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七十五回春梅毁骂申二姐玉箫愬言潘金莲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七十五回春梅毁骂申二姐玉箫愬言潘金莲

第七十五回 春梅毁骂申二姐 玉箫愬言潘金莲

  「万里新坟尽十年,  修行莫待鬓毛斑,

  死生事大宜须觉,  地彻时常非等闲;

  道业未成何所赖,  人身一失几时还,

  前途暗黑路途险,  十二时中自着研。」

  此八句单道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影随形,如谷应声。你道打坐参禅,皆成正果。相这愚夫愚妇,在家修行的岂无成道?礼佛者,取佛之德;念佛者,感佛之恩;看经者,明佛之理;坐禅者,踏佛之境;得悟者,正佛之道。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有如吴月娘者,虽有此报,平日好善看经,礼佛布施,不应今此身怀六甲,而听此经法。人生贫富、寿夭、贤愚,虽蒙父母受气成胎中来,还要怀妊之时,有所应召。古人妊娘怀孕,不倒坐,不偃卧,不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弄诗书金玉异物,常令瞽者诵古词。后日生子女,必端正俊美,长大聪慧。此文王胎教之法也。今吴月娘怀孕,不宜令僧尼宣卷,听其生死轮回之说。后来感到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日后被其显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缘,盖可惜哉!正是:

  「前程暗黑路途险,  十二时中自着研。」

  此系后事表过不题。当下后边听宣毕黄氏宝卷,各房宿歇。单表潘金莲在脚门处久站立,忽见西门庆过来,相携到房中。见西门庆只顾坐在床上,便问:「你怎的不脱衣裳?」那西门庆搂定妇人,笑嘻嘻说道:「我特来对你说声,我要过那边歇一夜儿去,你拿那淫器包儿来与我。」妇人骂道:「贼牢!你在老妇手里使巧儿,拿些面子话儿来哄我。我刚纔不在角门首站着,你过去的不耐烦了!又肯来问我?这个是你早辰和那歪刺骨两个商定了腔儿!好在和他个{入日}窝去,一径拿我扎篾子。嗔道头里不使丫头,使他来送皮袄儿,又与我磕了头儿来。小贼歪刺骨,把我当甚么人儿?在我手内弄判子!我还是李瓶儿时,教你活埋我?雀儿不在那窝儿里,我不醋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此勾当?

他不来与你磕个头儿,你又说他的那不是!」妇人沉吟良久,说道:「我放你去便去,不许你拿了这包子去和那歪刺骨弄答的龌龌龊龊的,到明日还要来和我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你不与我,使惯了都怎样的?」缠了半日,妇人把银托子掠与他,说道:「你要,拿了这个行货子去。」西门庆道:「与我这个也罢。」一面接的袖子,趔趄着脚儿就往外走。妇人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与他停眼整宿,在一铺儿长远睡,惹的那两个丫头也羞耻?无故只是睡那一回儿,还教他另睡去。」西门庆道:「谁和他长远睡?」说毕就走。妇人又叫回来,说道:「你过来,我分付你,慌走怎的?」西门庆道:「又说甚么?」妇人道:「我许你和他睡便睡,不许你和他说甚闲话,教他在俺每跟前欺心大胆的。

我到明自打听出来,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琐碎死了!」一直走过那边去了。春梅便向妇人道:「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婆婆口絮,媳妇耳顽,倒没的教人与你为仇结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一面叫秋菊关上角门,放卓儿摆下棋子。妇人问:「你姥姥睡了?」春梅道:「这咱哩,后边散了,来到屋里就睡了。」这里房中春梅与妇人下棋不题。且说西门庆走过李瓶儿房内,掀开一帘子,如意儿正与迎春、绣春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慌的跳起身来,西门庆道:「你每吃饭吃饭。」于是走出明间李瓶儿影跟前一张交椅下坐下不一时,只见如意儿笑嘻嘻走出来,说道:「爹,这里冷,你往屋里坐去罢。」这西门庆一把手摸到怀里,搂过来就亲了个嘴,一面走到房中床正面坐了。

火炉上顿着茶,迎春连忙点茶来吃了。如意儿在炕边烤着火儿站立,问道:「爹你今日没酒?外边散的早?」西门庆道:「我明日还要早船上拜拜蔡知府去,不是也还坐一回。」如意儿道:「爹,你还吃酒?斟酒与爹吃。还有头里后边送来与娘供养的一卓菜儿、一素儿金华酒 。汤饭俺每吃了,酒菜还没敢动,留有预备,只把爹用。」西门庆道:「你每吃了罢了。」分付:「下饭不要别的,好细巧拿几碟儿来,我不吃金华酒 。」一面教绣春:「你打了灯笼,往花园藏春轩书房内,还有一坛葡萄酒 ,你问王经要了来,斟那个酒我吃。」那绣春应喏,打着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放卓儿,拿菜儿。如意儿道:「姐,你揭开盒子,等我拣两样儿与爹下酒。」于是灯下拣了一碟鸭子肉,一碟鸽子鶵儿,一碟银丝鲊,一碟搯的银苗豆芽菜,一碟黄芽韮和海蜇 ,一碟烧脏肉酿肠儿 ,一碟黄炒的银鱼,一碟春不老炒冬笋,两眼春槅,不一时摆在卓上,抹得锺筯干净,放在西门庆面前。

良久,绣春前边取了酒来,打开筛热了,如意儿斟在锺内,递与西门庆尝了尝,无比美酒,红红的颜色。当下如意儿就挨近在卓上边立,待奉斟酒,又亲剥炒栗子儿与他下酒。那迎春知局,往后边厨房内与绣春坐去了。这西门庆见无人在跟前,教老婆坐在他膝盖儿上搂着,与他一递一口儿吃酒。老婆剥菓仁儿,放在他口里。西门庆一面解开他穿的玉色袖子对衿袄儿扭扣儿并抹胸儿,露出他白馥馥酥胸,用手揣摸着他奶头,夸道:「我的儿,你达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道好白净皮肉儿,与你娘的一般样儿!我搂着你,就如同搂着他一般!」如意儿笑道:「爹没的说,还是娘的身上白,我见五娘虽好模样儿,也中中儿的,红白肉色儿,不如后边大娘、三娘倒白净肉色儿,三娘只是多几个麻儿。

倒是他雪姑娘生的清秀又白净,五短身子儿。」又道:「我有句说话儿对爹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儿,要与我。他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与他了罢!」西门庆道:「你没正面戴的,等我叫银匠拿金子另打一件与你,你娘的头面厢儿,你大娘都拿的后边去了,怎好问他要的?」老婆道:「也罢,你还另打一件赤虎与我罢!」一面走下来就磕头谢了。两个吃了半日酒,如意儿道:「爹,你叫姐来,与他一杯酒吃,惹的他不恼么?」这西门庆便叫迎春,不应。老婆亲走到厨房内,说道:「姐,爹叫你哩。」迎春一面到跟前。西门庆令如意儿斟了一瓯酒儿与他,又拣了两筯菜儿放在酒托儿上。那迎春站在傍边,一面吃了。老婆道:「你叫绣春姐来吃些儿。」

那迎春去了,回来说道:「他不吃哩。」走去良久,迎春向炕上抱他铺盖后边睡去。迎春道:「我不往后边,在明间板凳上卖良姜?我与绣春厨房炕上睡去。茶在火上等爹吃,你自家倒倒罢!」如意儿道:「姐,你去带上后边门,等我插去。」那迎春抱了被褥,一直后边去了。这老婆陪西门庆吃了一回酒,收拾家火,点茶与西门庆吃了。插上后门,原来另预备着一床儿铺盖,与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枕上熏的暖烘烘的。老婆便问:「爹,你在炕上睡?床上睡?」西门庆道:「我在床上睡罢。」如意儿便把铺盖抱在床上铺下,打发西门庆上床解衣,替他脱了靴袜。他便打了水,拿出明间内澡洗了牝,掩上房门,将灯台拿在床边一张小卓儿上搁放。然后,他方脱了衣裤上床钻入被窝里,与西门庆相搂相抱,并枕而卧。

妇人用手捏弄他那说儿,上边束着托子,狰狞跳脑,又喜又怕,两个口吐丁香,交搂在一处。西门庆见他仰卧在被窝内。脱的精赤条条,恐怕冻着他,取过他的抹胸儿替他盖着胸膛上,两手执其两足,极力抽提。老婆气喘吁吁,被他{入日}得面如火热,又道:「这袵腰子,还是娘在时与我的。」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不打紧处。到明日铺子里,拿半个红段子,与你做小衣儿穿,再做双红段子睡鞋儿穿在脚上,好伏侍我。」老婆道:「可知好哩!爹与了我,等我闲着做。」西门庆道:「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纪?你姓甚么?排行几姐?我只记你男子汉姓熊。」老婆道:「他便性熊,叫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年三十二岁。」西门庆道:「我原来还大你一岁。」

一壁干着,一面口中呼他:「章四儿,我的儿,你用心伏侍我,等明日你大娘生了孩儿,你好生看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生长一男半女,我就扶你起来,与我做一房小,就顶你娘的窝儿;你心下如何?」老婆道:「奴男子汉已是没了,娘家又没人,奴情愿一心只伏侍爹,再有甚么二心,就死了不出爹这门!若爹可怜见,可知好哩!」这西门庆见他言语儿投着机会,心中越发喜欢,揝着他雪白的两只腿儿,穿着一双绿罗扣花鞋儿,只顾没棱露脑,两个搧干抽提。抽提的老婆在下无般不叫出来,娇声怯怯,星眼蒙蒙。良久,却令他马伏在下,且舒双足,西门庆披着红绫被,骑在他身上,投那话入牝中。灯光下两手按着他雪白的屁股,只顾搧打,口中叫:「章四儿,你好去叫着亲达达,休要住了,我丢与你罢!」

那妇人在下举股相就,真个口中颤声柔语,呼叫不绝。足顽了一个时辰,西门庆方纔精泄。良久拽出尘柄来,老婆取帕儿替他搽拭,搂着睡到五更鸡叫时分散。老婆又替吮咂。西门庆告他说:「你五娘怎的替我咂半夜,怕我害冷,连尿也不教我下来溺,都替我〈口厌〉了。」老婆道:「不打紧,等我也替爹吃了就是了。」这西门庆真个把胞膈尿都溺在老婆口内,当下两个婍妮温存,万千啰躁,{入日}捣了一夜。次日,老婆先起来开了门,预备盆中,打发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到前边分付玳安:「早教两名排军,把卷棚正面放的流金八仙鼎,写帖儿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内交付明白,讨回帖来。」又教陈经济封了一疋金段,一疋色段,教琴童毡包内拿着,预备下马,要早往清河口拜蔡知府去。

正在月娘房内吃粥,月娘问他:「应二哥那里,俺每莫不都去?也留一个儿在家里看家,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儿罢。」西门庆道:「我已预备下五分人情,你的是一方兜肚,一个金坠儿,五钱银子。他四个每人都是二钱银子,一方手帕,都去走走罢。左右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就是一般。我已许下应二,都往他家去来。」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李桂姐便拜辞说道:「娘,我今日家去罢。」月娘道:「慌去怎的?再住一日儿不是?」桂姐道:「不瞒娘说,俺妈心里不自在,俺姐不在,家中没人,改日正月间来住两日儿罢。」拜辞了西门庆。月娘装了两个茶食盒子,与桂姐一两银子,吃了茶,打发出门。西门庆纔穿上衣服,往前边去,忽有平安儿来报:「荆都监老爹来拜。」

西门庆即出迎接,至厅上叙礼。荆都监穿着补服员领,戴着暖耳,腰系金带,叩拜堂上道:「久违欠恭,高转失贺之意。」西门庆道:「多承厚贶,尚未奉贺。」叙毕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左右献上茶汤,荆都监便道:「良骑俟候何往?」西庆道:「京中太师老爷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与工部安凤山、钱云野、黄秦宇都借学生这里作东,请他一饭。蒙他昨日具拜帖与我,我岂可不回拜他拜去?诚恐他一时起身去了。」荆都监道:「正是小弟一事来奉渎儿,巡按宋公过年正月间差满,只怕年终举劾地方官员,望乞四泉借重,与他一说,闻知昨日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胆恃爱。倘得寸进,不敢有忘。」西门庆道:「此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领命。你写个说帖来,幸得他后日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等我抵回和他说,又好些。」

这荆都监连忙下坐位来,又与西门庆打一躬:「多承盛情,衔结难忘!」便道:「小弟已具了履历手本在此。」一面唤椽房写字的取出,荆都监亲手递上与西门庆观看。上面写着:「山东等处兵马都监清河左卫指挥佥事荆忠,年三十二岁,系山后檀州人。由祖后军功累升本卫左所正千户。从某年由武举中式,历升今职,管理济州兵马历年余。」文一一开载明白。西门庆看毕,荆都监又向袖中取出礼物来递上,说到:「薄仪望乞笑留。」西门庆见上面写着:白米二百石,说道:「岂有此理!这个学生断不敢领。以此视人,相交何在?」荆都监道:「不然,总然四泉不受,转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见拒之深耶?倘不纳,小弟赤不敢奉渎。」推阻再三,西门庆只得收了,说道:「学生暂且收下。」

一面接了,说道:「学生明日与他说了,就差人回报。」茶汤两碗,荆都监拜谢起身去了。西门庆分付平安:「我不在,有甚人来拜望,帖儿接下,休往那去了,派下四名排军把门。」说毕就上马,琴童跟随,拜蔡知府去了。却说玉箫早辰打发西门庆出门,走到金莲房中,说:「五娘,昨日怎的不往后边去坐?晚夕众人听薛姑子宣黄氏女卷,坐到那咱晚。落后二娘管茶,三娘房里又拿将酒菜来,都听桂姐、申二姐赛唱曲儿。到有三更时分俺每纔睡。俺娘好不说五娘哩,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里走不送。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他屋里走儿,把拦的爹恁紧。三娘道:『没的羞人子刺刺的,谁耐烦争他?左右是这几房儿随他串去!』」金莲道:「我待说,就没好口,{入日}瞎了他眼来!

昨日你道他在我屋里睡来么?」玉筲道:「前边老大这娘屋里,六娘又死了,爹却往谁屋里去?」金莲道:「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这玉筲又说:「俺娘怎的恼五娘,问爹讨皮袄不对他说。落后爹送钥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好的:『李大姐死了,嗔俺分散他的丫头,多少时儿,相你把他心爱的皮袄拿了与人穿,就没话儿说了。』爹说:『他见没皮袄穿。』娘说:『他怎的没皮袄?放着皮袄他不穿,坐名儿只要他这件皮袄。早是死了,便指望他的;他不死,你敢指望他的!』金莲道:「没的那扯〈毛皮〉淡!有了一个汉子做主儿罢了,你是我婆婆,你管着我?我把拦他,我拿绳子拴着他腿儿不成!把拦他一面儿罢了,偏有那些〈毛皮〉声浪气的!」

玉筲道:「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我来。今日桂姐也家去,俺娘收拾戴头面哩。今日要留下雪娥在家里与大妗子做伴儿,俺爹不肯,都封下人情,五个人都教去哩。娘也快些收拾了罢!」说毕,玉筲后边了。这金莲向镜台前搽胭抹粉,插花戴翠,又使春梅后边问玉楼:「今日穿甚颜色衣裳?」玉楼道:「你爹嗔换孝,都教穿浅淡色衣服。」这五个妇人会定了,都是白{髟狄}髻珠子箍儿,用翠蓝绡金绫汗巾儿搭着,头上珠翠堆满。银红织金段子对衿袄儿,蓝段子裙儿。惟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海獭卧免儿珠子箍儿,胡珠环子,上穿着沉香色遍地妆花补子袄儿,纱绿遍地金裙。一顶大轿,四顶小轿,排军喝路,轿内安放铜火踏。王经、棋童、来安三个跟随,拜辞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径往应伯爵家吃满月满去了不题。

却说前边如意儿和迎春,有西门庆晚夕吃酒的那一卓菜,安排停当,还有一壶金华酒 ,向坛内又打出一壶葡萄酒 来,午间请了潘姥姥、春梅、郁大姐弹唱着,在房内四五个做一处吃。到中间,也是合当有事,春梅道:「只说申二姐会唱的好挂真儿」,没个人往后边去,便叫他来到,好歹教他唱个挂真儿咱每听。」迎春纔待使绣春叫去,只见春鸿走来向着火,春梅道:「贼小蛮囚儿,你原来今日没跟了轿子去?」春鸿道:「爹派下教王经去了,留我在家里看家。」春梅道:「贼小蛮囚儿,你不是冻的,还不寻到这屋里来烘火?」因叫迎春:「你酾半瓯子酒与他吃。」分付:「你吃了,替我后边叫将申二姐来,你就说我要他唱个儿与姥姥听。」那春鸿连忙把酒吃了,一直走到后边。

不想申二姐伴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筲都在上房里坐的,正吃芫荽芝麻麻茶哩 。忽见春鸿掀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儿与他听去哩。」这申二姐道:「你大姑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春鸿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这里叫你。」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来叫的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子道:「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动身。春鸿一直走到前边,对春梅说:「我叫他,他不来哩。都在上房坐着哩。」春梅道:「你说我叫他,他就来了。」春鸿道:「我说你叫他来:『前边大姑娘叫你。』他意思不动,说道:『大姑娘在这里,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

我说是春梅姑娘。他说:『你春梅姑娘他从几时来,也来叫我?我不得闲,在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奶奶到说:『你去走走再来。』他不肯来哩。」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儿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一阵风走了上房里,指着申二姐一顿大骂道:「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他,也敢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每在那毛里夹着来,是你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只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纔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的甚么好成样的套数唱?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那胡歌锦词,就拏斑做势起来!

真个就来了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这个儿,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那大妗子拦阻说道:「快休要舒口。」把这申二姐骂的睁睁的,敢怒而不敢言,说道:「爹嚛嚛!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鲁性儿?就是刚纔对着大官儿,我也没曾说甚歹。这般泼口言语泻出来,此处不留人,也有留人处。」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入日}遍街捣遍巷的瞎淫妇!你家有恁好大姐,比是你有恁性气,不该出来往人家求衣食,唱与人家听。趁早儿与我走,再也不要来了!」申二姐道:「我没的赖在你家?」春梅道:「赖在我家,教小厮把鬓毛都挦光了你的!」大妗子道:「你这孩儿,今日怎的甚样儿的?

还不往前边去罢。」那春梅只顾不动身。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来,拜辞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也等不的轿子来,央及大妗子使平安对过叫将画童儿来,领他往韩道国家去了。春梅骂了一顿,往前边去了。大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筲说道:「他敢前边吃了酒进来?不然如何恁冲言冲语的,骂的我也不好看的了。你教他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着撵他去了,又不叫小厮领他,十分水深人不过,却怎样儿的,却不急了人!」王筲道:「他们敢在前头吃酒来?」却说春梅到前边,还气狠狠的,向众人说道:「乞我把贼瞎淫妇一顿骂,立撵了去了。若不是大妗子劝着我,脸上与这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纔好!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叫着他张儿致儿,拿斑做势儿的!」迎春道:「你砍一枝损百株,忌口些!

郁大姐在这里,你却骂瞎淫妇人。」春梅道:「不是这等说。像郁大姐在俺家这几年,先前他还不知怎么的,大大小小,他恶讪了那个人儿来?教他唱个儿他就唱,那里像这贼瞎淫妇大胆?不道的会那等腔儿!他再记的甚么成样的套数,还不知怎的拿斑儿!左来右去,只是那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里滑言语,上个甚么抬盘儿也怎的!我纔乍听这个曲儿也怎的!我见他心里就要把郁大姐挣下来一般!」郁大姐道:「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多教我唱小曲儿,他就连忙把琵琶夺过去他要唱。大娘说:『郁大姐,你教他先唱,你后唱罢!』」郁大姐道:「大姑娘,你休怪他,他原不知道咱家深浅。他还不知把你当进人看成好容易!」春梅道:「我刚纔不骂的你?你覆韩道国老婆那贼淫妇,你就学与他,我也不怕他!」

潘姥姥道:「我的姐姐,你没要紧,气的恁样儿的!」如意儿道:「等我倾杯儿酒,与大姐姐消消恼。」迎春道:「我这女儿,有恼就是气。」便道:「郁大姐,你拣套好曲儿唱个伏侍他。」这郁大姐拿过琵琶来,说道:「等我唱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儿,与姥姥和大姑娘听罢。」如意儿道:「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那迎春拿起杯儿酒来,望着春梅道:「罢罢,我的姐姐,你着气就是恼了,胡乱且吃你妈妈这锺酒儿罢。」那春梅忍不住笑骂迎春,说道:「怪小淫妇儿,你又做起我妈来了!」说道:「郁大姐,休唱山坡羊,你唱个儿江儿水俺每听罢!」这郁大姐在傍弹着琵琶唱:

  「花家月艳,减尽了花容月艳,重门常是俺。正东风料峭,细雨连纤,落红千万点。香串懒重添,针儿怕待拈。瘦损岩岩,鬼病恹恹。俺将这旧恩情重检点。愁压损,两眉翠尖,空惹的张郎憎厌。这些时,对莺花不卷帘。」

  「槐阴庭院,静悄悄槐阴庭院,芭蕉新乍展。见莺黄对对。蝶粉翩翩,情人天样远。高柳噪新蝉,清波戏彩鸳。行过阑前,坐近他边,则听得是谁家唱采莲。急攘攘,愁怀万千。拈起柄香罗纨扇,上写阮郎归词半篇。」

  「炎蒸天气,挨过了炎蒸天气,祈凉人绣帏。怪灯花相照,月色相随,影伶仃诉与谁。征雁向南飞,雁归人未归。想象腰围,做就寒衣,又不知他在那里贪恋着?并无个真实信息。倩一行人稍寄,只恐怕路迢遥衣到迟。」

  「梅花相问,几遍把梅花相问,新来瘦几个。笑香消容貌,玉减精神,比花枝先瘦损。翠被懒重温,炉香夜夜熏。着意温存,断梦劳魂,这些时睡不安眠不稳。枕儿冷,灯儿又昏。独自个向谁评论?百般的放不下心上的人。」

  这里弹唱吃酒不题。西门庆从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来下马。平安就禀:「今日有衙门里何老爹差答应的来,请爹明日早进衙门中拿了一起贼情审问。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历日,荆都监老爹差了家人送了一口鲜猪,一坛豆酒,又是四封银子。姐夫收下了,没敢与他回帖儿,等爹来打发。晚上他家人还来见爹说话哩。只胡老爹家与了回帖,赏了来一钱银子。又是乔亲家爹送帖儿,明日请爹吃酒。」玳安儿又拏宋御史回帖儿来回话:「小的送到察院内,宋老爹说明日还奉价过来。赏了小的并抬盒人五钱银子,一百本历日。」西门庆叫了陈经济来,问了四包银子,已久交到后边去了。西门庆走到厅上,春鸿连忙报与春梅众人,说道:「爹来家了,还吃酒哩!」春梅道:「怪小蛮囚儿,爹来家,随他来去,管俺每腿事!

