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9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9

  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维遂还汉中。邓艾引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此时司马昭见艾素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所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逐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伯约洮阳大战八犯中原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大小车辆装载军粮,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舡只,所用得物俱已完备,上表奏闻后主曰:“臣累出战,未成大功,颇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此时后主酒色昏迷,不能决论。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谏劝,后主不从。周乃归家,叹息不已。周子问曰:“父亲有何事也?”周曰:“君王溺于酒色,不理朝政;臣下强欲立名,妄损军马,西蜀祸将至矣!”其子告曰:“父亲既有先见之明,何不投魏乎?”周叱之曰:“吾受先帝托孤之命,知遇之恩,不能补报万一。纵然国亡家破,当以尽命报本,安忍行不忠不义之事耶!”遂托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行,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大将军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非为一己之私耳。今议先取洮阳地名,如逆吾意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二十万,径取洮阳而来。

  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此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曰:“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日:“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胡,以图久计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侯河,地名。乃洮阳咽喉之路。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行之。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捉姜维、夏侯霸也。”二入各提兵埋伏去了。

  却说姜维与夏侯霸望洮阳进兵之间,霸问维曰:“今将军取无粮空城,有何用也?”维曰:“五七番出师,皆取有粮之地、利战之所,魏人探揣知吾意矣。吾料洮阳空城,魏人不作准备,今却一鼓而取,乃攻其无备也。若得洮阳,深沟高垒,先运汉中粮草尽屯于内,然后外结羌胡,水陆转运,以为久计。此番不胜,真可羞耳!”霸曰:“此妙论也,我当为前部,公为后应。”于是夏侯霸先提一军径到洮阳,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乃回顾诸将曰:“此莫非计乎?”副将应曰:“眼见的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此空城耳!”遂当先杀入。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身上乱箭如柴。其余蜀兵尽皆溃散。

  司马望于城内大驱士马,从东、两、北二三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维禁止不住。城上锣鼓喧天,司马望引军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而走。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收聚败兵,下寨已毕。蜀军听知夏侯霸阵亡,心中摇动。维欲退不能,遂与众将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目下魏兵俱在此处,成败之事,只在一战,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使邓艾不能走。”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取祁山去了。

  维次日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一军出迎。两阵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东回合,不分肚负,各回本阵降,收兵退去。次日,姜维又引兵搦战,邓艾按兵不出。连搦三日,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在侯河城内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了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帅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切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的寨外减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日:“勿得妄动。”

  且说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入城。此时姜维唤诸将曰:“邓艾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唤傅佥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于是姜维亦引三干兵来助张翼。

  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那边,绝了归路。正慌忙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翼大喜,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蜀兵四下攻围。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日夜宴饮,不理朝政,内外官员皆投于黄皓门下。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围倚傍黄皓,遂得重职;听知姜维被困,乃说皓来奏后主曰:“今姜维累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后主允其言,急遣使赍诏,宣姜维班师还朝。维在祁山正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还朝。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维与张翼徐徐而退。艾一夜只听的鼓角喧天,不知何意。平明只落空寨,人报蜀兵尽退。艾疑有计,不敢追袭。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了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回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维问曰:“天子诏维班师,公可知乎?”正笑曰:大将军何自不知耶?黄皓欲与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维大怒,直入宫来杀黄皓。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避祸屯田计九犯中原

  于是,郤正见姜维欲杀黄皓,急止之曰:“大将军位居极品,承继武候之职,何故造次?若天于万一不容,必为反臣耳。”维谢曰:“先生训诲是也。”遂同回。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饮宴,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泪而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诏三次,召臣回朝,未审圣意如何?”后主默然无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远则鉴于赵高,近则审于张让。陛下早将此人杀之,天下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矣。”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耳,纵使专权,亦足如何?昔者董允常切齿恨皓,联常怪之。卿何足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后主遂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敢犯国政。明公休听外人一面虚词,欲杀某也。乞明公怜之!”于是黄皓叩头流涕。

  维羞惭而出,来见郤正,备言此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维曰:“先生以何策,可保国安身也?”正曰:“将近陇西有一去处,名为沓音塔中,此地极其肥壮。足下何不效武侯屯田之计也?可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食;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国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之;五者,足以避其祸乱也。此乃保国安身之法,可早行之。”维大喜,逐出席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

  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吾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以为屯田,后图进取。因汝等久战劳苦,把关生受,不如敛兵聚谷,退守汉中二城。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自退矣。吾却引兵自后击之,无有不服。”遂命胡济屯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维分拨己毕,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听知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写表一道,入洛阳奏知魏主曹奂。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九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否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以刺此人,可免动兵之劳也。”昭曰:“然。吾亦欲如此,奈无其人也,故使恣意。”从事中郎荀勖音旭应言曰:“明公为天下之主宰,宜仗义以伐无道。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惟用黄皓专政,大臣皆有惑乱之意。今姜维在沓中屯田者,乃为此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故求刺客而除害?非所以行于四海也。”昭大喜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荐曰:“邓艾乃世之良才,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无不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言口:“否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会答口:“主公之意本不伐吴,而实欲伐蜀也。”昭笑曰:“子诚然识我心也。既然如此高明,肯效力乎?”会曰:“某料主公欲去伐蜀,已画图本在此。”昭展引开视之,但见伐蜀之法,于路安营下寨之处,屯粮积草之乡,自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可与邓艾收川,若何?”会曰:“愿竭忠诚以报主公。奈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与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昭即时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

