闻中军大乱,急掉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不住,弃寨而走。

  却说姜维在帐中听的左寨大喊,忽报有内应外合之兵,蜀军溃散,维忙上马,立于中军帐前,只见众军四面布合。维乃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之!便有兵到营边,你要问他,即以弓弩射之!”又传示右营亦如此。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传授也。兵不致乱,难以退之。”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又拨军马令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战书,单搦邓艾来日交锋。艾欣然应之。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形,分布己定,待邓艾出马。艾见维布八阵,艾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维持枪纵马大叫曰:“请邓将军答话!”只见门旗开处,邓艾立马于阵前。维曰:“汝效吾排八阵,汝能变阵否?”艾笑曰:““汝只道此阵汝师傅能布,天下人岂不会布也?吾既能布,岂不知变法?”艾便入阵,今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艾复出阵前曰:“吾之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八阵相围吗?”艾曰:“有何不敢。”于是,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初时两军冲突,变法不曾错动,只见两军左右躲闪。忽然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遂变成“长蛇卷地阵”,将邓艾困在垓心,四面八方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下大惊,但见周围皆是蜀兵,浙渐逼近。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的外面众叫曰:邓艾早降!勿得延迟!”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不想中姜维之计矣!”

  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兵杀入,艾见是魏兵,逐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比及救出邓艾之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与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他’之阵势也。若他处击之,不能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艾拜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此变也。公既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瞒不过姜维,此人武艺精熟,深得武侯兵法。来日我于阵上与他斗阵法,你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于是使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斗阵法。

  维批回去讫,乃与众将曰:“吾受武候所传密书,此阵变通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度数,再无其外矣。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中间必有诈谋也,汝等可知之乎?”廖化曰:“来日阵前再看。”维曰:“然。”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次日,姜维尽拔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此时邓艾令郑伦为先锋,暗领一军去袭山后。

  却说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布成阵势。望出马与维答话。维曰:“汝搦吾斗阵法,汝布之。”望布成了“八阵”。维笑曰:“此乃吾师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窃学而布之!”望曰:“汝师亦窃他人者!吾所受者真本也。”维问曰:“此阵凡有几变?”望大笑曰:“吾既能布之,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维暗笑曰:“汝试变之。”望入阵,连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法乎?”维曰:“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妙哉?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三百六十五变。”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之。”维曰:“汝教邓艾出来,吾布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汝赚吾在此布阵,却教邓艾袭吾山后,是否?”望大惊,却欲进兵混战,被维以鞭稍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盔抛甲,撇戟丢戈,大败而散,各逃性命。

  此时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方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初交,廖化手起刀落,斩郑伦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溃。

  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引败兵到来。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可用间谍之计,使刘禅诏回姜维,此围可解。”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中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曰:“某愿往之。”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宝玩好,径入成都,结连黄皓,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于,不久要弃兵投魏。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诏姜维回朝。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宣维入朝,然后退兵。维不知何事,只得还朝,随后退兵于汉中。邓艾、司马望料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昭弑杀曹髦

  却说姜维临行,分付廖化、张翼曰:“汝二人坚守祁山大寨,待使命至,便班师回汉中。”廖化曰:“此必中间谍之计矣。孙子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民心一变,安能长久?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暂息锐气,以安民心,再作良图。”化曰:“倘魏兵随后追杀,则将如之何?”翼曰:“先令各军依法而退,我与公二人断后,以拒魏兵。”化从之,遂今大兵先退,化与翼断后。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进。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赶,遂勒兵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之计矣。臣再出师伐魏,恢复中原,上报圣主之恩,下继武候之志。”后主默然。黄皓自此恨妒姜维。姜维整兵未足。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足,必然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已有图蜀之心,乃唤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末可。”昭曰:“何谓?”充曰:“今天子疑主公久矣,若一旦轻出,蜀未能伐也。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多官伏问之,天子曰:‘其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屋于井中,乃幽困之兆也。’遂自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深疑主公也。其诗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如然!

  司马昭闻之大怒,与左右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时有成倅、成济兄弟二人立于阶下。昭指贾充曰:“倘有事变,只在汝身上。”充应曰:“主公放心,自有调遣。”昭唤倅、济二人分付曰:“曹髦之首,只在汝兄弟手内。”各人应诺而退。

  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以目视之。昭叱之曰:“视吾何为?”髦默然无语。群臣皆大呼曰:“大将军功德超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而言曰:“吾父兄三人于魏有大功德,今为晋公,莫非不容乎?”髦战栗而言曰:“谁敢不从耶?”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髦不能答,挥汗如雨。昭冷笑下殿,多官凛然。髦归后宫,痛哭终夜。次日,召侍中王沈音沉、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后宫计议。髦哭曰:“司马昭篡逆之心,天下人尽知也。朕不能坐受废辱,故请卿等同心讨之。”王经奏曰:“不可。昔春秋时,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之耻笑。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之门,为日久矣,内外公卿及四方之士,不顾逆顺之理,皆为之致死,非一人也,且陛下禁兵寡弱,非用命之人。今若不能隐忍,是欲除疾而疾愈深;疾若深,则为祸不小矣。陛下不可造次!”髦怀中取黄素诏,掷之于地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己决,便死何惧?况不死乎!”于是曹髦入告太后。王沈与王业曰:“事己急矣。空自求诛三族,当往晋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二人乃与王经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出首免死可也。”经大怒曰:“主忧臣辱,天下至理,安敢以求生而有于仁乎?吾愿杀身以成仁耳!”王沈、王业见经不从,急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尉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噪鼓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入虎口耳,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勿阻当。”遂望龙门而来,遇见贾充披戴盔甲,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鼓噪而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官庭,欲弑君耶?”此时禁兵面面相觑,皆不敢动。充唤济曰:“司马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若事一败,汝等全家皆灭矣!”成济绰戟在手,回顾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拈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无礼乎?”言末讫,被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济大呼曰:“奉晋公之命,弑无道昏君!”再一戟,刃从两背上透出,死于辇傍,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于辇傍。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弑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令人报知大臣。