没娘在家,他也不往俺这边来。」众人打伙儿吃酒顽笑,只顾不动身。西门庆到上房,大妗子、三个姑子都往这边屋里坐的。玉筲向前与他接了衣裳坐下,放卓儿打发他吃饭。教来兴儿定卓席,三十日与宋巡按摆酒,与巡抚侯爹送行。初一日宰猪羊,家中祭祀,还愿心的。初三日请刘、薛二内相,帅府周爷众位吃庆官酒。分付已了,玉筲在傍,请问:「爹,你吃酒放卓儿,酾甚么酒你吃?」西门庆道:「有菜儿摆上来,有刚纔荆都监送来的那豆酒取来,打开我尝尝看好不好吃。」只见来安儿来家回话。玉筲连忙便提酒来,打破泥头,倾在锺内,递与西门庆呷了一呷,碧靛般清,其味深长。西门庆令:「斟来我吃。」须臾,摆上菜来,西门庆在房中。却说来安同排军拿了两个灯笼,晚夕接了月娘来家。

月娘便穿着银鼠皮披藕金段袄儿,翠蓝裙儿。李娇儿等,都是貂鼠皮袄,白绫袄儿,紫丁香色织金裙子。原来月娘见金莲穿着李瓶儿皮袄,把金莲旧皮袄与了孙雪娥穿了,都到上房拜了西门庆。惟雪娥与西门庆磕头起来,又与月娘磕头。都过那边屋里去了,拜大妗子、三个姑子。月娘便坐着与西门庆说话,说:「应二嫂见俺每都去,好不喜欢!酒席上有隔壁马家娘子和应大嫂、杜二娘,也有十来位堂客,叫了两个女儿弹唱。养了好个平头大脸的小厮儿,原来他房里春花儿比旧时黑瘦了好些,只剩下个大驴脸一般的,也不自在哩!那时节乱的他家里大小不安,本等没人手。临来时,应二哥与俺每磕头,谢了又谢。多多上复你:多谢重礼。」西门庆道:「春花儿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来见人?」

月娘道:「他比那个没鼻子,没眼儿?是鬼儿,出来见不的!」西门庆道:「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猪拱罢!」月娘道:「我就听不上你恁说嘴。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见的人!」那王经在傍,他立着说道:「俺应二爹见娘们去,先头上不敢出来见,躲在下边房里,打窗户眼儿望前瞧。被小的看见了,说道:『你老人家没廉耻,平白瞧甚么?』他赶着小的打。」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说道:「你看这贼花子!等明日他来着,老实抹他一脸粉!」王经笑道:「小的知道了!」月娘喝着:「这小厮便要胡说!他几时瞧来?平白枉口拔舌的!一日谁见他个影儿,只临来时,纔与俺每磕头。」王经站了一回出来了。月娘起身过这边屋里,拜大妗子并三个师父。西门大姐与玉筲众丫头媳妇都来磕头。

月娘便问:「怎的不见申二姐?」众人都不做声。玉筲说:「申二姐家去了。」月娘道:「他怎的不等我来,先就家去?」大妗子隐瞒不住,把春梅骂他之事说了一遍。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惯的没张倒置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子,奴才也没个规矩,成甚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他管儿,惯的通没些折儿!」金莲在傍笑着说道:「也没见这个瞎曳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叫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拏斑儿做势的?他不骂的他嫌腥!」月娘道:「你倒且是会说话儿的!合理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乞他骂了去,也休要管他一管儿了?」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几棍儿?」

月娘听了他这句话,气的把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骂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西门庆便问:「怎么的?」月娘道:「情知是谁!你家使的好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了!」对西门庆说。西门庆笑道:「谁教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玉筲道:「申二姐盒子还在这里,没拿去哩!」月娘见西门庆笑,说道:「不说叫将他来,嗔喝他两句。亏你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甚么!」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都先归去房里。西门庆只顾吃酒。良久,月娘进里间内脱衣裳、摘头,便问玉筲:「这厢上四包银子,是那里的?」西门庆说:「是荆都监送来干事的二百两银子。

明日要央宋巡按图干升转。」玉筲道:「头里姐夫送进来,我放在箱子上,就忘了对娘说。」月娘道:「人家的,还不收进柜里去哩。」玉筲一面安放在厨柜中不题。金莲在那边屋里,只顾坐的,等着西门庆一答儿往前边去,今日晚夕要吃薛姑子符药与他交姤,图任子日好生子。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着帘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我先去也!」西门庆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就来。」那金莲一直往前边去了。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人合穿着一条裤也怎的?是强汗世界,巴巴走来我这屋里,硬来叫他!没廉耻的货!自你是他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因说西门庆:「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把拦住了!

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纔好。通教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的过?口儿内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有几分恼!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恁甚么儿没吃。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锺酒,都吐了。你还不往他屋里瞧他瞧去?」这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他心里不自在?」分付:「收了家火罢,我不吃酒了。」于是走到玉楼房中,只见妇人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浑衣儿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呕吐。兰香便热煤炭在地。西门庆见他呻吟不止,慌问道:「我的儿,你心里怎么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妇人一声不言,只顾呕吐。被西门庆一面扶起他来,与他坐的。

见他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肝,你心里怎么?你告诉我。」妇人道:「我害心凄的慌,你问他怎的?你干你那营生去!」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刚纔上房对我说,我纔晓的。」妇人道:「可知你晓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心爱的去了。」西门庆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个嘴,说道:「怪油嘴,就徯落我起来!」便叫兰香:「快顿好苦艳茶儿来与你娘吃。」兰香道:「有茶伺候着哩。」一面捧茶上来。西门庆亲手拿在他口儿边吃。妇人道:「拏来等我自家吃。会那等乔劬劳,旋蒸势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你说他,争出来糊包气。」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妇人道:「可知你心不得闲,可不了一了心爱的扯落着你哩!

把俺每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揣了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搵着他香腮,便道:「吃的那烂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尝着来?那里有甚么神思且和你两个缠!」西门庆道:「你没吃甚么儿?叫丫头拿饭来咱每吃,我也还没吃饭哩。」妇人道:「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西门庆道:「你不吃,我敢不吃了。咱两个收拾睡去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妇人道:「由他去,请甚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他服药也好了。」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手到病除。」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甚么病?」

西门庆忽然想起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广东牛黄清心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即使兰香:「问你大娘要,在上房磁罐儿内盛着,就拿素儿带些酒来。」玉楼道:「休要酒,俺这屋里有酒。」不一时,兰香到上房要了两丸来。西门庆看见筛热了酒,剥去蜡,里面露出金丸来,看着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因令兰香:「趁着酒,你筛一锺儿来,我也吃了药罢。」被玉楼瞅了一眼,说道:「就休那汗邪,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甚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教人疼的鬼儿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西门庆笑道:「罢罢,我的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那妇人一面吃毕药,与西门庆两个解衣上床同寝。

西门庆在被窝内,替他手扑撒着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搂其粉项,问道:「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妇人道:「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西门庆道:「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囚说道:「你不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烧纸还愿心,到初三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多少人情礼物,只愿挨着,也又不是事。」妇人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叫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他管去。也该教他管管儿。却是他昨日说的,甚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听那小淫妇儿,他勉强着,紧处他就慌了。亦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他就是了。」玉楼道:「我的哥哥,谁养的你恁乖?

还说你不护他,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里来了。摆过酒儿交与他,俺每是合死的?像这清早辰,得梳了头,小厮你来我去,秤银子换钱,把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怎的?」西门庆接着道:「我的儿,常这道:『当家三年狗也嫌!』」说着,一面慢慢搊起这一双腿儿,跨在胳膊上,搂抱在怀里,揝着他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道:「我的儿,你达不爱你别,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也没你这两只腿儿柔嫩可爱。」妇人道:「我个说嘴的货!谁信那绵花嘴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愁好的没有,也要千取万不说俺每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来右说着哩!」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

,妇人道:「怪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这西门庆说着,把那话带上银托子,插放入他牝中。妇人道:「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便道:「且住,贼小肉儿!不知替我拿下了不曾没有?」遂伸手,向床褥子底下,摸出绢子来,预备着抹搽,因摸见银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那西门庆那里肯依,抱定他一只腿在怀里,只顾没棱露脑,浅抽深送,须臾淫水浸出,往来有声,如狗嗏镪子一般。妇人不面用绢子抹之,随抹随出,口里内不住的作柔颤声,叫他:「达达,你省可往里去,奴这两日好不腰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西门庆道:「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你吃就好了。」不说两个在床上欢娱顽耍。早表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晚夕坐的说话,因说起春梅怎的骂申二姐,骂的哭涕,又不容他坐在轿子去。

旋央及大妗子对叫过画童儿,送到他往韩道国家去。大妗子道:「本等春梅出来的言语粗鲁,饶我那等说着,还鎗截的言语骂出来,他怎的不急了?他平昔不晓的恁口泼骂人。我只说他吃了酒!」小玉道:「他每五个在前头吃酒儿进来。」月娘道:「恁不合理的行货子,生生把个丫头惯的恁没大没小,上头上脸的!还嗔人说哩!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乞他骂了去罢!要俺每在屋里做甚么?一个女儿,他走千家门、万家户,教他传出去好听!敢说西门庆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么的出来的?乱世不知那个是主子,那个是奴才?不说你们这等惯的没些规矩,恰似俺每不长俊一般,成个甚么道理!」大妗子道:「随他去罢。他姑夫不言语,好惹气?」当夜无语,归到房中。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

这潘金莲见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了,又误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悦。次日老早使来安叫了顶轿子,把潘姥姥打发往家去了。吴月娘早辰起来,三个姑子要辞家去。月娘每个一盒茶食,与了五钱银子。又许下薛姑子正月里庵里打斋,先与他一两银子请香烛纸马。到腊月还送香油 白面细米素食,与他斋僧供佛。因摆下茶,在上房内管待,间大妗子一巡吃。先请了李娇儿、孟玉楼、大姐都坐下,问玉楼:「你吃了那蜡丸,心口内不疼了?」玉楼道:「今早吐了两口酸水纔好了。」叫小玉:「往前边请潘姥姥和五娘来吃点心。」玉筲道:「小玉在后边蒸点心哩,我去请罢。」于是一直走到前边金莲房中,便问:「姥姥怎的不见?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吃茶哩。」金莲道:「他今日早辰我打发他家去了。」

玉筲道:「怎的不说声,三不知就去了?」金莲道:「住人心淡,只顾住着怎的?也住了这几日子。他家中丢着孩子,也没人看。我教他家去了。」玉筲道:「我拿了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 ,与他老人家,谁知他就去了?五娘,你替他老人家收着罢。」于是递与秋菊,放在抽屉内。这玉筲便向金莲说道:「昨日晚夕五娘来了,俺娘如此这般了,对着爹,好不说五娘强汗世界,与爹两个拿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怎的把拦着爹在前边,不放后边来。落后把爹打发三娘房里歇了一夜。又对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怎的说五娘惯着春梅没规矩,毁骂申二姐。爹到明日,还要送一两银子与申姐姐遮羞。」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这金莲听说在心。玉筲先来回月娘说:「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来也。」

月娘便望着大妗子说道:「你看昨日说了他两句,今日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说打发他娘去了。我猜姐姐管情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甚么水头哩!」当下月娘自在屋里说话,不防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猛可开言说道:「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的?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道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行动题起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问了声:『李桂姐住了一日儿,如何就家去了?他姑夫因为甚么恼他?』教我还说:『谁知为甚么恼他?』你便就挡着头儿说:『别人不知道,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

金莲道:「他不来往我那屋里去,我成日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他去不成?那个浪的慌了也怎的!」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你昨日怎的他在屋里坐好好儿的,你恰似强汗世界一般,掀着帘子,硬着来人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只顾赶人不得赶上,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都是这等起来,俺每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一个使的丫头,和他猫鼠同眠,惯的有些折儿!不管好歹,就骂人。倒说着你嘴头子不伏个烧埋!」金莲道:「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我也在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

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那个你怎的就不说来?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我也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吴月娘乞他这两句触在心上。便紫漒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被吴大妗在跟前拦说:「三姑娘,你怎的?快休舒口。」饶劝着,那月娘口里话纷纷发出来,说道:「你害杀了一个,只少我了!」孟玉楼道:「耶嚛,耶嚛!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连累着俺每,一棒打着好几个人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姐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打起嘴来了!」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你姊妹们攘开,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去呀,嗔我这里?

叫轿子来,我家去罢!」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打脸上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髟狄}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彼时恁的,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月娘道:「你看,就是了,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他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好老婆把我别变了就是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怕你么?」那金莲道:「你是真材实料的,谁敢辨别你!」月娘越发大怒,说道:「好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屋里养下汉来?」金莲道:「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

你就拿主儿来与我!」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起金莲,往前边去罢,却说道:「你恁的怪刺刺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他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筲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大妗子便劝住月娘,只说道:「娘娘,你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气?分明没要紧,你姊妹们欢欢喜喜,俺每在这里住着有光。似这等合气起来,又不依个劝,却怎样儿的?」那三个姑好见嚷闹起来,打发小姑儿吃了点心,包了盒子,告辞月娘众人,起来道问讯。月娘道:「三位师父,休要笑话。」薛姑子道:「我的佛菩萨,没的说,谁家灶内无烟?心头一点无明火,些儿触着便生烟。大家尽让些就罢了!

佛法上不说的好:『冷心不动一孤舟,净埽灵台正好修。若还绳慢锁头松,就是万个金刚也降不住。』为人只把这心猿意马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打这上头起。贫僧去也,多有打扰菩萨。好好儿的,我回去也。」一面打了两个问讯。月娘连忙还万福,说道:「空过师父,多多有慢。另日着人送斋衬去。」即叫大姐:「你和那二娘送送三位师父出来,看狗。」于是打发三个姑子出门。月娘陪大妗子众人坐着,说道:「你看这回气的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冰冷的。从早辰吃了口清茶,还汪在心里!」大妗子道:「姑娘,我这等劝你,少揽气,你不依我。你又是临月的身子,有甚么紧!」月娘道:「嫂子,早是你在这里住看着,又是我和他合气?如今犯夜倒拿住巡更的;我到容了人,人到不肯容我。

一个汉子你就通身把拦住了,和那丫头通同作弊,在前头干的那无所不为的事。人干不出来的,你干出来!女妇人家,通把个廉耻也不顾!他灯台不明,自己还张着嘴儿说人浪。想着有那一个在,成日和那一个合气。对着俺每,千也说那一个的不是。他就是清净姑姑儿了!单管两头和番,曲心矫肚,人面兽心,行说的话儿,就不承认了。赌的那誓諕人子。我洗着眼儿看着他,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儿死哩!早时刚纔你每看着,摆着茶儿,还好意等他娘来吃。谁知他三不知的,就打发的去了。就安排着要嚷的心儿,悄悄儿走来这里听,听怎的,那个怕你不成?待等那汉子来,轻学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小玉道:「俺每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几时走来,在明间内坐着,也不听见他脚步儿响。」

孙雪娥道:「他单为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他脚步儿响。想着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今日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他便生好鬬的!」月娘道:「他活埋惯了人,今日还要活埋我哩!你刚纔不见他那等撞头打滚撒泼儿,一径使你爹来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说,反了世界!」月娘道:「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乞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有多少骨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不像他久惯牢头。你看他昨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你,先去。』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来了,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

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也却罢了!」大妗子道:「姑娘你耐烦,你又常病儿痛儿的,不贪此事,随他去罢!不争你为众好,与人为怨忌仇。」劝了一回,玉筲安排上饭来,也不吃。说道:「我这回好头疼,心口内有些恶没没的上来。」教玉筲:「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且倘倘去。」分付李娇儿:「你每陪大妗子吃饭。」那日郁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装一盒子点心,与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却说西门庆衙门中审问贼情,到个午牌时分纔来家,正值荆都监家人讨回帖。西门庆道:「多谢你老爹重礼,如何这等计较?你还把那礼扛将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取家来。」家人道:「家老爹没分付,教小的怎敢将回去?放在老爹这里,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既恁说,你多上覆,我知道了。」拏回帖,又赏家人一两银子。因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

  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头凳脑,拿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言语,更不知怎的。一面封银子,打发荆都监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楼房中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莲早辰嚷闹合气之事,且说一遍。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平白和他合甚么气?」月娘道:「你看说话哩!我和他合气?是我便生好鬬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早辰好意摆下茶儿,请他娘来吃。他便使性子把他娘打发去了。走来后边撑着头儿,和我两个嚷。自家打滚撞头,{髟狄}髻跺遍了,皇帝上位的叫。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是也打成一块!他平白欺负惯了人,他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

行动就说,你家汉人说条念款,念将我来了,打发了我罢,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十句顶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么骨秃肉儿拌的他?一回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帐,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纔桶子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了,干净了我这身子!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乞他害死了罢!我晓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大悔气。」这西门庆不听便罢,越听了越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要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什么高低香臭?

没的气了你,到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月娘道:「你还不敢骂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乞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什么儿没有?」月娘道:「谁尝着些甚么儿?大清早辰,纔拏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没握过来!」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了那请任医官来,看了讨药去。天晚了,他赶不进门来了。」月娘道:「手不答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纔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泥坏,去了一层又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

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西门庆道:「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哩,他怎的?你如今不请任后溪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么了?」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么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那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那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琴童应诺,骑上马,云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里厮守着月娘,禁张丫头,连忙熬粥儿拿上来,劝他吃粥儿,又不吃。等到后晌时分,琴童空回来了,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

他家知道咱这里请,明日也不消咱这里人去,任老爹早就来了。」月娘见乔大户一替两替来请,便道:「太医已是明日来了。你往乔亲家那里去罢。这日晚了你不去,惹的乔亲家怪。」西门庆道:「我去了,谁看你?」月娘笑道:「你看諕的那腔儿,你去我不妨事。等我消一回儿,慢慢〈门争〉〈门坐〉着起来,与大妗子坐的吃饭。你慌的是些甚么?」西门庆令玉筲:「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的。」又问:「郁大姐在那里?教他唱与娘听。」玉筲道:「郁大姐往家去,不耐烦了这咱里!」西门庆道:「谁教他去来?留他再住两日儿也罢了。」赶着玉筲踢了两脚。月娘道:「他见你家反宅乱要去,你管他腿事?」玉筲道:「正经骂申二姐的倒不踢!」那西门庆只做不听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

未到起更时分就来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人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走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你这咱好些了么?」月娘道:「大妗子陪了我吃了两口粥儿,心口内不大十分胀了,还只有些头疼腰酸。」西门庆道:「不打紧,明日任后溪来看,吃他两服药,解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月娘道:「我那等样教你休叫他,你又叫他!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什么?你明日看我就出去不出去!」因问:「乔亲家请你做什么?」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来了,要与我坐。今日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的,请我那里说甚么话。落后邀过朱台官来陪我。我热着你心里不自在,吃了几锺酒,老早就来了。」月娘道:「好个说嘴的货,我听不上你这巧语花言,可可儿就是热着我来?

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那心左;相死了,终值了个破沙锅片子!」又问:「乔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西门庆方告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三十两银子纳了仪官。银子也封下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二百本历日,我还不曾回他礼。等我送礼时,稍了帖了与他,问他讨一张仪官札付来与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正理。如今央这里分上讨讨儿,免上下使用,也省十来两银子。」月娘道:「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讨讨儿罢。你没拿他银子来?」西门庆道:「他银子明日送过来,还要卖分礼来,我止住他了。到明日咱备一口猪,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毕,西门庆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到次日,宋巡按摆酒,后厅筵席治酒,装定菓品,大清早辰,本府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员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宅中答应。

西门庆分付前厅仪门里,东厢房那里听候,中厅西厢房与海盐子弟做戏房。只见任医官从早辰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道连日阔怀之事。任医官道:「昨日盛使到,学生该斑,至晚纔来家,见尊票,今日不俟驾而来。敢问何人欠安?』西门庆道:「大贱内偶然有些失调,请后溪一诊。」须臾,茶至。吃了茶,任医官道:「昨日闻得明川说老先生恭喜,容当奉贺。」西门庆道:「菲才备员而已,何贺之有?」吃毕茶,琴童收下盏托去。西门庆分付:「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明间内收拾。」这琴童应诺,到后边。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见琴童来说:任医官进来,爹分付教收拾明间里坐。」月娘坐着不动身,说道:「我说不要请他,平白教将人家汉子睁着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么?