  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文武官僚皆面面相觑,人人变色,俱不肯伐蜀。忽一人出曰:“姜维九犯中原,折伤多少魏兵,只今守御尚自未保,何况深入山川险危之地,自取祸乱也?切不可行之!”昭视之,乃前军邓敦也。昭勃然大怒曰:“吾与国家除害,正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耶!”叱武士牵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官失色。昭曰:“汝诸文武,勿生惊疑。吾自征东定夺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日论之,吴地广阔,况兼下湿,攻之稍难。不如先定其蜀,三年之后,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姜维于沓中,使姜维不能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今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众曰:“然!”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起兵伐蜀。会恐有泄机谋,却以伐吴为名,乃令青、兖、豫、荆、扬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矣。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己成,而伐吴岂不顺乎?”昭大喜,选日出师。此时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有西曹掾邵悌曰:“乞退左右,敢伸一言。”昭乃屏退左右。悌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若专独权,恐有不然。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大笑曰:“吾岂不知耶?”悌曰:“主公既知,何使其独权无疑也?”司马昭言无数句,以释其疑心。未知其言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钟会邓艾取汉中

  却说司马昭与西曹掾邵悌曰:“诸葛武候六出祁山,折我许多将士。姜维九犯中原,使我百姓不安,将士怯然。我见钟会之策,正合我肺腑,今日伐蜀,如反掌尔。汝众人之意,皆言蜀未可伐,人心乃怯。人心怯则智勇竭,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今众人心怯,惟有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心不怯,故遣伐蜀,蜀必灭矣。蜀灭之后,降者无非蜀人也。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盖心胆已破之故也。若蜀一破,民心恐惧,不敢再反;将士各有思归,谁肯顺彼也?若有异心,自取灭族。此言,则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耳。”邵悌拜曰:“真高明远大之见也!”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彡音省、丘健、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手下将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言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班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兵分三路:汝可一路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今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军有违者,必依军法。”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胡;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一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进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殄虏护卫缓邵问之。邵素明《周易》。邵入帐拜毕,艾备言其事。邵答曰:“按《周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将军此行,必然克蜀,成其大功也,但可惜蹇滞不能还。”艾闻知,怃然不乐。后艾果中姜维之计,杀死于绵竹矣。是日天暮,钟会檄文至,合艾起兵,绊住姜维,同约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兵一万五千,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兵一万五千,前于甘松地名,邀姜维于后。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乡民无不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实,微笑不已。太尉王祥见实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实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王祥问其故,刘实但笑而不答。祥以为狂言,遂不复问,只举杯送钟会去讫。

  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写表申奏后主:

  请降诏,乃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把阴平桥。这二处极为紧要,若失二处,汉中不保。又入吴求救,臣自提沓中之兵一面拒敌。

  表到成都,时后主景耀五年,又改为炎兴元年。后主览表已毕,惊倒在地,半晌方苏,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申其表也。陛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养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

  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后主焚香再拜以告此事。帅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千百遍,盘旋于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左右侍臣,乃再拜祝之。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忻乐太平,何为求间他事?魏国数年之后,亦归陛下矣,安敢正视蜀中乎?陛下切勿虑之。”

  言讫,昏倒于地,半响方醒。后主因此大喜,不信姜维之表,赐师婆金百两,锦百匹,及珍珠等宝。师婆受讫出内。后主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此时姜维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

  先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望西而入。前至南郑道口,有一山,名口南郑关,过即汉中矣。仪回顾众将曰:“关上不问多少人马,只飞骤抢过可也。”于是守关将卢逊,只有一军守之。关前有一木桥,桥下是大涧。当日听知魏兵齐来抢关,逊急令军士装起武侯所遗连弩:其弩一张发十矢。比及预备方了,许仪兵齐来抢关。忽然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

  仪回报钟会。会不信,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径来视之,果然弩箭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将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争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被魏兵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大呼曰:“乘势抢关!”此时蜀兵五百人在关前,因此关上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便保荀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

  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吾累下令,教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行吾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坠涧,若非荀恺,吾已被蜀人杀矣。汝既违军令!”叱武土斩之。诸将泣告曰:“其父有功于朝廷,名重于当世,望都督恕之,待诣甘松邀姜维之后,有功赎罪,无功诛之。”会大怒曰:“吾若犯于司马公之手,肯恕否乎7”遂令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骇然。会下令,催兵杀入,人心终是不安。

  此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乃闭门自守。每城只有五千人马。会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会调拨已毕,乃与众将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即时掣兵来取阳安关。守关将蒋舒、傅佥商议设计。舒曰:“近闻魏兵二十余万而来,势不可当,不如守之为上。”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因,虽多何益。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沉吟未决,忽报大队魏兵已至关前。魏、傅二人上马视之,钟会扬鞭大叫曰:“吾今统十万之众至此,若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吾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佥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不容近关,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汝可随吾投拜!”佥勃然大怒,厉声而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以见天下人耶?”关上矢石如雨,佥翻身倒回,四下魏兵大合。未知傅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大战剑门关

  却说傅佥被魏兵围在垓心,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祝祷先主,曰:“臣力竭矣。愿为蜀鬼!”言讫,复拍马冲杀。魏兵四面攻击,只叫傅佥早降。佥愈加忿怒,抖擞精神,望外而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余者尽降。

  于是钟会得了阳安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会见之大悦,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是夜,军不敢睡,天明无事。会心中甚疑,一日不敢动兵。当夜,三军不敢解甲。夜至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会大惊,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连三五夜,皆如此喊声不绝。是夜,又从西南上呐喊。钟会惊疑不定,次日自引数百骑,俱全装惯带,望西南巡来。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会勒马回顾乡导官曰:“此何山也?”乡导官曰:“此乃定军山也。昔日夏候渊殁于此处。”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会大惊,引众骑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安关时,不曾折了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旋风而己。”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洛诸葛武侯之墓。”会惊讶曰:“此必武候显圣也。百当亲祭之!”