  时有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抱股痛哭曰:“弑陛下者,臣之罪也!”昭曰:“国不可一日无君。”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内。亡年二十岁。昭议立新君,王业曰:“武帝之孙,燕王曹宇之子,见居安次县,封为常道乡公,可立为君。”昭从之,即发车驾往迎。昭会大臣议弑君之事,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舅尚书荀顗召之,泰闻大哭不己。世人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使命催逼,泰遂披重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公以此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略可以谢天地耳。”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止于此,不知其次。”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弑其人主,可推出剐之,夷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吾之罪,乃贾充传汝之命,令吾弑主!”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夷三族。后来史官有诗叹之曰:

  假意投身强哭尸,公然弑主待推谁?

  欲诛成济瞒天下,天下人人已尽知!

  又诗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

  却将成济夷三族,欲使军民耳尽聋!

  司马昭入奏太后曰:“逆主曹髦欲兴兵弑娘娘,杀大臣,已被成济弑之。臣亦灭成济。请娘娘降诏以安众心。”太后惧昭威势,任意写了矫诏,及斩王经全家,以慰其心。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辱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死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其母神色不变,回顾经曰:“吾儿今日得死矣,勿怯之!”此时王经子母大笑受刑。故吏向雄痛哭不已,满市老小无不垂泪。后史官有诗赞王经子母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

  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

  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

  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却说司马昭斩了王经子母,安抚人心已毕,时有太傅司马孚,将曹髦以王礼葬之。旬日间,常道乡公至,贾充乃劝司马昭就魏国正统。未知如何?

姜伯约弃车大战七犯中原

  却说司马昭因贾充劝就魏国正统之事,昭与充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魏武帝不行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于是贾充等听毕,已知昭留意于司马炎之身矣。当年六月甲寅日,司马昭立常道乡公璜为君,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丞相、晋公,赐饯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赠。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听知司马昭杀了曹髦,立起曹奂为君,乃大喜曰:“吾今日伐魏方有名矣!”遂发国书入吴,令问司马昭弑君之罪;却上表于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于是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忽报蜀兵三路风拥杀到。艾遂聚诸将计议。忽一人出曰:“吾有一计,不可言之,见写在此,敢退蜀兵。”艾视之,乃参军王瓘也。艾展开计策观讫,大喜曰:“此计虽妙,只恐瞒不过姜维。”瓘曰:“愿舍—命以报司马公之恩。”艾曰:“汝心志若坚,必然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王瓘。

  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知会。”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者司马昭弑君,又将叔父一门皆戮,某在边邦得免此祸。幸大将军兴师问罪,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以为末将,剿除奸党,上报国王之恩,下报叔父之恨。”维大喜,遂加重赐。维与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何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十,见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要行。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吾先有推车人了,只要押送而已。但引三千人去足可,留下二干人引路,以打祁山。”罐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干魏兵随征听用。

  忽报夏侯霸到。霸谏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我在魏虽不深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其中多诈,特请察焉。”维大笑曰:“王瓘我非不识也。我已知其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过于曹操,既杀王经,夷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也?故知其诈矣。今仲权同舅之见,与我暗合。仲权,霸之表字也。昔日张益德于乱军中获一女,乃霸之亲妹也。后长成,益德宠之,生二女,皆配后主刘禅为后,霸因此降蜀。后主呼为国舅,满朝文武甚是敬之。霸乃倾心事蜀,只欲恢复中原也。。此时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军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云:

  姜维已交割与我粮车押送,望邓将军连夜进兵,与姜维恋战,瓘从小路运粮车送归大寨,蜀兵自败矣。约于某处,何日可令人来迎接。

  维将下书人杀之,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望邓将军自率大兵,于斜谷外墵山谷中接应粮草车辆;可先与姜维恋住交锋,免生外意”。一面令人扮作魏军下密书;一面令人将见在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硫黄焰硝,用青布罩之,令傅佥引三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与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却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忻悦不尽,急写回书,令来人再回,乃与司马望引—军,轮换来谷口搦战。蜀兵每日迎敌,未敢取胜。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望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凹中而出。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军。艾手下副将言曰:“天己昏暮,可速接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艾不知是计,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只听的山后喊动。东方月上,皎如白日,艾不顾车仗,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报树林后有一彪军摆开。艾大惊,只见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艾闻知,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那火便是号火。两势下蜀兵尽出,杀的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面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千金赏,万户侯!”唬的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于是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令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时有不能回祁山寨的魏军来报王瓘曰:“事已泄漏,兵势已败,不知邓将军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有尘土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放火烧车,于是尽烧粮草车辆,风火突起,烈焰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三军可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一应车辆尽皆烧着。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杀回汉中旧路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迫追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不追魏兵者,恐汉中有失,遂提兵连夜投小路来追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急,乃投黑龙江而死。余兵尽被姜维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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