教刘妈妈子来,吃两服药由他好了。好这等的摇铃打鼓散着哩!好与人家汉子喂眼!」玉楼道:「大娘,这已是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样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大妗子又在傍边劝着说:「姑娘,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源,不知你为甚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分理上气血,安安胎气。你不教他看,依着你就请了刘婆子来,他晓的甚么病源脉理?一时躭搁怎了!」月娘方动身梳头儿,戴上冠儿。玉筲拏了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拏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拏衣裳。月娘头上止摆着六根金头簪儿,戴上卧兔儿。也不搽脸;薄施胭粉,淡扫蛾眉。耳边带着两个金丁香儿,正面关着一件金蟾蜍分心。上穿白后对衿袄儿,插黄宽拦挑绣裙子,衬着绫波罗袜,尖尖趫趫一副金莲,裙边紫锦香囊,黄铜钥匙双垂绣带。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  月殿婵娟出画堂。」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孟玉楼解腽吴月娘 西门庆斥逐温葵轩

  「动静谋为要三思,  莫将烦恼自招之;

  人生世上风波险,  一日风波十二时。」

  话说西门庆见月娘半日不出去。又亲自进来催促了一遍。见月娘穿衣裳,方纔请进任医官,到上房明间内坐下。见正面酒金软壁,两边安放春凳,地平上铺着毡毯,安放火盆。少顷,月娘从房内出来,五短身材,团面皮儿,黄白净儿。样样儿不肥不瘦,身体儿不短不长。两两春山,月钩一双凤眼;纤长春笋,露甄妃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望上拜道了万福。慌的任医官躲在傍边,屈身还礼。月娘李就在对面一椅坐下。琴童安放卓儿绵裀,月娘向袖口边饰玉腕,露青葱,教任医官胗脉。良久,月娘抽身回房去了。房中小厮拿出茶来,吃毕茶,任医官说道:「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又浮涩,虽有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腕有些阻滞,作其烦闷。

四肢之内,血少而气多。」月娘使琴童来说:「娘如今只是有些头疼心胀肐膊发麻,肚腹往下坠着疼,腰酸,吃饮食无味。」任医官道:「我已知道,说得明白了。」西门庆道:「不瞒后溪说,房下如今见怀临月身孕。因着气恼,不能运转,滞在胸膈间。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一二,足见厚情。」任医官道:「岂劳分付,学生无不用心!此去就奉过药来,清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就厚味也少吃。」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把他这胎气好生安一安。」任医官道:「已定安胎理气,养其荣卫。不劳多喋,学生自有斟酌。」西门庆复说:「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冷,望乞有暖宫丸药见赐来。」任医官道:「学生谨领,就封过来。」说毕,起身走到前厅院内,见许多教坊乐工伺候,因问:「老翁今日府上有甚事?」

西门庆悉言:「巡按宋公连两官司,请巡抚候石泉老先生,在舍摆酒。」这任医官听了,越发心中骇然尊敬西门庆,在门前揖让上马礼去,比寻日不同,倍加敬重。西门庆送他回来,随即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即使琴童拿盒儿骑马讨药去。李娇儿、孟玉楼众人都在月娘屋里装定菓盒,搽抹银器,便说:「大娘你头里还要不出去,怎么知道你心中如此这般病。」月娘道:「甚么好成样的老婆,由他死便死了罢!不知那淫妇他怎么的,行动管着俺们,你是我婆婆?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顾好看我一般儿里!他不讨了他口里话,他怎么和我大嚷大闹?若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我后十年也不出去。随他死教他死去!常言道:『一鸡死,一鸡鸣。』

新来鸡儿,打鸣不好听?我死了,把他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纔拔了萝卜地皮宽!」玉楼道:「大娘,耶嚛!耶嚛!那里有此话!俺每就待他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他,要的不知好歹,行事儿有些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货子。大娘你若恼他,可是错恼了。」月娘道:「他是比你没心?他一团儿心哩。他怎的会悄悄听人儿,行动拿话儿说讽着人说话?」玉楼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罢了,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过去了。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他敢过不去!」月娘道:「只有了汉子与他做主儿,着把那大老婆且打靠后!」玉楼道:「哄那个哩!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

月娘道:「他怎的不去?于是他说的,他屋里拿猪毛绳子套他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敢拦他?拦他,又说是浪了!」玉楼道:「罢么,大娘,你已是说过,通把气儿纳纳儿。等我教他来与娘磕头赔个不是,趁着他大妗子在这里,你每两个笑开了罢。你不然,教他爹两下里不作难?就行走也不方便。但要往他屋里去,又不怕你恼?若不去,他又不敢出来!今日前边恁摆酒,俺每都在这定菓盒,忙的了不得,落得他在屋里,是全躲猾儿悄静儿,俺每也饶不过他。大妗子,我说的是不是?」大妗子道:「姑娘也罢,他三娘也说的是。不争你两个话差,只顾不见面,教他姑夫也难,两下里都不好行走的。」那月娘通一声也不言语。

这孟玉楼抽身就往前走。月娘道:「孟三娘,不要叫他去,随他来不来罢。」玉楼道:「他不敢不来?若不来,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一直走到金莲房中,见他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玉楼道:「六姐,你怎的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恁忙乱,你也进去走走儿,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刚纔如此这般,俺每对大娘说了,劝了他这一回。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他下个礼,赔了不是儿罢!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他陪过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不然,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他又恼。」

金莲道:「耶嚛!耶嚛!我拿甚么比他?可是他说的,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能有多大汤水儿?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上的!」玉楼道:「你又他说不是!我昨日不说的,一棒打三四个人,那就好。嫁了你的汉子,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婆,白恁就跟了往你家来?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纔好!不管螺虫蚂蚱,一例都说着,对着他三位师父、郁大姐;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一切来往都罢了,你不去都怎样儿的?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还在一处儿!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后边去。」那潘金莲见他这般说,寻思了半日,忍气吞声,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上{髟狄}髻,穿上衣裳,同玉楼径到后边上房内。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他不敢不来。」便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傍边便道:「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那潘金莲插烛也似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赶着玉楼打,值道:「汉子邪了你这麻淫妇!你又做我娘来了!」连众人都笑了。耶月娘忍不住也笑了。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料毛儿打起老娘来了!」大妗子道:「这个你姊妹们笑开,恁欢喜欢喜却不好?就是俺这姑娘一时间一言半语聐聒的,你每人家厮抬厮敬,尽让一句儿就罢了。常言:『牡丹花儿虽好,还要绿叶儿扶持。』」

月娘道:「他不言语,那个好说他?」金莲道:「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秃扠着心里!」玉楼也打了他肩背一下,说道:「我的儿,你这回儿打你一面口袋了。」便道:「休要说嘴,俺每做了这一日活,也该你来助助忙儿。」这金莲便洗手剔甲,在炕上与玉楼装定菓盒,不在话下。那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灶上整理菜蔬。厨役又在前边大厨房内,烹炮蒸煮,烧锦缠羊,割献花猪。琴童讨将药来,西门庆看了药帖,把丸药送到玉楼房中,煎药与月娘。月娘便问玉楼:「你也讨药来?」玉楼道:「还是前日分付那根儿,下首里只是有些怪疼。我教他爹对任医官说,稍带两服丸子药来我吃。」月娘道:「你还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气了,那里管下寒的是?」

按下后边,都说前厅。宋御史先到了,看了卓席,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坐。宋御史又深谢其炉鼎之事:「学生还当奉价。」西门庆道:「早知我正要奉送公祖,犹恐见都,岂敢云价?」宋御史道:「这等,何以克当?」一面又作揖致谢。茶罢,因说起地方民情风俗一节,西门庆大略可否而答之。次问其有司官员,西门庆道:「卑职自知其本府胡正尹,民望素着,李知县吏事克勤,其余不知其详,不敢妄说。」宋御史问道:「守御周秀,曾与执事相交,为人都也好不好?」西门庆道:「周总兵虽历练老成,还不如济州荆都监,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都监荆忠?执事何以相熟?」西门庆道:「他与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递了个手本与我,也要乞望公祖情盼一二。」

宋御史道:「我也久闻他是个好将官。」又问其次者,西门庆道:「卑职还有妻兄吴镗,见任本衙右所正千户之职。昨日委管修义仓例,该升擢指挥。亦望公祖提援,实卑职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亲,到明日类本之时,不俾他加升本等职级,我还保举他见任管事。」这西门庆连忙作揖谢了。因把荆都监并吴大舅履历手本递上。宋御史看了,即令书办吏典收执。分付:「到明日类本之时,呈行我看。」那吏典收下去了。西门庆又令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与他。那书吏如同印板刻在心上,不在话下。正说话间,前厅鼓乐响。左右来报,两个老爹都到了。慌的西门庆即出迎接,到厅上叙礼。这宋御史慢慢纔走出花园角门,众官见毕礼数。观其正中,摆设大插卓一张,五老定胜 ,方糖高顶一簇盘,大饮五牲菓品,甚至齐整。

周围卓席其丰胜,心中大悦。都望西门庆谢道:「生受!容当奉补。」宋御史道:「分资诚为不足。四泉看我的分上,罢了;诸公也不消补奉。」西门庆道:「岂有此礼?」一面各分次序坐下。左右拿上茶来,众官都说:「候老先生那里,已各人差官邀去了。还在都府衙未起身哩!」两边俳长乐工,鼓乐笙笛萧管方响,在二门里伺候的铁桶相似。看看等到午后时分,只见一疋报马来到,说:「候爷来了。」这里两边鼓乐一齐响起,众官都出大门前边接。宋御史在二门里相候。不一时,蓝骑马道过尽,候巡抚穿大红孔雀,戴貂鼠暖耳,浑金带,坐四人大轿,直至门首下轿。众官迎接进来。宋御史亦换了大红金云白豸员领,犀角带,相让而入。到于大厅上,叙毕礼数。各官廷参毕,然后与西门庆拜见。

宋御史道:「此是主人西门千兵,见在此间理刑,亦是蔡老先生门下。」这候巡抚即令左右官吏拿双红友生候蒙卑拜帖递与西门庆。门庆双手接了,分付家人捧上去。一面参拜毕,宽衣上坐。众官两傍佥坐。宋御史居主位。捧毕茶,阶下动起乐来。宋御史把盏递酒,簪花,捧上尺头,随即抬下卓席来,装在盒内,差官吏送到公厅去了。然后上坐献汤饭,厨役上来割献花猪,俱不必细说。先是教坊间吊上队舞回数,都是官司新锦绣衣装,撮弄百戏,十分齐整。然后纔是海盐子弟上来磕头,呈上关目揭帖,候公分付搬演装晋公还带记,唱了一折下来,又割锦缠羊。端的花簇锦攒,吹弹歌舞。筲韶盈耳,金貂满座。有诗为证:

  「华堂非雾亦非烟,  歌遏行云酒满筵;

  不但红蛾垂玉佩,  果然绿鬓插金蝉。」

  候巡抚只坐到日西时分,酒过数巡,歌唱两折下来,令左右拿下来五两银子,分赏厨役、茶酒、乐工、脚下人等,就穿衣起身。众官俱送出大门,看着上轿而去。回来,宋御史与众官辞谢西门庆,亦告辞而归。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乐工散了。因见天色尚早,分付把卓席休动,教厨役上来攒整菜蔬肴馔,一面使小厮请吴大舅来,并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地傅、陈经济来坐听唱。拿下两卓酒馔肴品,打发海盐子弟吃了,等的人来,教他唱四节记、冬景、韩熙夜宴。抬出梅花来放在两边卓上,赏梅饮酒。原来那日贲四、来兴儿管厨,陈经济管酒,傅伙计、甘伙计看管家火。听见西门庆请,都来傍边坐的。不一时,温秀才过来作揖坐下。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都来了。

应伯爵与西门庆声唱:「前日空过众位嫂子,又多谢重礼!」西门庆笑骂道:「贼天杀的狗材!你打窗户眼儿内偷瞧的你娘们好!」伯爵道:「你休听人胡说,岂有此理?我想来也没人。」指王经道:「就是你这贼狗骨秃儿,干净来家就学舌!我到明日把你这小狗骨秃儿肉也咬了!」说毕,吃了茶。吴大舅要到后边,西门庆陪下来,向吴大舅:「如此我今对宋大巡替大舅说了说那个,他看了揭帖,交付书办收了。我又与了书办三两银子,连荆大人的都放在一处。他亲口说下,到明日类本之时,自有意思。」吴大舅听见,满心欢喜,连忙与西门庆唱喏:「多累姐夫费心!」西门庆道:「我就说是我妻兄。他说既是令亲,我已定见过分上。」于是同到房中见了月娘。月娘与他哥哥道万福。

大舅向大妗子说道:「你往家去罢了!家没人,如何只顾不出去了?」大妗子道:「三姑娘留下,教我过了初三日,初四日家去罢哩。」吴大舅道:「既是姑娘留你,到初四日去便了。」说毕月娘留他坐,不坐。来到前边,安排上酒来饮酒。当下吴大舅、二舅、应伯爵、温秀才上坐,西门庆主位,傅伙计、甘伙计、贲地傅、陈经济两边打横,共五张卓儿。下边戏子锣鼓响动,搬渔韩熙夜宴,邮亭住遇。正在热闹处,忽见玳安来说:「乔亲家爹那里使了乔通在下边,请爹说话。」这西门庆随即下席,到东角门首见乔亲家乔通。乔通道:「爹说昨日空过亲家,爹使我送那援例银子来,一封三十两,另外又拿着五两,与吏房使用。」西门庆道:「我明日早封过与胡大尹,他就与了札付来。

又与吏房银子做甚么?你还拿回去。」一面分付玳安教厨下拿了酒饭点心,在书房内管待乔通,打发去了。语休饶舌,当日唱了邮亭两折,约有一更时分,西门庆前边人散了,收了家火,进入月娘房来。月娘正与大妗子在炕上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往那边屋里去了。西门庆因向月娘说:「我今日替你哥,如此这般对宋巡按说,他许下加他除加升一级,还教他见任管事,就是指挥佥事。我刚纔已对你哥说了,他好不喜欢。只在年终,就题本旨意下来。」月娘便道:「没的说,他一个穷卫家官儿,那里有二三百两银子使?」西门庆道:「谁问他要一百文钱儿?我就对宋御史说,是我妻兄。他亲口既许下,无有个不做分上的。」月娘道:「随你与他干,我不管你。」西门庆便问玉筲:「替你娘煎了药?

拿来我瞧,打发你娘吃了罢。」月娘道:「你去,休管他。等我临睡自家吃。」那西门庆纔待往外走,被月娘又妗回来,问道:「你往那去?是往前头去,趁早儿不要去。他头里与我陪了不是了,只少你与他陪不是去哩!」西门庆道:「我不往他屋里去。」月娘道:「你不往那屋里去,往谁屋里去?那前头媳妇子跟前,也省可去。惹的他昨日对着大妗子好不拿话儿咂我,说我纵容着你,要他图你喜欢哩!你又恁没廉耻的!」西门庆道:「你理那小淫妇儿怎的?」月娘道:「你只依我今日,偏不要往前边去,也不要你在我这屋里。你往下边李娇姐房里睡去。随你明日去不去,我就不管你了。」这西门庆儿恁说,无法可处,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到次日,腊月初一日,早往衙门中去,同何千户发牌、升厅、画卯、发放公文,一早辰纔来家。

又打点礼物猪酒,并三十两银子,差玳安往东平府送胡府尹去。胡府尹收下礼物。实时讨过札付来。西门庆在家请了阴阳徐先生,厅上摆设猪羊酒菓,烧纸还愿心毕,打发徐先生去了。因见玳安到了,看了回帖,已封过札付来,上面用着许多印信,填写乔洪本府义官名目。一面使玳安送两盒胙肉与乔大户家,就请乔大户来吃酒,与他札付瞧。又分送与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地傅、崔本每人都是一盒,俱不在话下。一面又发帖儿,初三日请周守御、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内相、何千户、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王三官儿共十位客,叫一起杂耍乐工,四个唱的。那日孟玉楼在月娘房内攒了帐,递与西门庆,就交代与金莲管理使用,银钱他不管了。

因问月娘道:「大娘,你昨日吃了药儿,可好些?」月娘道:「怪不的人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玉楼笑道:「大娘,你原来只少他一捏儿!」连大妗子也笑了。西门庆来,又问月娘。月娘道:「该那个管,你交与那个就是了。来问我怎的?谁肯让的谁?」这西门庆方纔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不在话下。良久,乔大户到了,西门庆陪他厅上坐的,如此这般,拿胡府尹义官乔洪名字挽例上纳白米三十石,以济边储。满心欢喜,连忙向西门庆打恭致谢:「多累亲家费心,容当叩谢。」因说:「明日乔通好生送到家去。若亲家见招,在下有此冠带,就取来陪他也不妨。」西门庆道:「初三日,亲家好歹早些下降。」

一面吃毕茶,分付琴童:「西厢房书房里放卓儿,亲家请那里坐,还暖些。」到书房,地炉内笼着火。西门庆与乔大户对面坐下。因告诉说:「昨日巡按两司请候抚院之事,侯老甚喜。明日起身,少不的俺同僚每都送郊外方回。」纔抹卓儿收拾放菜儿,只见应伯爵到了。敛了几分人情,叫应宝用盒儿拿来,交与西门庆说:「此列位奉贺哥的分资。」西门庆打开观看,里面头一位就是吴道官,其次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白来创、李智、黄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西门庆道:「我的这边,还有舍亲吴二舅、沈姨夫,门外任医官、花大哥并三个伙计、温葵轩,也有二十多人,就在初四请罢。」一面令左右收进人情后边去,使琴童儿:「拿马请你吴大舅来陪你乔亲家爹坐。」

因问:「温师父在家不在?」来安儿道:「温师父不在家,从早辰望朋友去了。」不一时,吴大舅来到,连陈经济五人共坐,把酒来斟。卓上摆列许多热下饭、汤碗,无非是猪蹄羊头,烧烂煎煿,鸡鱼鹅鸭,添案之类。饮酒中间,西门庆因向吴大舅说:「乔亲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领下义官札付来了。容日我这里备礼写文轴,咱每从府中迎贺迎贺。」乔大户道:「惶恐!甚大职役,敢起动列位亲家费心?」忽有本县衙差人送历日来了,共二百五十本。西门庆拿回帖赏赐,打发来人去了。应伯爵道:「新历日俺每不曾见哩。」西门庆把五十本拆开,与吴大舅、伯爵、温秀才三人分了。伯爵看了,开年改了重和元年,该闰正月。不说当日席间猜枚行令。饮酒至晚,乔大户先告家去。

西门庆陪吴大舅坐到起更时分方散。分付伴当:「早伺候备马,邀你何老爹到我这里,起身同往郊外送候爷。留下四名排军,与来安、春鸿两个跟轿往夏家去。」说毕,就归金莲房中来。那妇人未及他进房,就先摘了冠儿,乱挽乌云,花容不整,朱粉懒施,浑衣儿〈扌歪〉在床上。房内灯儿也不点,静悄悄的。西门庆进来,便叫春梅,不应。只见妇人睡在床内,叫着,只不做声。西门庆便在床上问道:「怪油嘴,你怎的恁个腔儿?」也不答应。被西门庆用手拉起来他,说道:「你如何悻悻的?」那妇人便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把脸扭着,止不住纷纷的香腮上滚下泪来。那西门庆就是铁石人,也把心来软了,问他一声儿。连忙一只手搂着他脖子说:「怪油嘴,好好儿的,平白你两个合甚么气?」

那妇人半日方回言说道:「谁和他合气来?他平白寻起个不是,对着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趁了你来了!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谁教你又来我这屋里做甚么?你守着他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拦着你。说你来家,只在我这屋里缠!早是肉身听着,你这几夜只在我这屋里睡来?白眉赤眼儿,你嚼舌根,一件皮袄,也说我不问他,擅自就问汉子讨了。我是使的奴才丫头?没不往你屋里与你磕头去?为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也说不管。偏有那些声气的!你是个男子汉,若是有张主的一拳柱定,那里有这些闲言怅语?怪不的俺每自轻自贱,常言道:『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趁将你家来,与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自古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便是如此。你看昨日生怕气了他,在屋里守着的是谁?

请太医的是谁?在跟前撺拨侍奉的是谁?苦恼俺每这阴山背后,就死在这屋里,也没个人儿来啾问!这个就见出那人的心来了!还教舍着那眼泪儿,走到后边,与他赔个不是!」说着,那桃花脸上止不住又滚下珍珠儿,倒在西门庆怀里呜呜咽咽,哭的捽鼻涕,弹眼泪。西门庆一面搂抱着,劝道:「罢么,我的儿?我连日心中有事,你两家各省这一句儿就罢了。你教我说谁的是?昨日要来看你,他说我来与你赔不是,不放我来。我往李娇儿睡了一夜。虽然我和人睡,一片心只想着你!」妇人道:「罢么,我也见出你那心来了。一味在我面上虚情假意,倒老还疼你那正经夫妻。他如今见替你怀着孩子,俺每一根草儿,拿甚么比他!」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道:「怪油嘴,休要胡说!」

只见秋菊拿进茶来,西门庆便道:「贼奴才,好干净儿!如何教他拿茶?」因问:「春梅怎的不见?」妇人道:「你还问春梅哩,他饿的只有一口游气儿,那屋里倘着不是?带今日三四日,没吃点汤水儿,一心只要寻死在那里。说他大娘对着人骂了他奴才,气生气死,整哭了三四日了。」这西门庆听了,说道:「真?」妇人道:「莫不我哄你不成?你瞧去不是!」这西门庆慌过这边屋里,只见春梅容妆不整,云髻斜歪,睡在炕上。西门庆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叫着他,只不做声推睡。被西门庆双关抱将起来。那春梅从酩子里伸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儿没把西门庆埽了一交,早是抱的牢,有护炕倚住不倒。春梅道:「达达,起来了手。你又来理论俺每这奴才做甚么?