  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坟前再拜祭之。其文曰:

  维大魏景元四年秋八月,镇西将军钟会,致祭于故汉丞相、诸葛武忠侯之灵曰:惟帝王之传纪兮,有盛有衰;得将相之扶持兮,以安以危。昔先生之隐居兮,遁世无闻;遇昭烈之三顾兮,欲平四夷。向先帝之托孤兮,继之以死;出祁山而耀武兮,神鬼莫知;屯雄师于五丈原兮,长星忽坠;此天意已绝于刘氏兮,大数难移。今后主荒迷于酒色兮,朝纲顿废;诚社稷崩摧兮,月盈则亏。天子命予为大将兮,保民全国;先生照耀乎肝胆兮,决不敢诒。谨拜陈辞于墓下兮,愿垂听纳;三军肃恐而仰慕圣德兮,无不伤悲。望息神威于风云兮,以符天命;安清气于山岳兮,以顺天时。呜呼!尚飨!

  钟会祭祀毕,狂风自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弃甲丢盔,拜谢回营。

  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杀气凛凛,只见一人,纶巾羽扇,深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身长八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其人步行上帐,会起身迎之曰:‘公何入耶?”其人曰:“今早重承将军见顾,吾有片言可伸:虽然汉祚已衰,天命如是,两川生灵,大罹兵革,肝脑涂地,诚可怜也。汝入境之后,不可妄害生灵,当以严加禁治。”言讫,拂袖而去。会欲赶上问之,踏空惊觉,乃是一梦,遂唤诸将问时,方知是武侯之灵也。钟会虽然仕魏,未识武侯形容。于是钟会传令,前军立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凡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因此汉中人民,皆出城拜迎。会抚慰人民,赏劳三军。自此所到之处,军民安堵,秋毫无犯。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星夜报知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维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矣,维引兵迎之。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骂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乃无端匹夫,不思早降,犹自抗衡,欲待枭首邪?”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二人战未三合,王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到二十里上只听的金鼓齐鸣,一枝人马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维笑曰:“此等匹夫,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鼓声大震,一枝兵截住去路,旗上大书“征西将军邓艾”六字。两军混战,蜀兵人困马乏,强与力生军交战,威风已挫。维抖擞精神,与艾战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却引兵杀来。”维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据。

  维自撤后军,来救甘松,火焰未绝,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被邓艾杀败,大兵尽回,将姜维困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守之,以待救军。忽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己属魏矣。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救去了。”维大惊,即传令投拔寨尽起。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首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不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放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拈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胸。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从马,欲待追队忽报后面邓艾兵到了。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远哨马报说:“雍州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维乃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头,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地名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以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回过桥头,飞奔剑门关守之,则汉中可复矣。”

  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些小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魏兵已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锋,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时,姜维已过了半日,因此不敢追之。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己危,自起兵来时,阳安关己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解之。”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又一军到,乃右将军廖化,亦言黄皓之事,同合兵一处。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维持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也。”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关前一棒鼓响,喊声起处,旌旗遍竖,大兵突出,队伍整齐,器械鲜明,人强马壮。未知何处之兵,下回便见分晓。

凿山岭邓艾袭川

  却说辅国大将董厥听知魏兵十余路入境,慌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只见尘头向关前而来,无疑是魏兵,将次到时,一棒号鼓响罢,暗伏兵尽出,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养成锐气,并力一战,敌人可退矣。”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彼一袭,成都瓦解矣。”维曰:“成都山危峻险,非易取之地,不必忧耳。”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精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的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枪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也?今又不待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有何理说乎?”绪曰:“姜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走脱此人,因此赶至关下,又中其计矣。”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告。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断之;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

  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尚久征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谏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建功至此,一旦不自和睦,必误国家大事矣。”艾曰:“吾儿之言是也。”钟、邓二人,自此结怨。

  于是邓艾虽然忍之,心中尚怒,乃引数十骑来见钟会。会听知,乃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余骑。”会自此疑艾。会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会远接。入帐礼毕,艾见帐下兵士,各不敢妄动,甚有威仪。艾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蜀人胆碎矣,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请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惟称无能。会坚执求问,艾答曰:“以愚意,可引一军从阳平取小路,出汉中德阳亭,却袭剑阁。阁西一百里用奇兵冲之,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往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长驱大进,全功必获矣。”会大喜曰:“既将军如此高明,可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设席相别。

  会入帐与诸将曰:“多人只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皆闻言,遂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安能进兵也?若蜀将但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此辈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能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将军与钟会一般官爵,将军又是先辈,何相轻耳?”艾笑曰:“彼倚功恃强也。”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般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之,被以庸才视也。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在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发,离剑阁数百里下寨。有人报与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修书,遣使驰报司马昭,定要取成都,以立大功。其书曰:

  窃见蜀寇失其汉中,还守剑阁,宜遂乘之。今遣精兵,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趋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心腹。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若剑阁之兵不还,则应涪城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谨此上闻,伏希照察。

  邓艾发了密书,乃聚诸将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万世,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钧令,万死不辞!”