也沾辱了你这两只手!」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大娘说了你两句儿罢了!只顾使起性儿来了。说你这两日没吃饭?」春梅道:「吃饭不吃饭,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货儿,死便随他死了罢!我做奴才,一来也没干坏了甚么事,并没教主子骂我一句儿,挡我一下儿。做甚么为这{入日}遍街捣遍巷的贼瞎妇,教大娘这等骂我!嗔俺娘不管我,莫不为瞎妇扯倒打我五板儿?等到明日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若来,你看我指与他,一顿好的不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就是个祸根!」西门庆道:「就是送了他来,也是好意。谁晓的为他合起气来了?」春梅道:「他若肯放和气些,我好意骂他?他小量人家。」西门庆道:「我来这里,你还不倒锺茶儿我吃。那奴才手不干净,我不吃他倒的茶。」

春梅道:「死了王屠,连毛吃猪。我如今走也走不动,在这里还教我倒甚么茶!」西门庆道:「怪小油嘴儿,谁教你不吃些甚么儿!」因说道:「咱每往那边屋里去,我也还没吃饭哩。教秋菊后边取菜儿、筛酒、烤菓馅饼儿、炊鲊汤咱每吃。」于是不由分诉,拉着春梅手,到妇人房内,分付秋菊:「拿盒子后边取吃饭的菜儿去。」不一时,拿了一方盒菜蔬,一碗烧猪头,一碗顿烂羊肉,一碗熬鸡,一碗煎煿鲜鱼和白米饭,四碗吃酒的菜蔬,海蜇荳芽菜,肉鲊虾米 之类。西门庆分付春梅把肉鲊打上几个鸡豆,加上酸笋韮菜,和上一大碗香喷喷馄饨汤来,放下卓儿摆下。一面盛饭来,又烤了一盒菓馅饼儿。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春梅在傍边随着同吃。三个你一杯,我一杯,吃了一更方散就睡。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约会何千户来到,吃了头脑酒 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抚去了。吴月娘这里先送了礼去,然后打伴坐大轿,排军唱道,来安、春鸿跟随,往夏指挥家来吃酒,看他娘子儿,不在话下。玳安、王经在家,只见午后时分,有县前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来大门首寻问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玳安道:「王奶奶、何老人家,稀罕!今日那阵风儿吹你老人家来这里走走?」王婆子道:「没勾当怎好来踅门踅户?今日不因老九因为他兄弟的事,敢来央烦老爹,老身还不来哩。」玳安道:「老爹今日与侯爷送行去了。俺大娘也不在家。你老人家站站,等我进去对五娘说声。」进入不多时,出来说道:「俺五娘请你老人家进去哩。」王婆道:「我敢进去?你引我儿,只怕有狗。」

那玳安引他进入花园金莲房门首,掀开帘子,王婆进去。见妇人家常戴着卧兔儿,穿着一身锦段衣裳,擦抹的如粉妆玉琢,正在房中炕上,脚登着炉台儿,坐的磕瓜子儿。房中帐悬锦绣,床设缕金,玩器争辉,箱奁耀目。进去不免下礼,慌的妇人答礼,说道:「老王免了罢。」那婆子见毕礼,坐在炕边头。妇人便问:「怎的一向不见你?」王婆子道:「老身有心中想着娘子,只是不敢来亲近。」问:「添了哥哥不曾?」妇人道:「有到好了。小产过两遍,白不存。」又问:「你儿子有了亲事?」王婆道:「还不曾与他寻,他跟客人淮上来家,这一年多,家中胡乱积赚了些小本经纪,买个驴儿,胡乱磨些面儿,卖来度日。慢慢替他寻一个儿与他。」因问:「老爹不在家了?」

妇人道:「他爹今日往门外与抚按官送行去了。他大娘也不在家。有甚话说?」王婆道:「老九有桩事,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他兄弟何十,乞贼攀着,见拿在提刑院老爹手里问。攀他是窝主,本等与他无干,望乞老爹案下与他分豁分豁。等贼若指攀,只不准他就是了。何十出来,到日买礼来重谢老爹。有个话帖儿在此。」一面递与妇人。妇人看了,说道:「你留下,等你老爹来家,我与他瞧。」婆子道:「老九在前边伺候着哩,明日教它来讨话罢。」妇人一面叫秋菊看茶来。须曳?秋菊拿了一盏茶来,与王婆吃了。那婆子坐着说道:「娘子,你这般受福勾了!」妇人道:「甚么勾了!不惹气便好!成日呕气不了在这里。」那婆子道:「我的奶奶,你饭来张口,水来温手。

这等插金带银呼奴使婢,又惹甚么气?」妇人道:「常言道说得好,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如何没些气儿?」婆子道:「好奶奶,你比那个不聪明?趁着老爹这等好时月,你受用到那里是那里!」说道:「我明日使他来讨话罢。」于是拜辞起身。妇人道:「老王,你多坐回去不是?」那婆子道:「难为老九只顾等我,不坐罢,改日再来看你。」那妇人也不留他留儿,就放出他来了。到了门首,又叮咛玳安。玳安道:「你老人家去,我知道。等俺爹来家,我就禀。」何九道:「安哥,我明日早来讨话罢。」于是和王婆一路去了。至晚,西门庆来家,玳安便把此事禀知西门庆。门庆到金莲房看了帖子,交付与答应的收着:「明日到衙门中禀我。」

一面又令陈经济发初三日请人帖儿,瞒着春梅,又使琴童儿送了一两银子并一盒点心,到韩道国家,对着他说:「是与申二姐的,教他休恼。」那王六儿笑嘻嘻接了,说:「他不敢恼,多上覆爹娘,冲撞他春梅姑娘。」俱不在言表。至晚,月娘来家,穿着银鼠皮袄,遍地金袄儿,锦蓝裙,坐大轿,打着两个灯笼,到家先拜见大妗子,众人然后相见。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道了万福。当下告诉:「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好不喜欢。多谢重礼。今日也有许多亲邻堂客。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也有与你的书,明日送来与你。也只在这初六七起身,顾车搬取家小上京去也。」说了又说:「好歹教贲四送他家到京,就回来。贲四的那孩子长儿,今日与我磕头,好不出跳了好个身段儿!

嗔道他傍边捧着,把眼只顾偷瞧我。我也忘了!他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换了名字,叫做瑞云:『过来与你西门奶奶磕头。』他纔放下茶托儿,与我磕了四个头,我与了他两枝金花儿。如今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欢,抬举他,也不把他当房里人,只做亲儿女一般看他。」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若是别人家手里,怎么容得?不骂奴才,少椒末儿,又肯抬举他?」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碜说嘴的货,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儿!」那西门庆笑了,说道:「他借了贲四押家小去,我线铺子教谁看?」月娘道:「关两日也罢了。」西门庆道:「关两日阻了买卖。近年节,紬绢绒线正快,如何关闭了铺子?到明日等再处。」说毕,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走到那边房内,和大妗子坐的,家中大小都来参见磕头。

是日,西门庆在后边雪娥房中歇了一夜,早往衙门中去了。只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信,与了玳安一两银子。玳安如此这般:「昨日爹来家,就替你说了。今日到衙门中,就开出你兄弟来放了。你往衙门首伺侯。」这何九听言,满心欢喜,一直走衙门前去了。西门庆到衙门里坐厅,提出强盗来,每人又是一夹二十顺腿。把何十开出来放了,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说强盗曾在他寺内宿了一夜。世上有如此不公事,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  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

  有诗为证:

  「宋朝气运已将终,  执掌提刑或不公;

  毕竟难逃天地眼,  那堪激浊与扬清。」

  那日,西门庆家中叫了四个唱的,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日头向午就来了,都拿着衣裳包儿,齐到月娘房内,与月娘大妗子众人磕了头。月娘在上房摆茶与他们吃了。正弹着乐器,唱曲儿,与大妗子、月娘众人听。忽见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进房来,四个唱的都放了乐器,笑嘻嘻向前,一齐与西门庆插烛也磕了头。坐下,月娘便问:「你怎的衙门中这咱纔来?」西门庆告诉:「今日问理好几桩事情。」因望着金莲说:「昨日王妈妈来说何九那兄弟,今日我已开除来放了。那两名强盗还攀扯他,教我每人打了二十,夹了一夹,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明日做文书送过东平府去。又是一起奸情事,丈母养女婿的。那女婿年小不上三十多岁,名唤宋得,原与这家是养老不归宗女婿。

落后亲丈母死了,娶了个后丈母周氏。不上一年,把丈人死了。这周氏年小,守不得。就与他这女婿,常时言笑自若,渐渐在家嚷的人知道,住不牢。一日道他与丈母往乡里娘家去,周氏便向宋得说:『你我本没事,枉躭其名。今日在此山野空地,咱两个成其夫妻罢!』这宋得就把周氏奸了。说一度以后,娘家回还,道通奸不绝。后因为责使女,被使女传于两邻,纔首告官。今日取了供招,都一日送过去了。这一到东平府,奸妻之母,系缌麻之亲,两个都是绞罪!」潘金莲道:「要着我,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问了他死罪也不多!你穿着青衣抱黑柱,一句话就把主子弄了!」西门庆道:「也吃我把奴才拶了几拶子好的,为你这奴才,一时小节不完,丧了两个人性命!」

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妇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边?」连四个唱的都笑道:「娘说的是。就是俺里边唱的,接了孤老的朋友,还使不的,休说外头人家。」说毕,摆饭与西门庆吃了。忽听前厅鼓乐响,荆都监老爹来了。西门庆连忙冠带出迎,接至厅上叙礼,谢其厚赐,分宾主坐下。茶罢,如此这般告说:「宋巡按收了说帖,已向慨许。执事恭喜,必然在迩。」荆都监听了,又转身下坐作揖致谢:「老翁费心,提携之力,铭刻难忘。」西门庆又说起:「周老总兵,生亦荐言一二,宋公必有主意。」谈话间,忽报刘、薛二内相公公到,鼓乐迎接进来。西门庆阶降礼相让入厅,两个叙礼。二位内相皆穿青螺绒蟒衣,宝石绦环,正中间坐下。

次后周守御到了,一处叙话。荆都监又问周守御说:「四泉厚情,昨日宋公在尊府摆酒,与侯公送行。曾称颂公之厚情,宋公已留神于中,高转在即。」周守御亦欠身致谢不尽。落后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陆续都到了。乔大户冠带青衣,四个伴当跟随。进门见毕诸公,与西门庆大椅上四拜。阶人问其恭喜之事,西门庆道:「舍亲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荣义官之职。」周守御道:「四泉令亲,吾辈亦当奉贺。」乔大户道:「蒙列位老爹盛情,岂敢动劳!」说毕,各分次序坐下。遍里递上一道茶来,然后收拾上座。锦屏前玳筵罗列,画堂内宝玩争辉,阶前动一派笙歌,席上堆满盘异菓。良久,递酒安席毕,各家僮仆上来接去衣服,归席坐下。王三官再三不肯下来坐。

西门庆道:「寻常罢了,今日在舍,权借一日,陪诸公上座。」王三官必不得已,左边垂首坐了。须臾上罢汤饭,厨役上来割一道烧鹅,献小割。下边教坊回数队舞吊毕,撮弄杂耍百戏,院本之后,四个唱的慢慢纔上来,拜见过了。个个妆扮花儿,人人珠翠仙裳。银筝玉玩放娇声,倚翠偎频笑语。正是:

  「舞裙歌板逐时新,  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与富儿休暴殄,  俭如良药可医贫。」

  不说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许多银子。饮酒作欢,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四个唱的都在月娘房内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打发三个唱的。恁临去,见西门庆在厅上,拜见拜见。西门庆分付郑爱月儿:「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两个,还来唱一日。」那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又问:「明日请谁吃酒?」西门庆道:「都是亲朋。」郑月儿道:「有应二那花子,我不来。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爱月儿道:「没有他纔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俺每不来。」说毕,磕了头,扬长去了。西门庆看着收了家火,回到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早,往衙门送问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回来家中摆酒,请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并会中人,李智、黄四、杜三哥并家中二个伙计,十二张卓儿。席间正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正递酒中间,忽平安来报:「云二叔新袭了职,来拜爹,送礼来。」西门庆听言,连忙道:「有请。」只见云离守穿着青纻丝补服员领,冠冕着,腰系金带,后边伴当抬着礼物,先递上揭帖与西门庆观看,上写:「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离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 一包,腊鹅 四只,腊鸭十只,油纸帘二架,少申芹敬。」西门庆即令左右收了,连忙致谢。

云离守道:「在下昨日纔来家,今日特来拜老爹。」于是磕头四双八拜,说道:「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宜,表意而已。」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与吴二舅一卓坐了。连忙安下锺筯,下了汤饭,脚下人俱打发攒盘酒肉。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这云离守一一数言:「蒙兵部余爷怜其家兄在镇病亡,祖职不动,还与了个本卫见任佥书。」西门庆欢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来贺。」当日众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又令三个唱的奉酒。须臾把云离守灌的醉了。那应伯爵在席上,如线儿提的一般,起来坐下,又和李桂姐和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这个骂他怪门神,白脸子撒根甚的货!那个骂他是丑冤家怪物劳!朱八戒,坐在冷铺里贼。骂道:「我把你这两个女人,十撇鸦胡石影子布儿,朵朵云儿了口恶心。」

不说当日酒筵笑声,花攒锦簇,〈舟光〉筹交错,耍顽至二更时分方纔席散。打发三个唱的去了,西门庆归上房宿歇。到次日,起来迟,正在上房摆粥吃了,穿衣要拜云离守。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西门庆就知因为夏龙溪送家小之事,一面出来厅上。只见贲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挥书来呈上,说道:「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不久就回。小人禀问道老爹,去不去?」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无非是叙其阔别,谢其早晚看顾家小,又借贲四携送家小之事。因说道:「他既央你,你怎的不去?」因问:「几时起身?」贲四道:「今早他大官府叫了小人去,分付初六日家小准上车起身。小人也得月半纔回来。」说毕,把狮子街铺内钥匙,交递与西门庆。门庆道:「你去,我教你吴二舅来替你开两日铺子罢。」

那贲四方纔拜辞出门,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这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仆从跟随,去拜云指挥去了。那日是大妗子家去,叫下轿子门首侍候。也是合当有事,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上房管待大妗子,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傍鞍子房儿,大哭不止。那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伙子越扯越哭起来,被月娘等听见。送出大妗子上轿去了,便问平安儿:「贼囚,你平白拉他怎的?惹的他恁怪哭!」平安道:「温师父那边叫他,他白不去,只是骂小的。」月娘道:「你教他好好去罢。」因问道:「小厮,你师父那边叫,去就是了,怎的哭起来?」那画童道:「又不管你事,我不去罢了,你扯我怎的?」月娘道:「你因何不去?」那小厮又不言语。金莲道:「这贼小囚儿就是个肉侫贼,你大娘问你,怎的不言语?」

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那小厮越发大哭了。月娘道:「怪肉根子,你平白打他怎的?你好好教他说,怎的不去?」正问着,只见玳安骑了马进来,月娘问道:「你爹来了?」玳安道:「被云叔留住吃酒哩。使我送衣裳来了,带毡巾去。」看见画童儿哭,便问:「小大官儿,怎的号啕痛剜墙拱?」平安道:「对过温师父叫着,他不去,反哭骂起我来了。」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他有名的温屁股,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你每常怎么挨他的,今日如何又躲起来了?」月娘骂道:「怪囚根子,怎么温屁股?」玳安道:「娘自问他就是个。」那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一面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唤你做甚么?你不说着,我教你大娘打你。」

逼问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把他行货子放在小的屁股里,弄的胀胀的疼起来。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他又不肯拔,只顾来回动。且教小的拿出来,跑过来。他又来叫小的。」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好审他,说的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好话儿,侧着耳朵儿听!他是个不上芦苇的行货子!人家小厮与它使,都背地干这个营生!」那金莲道:「大娘,那个上芦苇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纔这般所为!」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老婆,怎生这等没廉耻?」金莲道:「他来了这一向,俺每就没见他老婆怎生这等。」平安道:「怎么样儿,娘们合胜看的见他。他但往那里去,每日只出锁见住了。这半年我只见他坐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没到晚就来家了。

每常几时出个门儿来?只好晚夕门首出来倒杩子,走走儿罢了。」金莲道:「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俊的行货子!嫁了他,怕不的也没见个天日儿。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里?」说了回,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道:「云伙计留你坐来?」西门庆道:「他在家见我去,甚是无可不可,旋放卓儿留我坐,打开一坛酒陪我吃。如今卫中荆南岗升了,他就挨着掌印。明日连我和他乔亲家,就是两分贺礼。众同僚都说了,要与他挂轴子。少不的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早些买轴子写下。」月娘道:「还缠甚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西门庆听言,諕了一跳,便问:「怎么的?」

月娘道:「你别要来问我,你问你家小厮去。」西门庆道:「是那个小厮?」金莲道:「情知是谁,画童贼小奴才!俺送大妗子去,他正在门首哭。如此这般,温蛮子弄他来!」这西门庆听了,还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他。」一面使玳安儿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要干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儿家火与他。又某日他望他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倪师父又与夏老爹瞧。」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人皮包狗骨东西,要他何用?」一面喝令画童儿起去,分付:「再不消过那边去了。」那画童磕了头起来,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向月娘:「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机事不密则害成。』我想来没人,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与人,我怎得晓的!这样狗背石东西,平白养在家做甚么!」月娘道:「你和谁说,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看写礼帖儿。怪不的你我,我家有这些礼帖书柬写,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家里底事往外打探。」西门庆道:「不消说了,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一面叫将平安来了,分付:「对过对他说,家老爹要房子堆货,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等他来见我,你在门首只回我不在家。」那平安儿应诺去了。

西门庆告月娘说:「今日贲四来辞我,初六日起身,与夏笼溪送家小往东京去。我想来线铺子没人,倒好教他二舅来,替他开两日儿。左右与来昭一递三日上宿,饭倒都在一处吃,好不好?」月娘道:「好不好随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的人又说招顾了我的兄弟。」西门庆不听,于是使棋童儿:「请你二舅来。」不一时,请吴二舅到,在前厅陪他坐的吃酒,把钥匙交付与他,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不在话下。都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心中省恐。到次日,平安走来说:「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别寻房儿罢。」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画童儿有甚话说。穿了衣巾,要见西门庆说话。平安儿道:「俺爹往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哩。」

比及来,这温秀才又衣巾过来伺候,具了一篇长柬,递与琴童儿,琴童又不敢接,说道:「俺爹纔从衙门中来家辛苦,后边歇去了,俺每不敢禀。」这温秀才就知疎远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  难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鲜克终,  交情似水淡长情;

  自古人无千日好,  果然花无摘下红。」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郑月 贲四嫂倚牖盼佳期

  「飞弹参差拂早梅,  强欺寒色尚低回,

  风怜落娼留香与,  月令深情借艳开;

  梁殿得非肖帝瑞,  齐宫应是玉儿媒,

  不知谢客离肠醒,  临水应添万恨来。」

  话说温秀才求见西门庆不得,自知惭愧,随携家小搬移原旧家去了。西门庆收拾书院,做了客座,不在话下。一日尚举人来拜辞,起身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西门庆陪他坐的待茶,又送赆礼与他。因说起:「乔大户、云离守两位舍亲,一授义官,一袭祖职,见任管事。欲求两篇轴文奉贺,不知老翁可有相知否?借重一言,学生具币礼拜求。」尚举人笑道:「老翁何用礼为?学生敝同窗聂两湖,见在武库肄业,与小儿为师在舍,本领杂作极富。学生就与他说,老翁差盛使持轴,送到学生那边。」西门庆连忙致谢,茶毕起身。西门庆这里随即封了两方手帕、五钱白金,差琴童送轴子并毡杉皮箱到尚举人处收下。那消两日光景,写成轴文,差人送来。西门庆挂在壁上,但见青段锦轴,金字辉煌,文不加点,心中大喜。

只见应伯爵来问:「乔大户与云二哥的事,几时举行?轴文做了不曾?温老先儿怎的连日不见?」西门庆道:「又题甚么温老先生儿?通是个狗类之人!」如此这般,告诉伯爵一遍。伯爵道:「哥,我说此人言过其实,虚浮之甚!早时你有后眼,,不然教调坏了咱家小儿们了!」又问:「他二公贺轴,何人写了?」西门庆道:「昨日尚小塘来拜我,说他朋友聂两湖善于词藻,央求聂两湖作了文章,已写了来,你瞧。」于是引伯爵到厅上,观看一遍,喝采不已。说道:「人情都全了。哥,你早送与人家预备。」西门庆道:「明日好日期,备羊酒花红菓盒,早差人送去。」正说着,忽报:「夏老爹儿子来拜辞,明日初八日早起身去也。小的答应爹不在家,他说教对何老爹那里,明早差人那边看守去。」

西门庆观见六折帖儿上写着:「寅家晚生夏承恩顿首拜,谢辞。」西门庆道:「连尚举人搭他家,就是两分香绢赆仪。」分付琴童:「连忙买了,教你姐夫封了,写帖子送去。」正在书房中留伯爵吃饭,忽见平安儿慌慌张张,拿进三个帖儿来报:「参议汪老爹,兵备雷老爹,郎中安老爹来拜。」西门庆看帖儿,「江伯彦、雷启元、安忱拜。」连忙穿衣裳系带。伯爵道:「哥,你有事,我吃了饭去罢。」西门庆道:「我明日会你哩。」一面整衣出迎,三员官皆相让而入,一个白鹏,一个云鹭、一个穿豸补子,手下跟从许多官吏。进入大厅叙礼,道及向日厚扰之事。少顷,茶罢,坐话间,安郎中便道:「雷东谷、汪少华并学生又来干渎,有浙江本府赵大尹,新升大理寺正,学生三人借尊府奉请。

已发柬,定初九日赴会。主家共五席,戏子学生那里叫来。未知肯允诺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分付,学生埽门拱候。」安郎中令吏取分资三两递上。西门庆令左右收了,相送出门。雷东谷向西门庆道:「前日钱龙野书到,说那孙文相乃是舍伙计,学生已并除他开了。曾来相告不曾?」西门庆道:「正是。多承老先生费心,容当叩拜。」雷兵备道:「你我相爱间,何为多较!」言毕,相揖上轿而去。原来潘金莲自从当家管理银钱,另顶了一把新等子,每日小厮买进菜蔬来,教拏至跟前,与他瞧过,方数钱与他;他又不数,只教春梅数钱提等子。小厮被春梅骂的狗血喷了头背,出生入死,行动就说落,教西门庆打。以此众小厮皆互相抱怨,都说:「在三娘手里使钱好,五娘行动没打不说话。」

却说次日,西门庆早往衙门中散了,对何千户说:「夏龙溪家小已起身去了,长官没曾委人那里看守锁门户去?」何千户道:「正是,昨日那边着人来说,学生原差小价去了。」西门庆道:「今日同长官到那里看看去。」于是出衙门,并马两个到了夏家宅内。家小已是去尽了,伴当在门首伺候。两位官府下马,进到厅上。西门庆引着何千户前后观看了。又到他前边花亭,见一片空地无甚花草。西门庆道:「长官来到,明日还收拾了耍子所在,裁些花翠,把这座亭子修理修理。」何千户道:「这个已定。学生开春从新修整修整,添些砖瓦木石,盖三间卷棚,早晚请长官来消闲散闷。」西门庆因问:「府上宝眷有多少来住?」何千户道:「学生这房头不上数口,还有几房家人并伴当,不过十数人而已。」

西门庆道:「似此还住不了,这宅子前后五十余间房。」看了一回,分付家人收拾打埽,关闭门户,不日写书往东京回老公公话,赶年里搬取家眷。当日西门庆作别回家,何千户看了一回,还归衙门里去了。次日纔搬行李来住,不在言表。西门庆刚到家下马儿,见何九买了一疋尺头,四样下饭,鸡鹅,一坛酒,来谢西门庆。又是刘内相差官送了一食盒,大小纯红挂黄蜡烛,二十张桌围,八十股官香,一盒沉速料香,一坛自造内酒 ,一口鲜猪。西门庆进门,刘公公家人就磕头说道:「家公公多上覆,这些微礼,与老爹赏人。」西门庆道:「前日空过老公公,送这厚礼来?」便令左右:「快收了,请管家等等儿。」少顷,画童儿拿出一锺茶来,打发吃了。西门庆封了五钱银子赏钱,拿回帖打发去了。