  艾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久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艾选军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颠崖峻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虽有些小人家,已逃窜而去。魏兵沿途下了数十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皆尽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颠崖,不能开也,虚费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行了七百余里,选退二万八千,只有二千到此。今幸过此便是江油矣,江油,地名。虽死何虑哉?”乃唤诸军曰:“汝等非是吾军也,乃吾弟兄耳,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今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衫自裹其身,先滚下式。手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下。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亲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二火初兴,乃蜀炎兴元年也;“有人越此”者,已知邓艾自此过也。“二士争衡”者,艾字士载,会字士季;“不久自死”者,艾、会果死于蜀矣。艾观讫大惊,慌忙再拜其碣曰:“武候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痛哉!惜哉!”遂遣入立武侯庙于山下。后人有诗曰:

  当年邓艾袭西川,曾把阴平石径穿。

  越岭雄兵齐贯索,临岩大将自披毡。

  五丁破路应难及,三国论功合让先。

  汉祚将终须换主,直烧山向上摩天!

  又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猿鹤飞腾尚怯危。

  邓艾裹毡从此下,分明诸葛己先知。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近闻武侯在日,曾拔一千兵守此险隘,后主废之。”艾深感不已,乃与众人日:“我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的进则活,后退即死,须当并力攻。””众皆应曰:“愿死战而已!”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干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未知毕竟如何?

诸葛瞻大战邓艾

  蜀炎兴元年冬十一月,邓艾深入阴平山谷七百余里,径取江油。

  却说江油守将马邈,听知东川已失,虽然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累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何事?”其妻义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之言,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耶?”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之心,国家虚养汝多时,吾今亦无面目共汝为夫妇!”马邈羞惭无语。忽人报曰:““魏将邓艾不如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降艾,拜伏于公堂之下,乃泣告曰:“有心归降日久。今幸得见,乞将军恕罪,愿招城中居民、本部人马,并皆降之。”艾遂收江油军民于部下调遣,乃加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邀以实告之。艾感其贤,令厚礼葬毕,亲往祭之。魏人闻知,无不嗟叹。后人有诗叹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

  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涪城。此时城内官吏军民,疑是天降,尽皆降之。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后主又宣师婆问时,不知何处去了。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连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计议。”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自幼聪明,配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于是后主闻郤正之言,乃与多官曰:“非令光之荐,则寡人忘矣。”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己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帝之面,救寡人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肝胆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稍安,即拨成都见在兵七万与瞻。瞻留一万兵守成都,辞了后主,整顿军马。尚书令黄崇黄权之子言曰:“将军休待兵足,可宜速去;若稍迟慢,倘魏兵一度绵竹,平坦之地,难以迎敌。若不先去涪城,据住险要,极难退矣。”赡叱之曰:“吾受先人遗书,岂不知用兵之道?汝勿多言!”崇出而叹曰:“国家颠危,此人亦难保矣!”瞻齐备了人马,乃唤诸将曰:“谁敢为先锋耶?”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城,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求马邈地里图,邈呈上。艾视之,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写画分明。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吾与钟会垫背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慢。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鼕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前一小将,挺枪纵马而出。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唬的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手将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到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收兵退。

  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怯然而还,以致大败。”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安可退也?汝等见假伪者就退,以致败亡,当速斩之!”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乃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艾大喜曰:“无名下将,便可破之!”师纂曰:“未知虚实,不可速行。”艾怒曰:“存亡之分,只此一举,有何疑虑耶?汝二人再不取胜,决然斩之!”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面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据。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伤重,未曾怪责。艾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业,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也。”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窃观近代贤才,未得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王霸,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道已终,艾奉天子之命,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止有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垂照鉴。

  诸葛瞻看毕,疑之未决。其子诸葛尚在侧,问曰:“父亲有意降魏乎?”瞻叱之曰:“吾为何而降耶?”尚曰:“儿见父亲有三顾之意,容魏使入寨,与之相见,一也;得其书而审来意,二也;见封琅琊王而不怒,三也。”瞻扯碎其书,曰:“吾不及吾子也!”叱武土立斩其使,令从者持首回营,见了邓艾。

  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可用奇兵,方能胜也。”艾从之,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出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阵后掩杀将来。忽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今雒城。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声喊罢,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无计可施。尚书张遵张飞之孙言曰:“将军何不发使于东吴求救耶?”瞻遂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去了。瞻与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诸葛尚与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军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因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急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荷国重恩,只因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耶!”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上。后人有诗赞瞻父子。诗曰:

  苍天有意绝炎刘,汉室江山至此休。

  诸葛子孙皆效死,成都卿相尽添愁。

  智谋虽不扶危主,忠义真堪继武候。

  古往今来多少泪,行人哀怨哭坟丘。瞻亡年三十七岁,尚亡年一十九岁。

  邓艾怜其忠,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祟、李球球乃李恢弟之子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重,三人死战不脱,力穷势孤而亡。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未知如何?