一面请何九进去。见西门庆在厅上站立,换了冠帽,戴着白毡忠靖冠,见何九,一把手扯在厅上来。何九连忙倒身磕下头:「向蒙老爹天心,超生小人兄弟,感恩不浅!」请西门庆受礼。西门庆不肯受,磕头,拉起还说:「老九,你我旧人,快休如此!」说道:「老爹今非昔比,小人微末之人,岂敢僭坐?」只站立在傍边。西门庆上陪着吃了一盏茶,说道:「老九,你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断然不受。若有甚么人欺负你,只顾来说,我亲替你出气。倘县中派你甚差事,我拿帖儿与你李老爹说。」何九道:「家老爹恩典,小人知道。小人如今也老了,差事已告与小儿何钦顶替着哩。」西门庆道:「也罢,也罢!你清闲些了。」说道:「既你不肯,我把这酒礼收了。那尺头你还拿去,我也不留你坐了。」

那何九千恩万谢,拜辞去。西门庆坐厅上,看着打点礼物;菓盒、花红、羊酒、轴文等,各人分资,先差玳安送往乔大户家去。后叫王经送云离守家去。玳安回来,乔家与了五钱银子。王经到云离守家,管待了茶食,与了一疋真青大布,一双琴鞋,回门下辱爱生双帖儿:「多上覆老爹,改日奉请。」西门庆满心欢喜,到后边月娘房中摆饭吃,因向月娘说:「贲四去了 吴二舅在狮子街卖货,我今日倒闲,往那里看去。」月娘道:「你去不是,若是要酒菜儿,早使小厮来家说。」西门庆道:「我知道。」一面分付备马,就戴着毡忠靖巾,貂鼠暖耳,绿绒补子〈衤旋〉褶,粉底皂靴,琴童、玳安跟随,径往狮子街来。到房子内,吴二舅与来昭正挂着花拷拷儿,发卖紬绢绒线丝绵,挤一铺子人做买卖,打发不开。

西门庆下马,看了看,走到后边暖房内坐下。吴二舅走来作揖,回说:「一日也攒银钱二十两。」西门庆又分付来昭妻一丈青:「二舅茶饭,每日这里依旧打发,休要误了!」来昭妻道:「逐日顿美酒饭,都是我自整理。」西门庆见天阴晦上来,但见彤云密布,冷气侵人,作雪的模样。忽然想起要往院中郑月儿家去。即令琴童:「骑马家中取我的皮袄来,问你大娘有酒菜儿,稍一盒与你二舅吃。」琴童应诺到家,不一时,取了西门庆长身貂鼠皮袄,后面排军拿了一盒酒菜,里面四碟腌鸡下饭,煎炒鹁鸽,四碟海味案酒,一盘韮盒儿,一锡瓶酒。西门庆陪二舅在房中吃了三杯,分付二舅:「你晚夕在此上宿,自用,我家去罢。」于是带上眼纱,骑马,玳安、琴童跟随,径进构拦,往郑爱月儿家来。转过东街口,只见天上纷纷扬扬,飘下一天瑞雪来。正是:

  「拳头大块空中舞,  路上行人只叫苦。」

  但见:

  漠漠严寒匝地,这雪儿下得正好;扯絮挦绵,裁织片片,大如拷栳。见林门竹笋茅茨,争些被他压倒!富豪侠,却言消灾障,犹嫌小,围向那红炉兽炭,穿的是貂裘绣袄。手捻梅花,唱道是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章。

  西门庆随路踏着那乱琼碎玉,貂袄沾濡粉蝶,马蹄荡满银花。进入构拦,到于郑爱月儿家门首下马。只见丫鬟看见,飞报进来说:「老爹来了。」郑妈妈出来迎接,到中堂见礼。说道:「前月多谢老爹重礼,姐儿又在宅内打搅;又教他大娘、三娘赏他花翠汗巾。」西门庆道:「那日空了他来。」一面坐下。西门庆令玳安把马牵进来,自有院落安放。老冯道:「请爹后边明间坐罢。月姐纔起来梳头,只说老爹昨日来,到伺候了一日。今日他中有不快,起来的迟些。」西门庆一面进入他后边往房明间内,但见绿窗半启,毡幙低张。地平上黄铜大盆,生着炭火。西门庆坐在正面椅上。先是郑爱香儿出来相见了,递了茶,然后爱月儿纔出来。头挽一窝丝,杭州攒,翠梅花钮儿,金钑钗梳海獭卧兔儿。

打扮的雾霭云鬟,粉妆粉,香花琢。上穿白绫袄儿,绿遍地锦比甲,下着大幅湘纹裙子。高高显一对小小金莲,犹如新月,状若蛾眉;好似罗浮仙子临凡境,神女巫山降世间。粉头出来笑嘻嘻的向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爹,我那一日来晚了。紧自前边人散的迟;到后边大娘又只顾不放俺每,留着吃饭,来家有三更天了。」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你倒和李桂姐两个,把应花子打的好响爪儿。」郑爱月儿道:「谁教他怪物劳,在酒席上屎口儿伤俺每来。那一日,祝麻子也醉了,哄我要送俺每来。我便说没爹这里灯笼送俺每,蒋胖子吊在阴沟里,缺臭了你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听见洪四儿说,祝麻子又会着王三官儿,大街上请了荣娇儿。」郑月儿道:「只在荣娇儿家歇了一夜,烧了一炷香,不去了。

如今还在秦玉芝儿走着哩。」说了一回话,道:「爹,只怕你冷,往房里坐的。」这西门庆到了房中,脱去貂裘,和粉头围炉共坐。房中香气袭人。只见丫鬟来放卓儿,四碟细巧菜蔬,安下三个姜碟儿。须臾,拿了三瓯儿黄芽韮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儿来。姊妹二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一瓯儿。爱月儿又拨了上半瓯儿,添与西门庆。门庆道:「我勾了,纔在那边房子线铺,陪你吴二舅吃了两个点心来了。心里要来你这里走走,不想天气落雪,家中使小厮取了皮袄,穿上就来了。」爱月儿道:「爹前日不会下我?教昨日等了一日,不见爹。不想爹今日来了!」西门庆道:「昨日家中有两位士夫来望,乱着,就不曾来得。」爱月儿道:「我要问爹,有貂鼠买个儿与我,我要做了围脖儿戴。」

西门庆道:「不打紧。昨日舍伙计打辽东来,送了我十个好貂鼠。你娘们都没围脖儿,到明日一总做了,送一个来与你。」爱香儿道:「爹只认的月姐,就不送与我一个儿?」西门庆道:「你姊妹两个,一家一个。」于是爱香、爱月儿连忙起身道了万福。西门庆分付:「休见桂姐、银姐说。」郑月儿道:「我知道。」因说:「到明日李桂姐见吴银儿在那里过夜,问我他几时来了?我没瞒他,教我说昨日请周爷,俺每四个都在这里唱了一日。爹说有王三官儿在这里,不敢请你的。今日是亲朋会中人吃酒,纔请你来唱。他一声儿也没言语。」西门庆道:「你这个回的他好。前日李铭我也不要他唱来,再三央及你应二爹来说;落后,你三娘生日,桂姐买了一分礼来,再三与我陪不是,你娘们说着,我不理他。

昨日我竟留下银姐,使他知道。」爱月儿道:「不知三娘生日,我失误了人情。」西门庆道:「等明日你云老爹摆酒,我前日你和银姐那里唱一日。」爱月儿道:「爹分付,我去。」不一时,丫鬟收拾饭卓去。粉头取出个鸂鶒木匣儿,倾出三十二扇象牙牌来,和西门庆在炕毡条上抹牌顽耍。爱香儿也坐在傍边看牌。院内雪飞风舞梨花,纷纷只顾下。但见:

  「恍惚渐迷鸳甃,顷刻拂满蜂须。似玉龙鳞甲遶空飞,白鹤羽毛摇地落。好若数蟹行沙上,犹赛乱琼堆砌间。」

  正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当下三人抹了回牌胜负,须臾,摆上酒来饮酒。卓上盘堆异菓,肴列珍羞。茶煮龙团,酒斟琥珀。词歌金缕,笑容朱唇。爱香与爱月儿一边一个捧酒,不免筝排雁柱,款跨鲛绡,姊妹两个弹着,唱了一套青衲袄:

  「想多娇,情性儿标;想多娇,恩意儿好。想起携手同行共欢笑,吟风咏月将诗句儿嘲。女温柔,男俊俏,正青春年纪小。谁人望将比目鱼分开,瓶坠簪折,今日早鱼沉雁杳。」

  〔骂玉郎〕 「多娇一去无消耗,想着俺情似漆,意如胶。常记的共枕同欢乐,想着他花样娇、柳样柔,倾国倾城貌。」

  〔大迓鼓〕 「千般丰韵娇,风流俊俏,体态妖娆,所为诸般妙。搊筝拨阮,歌舞吹箫,总有丹青难画描。」

  〔感皇恩〕 「呀,好教我无绪无聊!意攘心劳,懒将这杜诗温,韩文叙,柳文学。我这里愁怀越焦,这些时容貌添憔。不能勾同欢乐,成配偶,到有分受煎熬。」

  〔东欧令〕 「潘郎貌,沈郎腰,可惜相逢无下稍!心肠懊恼伤怀抱,烈火烧佛庙,滔滔绿水渰蓝桥,想思病怎生逃!」

  〔采茶歌〕 「相思病怎生逃,离愁人摆的坚牢,铁石人见了也魂消!愁似南山堆积积,闷如东海水滔滔!」

  〔赚〕 「谁想今朝,自古书生多命薄;伤怀抱,痴心惹的傍人笑,对难陈告?」

  〔乌夜啼〕 「想当初偎红倚翠,踏青鬬草。相逢对景同欢乐。到春来,语呢喃,燕子寻巢;到夏来,荷莲香,开满池沼;到秋来,菊满荒郊;到冬来,瑞雪飘飘。想当初画堂歌舞,列着佳肴。今日个孤枕旅馆无着落,鬼病侵难医疗。好教我情牵意惹,心痒难挠。」

  〔节节高〕 「闷恹恹睡不着,想多娇,知音解吕明宫调。诸般好闭月羞花貌,言语娇媚心聪俏,恰似仙子行来到,金莲款步凤头翘,朱唇皓齿微微笑。」

  〔鹩鹑儿〕 你看他体态轻盈,更那堪衣穿素缟,脂粉施蛾眉淡埽。看了他万总妖娆,难画描。酒泛羊羔,宝鸭香飘,银烛高烧,成就了美满夫妻,稳取同心到老。」

  〔尾声〕 「青云有路终须到,生前无分也难消,把佳期叮咛,休忘了。」

  唱一套,姐儿两个拿上骰盆儿来,和西门庆抢红顽笑。杯来盏去,各添春色。西门庆忽把眼看见郑爱月儿房中床傍侧首锦屏风上,挂着一轴爱月美人图,题诗一首:

  「有美人兮逈出群,  轻风斜拂石榴裙,

  花开金谷春三月,  月转花阴夜十分;

  玉雪精神联仲琰,  琼林才貌过文君,

  少年情思应须慕,  莫使无心托白云。」

  下书「三泉主人醉笔。」

  西门庆看了,便问:「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儿的号?」慌的郑爱月儿连忙摭说道:「这还是他旧时写下的。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他恐怕爹恼,因此改了号小轩。」一面走向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涂抹了。西门庆满心欢喜,说道:「我并不知他改号一节。」粉头道:「我听见他对一个人说来,我纔晓的。他去世的父亲号逸轩,他故此改号小轩。」说毕,郑爱香儿往下边去了,独有爱月儿陪西门庆在房内,两个并肩叠股,抢红饮酒。因说起林太太来,怎的大量,好风月:「我在他家吃酒,那日王三官请我到后边拜见。还是他主意,教三官拜认为我义父,教我受他礼,委托我指教他成日。」粉头拍手大笑道:「还亏我指与这条路儿,到明日连三官儿娘子,不怕属了爹!」西门庆道:「我到明日,我先烧与他一炷香;到正月里,请他和三官娘子往我家看灯吃酒。看他去不去?」粉头道:「爹,你还不知三官娘子生的怎样标致,就是个灯人儿,没他那一段儿风流妖艳!今年十九岁儿,只在家中守寡。王三官儿通不着家。爹,你看用个工夫儿,愁不是你的人。」两个说话之间,相挨相凑。只见丫鬟拿上几样细菓碟儿来,都是减碟菓仁,风菱鲜柑,螳郎雪梨 ,苹婆 ,蚫螺,冰糖橙丁之类。粉头亲手奉与西门庆下酒。又用舌尖噙凤香饼蜜送入他口中,又用纤手掀起西门庆藕合段〈衤旋〉子,看见他白绫裤子。西门庆一面解开裤带,露出那话来教他弄。粉头见根下束着银托子,那话狰狞跳脑,紫漒光鲜。西门庆令他品之,这粉头真个低垂粉颈,轻启朱唇,半吞半吐,或进或出,呜咂有声,品弄了一回。灵犀已透,淫心似火,欲求讲欢。粉头便往后边去了。西门庆出房更衣,见雪越下得甚紧。回到房中,丫鬟向前挂起锦慢,款设鸳枕,展放鲛绡,熏热香球,床上铺的被褥甚厚,打发脱靴解带,先上牙床。粉头澡牝回来,俺上双扉,共入危帐。正是

  :「得多少春色娇还媚, 惹蝶芳心软欲浓。」

  有诗为证:

  「聚散无凭在梦中,  起来残烛映纱红;

  钟情自古多神念,  谁道阳台路不通。」

  两个云雨欢娱,到一更时分起来,丫鬟掌灯进房,整衣理鬓,后酾美酒,重整佳肴,又饮勾几杯。问玳安:「有灯笼伞没有?」玳安道:「琴童家去取灯笼伞来了。」这西门庆方纔作别了。鸨子、粉头,相送出门,看着上马。郑月儿扬声叫道:「爹若叫我,早些来说。」西门庆道:「我知道。」一面上马,打着伞出院门。一路踏雪到家中,对着吴月娘只说在狮子街和吴二舅饮酒,不在话下。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却是初八日,打听何千户行李都搬过夏家房子内去了。西门庆这边送了四盒细茶食,五钱折帕庆房贺仪过去。只见应伯爵蓦地走来,西门庆见雪晴,天有风色甚冷,留他前边书房中向火,叫小厮放卓儿,拿菜留他吃粥。因说起:「昨日乔亲家、云二哥礼并折帕都送过去了。

你的人情,我这边已是替你每家封了二钱出上了,你那里不消与他罢。只等发柬请吃酒。」那应伯爵举手谢了。西门庆道:「何大人已搬过去了。今日我送茶并庆房人情,你不送些茶儿与他?」伯爵道:「他请人?」又问:「昨日安大人三位来做甚么?那两位是何人?」西门庆道:「那两位一个雷兵备,一个汪参议,都是浙江人。因在我这里摆酒,明日要请杭州赵霆知府,新升京堂大理寺丞,是他每本府父母官,如何不敬代一张卓面,余者散席。戏子他那里叫来,俺这里少不的叫两个小优儿答应便了。通身只三两分资。」伯爵道:「大凡文职好细,三两银子勾做甚么?哥少不得赔些儿。」西门庆道:「这雷兵备就是问黄四小舅子孙文相的。昨日没曾对我题起,开除他罪名来了。」

伯爵道:「你说他不仔细?如今还记着,折准摆这席酒纔罢了。」说话之间,伯爵叫应宝:「你叫那个人来见你大爹。」西门庆便问:「是何人?」伯爵道:「我那边左近住一个小后生,倒也是旧人家出身,父母都没了,自幼在王皇亲家宅内答应好几年了,也有了媳妇儿了。因在庄子上和一般家人不和,出来了。如今闲着,做不的甚么买卖儿。他与应宝是朋友,央及应宝,要投寻个人家做房家人。今早应宝对我说:『爹倒好举荐与大爹宅内答应,又伯大爹少人使。』我便说:『不知你爹用不用。』」因问应宝:「叫他甚么名字?你叫他进来。」应宝道:「他姓来,叫来友儿。」只见那来友儿穿着青布四块瓦布袜,靸鞋,扒在地上磕了个头,起来帘外站立。伯爵道:「若论这狗拘的。

膂力尽有,掇轻服重,都去的。」因问:「你多少年纪了?」那人道:「小的二十岁了。」又问:「你媳妇没子女?」那人道:「只光两口儿。」应宝道:「不瞒爹说,他媳妇纔十九岁儿。厨灶针线,大小衣裳,都会做。」西门庆见那人低头并足,为人朴实,便道:「既是你应二爹来说,用心在我这里答应。」分付:「拣个好日期,写纸文书,两口儿搬进来罢。」那个磕了个头,西门庆教琴童儿领着后边见月娘众人,磕头去了。对月娘说:「就把来旺儿原住的那一间房,与他居住。」伯爵坐了回,家去了。应宝同他写了一纸投身文书,交与西门庆收了,改名来爵,不在话下。却说贲四娘子,自从他家长儿与了夏家,每日买东买西,只央及平安儿和来安、画童儿,或是隔壁韩嫂儿的儿子小雨儿。

西门庆家中这些大官儿,常在他屋里坐的,打平和儿吃酒。贲四娘子儿和气,就定出菜儿来。或要茶水,应手而至。就是贲四一时铺中归来撞见 亦不见怪。以此今日他不在家,使着,那个不替他动?且玳安儿与平安儿,常带他屋里坐的多。初九日,西门庆与安郎中、汪参议、雷兵备摆酒,请赵知府。那日早辰,来爵儿两口儿就搬进来。他媳妇儿后边见月娘众人磕头。月娘见他穿着紫紬袄,青布披袄,绿布裙子。生的五短身材,瓜子面皮儿,搽胭抹粉,施朱唇,缠的两只脚趫趫的。问起来,诸般计指都会做。起了他个名字,叫做惠元,与惠秀、惠祥,一递三日上灶不题。玳安与平安常在他屋里坐的多。一日,门外杨姑娘没了,安童儿来报丧。西门庆这边整治了一张插卓,三牲汤饭,又封了五两香仪。

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起身,都往北边与他烧纸吊孝。琴童儿、棋童儿、来爵儿、来安儿四个,都跟轿子,不在家。西门庆在对过段铺子书房内,看着毛袄匠与月娘做貂鼠围脖,先攒出一个围脖儿,使玳安送与院中郑月儿去。封了十两银子与他过节。郑家管待玳安酒馔,与了他三钱银子买瓜子儿磕,走来回西门庆话,说:「月姨多上覆,多谢了。前日空过了爹来。与了小的三钱银子。」西门庆道:「你收了罢。」因问他:「贲四不在家,你头里从他屋里出莱,做甚么来?」玳安道:「贲四娘子,从他女孩儿嫁了,没人使。常央及小的每替他买买甚么儿。」西门庆道:「他既没人使,你每替他勤勤儿也罢。」又悄悄向玳安道:「你慢慢和他说,如此这般:『爹要来你这屋里来看你看儿,你心如何?』

看他怎么的说。他若肯了,你问他讨个汗巾儿来与我。」玳安道:「小的知道了。」领了西门庆言语,应诺下去。西门庆使陈经济看着裁貂鼠,就走到家中来。只见王经向顾银铺内,取了金赤虎,又是四对金头银簪儿,交与西门庆。门庆留下两对在书房内,余者袖进李瓶儿房内。坐下,与了如意儿那赤虎,又与他一对簪儿。把那一对簪儿,就与了迎春。二人接了,连忙插烛也似磕了头。西门庆令迎春取饭去。须臾,拿了饭来。吃了饭,出来,在书房内坐下。只见玳安慢走到眼前,见王经在傍,不言语。西门庆使王经后边取茶去。那玳安方说:「小的将爹言语对他说了,他笑了。约会晚上些,伺候等爹过去坐坐。叫小的拿了这汗巾儿来。」西门庆见红绵纸儿包着一方红绫织锦迥纹汗巾儿,闻了闻,喷鼻香,满心欢喜,连忙袖了。

只见王经拿茶来,吃了,又走过对门,看着匠人做生活去。忽报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道:「请过来这边坐。」花子油走到书房暖阁儿里,作揖坐下,致谢外日多有相扰。叙话间,画童儿对门拿过茶来吃了。花子油悉把:「门外客人有五百包无锡米 ,冻了河,紧等要买卖了回家去。我想着姐夫倒好买下等价钱。」西门庆道:「我平白要他做甚么?冻河还没人要,到开河般来了,越发价钱跌了。如今家中也没银子。」即分付玳安:「收拾放卓儿,家中说看菜儿来。」一面使画童儿:「请你应二爹来陪你花爹。」坐了一时,伯爵来到。三人共坐在一处,围炉饮酒,卓上摆设四盘四碟,都是煎炒鸡鱼,烧烂下饭。又叫孙雪娥烙了两炷饼,又是四碗肚肺乳线汤。良久,只见吴道官徒弟应春,送节礼疏诰来。

西门庆请来同坐吃酒,揽李瓶儿百日经,与他银子去。吃到日落时分,二人先起身去了。次后甘伙计收了铺子,又请来坐,与伯爵掷骰猜枚谈话。不觉到掌灯已后,吴月娘众人轿子到了,来安走来回话。伯爵道:「嫂子们今日都往那里去了?」西门庆道:「北边他杨姑娘没了。今日三日念经,我这里备了张插卓祭祀,又封了香仪儿,都去吊问吊儿。」伯爵道:「他老人家也高寿了。」西门庆道:「敢也有七十五六儿,男花女花都没有,只靠他门外侄儿那里养活。材儿也是我这里替他备下的,这几年了。」伯爵道:「好好儿,老人家有了黄金入柜,就是一场事了,哥的大阴骘。」说毕,酒过数巡,伯爵与甘伙作辞去了。西门庆道:「十一日该姐夫这里上宿。」玳安道:「那边铺子里,傅二叔也家去了,只小的一个在铺子里睡。」