蜀后主舆榇出降

  却说彭和至东吴,见吴主孙休,呈上诸葛瞻求救之书。休即与丞相濮阳兴计议。兴奏曰:“吴、蜀既已同盟,台往救之。”休命大将军丁奉,督兵回寿春;又命孙异引兵会合丁奉,俱向沔中救应。兵已发,彭和方回。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知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大惊,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军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后主便欲南奔,光禄大夫谯周谏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文武又奏曰:“蜀、吴既已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则辱一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今吴未宾,势不得不受,礼不得不屈。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封之,臣请诣京师以争之。”乃上疏曰:

  光禄大夫臣谯周,窃惟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适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以兵威逼之,穷乃幸从。后供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到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逼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损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云:“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祸尚未盟,而遂授与人,况祸已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缚衔壁而归武王,岂所乐哉,不得已也。

  后主从谯周之谏,欲出降时,忽御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当斩此贼!臣请出战!”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湛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湛,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惟湛自幼聪明,英气过人,命皆柔善。后主与湛曰:“今大臣皆议可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湛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政事。今妄议大事,辄敢乱言,甚非理也。臣窃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夹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也!”湛叩哭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后主不听,令近臣拖下殿阶。湛踊跃大哭曰:“吾祖公公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后主令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周赍玉玺来雒城即涪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款看之。款日:

  降臣刘禅谨致书于征西将军麾下:窃闻‘杯勺之水,终归江湖;燕雀之徒,必栖梁栋”。念禅等限分江、汉,遇值深远,皆缘蜀土,斗绝一隅,干运犯冒,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每惟黄初中,文皇帝命虎牙将军鲜于辅,宣温密之诏,申三好之恩,开示门户,大义炳然,而否德暗弱,窃贪遗绪,俯仰累纪,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余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魏布德施化,宰辅伊、周,含覆藏疾。谨遣私署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奉赍玺绶,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舆榇在近,不复缕陈。乞将军钧察。

  邓艾看毕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等。艾作书与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

  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相待之事。后主拆封视之。书曰:

  邓艾窃谓王纲失道,群英并起,龙战虎争,终归其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圣帝,爰逮汉、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以兴洪业,其不由此,未有不颠覆者也。隗嚣凭陇而亡,公孙述据蜀而灭,此皆前世覆车之鉴也。圣上明哲,宰相忠贤,将比隆黄、轩,侔功往代。衔命来征,恩闻嘉响,果烦来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岂天启哉!昔微子归周,实为上宾,君子豹变,义存《大易》,来辞谦冲,以礼舆榇,皆前哲归命之典也。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自非通明智达,何以见王者之义乎!相会在即,先此布文。艾再拜。

  后主看毕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薄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干,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金银二千斤,锦绮丝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救。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此时北地王刘湛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官。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湛曰:“魏兵将近,父王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吾欲先死,以见祖公公,不屈膝于他人也!”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者未迟。”湛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事父,妾死事夫,其义皆然。夫死妻亡,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湛将三子杀之,并割妻头,提于昭烈庙中,伏地而哭曰:“臣之肝胆,祖父尽知!羞见基业弃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史官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何特少忠良?

  可惜西川土,堪嗟北地王!

  哭声闻四远,血泪洒千行。

  妻子先诛绝,来朝汉己亡!

  萧常论曰:

  《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故曰“君为社稷死,为社稷亡”,言不可弃社稷,苟生独存也。余观谯周之议,窃悲夫汉之所以亡,而周之罪有不容诛者矣。彼曹氏乃国贼,而吾不共戴天之仇也,岂有身为万乘之主,自屈于寇仇,效匹夫贼人之见,忍耻以求活哉?方是时,诸将拥兵在外,尚不下数万,不浃日可檄召而至;有如不捷,移跸南幸,以待四方勤王之师,魏兵远来,势不久留,吾蹑其后,或能取偿焉。昔高帝几落项籍手者,屡矣,而卒能毙籍者,不以亟败自沮也。且钟、邓之善用兵,孰与项籍?绵竹之败,孰与成皋之跳?诸葛瞻之死,又孰与太公、吕后之为楚虏?况斯民戴汉之心末已,姜维之诣,会将士愤怒,至拔剑砍石,势虽败而人犹思奋,何独循一妄书生之言,效匹夫贼人之见,而遽为国家亡灭之举?彼周也,平日议论,已不右汉;事出仓卒,固宜若此,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也”欤?使是时,复有一男子若北地王湛者出,力争于朝,指画利害,斩周以衅鼓;君臣一心,帅励将士,背城一战,尚庶几不亡!悲夫!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舆,丧车也;榇,棺具也。其意待诛,不望生耳。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于是成都之人,皆以香花而迎。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皆为驸马都尉,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艾闻黄皓奸险,欲捉来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是日,汉亡。后史官有诗叹先主创业、后主废业诗曰:

  亿昔楼桑起义兵,纵横万里誓中兴。

  南阳聘得忠臣出,西蜀方能霸业成。

  列曜煌煌沉渭水,雄师暗暗度阴平。

  君臣自缚同舆榇,今古令人忆孔明。

  又史官有诗叹后主曰:

  祈哀请命拜征尘,盖为当时宠乱臣。

  五十四州王霸业,等闲抛弃属他人!

  评曰:

  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素丝无常,惟所染之。”礼,国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之三年,则革称建兴,考之古义,体礼为违。又回不置史,记注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诣葛亮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然经载十二而年名不易,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自亮殁,兹制渐亏。优劣者矣。

  邓艾取了成都,遣人入洛阳报捷去了。

  却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怒怨,咬牙怒目,须发例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归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也。”众皆求问。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邓艾钟会大争功

  却说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此是姜维诈降,子中取事也。维请蒋显问其消息,显曰:“邓艾坐据成都,今主上降敕,使各军倒戈卸甲,尽已归附。”维大喜,即于剑阁迹遍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会顾左右曰:“据伯约之才,真乃中州之名士,公休、太初等皆不可及也。”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甘心事之。如邓士载,决以死战,安肯降耶?”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第,情爱甚密。此时钟会中了姜维之计,不受维印,仍令照旧领兵。维甚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有今日耳。如遭吴汉之徒,皆殄灭矣。”多官起身拜谢。艾又曰:“姜维只是一时之雄儿也,勉强与吾相持,故致此穷耳。”众皆称颂邓艾之德,艾甚喜之。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晋公司马昭得书,拆封视之。书曰:

  臣艾窃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兵不可便用,宜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治,为军农要用,并造舟船,预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今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官室。爵其子为公卿,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愚见以闻。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降诏封艾。诏曰:

  艾耀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王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擒于阳,亚父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兹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日下施行。钦此。

  邓艾受诏已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曰:“瓘昨日观此书中之事,须当报奏,不可辄行。”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计行矣,如何阻当?”遂又作书,就令来使赍赴洛阳。

  此时洛阳小儿,谣说邓艾欲反。朝中亦言艾有不遵晋公之命,不受天子之诏,不久反矣。司马昭愈加疑忌。此是姜维布散流言。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宣。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谨书。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心腹人计议曰:“邓艾倚仗功劳,妄自尊大,任意行事,反在即目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昭大喜,遂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

  钟会接了密诏,拜伏读之。其诏文曰:

  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兹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施行。钦此。

  钟会受封毕,设席相待。

  使命回讫,会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吾深恨之。今司马晋公疑艾必反,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与农家养犊,长甚贫窘,非名门世禄之子也,不识大体。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鱼贯而下,方能成功。非出良谋,皆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功耶?今欲封后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而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之。维暗喜曰:“汉室兴矣。”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茅庐时,以献先帝,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矣。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哉?”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称谢曰:“当以何策除之?”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会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意行事,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意,十分悖逆之辞。原来钟会善写诸家字样,因此改之。

  却说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自欲入川讨艾。当晚昭回家,其妻王氏闻知,谏曰:“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宠过必乱,不可深信。”昭笑曰:“吾岂不知耶?”次日,先遣人到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请魏主曹奂,驾幸西川收艾。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也!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悌笑曰:“悌已知之,故相问也。此言切不可泄漏。”昭曰.“吾自以信义待人,人必不负吾也。”此是司马昭奸猾处。遂提大兵起程。于是贾充亦疑会,来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此时众官皆称赞昭有海量。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己至长安。会慌请姜维,求问收邓艾之计。未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下回便见。

姜维一计害三贤

  却说姜维与钟会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此正道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耳。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云:

  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夷其三族。

  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得见檄文者,皆拜于卫罐马下。此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曰:“为何?”言未毕,亦被捉下,缚于车上。艾手下将一齐赶来抢时,瓘叱之曰:“诏书在此,妄动者夷三族!钟司徒大兵便到也!”众望见尘头起处,哨马早到,各弃兵器而走。钟会兵至,会大责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以马鞭挞其首。姜维亦骂曰:“匹夫!何不立功名于万世耶?”艾亦大骂之。会令送赴洛阳。

  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与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维曰:“明公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公之力。今复定蜀,威德震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保全得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妄殛徙,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之使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之游乎?”会笑曰:“君言远矣。吾年方四旬,正欲立功名于万世,耀祖宗于地下,岂可效陶朱公也?”维曰:“其他明公智力所能,无烦于老夫矣。”此乃姜维说钟会反处。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耶。”二人自此每日商议用兵之策。维密与后主书曰:

  望陛下忍数日之辱,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再兴汉室矣。

  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晋公司马昭大兵屯于长安,先有书到。会接书。其书之意云:

  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

  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自引兵来,是疑忌也。”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作太后有遗诏,教伐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可席卷中原也。”会曰:“伯约当作先锋,富贵同享之。”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

  会曰:“来日上元令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维暗喜。

  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宴饮,至三更,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亡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欲篡大魏天下,命吾讨之。汝等各自签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将只得从之。画字已毕,会困诸将于宫中,严兵守之。维曰:“我见诸将不服,不如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坑,置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填之。”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手下旧人也。烈送建事会。建听知此事,密告烈曰:“钟司徒掘下大坑,又取白棒数千,但有不允兴兵者,打死填之。”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建曰:“恩翁勿忧,某敢为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纳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故勿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谨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到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一时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渊曰:“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时有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因此惊觉。”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会大喜曰:“器仗已备,放诸将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状,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此是姜维先去钟会牙爪,乘虚取事。会从之,欲给铠甲与维,来杀魏将。维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此是天灭汉室也。左右扶起,忽报宫外汹汹,如失火之状。会欲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方苏醒。维曰:“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人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诸将上宫,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城上矢石如雨,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城上乱箭将会射倒,先枭其首。维拔剑下殿,往来冲杀,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言毕,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备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互相争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瓘不能禁止。各军要报仇,尽将姜维、理钟会妻、子杀之。

  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犊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犊,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犊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本部兵到,不作难备,欲待问时,被田犊一指,艾父子死于乱军之中。此乃姜维一计害三贤也。后史官有诗曰:

  后主投降献蜀川,天亡安得计谋全?