西门庆就起身走过来,分付后生王显:「仔细火烛。」王显道:「小的知道。」看着把门关上了。这西门庆见没人,两三步就走入贲四家来。只见贲四娘子儿,在门首独自站立已久。见对门关的门响,西门庆从黑影中走至跟前。这妇人连忙把封门一开,西门庆钻入里面。妇人还扯上封门,说道:「爹请里边纸门内坐罢。」原来里间槅扇厢着后半间,纸门内又有个小炕儿,笼着旺旺的火,卓上点着灯,两边护炕,从新糊的雪白,挂着四扇吊屏儿。那妇人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儿{髟狄}髻,插着四根金簪儿,耳朵上两个丁香儿。上穿紫紬袄,青绡丝披袄,玉色绡裙子。向前与西门庆道了万福,连忙递了一盏茶儿与西门庆吃。因悄悄说:「只怕隔壁韩嫂儿知道。」西门庆道:「不访事,黑影子,他那里晓的。」

于是不由分说,把妇人搂到怀中,就亲嘴。拉近枕头来,解衣按在炕沿子上,扛起腿来,就耸那话,上已束着托子。刚插入牝中,就拽了几拽。妇人下边淫水直流,把一条蓝布裤子都湿了。西门庆拽出那话来,向顺袋内取出包儿颤声娇来,蘸了些在龟头上,攮进去,方纔涩住淫津,肆行抽拽。妇人双手板着西门庆肩膊,两相迎凑,在下扬声颤语,呻吟不绝。这西门庆乘着酒兴,架其两腿在胳膊上,只顾没棱露脑,锐进长驱,肆行搧磞,何止二三百度?须儿弄的妇人云髻鬅松,舌尖冰冷,口不能言。西门庆则气喘吁吁,灵龟畅美,一泄如注。良久拽出那话来,淫水随出,用帕搽之。两个整衣系带,复理残妆。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五六两一包碎银子,又是两对金头簪儿,递与妇人,节间买花翠带。妇人拜谢了,悄悄打发出来。那边玳安在铺子里,惠心只听这边门环儿响,便开大门,放西门庆进来,自知更无一人晓的。后次朝来暮往,也入港一、二次。正是: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不想被韩嫂儿冷眼睃见,传的后边金莲知道了。这金莲亦不识破他。一日,腊月十五日,乔大户家请吃酒。西门庆这里会同应伯爵、吴大舅一齐起身。那日有许多亲朋做戏饮酒,至二更方散。第二日每家一张卓面,俱不必细说。单表崔本治了二千两湖州紬绢货物,腊月初旬起身,顾船装载,赶至临清马头,教后生荣海看守货,便顾头口来家取车税银两。到门首下头口,琴童道:「崔大哥来了,请厅上坐。爹在对门房子里,等我请去。」一面走到对门,不见西门庆。因问平安儿。平安儿道:「爹敢进后边去了?」这琴童儿走到上房问月娘。月娘道:「贼见鬼的囚!你爹从早辰出去,再几时进来!」又到各房里并花园书房都瞧遍了,没有。琴童在大门首扬声道:「省恐杀人,不和爹往那里去了?白寻不着。大白日里把爹来不见了,崔大哥来了这一日,只顾教他坐他着。」那玳安分明知道,不做声语,不想西门庆从前边进来,把众小厮乞了一惊。原来西门庆在贲四屋里,入港纔出来。那平安打发西门庆进去了,望着琴童儿吐舌头儿,都替他捏两把汗,都道:「管情崔大哥去了,有几下子打。」不想西门庆走到厅上,崔本见了,磕头毕,交了书帐说:「船到马头,少车税银两。我从腊月初一日起身,在杨州与他两个分别,他每往杭州去了,俺每都到苗亲家住了两日。」因说:「苗青替老爹使了十两个银子,抬了杨州卫一个千户家女,十六岁了,名唤楚云。说不尽的花如脸,玉如肌,星如眼,月如眉,腰如柳,袜如钩,两只脚儿儿恰刚三寸,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腹中有三千小曲、八百大曲、端的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态度似红杏枝头推晓日。苗青如今还养在家,替他打厢奁,治衣服,待开春,韩伙计、保官儿船上带来,伏侍老爹,消愁解闷。」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你船上稍了来也罢,又费烦他治甚衣服,打甚妆奁,愁我家没有?」于是恨不的腾云展翅,飞上杨州搬取娇姿,赏心乐事。正是:

  「鹿分郑相应难辨,  蝶化庄周未可知。」

  有诗为证:

  「问道杨州一楚云,  偶凭出鸟语来真;

  不知好物都离隔,  试把梅子问夫人。」

  西门庆陪崔本吃了饭,兑了五十两银子做车税钱。又写书与钱主事,令烦青目。言讫,当下作辞,往乔大户家回话去了。平安见西门庆不寻琴童儿。都说:「我儿,你不知有多少造化。爹进来,若不是,绑着鬼有几下打。」琴童笑道:「只你知爹性儿。」比及起了货来,狮子街卸下,就是下旬时分。西门庆正在家打发送节礼,忽见荆都监差人拿帖来问:「宋大巡题本已上京数日,未知旨意下来不曾?伏惟老翁差人,察院衙门一打听为妙。」这西门庆即差答应节级,拿着五钱银子,往巡按公衙书办打听。果然昨日东京邸报下来,写抄得一纸全报来,与西门庆观看。上面道写甚的:

  「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一本,循例举劾地方文武官员,以励人心,以隆圣治事:窃惟吏以抚民,武以御乱;所以保障地方,以司民命者也。苟非其人,则处置乖方,民受其害,国何赖焉?此国家莫急于文武两途,而激劝之典不容不亟举也。臣奉命按临山东等处,亲历省察风俗。至于吏政民瘼,监司守御,无不留心咨访。复令安抚大臣,详加鉴别各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一一陈之。山东左布政陈四箴,操履忠贞,抚民有方;廉使赵讷,纲纪肃清,士民服习;提学副使陈正汇,操砥砺之行,严督率之条。又访得兵备副使雷启元,军民咸服其恩威,僚慕悉推其练达;济南府知府张徙叔夜,经济可望,才堪司牧;东平府知府胡师文,居任清慎,视民如伤;徐州府知府韩邦奇,志务清修,才堪廊庙;蔡州府知府叶照,屏海寇而道不拾遗,惠民畴而恳田不涸。此数臣者,皆当荐奖而优擢者也。又访得左参议冯廷鹄,伛偻之形,桑榆之景、形若木偶,尚肆贪婪;东昌府知府徐松,纵妾父而通贿,所致腾谤于公堂;慕羡余而诛求,詈言声輙遍于闾阎。此二臣者,所当亟赐罢斥者也。再访得左军院佥书守御周秀,器宇恢弘,操持老练,得将帅之体,军心允服,贼盗潜消,济州兵马都监荆忠,年力精强,才犹练达,冠武科而称为儒将,胜算可以临戎;号令而极其严明,长策杂能御侮;衮州兵马都监温玺,夙闲韬略,熟习弓马,休养骑卒以备不虞,供力设险以防不测。此三臣者,所当亟赐迁擢者也。清河县千户吴有德,以练达之才,得卫守之法。驱兵以捣中坚,靡攻不克;储食以资粮饷,无人不饱。推心置腹,人思效命。实一方之保障,为国家之屏藩。宜特加超擢,鼓舞臣寮。阶下诚以臣言可采,举而行之,庶几官爵不滥,而人心思奋,守牧得人而圣治有赖矣!等因。奉钦依该部知道。续该吏兵二部题前事,看得御史宋乔年所奏,内劾举地方文武官员,无非体国之忠,出于公论。询访得实,以裨圣治之事。伏乞圣明俯赐施行,天下幸甚,生民幸甚。奉钦依依拟行。」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拏着邸报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宋道长本下来了,已是保举你哥升指挥佥事,见任管屯。周守御与荆大人都有奖励,转副参统制之任。如今快使小厮请他来,对他说声。」月娘道:「你使人请去,我交丫鬟看下酒菜儿。我愁他这一上任,也要银子使。」西门庆道:「不打紧,我借与他几两银子也罢了。」不一时,请得吴大舅到了。西门庆送那题奏旨意与他瞧。吴大舅连忙拜谢西门庆与月娘说道:「多累姐夫、姐姐扶持,恩当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道:「大舅,你若上任摆酒没银子使,我这里兑一千两银子,你那里使者。」那吴大舅又作揖谢了。于是就在月娘房中,安排上酒来吃酒。月娘也在旁边陪坐。西门庆即令陈经济把全抄写了一本,与大舅拏着。即羞玳安拏帖,送邸报往荆都监、周守御两家报喜去。正是:

  「劝君不费镌研石,  路上行人口是碑。」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西门庆两战林太太 吴月娘翫灯请蓝氏

  「黄钟应律好风催,  阴伏阳生淑岁回,

  葵影便移长至日,  梅花先趁大寒开;

  八神表日占和岁,  六管吹葭动细灰,

  已有岸傍迎腊柳,  参差又欲领春来。」

  话说当日西门庆陪大舅饮酒,到晚回家。到次日,荆都监早辰骑马来拜谢,说道:「昨日见旨意下来,下官不胜欣喜。足见老翁爱厚费心之至,实为衔结难忘!范大人便老了,张菊轩指望升转他一步儿,照旧也罢了!还亏他些。」说毕,茶汤两换,荆都监起身,因问:「云大人到几时请俺每吃酒?」西门庆道:「近节这两日也是请不成,直到月间罢了。」送至大门,上马而去。西门庆这里宰了一口鲜猪,两坛浙江酒,一疋大红绒金豸员领,一疋黑青妆花纻丝员领,一百菓馅金饼,谢宋御史,就差春鸿拏帖儿,送到察院去。门吏入报进去。宋御史唤至后厅火房内,赏茶吃,等写了回帖,装于套内封了,又赏了春鸿三钱银子。来见西门庆,拆开观看,上写看:

  「两次造扰华府,悚愧殊甚!今又辱承厚贶,何以克当?外令亲荆子事,已具本矣,想已知悉。连日渴仰丰标,容当面悉。使旋谨谢

  (下书)侍生宋乔年拜大锦衣西门先生大人门下。」

  宋御史随即差人送了一百本历日,四万布,一口猪来回礼。一日上司行下文书来,吴大舅本衙到任管事。西门庆拜去,就与吴大舅三十两银子,四疋京段,交他上下使用,到二十四日稍闲,封了印来家,又备羊酒,花红轴文,邀请亲朋,从卫中上任回来,迎接到家,摆大酒席,与他作贺。又是何千户东京家眷到了,西门庆写月娘名字,送茶过去。到二十六日,玉皇庙吴道官十二个道众,在家与李瓶儿念百日经,十回度人,整做法事,大吹大打,倡道行香。各亲朋都来送茶,请吃斋供,至晚方散;俱不言表。至廿七日,西门庆打发各家礼毕,又是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地传、崔本,每家半口猪,半腔羊,一坛酒,一包米,一两银子;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每人一套杭州绢衣服,三两银子。

吴月娘又与庵里薛姑子打斋,令来安儿送香油 米面银钱去,不在言表。看看到年除之日,窗梅痕月,檐雪滚风,竹爆千门万户。家家帖春胜,处处挂桃符。西门庆烧纸,又到于李瓶儿房灵前。祭奠已毕,置酒于后堂。合家大小月娘等,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西门大姐并女婿陈经济,都递了酒,两旁列坐。先是春梅、迎春、玉筲、兰香、如意儿五个磕头,然后小玉、绣春、小鸾儿、元宵儿、中秋儿、秋菊磕头。其次者来昭妻一丈青惠庆、来保妻惠祥、来兴妻惠秀、来爵妻惠元,一般儿四个家人媳妇磕头。然后纔是王经、春鸿、玳安、平安、来安,棋童儿、琴童儿、画童儿,来昭儿子铁棍儿,来保儿子僧宝儿,来兴女孩儿年儿来磕头。西门庆与吴月娘,俱有手帕汗巾银钱赏赐。

到次日,重和元年新正月元旦,西门庆早起,冠冕穿大红,天地上炷了香,烧了纸,吃了点心,备马就出去拜巡按贺节去了。月娘与众妇人,早起来施朱付粉,插花插翠,锦裙绣袄,罗袜方鞋,妆点妖娆,打扮可喜,都来后边月娘房内,厮见行礼。那平安儿与该日节级,在门首接拜帖,落后门簿答应往来官长士夫。玳安与王经穿自新衣裳,新靴新帽,在门首踢毽子儿,放炮火章,又去磕瓜子儿,袖香桶儿,戴闹娥儿。众伙计主管,门下底人,伺候见节者不计其数,都是陈经济一人在前边客位管待。后边大厅摆设锦筵卓席,单管待亲朋。花园卷棚,放下毡帏暖帘,铺陈锦裀绣毯,兽炭火盆,放着十卓,都是销金卓帏,妆花柳甸,宝妆菓品,瓶插金花,筵开玳瑁,专一留待士大夫官长。

约晌午间,西门庆往府县拜了人回来,刚下马,招宣府王三官儿衣巾,有四五个人跟随,就来拜。到厅上拜了西门庆四双八拜,然后请吴月娘出来见。西门庆请到后边,与月娘见了,出来前厅留坐。纔拏起酒来吃了一盏,只见何千户来拜。西门庆就教陈经济管待陪王三官儿,他便往卷棚内陪何千户坐去了。王三官吃了一回,告辞起身。陈经济送出大门,上马而去。落后又是荆都监、云指挥、乔大户,皆络绎而至。西门庆待了一日人,已酒带半酣。至晚打发人去了,归到上房,歇了一夜。到次日早,又出去贺节。直至晚,归家来。家中韩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花子油来拜,陈经济陪侍在厅上坐的。候至已久,西门庆到了,见毕礼,徙新摆上酒菜点心来饮酒。韩姨夫与花子油隔门,先起身去了。

只见伯爵、希大、当时节,坐着如定油儿一般,还不去。又撞见吴二舅来了,见了礼,又往后边拜见月娘,出来一处坐的。直吃到掌灯已后方散。西门庆已吃的酩酊大醉,送出伯爵等到门首,众人去了。西门庆见玳安在旁站立,捏了一把手。玳安就知意,说道:「他屋里没人。」这西门就撞入他房内,老婆早已在对门里,迎接进去。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内,老婆脱衣解带,仰〈扌扉〉炕上。西门庆褪下裤子,扛起腿来,那话使有银托子,就干起来。原来老婆好并着腿干,两只手〈扌扉〉着,只教西门庆攘他心子,那浪水热热一阵流出来,把床褥皆湿。西门庆龟头蘸了药,攘进去,两手扱着腰,只顾两相揉搓。尘柄尽入至根,不容毫发,妇人瞪目,口中只叫亲爷。那西门庆问他:「你小名叫甚么?

说与我。」老婆道:「奴娘家姓叶,排行五姐。」这西门庆口中喃喃吶吶,就叫:「叶五儿!不知道口里令{入日}不{入日}?」那老婆原来奶子出身,与贲四私通,被拐出来,占为妻子,五短身材,两个鸧鸧胎眼儿,今年也是属兔的,三十二岁了,甚么事儿不知道;口里如流水,连叫亲爷不绝,情浓一泄如注。西门庆扯出尘柄要抹,妇人拦住:「休抹,等淫妇下去,替你吮净了罢!」这西门庆满心欢喜。妇人真个蹲下身子,双手捧定那话,吮咂的干干净净。纔系上裤子,因问西门庆:「他怎的去恁些时不来?」西门庆道:「我这里也盼他哩,只怕京中夏大人留住他使。」又与了老婆二三两银子盘缠。因说:「我待与你一套衣服,恐贲四知道,不好意思,不如与你些银子儿,你自家治买罢。」

开门送出来。玳安又闲在铺子里,掩门等候的西门庆进来,方纔关上拴,西门庆便往后边去了。看官听说:自古上梁不正,则下梁歪,此理之自然也。如人家主子行苟且之事,家中使的奴仆,皆效尤而行。原来贲四这个老婆,不是守本分的,先与玳安有奸,落后又把西门庆勾引上了。这玳安刚打发西门庆进去了,傅伙计又没在铺子里上宿,他与平安儿打了两大壶酒,就在贲四老婆屋里,吃到有二更时分。平安在铺子里歇了,他就和老婆在屋里睡了一宿,有这等的事!正是:

  「对人不用穿针线,  那得工夫送巧来?」

  有诗为证,

  「满眼风流满眼迷,  残花何事滥如泥?

  拾琴暂息商陵操,  惹得山禽遶树啼。」

  都说贲四老婆晚夕对玳安说:「只怕隔壁韩嫂儿传嚷得后边知道,也似韩伙计娘子,一时被你娘们说上几句,羞人答答的,怎好相见?」玳安道:「如今家中除了俺大娘和五娘不言语,别的不打紧。俺大娘倒也罢了,只是五娘快出尖儿。你依我,节间买些甚么儿进去孝顺俺大娘;别的不稀罕,他平昔好吃蒸酥。你买一钱银子菓馅蒸酥,一盒好大壮瓜子送进去。这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你再送些礼去,梯已再送一盒瓜子与俺五娘。你到明日进来磕头,管情就俺住许多口嘴。」贲四老婆真个依着玳安之言,第二日赶西门庆不在家,玳安就替他买了盒子掇进后边月娘房中。月娘便道:「是那里的?」玳安道:「是贲四嫂送这盒点心瓜子与娘吃。」月娘道:「男子汉又不在家,那讨个钱来,又交他费心!」

连忙收了,又回出一盒馒头,一盒菓子与他,说:「多上覆,多谢了。」那日西门庆拜人回家早,有玉皇庙吴道官来拜,在厅上留坐吃酒。刚打发吴道官去了,西门庆脱了衣服,使玳安:「你骑了马,问声文嫂儿去。俺爷今日要来拜拜太太,看他怎的说?」玳安道:「爷且不消去。头里小的撞见文嫂儿骑着驴子,打门首过去了。他明日初四,王三官儿起身往东京与六黄公公磕头去了。太太说,交爷初六日过去见节,他那里伺候着哩。」西门庆便道:「他真个这等说来?」玳安道:「莫不小的敢说谎?」这西门庆就入后边去了。刚到上房坐下,忽有来安儿来报:「大舅来了。」只见吴大舅冠冕着,束着金带,进入后堂,先拜西门庆,说道:「一言难尽!我吴铠多蒙姐夫抬举看顾,又破费姐夫了。

多谢厚礼!日昨姐夫下降,我又不在家,失迎!空慢姐夫来了。今日敬来与姐夫磕个头儿,恕我迟慢之罪!」说着,磕下头去。西门庆慌忙半头相还下来,说道:「大舅恭喜,自然之道理,至亲何必计较!」吴大舅于是拜毕西门庆,月娘出来与他哥磕头。头戴翡白绉纱金梁冠儿,海獭卧兔,白绫对衿袄儿,沉香色遍地金比甲,玉色绫宽襕裙。耳边二珠环儿,金凤钗梳,胸前带着金三事〈扌寨〉领儿,裙边紫遍地金八条穗子的荷包,五色钥匙线带儿,紫遍地金扣花白绫高底鞋儿,打扮的鲜鲜儿的,向前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慌的大舅忙还半礼,说道:「姐姐两礼儿罢!」说道:「哥哥、嫂嫂不识好歹,常来扰害你两口儿。你哥老了,看顾看顾罢。」月娘道:「一时不到,望哥耽待些便了。」

吴大舅道:「姐姐没的说,累你两口儿还少哩!」拜毕,西门庆留吴大舅坐,说道:「这咱晚了,料大舅也不拜人了。宽了衣裳,咱房里坐罢。」不想孟玉楼与潘金莲两个都在屋里,听见嚷吴大舅进来,连忙走出来与大舅磕头,都是海獭卧兔儿,白绫袄儿,玉色挑线裙子;一个是绿遍地金比甲儿;一个是紫遍地金比甲儿。头上戴的都是{髟狄}髻,玉楼带的是环子,金莲是青宝石坠子,下边尖尖趫趫显露金莲。与吴大舅磕了头,径往各人房里去了。西门庆让大舅房内坐的,骑火盆安放卓儿,摆上春盛菓盒,各样热碗夏饭,大馒头、点心、八宝攒汤 ,一齐拿上来。小玉、玉筲都来与大舅磕头。须臾,吃了汤饭,月娘用小金厢玳瑁锺儿斟酒,递与大舅。西门庆主位相陪。吴大舅让道:「姐姐,你也来坐的。」

月娘:「我就来。」又往里间房内,拿出数样配酒的菓菜来,都是冬笋、银鱼、黄鼠、〈鱼秦〉鲊、海蜇、天花菜 、苹婆 、螳螂、鲜柑、石榴、风菱、雪梨 之类。饮酒之间,西门庆便问:「大舅的公事都了毕停当了?」吴大舅道:「蒙姐夫抬举,年即任便到了,上下人事,倒也都周给的七八,还有屯所里未曾去到到任。明日是个好日期,卫中开了印来家,整理了些盒子,须得抬到屯所里到任,行牌拘将那屯头来参见,分付分付。前官丁大人坏了事情,已是被巡抚侯爷参劾去了任。如今我接管承行,须得也要振刷在册花户,警励屯头,务要把这旧管新增,开报明白。到明日秋粮夏税,纔好下屯卫收。」西门庆道:「通共约有多少屯田?」吴大舅道:「这屯田,不瞒姐夫说,太祖旧例,练兵卫因田养兵,省转输之劳,纔立下这屯田。

后吃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增上这夏税。那时只是上纳屯田秋粮,又不问民地。而今这济州管内,除了抛荒苇场港隘,通共二万七千顷顿地。每顷秋税、夏税,只征收一两八钱,不上五百两银子。到年终纔倾济了,往东平府交纳,转行招商,以备军粮马草作用。」西门庆又问:「还有羡余之利?」吴大舅道:「虽故还有些抛零一户,不在册者,乡民顽滑,若十分进征紧了,等秤斛斗重,恐声口致起公论。」西门庆道:「若是有些甫余儿也罢,难道说全征?若征收些出来,斛斗等秤上,也勾咱每上下搅给。」吴大舅道:「不瞒姐夫说,若会管此屯,见一年也有百十两银子寻。到年终,人户们还有些鸡鹅豚米面见相送。那个是各人取觅,不在数内的。只是多赖姐夫力量扶持。」

西门庆道:「得勾你老人家搅给,也尽我一点之心。」正说着,月娘也走来旁边陪坐。三人饮酒,到掌灯已后,吴大舅纔起身去了。西门庆那日就在前边金莲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早往衙门中开印,升厅画卯,发放公事。先是云离守家发帖儿,初五日请西门庆并合衙官员吃庆官酒。西门庆次日,何千户娘子蓝氏下帖儿,初六日请月娘姊妹相会。且说那日,西门庆同应伯爵、吴大舅三人,起身到云离守家。原来旁边又典了人家一所房子,三间客位内摆酒,叫了一起吹打鼓乐迎接,都有卓面,吃至晚夕来家。巴不到次日,月娘往何千户家吃酒去了。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赏赐包儿,骑马戴眼纱,玳安、琴童跟随,午后时分,径来王招宣府中拜节,王三官儿不在,留下帖儿。

文嫂儿又早在那里接了帖儿,连忙报与林太太说,出来请老爷后边坐。转道大厅,到于后边,进入仪门。少间,住房掀起明帘子,上面供养着先公王景崇影像,陈说两卓春台菓酌,朱红公座虎皮校椅。脚下氍毹匝地,帘幙垂红。少顷,林氏穿着大红通袖袄儿,珠翠盈头,粉妆腻脸,与西门庆见毕礼数,留坐待茶。分付大官把马牵于后槽喂养。茶没罢,让西门庆宽衣内坐,说道:「小儿从初四日往东京与他叔父六黄太尉磕头去了,只过了示宵纔来。」这西门庆一面唤玳安脱去上盖,里边穿着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粉底皂靴,十分绰耀。妇人房内安放卓席。黄铜四方兽面火盆。生着炭火。朝阳房屋,日色照窗。房中十分明亮,须臾,丫鬟拿酒菜上来。杯盘罗列,肴馔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

妇人锦裙绣袄,皓齿明眸。玉手传杯,秋波送意,猜枚掷骰,笑语烘春。良久,意洽情浓。饮多时,目邪心荡。看看日落黄昏,又早高烧银烛。玳安、琴童下边耳房放卓儿,自有文嫂儿主张酒馔点心管待。三官儿娘子,另在那边角门内一所屋里居住,自有丫鬟养娘伏侍,等闲不过这边来。妇人又倒扣角门,僮仆谁敢擅入。酒酣之际,两个共入里间房内,掀开绣帐,关上窗户。丫鬟轻剔银釭,佳人忙掩朱户。男子则解衣就寝,妇人即洗脚上床。枕设宝花,被翻红浪,原来西门庆家中磨鎗备剑,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早把胡僧药用酒吃在腹中。那话上使着双托子,在被窝中,架起妇人两股,纵尘柄入牝中。举腰展力,那一阵掀腾鼓捣,其声犹若数尺竹泥淖中相似,连声响亮。妇人在下,没口叫达达如流水。正是:

  「照海旌幢秋色里,  击天鼙鼓月明中。」

  有长词一篇,道这场交战。但见:

  「锦屏前迷魂阵摆,绣帏下摄魄旗开。迷魂阵上,闪出一员酒金刚,色魔王,头戴肉红盔,锦兜鍪,身穿乌油甲,锋红袍,缠觔绦,鱼皮带,没缝靴;使一柄黑缨鎗,带的是虎眼鞭,皮薄头流星槌,没〈毛秋〉箭;跨一疋掩毛凹眼浑红马,打一面发雨翻云大帅旗。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花狐狸,头戴双凤翘,珠络索,身穿素罗衫,翠裙腰,白练裆,凌波袜,鲛绡带,凤头鞋;使一条隔天边话絮刀,不得见,泪偷垂,容瘦减,粉面挝,罗帏傍;骑一疋百媚千娇玉面〈毛秋〉,打一柄倒凤颠鸾遮日伞。须臾,这阵上扑冬冬鼓震春雷,那阵上闹挨挨麝兰叆叇;这阵上腹溶溶被翻红浪,那阵土刷剌剌帐控银钩。被翻红浪精神健,帐控银钩情意乖。这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个忽剌剌一十八滚难挣扎;一个是惯使的红绵套索鸳鸯扣,一个是好耍的拐子流星鸡心搥。一个火忿忿桶子鎗,恨不的扎勾三千下;一个颤巍巍肉膀牌,巴不得塌勾五十回。这一个善贯甲披袍战,那一个能夺精吸髓华。一个战马,叭蹋蹋蹅番歌舞地;一个征人,软浓浓塞满密林崖。一个丑搊搜刚硬形骸,一个俊娇娆杏脸桃腮。一个施展他久战熬场法,一个卖弄他莺声燕语谐。一个鬬良久,汗浸浸钗横鬓乱;一个战多时,喘吁吁枕欹裀歪。顷刻间,只见这内裆县,乞炮打成堆,个个皆肿眉睡眼;雯时下则望那莎草场,被鎗扎倒底,人人肉绽皮开。」正是:

  「愁云拖上九重天,  一派败兵沿地滚;

  几番鏖战贪淫妇,  不是今番这一遭。」

  当下西门庆就在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许下明日家中摆酒,使人请他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这妇人一段身心,已是被他拴缚定了。于是满口应承都去。这西门庆满心欢喜,起来与他留连痛饮,至二更时分,把马从后门牵出,作别方回家去。正是:

  「不愁明日尽,  自有暗香来。」

  有诗为证:

  「尽日忠君倚画楼,  相逢不舍又频留;

  刘郎莫谓桃花老,  浪把轻红逐水流。」

  都说西门庆到家,有平安迎门禀说:「今日有薛公公家差人送请帖儿,请爷早往门外皇庄看春,又是云二叔家差人送了五个帖儿,请五位娘吃节酒。帖儿都交进去了。」西门庆听了,没言语,进入后边月娘房来,只见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房内坐的。月娘从何千户家赴了席来家,已摘了首饰花翠,止戴着{髟狄}髻,撇着六根金簪子,勒着珠子箍儿。上着蓝绫袄,下着软黄绵紬裙子,坐着说话。西门庆进来,连忙道了万福。西门庆就在正面椅上坐下,问道:「你今日往那里,这咱纔来?」西门庆无得说:「我在应二哥家留坐,到这咱晚。」月娘便说起今日何千户家酒席上事:「原来何千户娘子还年小哩,今年纔十八岁!生的灯人儿也似一表人物,好标致!知今博古,透灵儿还强十分!

见我去,恰似会了几遍,好不喜狎。嫁了何大人二年光景,房里倒使着四个丫头,两个养娘,两房家人媳妇。」西门庆道:「他是内府御前生活所蓝大监侄女儿,与他陪嫁了好少钱儿!」又道:「小厮对你说来?明日云伙计家又请俺每吃节酒,送了五个帖儿,在拣妆上阁着。连薛内相家帖子,都放在一处。」因令玉筲:「拏过来与你爹瞧。」这西门庆看了薛内相家帖儿,又看云离守家帖儿,下书他娘子儿「云门苏氏敛袵拜请。」西门庆说:「你每明日收拾了,都去走走。」月娘道:「留雪姐在家罢,只怕大节下,一时有个人客蓦将来,他每没处挝挠。」西门庆道:「也罢,留雪姐在家里,你每四个去吧。明日我也不往那里去,薛太监请我门外看春,我也懒待去。这两日春气发也怎的,只害这边腰腿疼。」

月娘道:「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问任一官讨两服药吃不是?只顾挨着怎的?」那西门庆道:「不妨事,由他,一发过了这两日吃,心净些。」因和月娘计较,到明日灯节,咱少不得置席酒儿,请请何大人娘子、连周守备娘子、荆南岗娘子、张亲家母、乔亲家母、云二哥娘子,连王三官儿母亲和大妗子、崔亲家母,这几位都会会,也只在十二三挂起灯来。还叫王皇亲家那起小厮扮戏耍一日。争耐去年还有贲四在家,扎了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东京去了,只顾不见来了,都交谁人看着扎?那金莲在旁插口道:「贲四去了,他娘子儿扎也是一般。」这西门庆就瞅了金莲道:「这个小淫妇儿,三句话就说下道儿去了。」那月娘、玉楼也不采顾,就罢了。因说道:「那三官儿娘,咱每与他没有大会过,人生面不熟的,怎么好请他?

只怕他也不肯来。」西门庆道:「他既认我做亲,咱送个帖儿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月娘又道:「我明日不往云家去罢,怀着个临月身子,只管往人家撞来撞去的,交人家唇齿!」玉楼道:「姐姐,没的说,怕怎么的?你身子怀的又不显,怕还不是这个月的孩子,不妨事。大节下,自恁散心去走走儿纔好。」说毕,西门庆吃了茶,就吃了茶,就往后边孙雪娥房里去了。那潘金莲见他往雪娥房中去,叫了大姐,也就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到于雪娥房中,晚间交他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早辰,只见应伯爵走来借衣服头面,对西门庆说:「昨日云二嫂送了个帖儿,今日请房下陪众嫂子坐。家中旧时有几件衣服儿,都倒塌了。大正月出门入户,不穿件好衣服,惹的人家笑话;

敢来上覆嫂子,有上盖衣服,借的两套儿;头面簪环,借的几件儿。交他穿戴了去。」西门庆令王经:「你里边对你大娘说去。」伯爵道:「应宝在外边拏着毡包并盒哩,哥哥累你拏进去,就包出来罢。」那王经接毡包进去。良久抱出来,交与应宝,说道:「里面两套上色段子织金衣服,大小五件头面,一双二珠环儿。」应宝接的,往家去了。西门庆陪送伯爵吃茶,说道:「昨日房下在何大人家吃酒,来晚了。今日不想云二哥娘子送了五个帖儿,又请房下每都会会儿。大房下又有临月身孕,懒待去。我说他既来请,大节下你等走走去罢。我又连日不得闲。只昨日纔把人事拜了。今日咱每在云二哥家吃了酒来,昨日家又出去有些小事,来家晚了。今日薛内相又请我门外看春,怎么得工夫去?

吴亲庙里又送帖儿初九日年例打醮,也是去不成,教小婿去了罢。这两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只害腰疼,懒待动弹。」伯爵道:「哥,你还是酒之过,湿疾流注在这下部。」西门庆道:「这节间到人家,谁是肯轻放了你我的?怎么忌的住!」伯爵又问:「今日那几会嫂子去?」西门庆:「大房下和第二、第三、第五的房下四人去,我在家且歇息两日儿罢。」正说着,只见玳安拏进盒儿来,说道:「何老爹家差人送请帖儿来,初九日请吃节酒。」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人家来请,你不去?」于是看盒儿内放着三个请书儿,一个宛红佥儿,写着:「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都阃吴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乡望应老先生大人」:俱是「待生何永寿顿首拜。」

玳安说:「他那里说不认的,教咱这里转送送儿罢。」伯爵一见,便说:「这个都怎么儿的?我还没送礼儿去与他,他来请我,怎好去?」西门庆道:「我这里替你封上分帕礼儿,你差应宝早送去就是了。」一面令王经:「你封二钱银子,一方手帕,写你应二爹名字,与你应二爹。」因说:「你把这请帖儿袖了去,省的我又教人送。」只把吴大舅的差来安儿送去了。须臾,王经封了帕礼,递与伯爵。伯爵打恭说道:「哥谢!容易是我后日早来会你,咱一同起身。」说毕,作辞去了。午间都表吴月娘等打扮停当,一顶大轿,三顶小轿,后面又带着来爵媳妇儿惠元收迭衣服,一顶小轿儿;四名排军喝道,琴童、春鸿、棋童、来安四个跟随,往云指挥家来吃酒。正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  袅娜宫腰迎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  娇羞酿出十分春。」

  不说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往云离守家吃酒去了。西门庆分付大门上平安儿:「随问甚么人,只说我不在。有帖儿接了,就是了。」那平安径过一遭,那里再敢离了左右,只在门首坐的。但有人客来望,只回不在家。西门庆那日,只在李瓶山房中围炉坐的。自从李瓶儿没了,月娘教如意儿休勒上奶去,每日只喂奶来兴女孩儿城儿。连日西门庆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与他延寿丹,用人乳吃。于是来到房中,教如意儿挤乳。那如意儿节间,头上戴着黄霜霜簪环,满头花翠,勒着翠蓝销金汗巾,蓝紬子袄儿,玉色云段披袄儿,黄绵紬裙子,脚下沙绿潞紬,白绫高底鞋儿,妆点打扮,比昔时不同。手上戴着四个乌银戒指儿,坐在旁边,打发吃了药,又与西门庆斟酒脯菜儿。迎春打发吃了饭,走过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要茶要水,自有绣春在厨下打发。西门庆见丫鬟都不在屋里,在炕上斜靠着背,扯开白绫吊的绒裤子,露出那话来,带着银托子,教他用口吮咂。一面傍边放着菓酌,斟酒自饮。因呼道:「章四儿,我的儿,你用心替达达咂,我到日日寻出件好妆花段子比甲儿来,你正月十二日穿。」老婆道:「看爹可怜见。」吮弄勾一顿饭时,西门庆道:「我儿,我心里要在你身上烧炷香儿。」老婆道:「随爹你拣着烧炷香儿。」西门庆令他关上房门,把裙子脱了,上炕来仰卧在枕上,底下穿着新做的大红潞紬裤儿,褪下一只裤腿来。西门庆袖内还有烧林氏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香马儿,撇去他抹胸儿,一个坐在他心口内,一个坐在他小肚儿底下,一个安在他〈毛皮〉盖子上,用安息香一齐点着。那话下边便插进牝中,低着头看着拽,只顾没棱露脑,送来送进不已,又取过镜台来,傍边照看。须臾,那香烧到肉根前,妇人蹙眉啮齿,忍其疼痛,口里颤声柔语,哼成一块,没口子叫:「达达爹爹,罢了我了,好难忍也!」西门庆更叫道:「章四儿淫妇,你是谁的老婆?」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那妇人回应道:「淫妇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西门庆又问道:「我会{入日}不会?」妇人道:「达达会{入日}〈毛皮〉。」两个淫声艳语,无般言语不说出来,西门庆那话粗大,撑的妇人牝户满满,彼往来出入,带的花心,红如鹦鹉舌,黑似蝙蝠翅一般,翻覆可爱。西门庆于是把他两股,板抱在怀内,四体交匝,两相迎凑,那话尽没至根,不容毫发。妇人瞪目失声、淫水流下。西门庆情浓乐极,精邈如涌泉。正是:

  「不知已透春消息,  但觉形骸骨节镕。」

  有诗为证:

  「任君随意荐霞杯,  满腔春事浩无涯;

  一身径藉东君爱,  不管未头坠宝钗。」

  当日西门庆烧了这老婆身上三处香,开门寻了一件玄色段子妆花比甲儿与他。至晚月娘众人来家,对西门庆说:「原来云二嫂也怀着个大身子。俺两个今日酒席上都递了酒,说过到明日两家若分娩了,若是一男一女,两家结亲做亲家;若都是男子,同堂攻书;若是女儿,拜做姐妹,一处做针指,来往同亲戚儿耍子。应二嫂做保证。」西门庆听了话笑,言休饶舌。到第二日,都是潘金莲上寿。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分付小厮每抬出灯来,收拾揩抹干净,大厅卷棚各处挂灯,摆设锦帐围屏,叫来兴买下鲜菓,叫了小优,晚夕上寿的东西。这潘金莲早辰打扮出来,花妆粉抹,翠袖朱唇;走来大厅上,看见玳安与琴童站着高凳,在那里挂灯,那三大盏珠子吊挂灯。笑嘻嘻说道:「我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你每在这里挂灯哩。」

琴童道:「今日是五娘上寿,爹分付下俺每挂了灯,明日娘的生日好摆酒,晚夕小的每与娘磕头,娘已定赏俺每哩。」妇人道:「要打便有,要赏可没有!」琴童道:「爷嚛!娘怎的没打不说话,行动只把打放在头里?小的每是娘的儿女,娘看顾看顾儿更好,如何只说打起来!」妇人道:「贼囚,别要说嘴!你与他好生仔细挂那灯,没的例儿撦儿的,拏不牢吊将下来。前日年里为崔本来,说你爹大白日里不见了,险不险,赦了一顿打,没曾打。这槽儿可打成了!」琴童道:「娘只说破话,小的命儿薄薄的,又諕小的!」玳安道:「娘也不打听,这个话儿娘怎得知?」妇人道:「宫外有株松,宫内有口锺,锺的声儿,松的影儿,我怎么有个不知道的!昨日可是你爹对你大娘说,去年有贲四在家,还扎了几架烟火放。

今年他不在家,就没人会扎。乞我说了两句:『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会扎,教他扎不是!』」玳安道:「娘说的甚么话?一个伙计家,那里有此事?」妇人道:「甚么话?撞木靶,有此事,真个的!画一道儿,只怕{入日}过界儿去了!」琴童道:「娘也休听人说,他只怕贲四来家知道。」妇人道:「瞒那傻王八千来个!我只说那王八也是明王八,怪不的他往东京去的放心,丢下老婆在家,料莫他也不肯把〈毛皮〉闲着!贼囚根子们,别要说嘴!打伙儿替你爹做牵头,勾引上了道儿,你每好图躧狗尾儿!说的是也不是?敢说我知道,嗔道贼淫妇买礼来!与我也罢了,又送蒸酥与他大娘。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儿与我,小买住我的嘴头子,他是会养汉儿!我就猜没别人,就知道是玳安儿这贼囚根子替他铺谋定计。」

玳安道:「娘屈杀小的,小的平白管他这勾当怎的?小的等闲也不往他屋里去,娘也少听韩回子老婆说话。他两个为孩子好不嚷乱!常言:『要好不能勾,要歹登时就一篇;房倒压不杀人,舌头倒压杀人。』听者有,不听者无。论起来贲四娘子为人和气,在咱门首住着,家中大小,没曾恶识了一个人。谁人不在他屋里讨茶吃?莫不都养着?倒没放处!」金莲道:「我见那水眼淫妇,矮着个靶子,两是半头砖儿也是一个儿,把那水济济眼挤着,七八拏的儿舀,好个怪淫妇!他便和韩道国老婆,那长大摔瓜淫妇,我不知怎的,搯了眼儿不待见他!」正说着,只见小玉走来说:「俺娘请五娘,潘姥姥来了,要轿子钱哩。」金莲道:「我在这里站着,他从多咱进去了?」琴童道:「姥姥打夹道里,我送进去了。

一来的抬轿的,该他六分银子轿子钱。」金莲道:「我那得银子来?人家来不带轿子钱儿走!」一面走到后边,见了他娘,只顾不与他轿子钱,只说没有。月娘道:「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帐就是了。」金莲道:「我是不惹他,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坐了一回,大眼看小眼。外边抬轿子的,催着要去。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拏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不一时,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来了。月娘摆茶吃了。潘姥姥归到前边他女儿房内来,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说道:「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了?恁出魄削划的,教人家小看!」潘姥姥道:「姐姐你没与我个钱儿与我来,老身那讨个钱儿来?好容易赒辨了这分礼儿来!」妇人道:「指望问我要钱,我那里讨个钱儿与你?

你看着睁着眼在这里,七个窟土宠,到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今后你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傲打嘴的献世包!关王买豆腐,人硬!我又听不上人家那等〈毛皮〉声颡气。前日为你去了,和人家大嚷大闹的,你知道?你罢了,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恓惶!」几句说的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春梅道:「娘今日怎的只顾说起姥姥来了!」一面安抚老人家在里边炕上的,连忙了点了盏茶与他吃。潘姥姥气的在炕上睡了一觉,只见后边请陪大妗子吃饭,纔起来往后边去了。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正在上房摆饭,忽有玳安拏进帖儿来说:「荆老爹升了东南统制。来拜爹。」西门庆见帖儿上写「新升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兵官荆忠顿首拜。」

慌的西门庆令抬开饭卓,连忙穿衣冠带,迎接出来。只见荆总制穿着大红麒麟补服,浑金带进来,后面跟着许多僚掾军牢。一面让至大厅上,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茶汤上来,待茶毕,荆统制说道:「前日升官,勒书纔到。还未上任,径来拜谢老翁。」西门庆道:「老总兵荣擢,恭喜!大才必有大用,自然之道。吾辈亦有光矣,容当拜贺。」一面:「请宽尊服,少坐一饭。」即令左右放卓儿。荆统制再三致谢道:「学生奉告老翁,一家尚未拜,还有许多薄冗,容日再来请教罢。」便径起身。西门庆那里肯放,随令左右上来,宽去衣服,登时打抹春台,收拾酒菓上来。兽炭顿烧,暖帘低放;金壶斟玉液,翠盏贮羊羔。纔斟上酒来,只见郑春、玉相两个小优儿来到,扒在面前磕头。

西门庆道:「你两个如何这咱纔来?」问郑春:「那一个叫甚名字?」郑春道:「他唤王相,是王柱的兄弟。」西门庆即令拏乐器上来弹唱,与他荆爷听。须臾,两个小优安放乐器停当,歌唱了一套霁景融和。左右拿上两盘攒盒点心嗄饭,打发马上人等。荆统制道:「这等就不是了。学生叨拜,下人又蒙赐馔,何以克当!」即令上来磕头,西门庆道:「一二日房下还要洁诚请尊正老夫人赏灯一叙,望乞下降。在座者惟老夫人、张亲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还有两位舍亲,再无他人。」荆统制道:「若老夫人尊票到、贼荆已定趋赴。」又问起:「周老总兵怎的不见升转?」荆统制道:「我闻得周菊轩也只在三月间,有京营之转。」西门庆道:「这也罢了。」坐不多时,荆统制告辞起身。

西门庆送出大门,看着上马喝道而去。晚夕潘金莲上寿,后厅小优弹唱,递了酒,西门庆便起身往金莲房中去了。月娘陪着大妗子、潘姥姥、女儿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坐的饮酒。潘金莲便陪西门庆在他房内,从新又安排上酒来,与西门庆梯已递酒磕头。落后潘姥姥来了,金莲打发他李瓶儿这边歇卧。他便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作欢,顽耍做一处。都说潘姥姥到那边屋里,如意、迎春让他热炕上坐着。先是姥姥看见明间内,灵前供摆着许多狮仙五老定胜 ,树菓柑子,石榴苹婆 ,雪梨鲜菓蒸酥点心,馓子麻花,满炉焚着未子香腊,点着长明灯,卓上拴着销金卓帏,旁边挂着他影,穿大红遍地金袍儿,锦裙绣袄,珠子挑牌,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姐姐好处生天去了!」