  邓艾遭刑钟会丧,姜维一计害三贤。

  又史官因邓艾盖世之功,乃有庙赞诗一首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

  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自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史官有钟会庙赞诗曰:

  汉时良将后,幼作秘书郎。当世夸英俊,时人号子房。

  寿春多赞画,蜀郡逞轩昂。不学陶朱法,游魂返故乡。

  又史官有姜维庙赞诗曰:

  凉州夸上士,天水产奇才。曾得高人授,亲传秘诀来。

  中原曾九犯,爵位显三台。只身扶西蜀,倾危可痛哉。

  又史官评钟会、邓艾曰:

  王淩风节格尚,毋丘俭才识拔干,诸葛诞严毅威重,钟会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耶!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暗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后裴松之辨姜维曰:

  盛之讥维,诚为不当。于时钟会大众既造剑阁,维与诸将列营守险,会不得进,已议北还,全蜀之功,几乎立矣。但邓艾诡道傍入,出于其后,诸葛瞻既败,成都自溃。维若回军救内,则会乘其背。当时之势,焉得两济?而责维不能奋节绵竹,拥卫其主,非其理也。会欲尽坑魏将,以举大事,授维重兵,使其前驱。若令魏将皆死,兵在维手,杀会复汉,不为难矣。夫功成意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之不然。设使田单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暗哉!

  却说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死于乱军之中,师纂破分其尸。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关公之孙皆战敌,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此时军民安堵,秋毫无犯,乃迁后主赴洛阳面君。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殿中督张通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未知后主迁洛阳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复夺受禅台

  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大将军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核上表与吴主孙休曰:“伏惟吴、蜀乃唇齿也,成都失守,社稷倾覆,臣以草茅,窃怀不宁。陛下圣仁,必垂哀悼。臣料司马昭必篡魏吞吴,乞陛下深加防御。”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益州牧,守川;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以防魏兵。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命大将军丁奉总之。

  却说后主刘禅至洛阳,入内见魏主曹奂,拜伏殿下,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之曰:“汝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幸早归降,姑赦之。今封汝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请受,赐绢万匹,奴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候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

  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喜之。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喜笑自若。酒至半酣,昭与诸官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亮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主公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倘再问,可泣泪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之地,其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主公回蜀矣。”后主记之,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一一言之,欲哭无泪,乃闭其目。昭曰:“此乃郤正之语耶?”后主开目,失惊曰:“诚如尊见!”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大喜,以后主诚实,再不疑也。

  且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欲立为王。此时魏主曹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皆由司马氏为之。昭有为王之意,故使大臣以天子为名,遂请封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过房以继其后。昭常曰:

  “天下者,乃吾儿之天下也。”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详。”贾充、何曾、裴秀皆是昭心腹之人,尽言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马荀顗谏曰:“前代立少,多有乱国。王上可宜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官带中抚军。大臣又奏曰:“当年襄武县,日当卓午,天降一人,身长三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髥,着黄单衣,裹黄巾,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主,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似此乃王上之瑞也。王上可戴十二旒冕冠,建天子族旗,出警入跸,乘金银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迁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偌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言否?”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例如?”充曰:“文王辅魏,已历三世,与操不同也。”炎曰:“何为不同?”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子丕承继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无可宁岁。若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矣。后文王扶危除暴,功盖万世,始封王号,故不同操耳。”炎曰:“丕尚绍汉统,孤岂不绍魏统耶?”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王上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禅台,布告天下,以即正位,何不美哉?”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朝,心神慌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之。坐毕,炎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足经邦,百无一能,何不让才德者主之?”奂大惊,口禁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倚仗汉相之资,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逆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功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节又曰:“若此,乃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本,有何不可?”叱武士,将张节乱瓜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与贾充、裴秀曰:“事将急矣,如之奈何?”充日:“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之!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人情,陛下可保无虞也。”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掸台。

  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请晋王司马炎登台,授与大礼。奂下台,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庸城居止,当日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孚乃炎之叔公。炎见孚如此,封为平王太宰。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三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置立谏官。此时魏亡,人民安堵,秋毫无犯。后史官有诗叹曰:

  献帝称臣辇路傍,咸熙又见拜君王。

  金庸城外山河旧,受禅台前草木黄。

  魏国规模如汉代,陈留踪迹似山阳。

  一还一报皆天理,今古今人笑几场。

  评曰:

  古者以天下为公,惟贤是与。后代世位,立予以适;若适嗣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付托不专,必参枝族,终于曹爽诛夷,齐王替位。高贵公才惠夙成,好问尚词,盖亦文帝之风流也;然轻躁忿肆,自陷大祸。陈留王恭己南而,宰辅统政,仰遵前式,揖逊而掸,遂享大国,作宾于晋,比之山阳,班宠加焉。

  晋帝司马炎,追谥祖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颖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羊祜病中荐杜预

  吴永安七年,吴主孙休暴病,不能言而死,群臣欲立太子孙【雨单】为君。【雨单】,音弯。左典军万彧曰:“【雨单】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左将军孙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于是丞相濮阳兴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请皓为君。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留为豫章王,加丁奉左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盛,酷溺酒色,大小失望。张布谏之,皓斩首;濮阳兴亦谏,皓杀之。立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又改元为宝鼎元年,造昭明宫,大兴土木。文武入山伐木,费用无度。又改元建衡元年。三年后又改凤凰元年。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姓留,名平。大司农楼玄,见皓无道,三人苦谏,皆被杀之。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晋帝司马炎恢弘大度,容纳直言;明达善谋,能断大事。时咸宁二年冬十月也,征而大将军羊祜上表请兵伐吴。炎观表曰:

  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其功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载,万夫莫当。”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乌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以相抗也。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间虽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并下,荆州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杨、青、兖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惟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趋城池,去长入短,非我敌也。官军悬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可克必矣。悬,音玄。

  司马炎观讫大喜,便令班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皆言未可,炎因此不行。

  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矣。若皓不幸而殁,倘更立贤王,陛下不能得也。”炎赐祜坐于侧而问曰:“卿何以知之?”祜曰:“孙皓若亡,群臣更立一人为君,施恩布德,深得民心,据长江之阻,陛下虽有百万之众,安可窥乎?”炎大悟曰:“卿可提兵一伐,若何?”祜曰:“臣年迈多病,不堪领此职。陛下选智勇之士,可也。”炎起身称谢。祜辞炎出内,炎命祜乘王辇归家。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晋帝司马炎车驾幸祜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曰:“臣凡荐人于陛下,便将奏稿焚之,只恐人知也。”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炎叹曰:“此正直大臣也。”祜含泪告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堪可重任;若欲伐吴,须当用之。”言讫而亡。司马炎放声大哭,上辇而回宫中。文武多官,无不流泪。后人引管、鲍故事,有诗赞曰:

  羊祜病中推杜预,叔牙囚内荐夷吾。

  古来四海英雄辈,是个男儿识丈夫。

  司马炎垂泪终日,敕葬高阜,赠太傅、巨平侯。即日拜社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南州百姓闻羊祜身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吴将,亦皆举哀。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观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称为“堕泪碑”。后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

  松间残露频频滴,恰似当初堕泪人。

  咸宁五年冬十一月、晋帝降诏,分道伐吴。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音宙,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遣。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只。又令贾充为大都督,假黄钺,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充奏曰:“臣年耄衰老,不堪元帅之任。”炎曰:“卿若不行,朕当自出。”充不得已,辞帝而行。

  却说吴主孙结荒淫无度,凡饮宴,必令群臣大醉;却立黄门郎十人纠弹,若有过失者,或剥其面皮,或凿其眼睛,因此中外大怨。忽边庭奏报:“晋兵大势,水陆并进。”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屯牛渚,接应诸路军马。”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出城去了。皓退入后宫,有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无量,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濬之船,尽为粉碎。”皓大喜,遂求其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王濬计取石头城

  却说中常侍岑昏,奏吴主孙皓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皓大喜,即发工匠,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唤牙将周旨受计策曰:“汝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船暗渡过江,夜袭乐乡,多带旌旗于山林之处立起,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去了,夜渡大江,伏于巴山地名。

  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迎来。”言未了,孙歆船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时,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奔走,被伏兵捉住,来见杜预。预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守令诸郡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侯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既振,如破竹之势,皆迎刃而解,无有著手处也,可乘势而取建业。”金陵是也。遂遣人来会诸将,一齐进兵。

  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不可当其锐。人报濬曰:“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如此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木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差惯熟水手,于筏上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在船前行,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王濬戈鋋发上流,武昌洪业土崩秋。

  思量铁索真儿戏,谁与吴王画此筹?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二人见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慌忙回报悌曰:“东吴危矣,何不去之?”悌曰:“国家将亡,贤愚共之!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靓曰:“存亡自有天数,非公一人可支吾也。何故自取其死?”悌曰:“吾自幼食吴禄,今位至丞相,得其死矣。吾若合死,安可求生,以遗不义之名耶?”诸葛靓大哭而去。张悌与沈莹却欲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罗尚首先杀入吴营。张悌自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一力斩之。

  吴兵四散败走。飞报吴主孙皓,皓大惊失语。殿中数百人叩头奏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杀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病国?”内一人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孙皓曰:“且将此人为奴可也。”众皆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于是陶濬率御林诸军,沿江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不想西北风大作,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又不肯下船,四面奔走,只落张象一人。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人请降。濬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到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人报孙皓,皓欲自刎。中书今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备舆榇,自缚,率诸王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自扶起,释其缚,焚烧其榇,诸将大喜。濬请皓入军中,以王礼待之。皓将玺绶并图籍皆纳下。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只,后官五千余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禀。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已毕,开仓库赈济人民。

  于是吴人安堵,遂迁吴主孙皓赴洛阳面君。行至洛阳,时太康元年夏五月,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朕设此座,待卿久矣。”皓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充默然,甚愧。帝命设筵,劳赏吴之君臣,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天下大定。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诣封赏。后史官有诗叹东吴曰:

  忆昔孙坚创业时,东南王气覆江湄。龙盘虎踞才安稳,地裂天崩又改移。

  洋子江中沉铁索,石头城上竖降旗。可怜锦片东吴地,一旦翻成晋地基。

  后主刘禅亡于恶太康七四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康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三主皆善终。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后人有古风一篇,叹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催、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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