因坐在炕上,向如意儿、迎春道:「你娘勾了,官人这等费心追荐,受这般大供养勾了!他是有福的。」如意儿道:「前日娘的百日,请姥姥怎的不来?门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这里来。十二个道士念经,好不大吹大打,扬播道场,水火炼度,晚上纔去了。」潘姥姥道:「帮年逼节,丢着个孩子在家,我来家中没人,所以就不曾来。今日你杨姑娘怎的不见?」如意儿道:「姥姥还不知道,杨姑娘老病死了。从年里俺娘念经就没来。俺娘们都往北边与他上祭去了。」潘姥姥道:「可伤!他大如我,我还不晓的他老人家没了!嗔道今日怎的不见他!」说了一回杨姑娘。如意儿道:「姥姥有锺儿甜酒儿,你老人家用些儿?」一面教:「迎春姐,你放小卓儿在炕上,筛甜酒与姥姥吃杯。」

不一时取到,饮酒之间,婆子又提起李瓶儿来:「你娘好人,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我但来这里,没曾把我老娘当外人看成。到就是热茶热水与我吃,还只恨我不吃。夜间和我坐着说话儿。我临家去,好歹包些甚么儿与我拏了去,誓没曾空了我。不瞒姐姐你每说,我身上穿的这披袄儿,还是你娘与我的!正经我那冤家,半个折针儿也迸不出来与我!我老身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水米不打牙,他若肯与我一个钱,我滴了眼睛在地!你娘与了我些甚么儿,他还说象小眼薄皮,爱人家的东西!想今日为轿子钱,你大包家拏着银子,就替他老身出几分,便怎的!咬定牙儿,只说他没有。倒教后边西房里姐姐,拏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归到屋里,还数落了我一顿,到明日有轿子钱,便教我来;

没轿子钱,休教我上门走!我这去了,不来了,来到这里,没的受他的气!随他去,有天下人心狠,不似俺这短寿命!姐姐你每听着我说,老身苦死了,他到明日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想着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从小儿交你做针指,往徐秀才家上女学去,替你怎么缠手、缚脚儿的。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得这步田地,他把娘喝过来断过去,不看一眼儿!」如意儿道:「原来五娘从小儿上学来?嗔道恁题起来,就会识字深!」潘姥姥道:「他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正说着,只见打的角门子响。如意儿道:「是谁叫门?」使绣春:「二姐,你去瞧瞧去。」那绣春走来,说:「是春梅姐来了。」

如意儿连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就说道:「姥姥悄悄的,春梅来了。」潘姥姥道:「老身知道。他与我那冤家一条腿儿。」只见春梅进来,头上翠花云髻儿,羊皮金沿的珠子箍儿,蓝绫对衿袄儿,黄绵紬裙子,金灯笼坠子子,貂鼠围脖儿,走来见众人陪着潘姥姥吃酒,说道:「姥姥还没睡哩?我来瞧瞧姥姥来了。」如意儿让他坐。这春梅把裙子搂起,一屁股坐在炕上。迎春便紧挨着他坐。如意坐在右边炕头上,潘姥姥坐在当中。因问:「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春梅道:「刚纔吃了酒,打发他两个睡下了。我来这边瞧瞧姥姥,有几样菜儿,一壶儿酒,取了来和姥姥坐的。」因央及绣春:「你那边教秋菊掇下来,我已是攒下了。」那绣春不一时,走过那边,取了来。秋菊放盒内掇着菜儿,绣春提了一锡瓶金华酒。

分付秋菊:「你往房里看去,听着若叫我,来这里对我说。」那秋菊把嘴谷都着了去了。一面摆酒在炕卓上,都是烧鸭 火腿,熏腊鹅 、细鲊糟鱼、菓仁、咸酸蜜食、海味之类,堆满春台。绣春关上角门,走进在旁边陪坐。于是筛上酒来,春梅先递了一锺与潘姥姥,然后递一锺如意儿,一锺与迎春。绣春在旁边炕儿上坐的,共五人坐,把酒来斟。春梅护衣碟儿内,每样拣出递与姥姥众人吃,说道:「姥姥,这个都是整菜,你用些儿。」那婆子道:「我的姐姐,我老身吃。」因说道:「就是你娘,从来也没费恁个心儿管待我管待儿,姐姐,你倒有惜孤爱老的心!你到明日,管情好一步一步自高。敢是俺那冤家,没人心,没人义!几遍为他心龌龊,我也劝他,他就扛的我失了色!

今早是姐姐你看着,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来了?你下老实那等扛我!」春梅道:「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他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同的六娘,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钱,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相俺爹虽是抄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不恁瞒并藏背掖的;教人看小了他,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如意儿道:「错怪了五娘。自古亲儿骨肉,五娘有钱,不孝顺姥姥,再与谁?常言道:『要打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树儿生。』到明日你老人家黄金入柜,五娘他也没个贴皮贴肉的亲戚,就如死了俺娘样儿!」婆子道:「我有今年没明年,知道今死明日死?

我也不怪他。」春梅见婆子吃了两锺酒,韶刀上来了。便叫迎春:「二姐你拏骰盆儿来,咱每个掷个骰儿抢红耍子儿罢。」不一时,取了四十个骰儿的骰盆儿来。春梅先与如意与掷,掷了一回,又与迎春掷,都是赌大钟子。你一盏,我一锺,须臾竹叶穿心,桃花上脸,把一锡瓶酒吃的罄净。迎春又拏上半镡麻姑酒 来,也都吃了。约莫到二更时分,那潘姥姥老人家,熬不的,又早前靠后仰打起盹来,方纔散了。春梅便归这边来。推了推角门,开着;进入院内,只见秋菊正在明间板壁缝儿内,倚着春凳儿,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怎的作声唤,口中呼叫甚么。正听的热闹,不防春梅走来到根前,向他腮颊上,尽力打了个耳刮子,骂道:「贼小死的囚奴,你平白在这里听甚么!」

打的秋菊睁睁的说道:「我在这里打盹,谁听甚么来?你就来打我!」不想房内妇人听见,便问春梅:「他和谁说话?」春梅道:「没有人。我使他关门,他不动。」于是替他摭过了。秋菊揉着眼,关上房门。春梅走到炕上,摘头睡了,不在话下。正是:

  「鹧鹧有意留残景,  杜宇无情恋晚辉。」

  一宿晚景题过。次日,潘金莲生日,有傅伙计、某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段大姐、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吴二妗子都在这里。西门庆约会吴大舅、应伯爵,整衣冠,尊瞻视,骑马喝道,往何千户家赴席。那日也有许多官客,四个唱的,一起杂耍;周守御同席。饮酒至晚回家,就在前边和如意儿歇了。到初十日,发帖儿请众官娘子吃酒。月娘便向西门庆说:「趁着十二日看灯酒,把门外他孟大姨和俺大姐,也带着请来坐坐,省的教他知道恼,请人不请他。」西门庆道:「早是你说。」分付陈经济:「再写两个帖,差琴童儿请去。」这潘金莲在旁听着多心,走到屋里,一面撺掇把潘姥姥就要起身。月娘道:「姥姥,你慌去怎的?再消住一日儿是的。」金莲道:「姐姐,大正月里,他家里丢着孩子没人看,教他去罢。」

慌的月娘装了两个盒子点心菜食,又与了他一钱轿子钱,管待打发去了。因对着李娇儿说:「他明日请他有钱的大姨儿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平白教他在屋里做甚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服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似。倒没的教我惹气!」西庆使玳安儿送了四个请书儿往招宣府,一个请林太太,一个请王三官儿娘子黄氏。又使他院中早叫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不想那日贲四从东京来家,梳洗头脸,打选衣帽齐整,来见西门庆磕头,递上夏指挥回书。西门庆问他:「如何住这些时不来?」贲四具言在京感冒打寒一节,直到正月初二日,纔收拾起身回来。夏老爹多上覆老爹,多承看顾。

西门庆照旧还把钥匙教他管绒绵铺。另外一间,教吴二舅开铺子卖紬绢。到明日松江货船到,都卸在狮子街房内,同来保发卖,且教贲四娘叫花儿匠在家,攒造两架烟火,十二日要放与堂客看。早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吴大舅、常时节四位,白日在厢房内坐的。晚夕只见应伯爵领了李三见西门庆,先道当日外承携之事。坐下吃毕茶,方纔说起:「李三哥来,今有一宗买卖与你说,你做不做?」西门庆道:「端的甚么买卖,你说来?」李三道:「今有朝廷东京行下文书,天下十三省,每省要用万两银子的古器。咱这东平府坐派着二万两,批文在巡按处,还未下来。如今大街上张二官府破二百两银子干这宗批要做,都看有一万两银子寻。小人会了二叔,敬来对老爹说。老爹若做,张二官府拏出五千两来,老爹拏出五千两来,两家合着做这宗买卖,左右没人,这边是二叔和小人与黄四哥,他那边还有两个伙计,二八分钱使。

未知老爹意下何如?」西门庆问道:「是甚么古器?」李三道:「老爹还不知。如今朝廷皇城内新盖的艮岳,改为寿岳,上面起盖许多亭台殿阁;又建上清宝箓宫会真堂璇神殿;又是安妃娘娘梳妆阁;都用着这珍禽奇兽,周彝商鼎,汉篆秦炉,宣王石鼓,历代铜鞮,仙人掌,承露盘,并希世古董玩器摆设。好不大兴工程,好少钱粮!」西门庆听了,说道:「此是我与人家打伙儿做,我自家做了罢。敢量我拏不出这一二万银子来?」李三道:「得老爹全做,又好了!俺每就瞒着他那边了。左右这边二叔和俺每两个,再没人。」伯爵道:「哥,家里还添个人儿不添?」西门庆道:「到根前,再添上贲四替你们走跳就是了。」西门庆又问道:「批文在那里?」李三道:「还在巡按上边,没发下来哩。」

西门庆道:「不打紧,我这差人写封书,封些礼,问宋松原讨将来就是了。」李三道:「老爹若讨去,不可迟滞。自古兵贵神速,先下米的先吃饭。诚恐迟了,行到府里,乞别人家干的去了。」西门庆笑道:「不怕他。设使就行到府里,我也还教宋松原拏回去就是;胡府尹我也认的。」于是留李三、伯爵同吃了饭,约会我如今就写书,明日差小价去。李三道:「又一件,宋老爹如今按院不在这里了。从前日起身,往兖州府盘查去了。」西门庆道:「你明日就同小价往兖州府走遭。」李三道:「不打紧,等我去,来回破五六日罢了。老爹差那位管家?等我会下,有了书,教他往我那里歇。明日我同他好早起身。」西门庆道:「别人你宋老爹不认的。他常喜的是春鸿,教春鸿,来爵一时两个去罢。」

于是叫他二个人到面前,会了李三,晚夕在他家宿歇。伯爵道:「这等纔好,事要早干。多才疾足者得之!」于是与李三吃毕饭,告辞而去。西门庆随即教陈经济写了书,又封了十两叶子黄金,在书帕内与春鸿、来爵二人,分付路上仔细:「若讨了批文,即便早来,若是行到府里,问你宋老爹讨张票,问府里要。」来爵道:「爹不消分付,小的曾在兖州答应过徐参议,小的知道。」于是领了书礼,打在身边,径往李三家去了。不说十一日来爵、春鸿同李三早顾了长行头口,往兖州府去了。都说十二日,西门庆家中请各官堂家饮酒,那日在家不出门,约下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四位晚夕来在卷棚内赏灯饮酒。王皇亲家乐小厮,从早辰就挑了厢子来了,在前边厢房做戏房。

堂客到,打铜锣铜鼓迎接。周守御娘子有眼疾,不得来,差人来回。又是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并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母亲林太太并王三官娘子不见到。西门庆使排军、玳安、琴童儿来回催邀了两三遍,又使文嫂儿催邀。午间只见林氏一顶大轿,一顶小轿跟了来。见了礼,请西门庆拜见。问:「怎的三官娘子不来?」林氏道:「小儿不在,家中没人。」拜毕下来。止有何千户娘子,直到晌什大错纔来。坐着四人大轿,一个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排军抬着衣厢,又是两位青衣家人,紧扶着轿竿。到二门里纔下轿,前边鼓乐吹打迎接。吴月娘众姊妹迎至仪门首。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见这蓝氏,年约不上二十岁,生的长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系着金箱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口东〉,麝兰香喷。但见:

  「仪容娇媢,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蛾眉,直侵入鬓;滴溜溜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端的是绮罗队里生来,都压豪华气象;珠翠丛中长大,那堪雅淡梳妆。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不少;飘残杨柳絮,竟不知春色如何。要知他半点真情,除非是穿绮窗皓月;能施他一腔心事,都便似翻绣幌清风。轻移莲有步,有蕊珠仙子之风流;欵蹙湘裙,似水月观音之态度。」

  正是:

  「比花花解语,  比玉玉生香!」

  这西门庆不见则已,一见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先失。少顷,月娘等迎接,进入后堂相见。叙礼已毕,请西门庆拜见。西门庆得不还一声,连忙整衣冠行礼,恍若琼林玉树临凡,神女巫山降下。躬身施礼,心摇目荡,不能禁止。拜见毕,下来。先在卷棚内放卓儿摆茶,极尽希奇美馔。然后大厅上坐陈水陆珍羞,正面设石崇锦帐围屏,四下铺玳筵广席。花灯高挑,彩绳半拽。雕梁锦带低垂,画烛齐明宝盖。鱼龙山戏,恍一片珠玑;殿阁楼台,簇千团翡翠。左边厢,九姊十妹美人图画丹青;右首下,九曜八洞神仙妆成金碧。吃的是龙肝凤髓 ,熊掌驼峰 。歌的锦瑟银筝,凤筲象管。龟鼓冬冬惊过鸟,砍喉啭啭遏行云。席上娇娆,尽是珠围翠绕;阶下脚色,皆按离合悲欢。正是:

  「得多少进酒了鬟双落浦,  献羔侍妾两嫦娥。」

  当下林太太上席,戏文扮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记。唱了两折下来,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上去弹唱。吴大姨门外,先起身去了。唱灯词锦绣花灯半空挑。西门庆在卷棚内,自有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饮酒。不住下来大厅格子外,往里观觑。这各家跟轿子家人伴当,自有酒馔,前厅管待,不必用说。次第明月圆,容易彩云散;乐极悲生,否极泰来,自然之理。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到晚夕,堂中点起灯来,小优儿弹唱灯词。还未到起更时分,西门庆正陪着人坐的,就在席上齁齁的打起睡来。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说道:「哥,你今日没高兴,怎的只打睡?」西门庆道:「我昨日没曾睡,不知怎的,今日只是没精神打睡。」只见四个唱的下来。伯爵教两个唱灯词,两个递了酒。当下洪四儿与郑月儿两个弹着筝琵琶唱,吴银儿与李桂姐递酒。正要在热闹处,忽玳安来报:「林太太与何老爹娘子起身了。」这西门庆席下来,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偷看着他上轿。月娘众人送出来,前边天井内看放烟火。蓝氏穿着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翠蓝遍地金裙。林太太是白绫袄儿,貂鼠披袄,大红裙,带着金铎玉佩。家人打着灯笼,簇拥上轿而去。这西门庆正是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能就要成双。见蓝氏去了,悄悄从夹道进来。当时没巧不成语,姻缘会凑,可霎作怪!不想来爵儿媳妇见堂客散了,正从后边归来开他房门。不想顶头撞见西门庆,没处藏躲。原来西门庆见媳妇子生的乔样,安心已久。虽然不及来旺妻宋氏风流,也颇克得过第二。于是乘着酒兴儿,双关接进他房中亲嘴。这老婆当初在王皇亲家,因是养个主子,被家人不忿攘闹,打发出来。今日又撞着这个道路,如何不从。一面就递舌头在西门庆口中。两个解衣褪裤,就按在炕沿子上,掇起腿来,被西门庆就耸了个不亦乐乎。正是:

  「未曾得遇莺娘面,  且把红娘去解馋。」

  有诗为证:

  「灯月交光浸玉壶,  分得清光照绿珠;

  莫道使君终有妇,  教人桑下觅罗敷。」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得病 吴月娘墓生产子

  「仁者难逢思有常,  闲居慎匀恃无伤,

  争先径路机关恶,  近后语言滋味长;

  夹口物多终仿病,  快心事过必为殃,

  与其病后能求药,  不若病前能自防。」

  此八句诗,乃邵尧夫所作,皆言天道福善,鬼神恶盈。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西门庆自知淫人妻子,而不知死之将至。当日在夹道内奸耍了来爵老婆,走到卷棚内陪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饮酒。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吴大妗子、段大姐坐了好一回,上罢元宵圆子,方纔起身,告辞上轿家去了。大妗子那日,同吴舜臣媳妇,都家去了。陈经济打发了王皇亲戏子二两银子唱钱,酒食管待出门。只见四个唱的并小优,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伯爵向西门庆说道:「明日花大哥生日,哥,你送了礼去不曾?」西门庆说道:「我早辰送过去了。」玳安道:「花大哥那里头里使来定儿送请帖儿来了。」伯爵道:「哥,你明日去不去?

我好来会你。」西门庆道:「到明日看,再不你先去罢,我慢慢儿去递杯酒。」四个唱的后边去了,李铭等上来弹唱。西门庆不住只是在椅子上打睡。吴大舅道:「姐夫连日辛苦了,罢罢,咱每告辞罢。」于是起身。那西门庆又不肯,只顾拦着留坐,到二更时分纔散。西门庆先发四个唱的轿子去了,拏大锺赏李铭等三人,每人两锺酒,与了六钱唱钱。临出门,叫回李铭分付:「我十五日要请你周爷和你荆爷、何老爹众位,你早替叫下四个唱的,休要误了。」李铭跪下,禀问:「爹叫那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宝儿,并吕赛儿,好歹叫了来。」李铭应诺:「小的知道了。」磕了头去了。西门庆归后边月娘房里来,月娘告诉:「今日林太太在席,与荆大人娘子,好不喜欢!

坐到那咱晚纔去了。酒席上谢我老爹扶持,但得好处,不敢有忘!也在出月,往淮上催攒粮运去也。又说何大人娘子,今日也吃了好些酒,喜欢六姐;又引到那边花园山子上瞧了瞧;今日各项也赏唱的许多东西。」说毕,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了。到了半夜,月娘做了一梦,天明告诉西门庆说道:「敢是我日里看见他林太太穿着大红绒袍儿,我黑夜就梦见你李大姐厢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被潘六姐匹手夺了去,披在他身上;教我就恼了,说道:『他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他使性儿,把袍儿上扯了一道大口子。吃我大喓喝,和他骂嚷,嚷嚷着,就醒了,不想都是南柯一梦!」西门庆道:「你从睡梦中,只顾气骂不止,不打紧,我到明日替你寻一件穿就是了。

自古梦是心头想。」到次日起来,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梳头净面,穿上衣裳,走来前边书房中笼上火,那里坐的。只见玉箫早辰来如意儿房中,挤了半瓯子奶,径到厢房与西门庆吃药。见西门庆倚靠床上,有王经替他打腿。王经见玉箫来,就出去了。打发他吃药,西门庆使他拏了一对金裹头簪儿,四个乌银戒指儿,教他送到来爵媳妇子房里去。那玉箫听见主子使他干此营生,又似来旺媳妇子那一本帐,连忙钻头觅缝袖的去了。送到了物事,还走来回西门庆话,说道:「收了,改日与爹磕头」。拏回空瓯子儿到上房。月娘问他:「你爹吃了药了?在厢房内做甚么哩?」玉箫道:「没言语。」月娘道:「你替他熬粥下来。」约莫等饭时前后,还不见进来。原来王经稍带了他姐姐王六儿一包儿物事,递与西门庆瞧,就请西门庆往他家去。

西门庆打开纸包儿,都是老婆剪下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的一个同心结托儿,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安放在尘柄下,做的十分细巧工夫。那一件是两个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儿,都缉着回绞绵绣,里边盛着瓜穰儿。西门庆观翫良久,满心欢喜。遂把顺袋放在书厨内,锦托儿褪于袖中。正在凝思之际,忽见吴月娘蓦地走来,掀开帘子,见倘在床上,王经扒着替他打腿。便说道:「你怎的只顾在前头,就没进去了?屋里摆下粥了。你告我说,你心里怎的?只是恁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害腿疼。」月娘道:「想必是春气起了。你吃了药也,等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吃了粥。因说道:「大节下,你也打起精神儿来。今日门外花大舅生日,请你往那里走走去,再不叫将应二哥;

他也不在了,与花大舅做生日去了。你整治下酒菜儿,我往灯巿铺子内,和他二舅吃回酒坐坐罢。」月娘道:「你备马去,我叫丫鬟整理。」这西门庆一面分付玳安备马,王经跟随,穿上衣裳,径到狮子街灯巿里来。但见灯巿中车马轰雷,灯球灿彩,游人如蚁,十分热闹。

  「大平时序好风催,  罗绮争驰鬬锦〈廴回〉;

  鳌山高耸青云上,  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看了回灯,到狮子街房子门首下马,进入里面坐下。慌的吴二舅、贲四都来声喏。门首买卖,甚是兴胜。来昭妻一丈青,又早书房内笼下火,拿茶吃了。不一时,家中吴月娘使琴童儿、来安儿,拿了两方盒点心上嗄饭菜蔬,铺内有南边带来豆酒,打开一坛,摆在楼上,坐着炭火,请吴二舅与贲四轮番吃酒。楼窗外就着见灯巿往来人烟不断,诸行货殖如山。吃至饭后的时分,西门庆使王经对王六儿说去。王六儿听见西门庆来,家中又整治下春台果盒酒肴等候。西门庆分付来昭:「将这一卓酒菜晚夕留着,与二舅、贲四在此上宿吃,不消拏回家去了。」又教琴童提送一坛酒过王六儿这边来。西门庆于是骑马,径到他家。妇人打扮迎接,到明间内,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说道:「迭承你厚礼,怎的两次请你不去?」王六儿道:「爹倒说的好,我家中再有谁?不知怎的这两日只是心里不好,茶饭儿也懒吃,做事没入脚处!」西门庆道:「敢是想你家老公?」妇人道:「我那里想他,倒是见爹这一向不来,不知怎的怠慢着爹了,爹把我网巾圈儿打靠后了,只怕另个有心上的人儿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这个道理?倒因家中节间摆酒,忙了两日。」妇人道:「说昨日爹家中请堂客来?」西门庆道:「便是你大娘吃过人家两席节酒,须得请人回席。」妇人道:「请了那几位堂客?」西门庆便说某人某人,从头诉说一遍。妇人道:「看灯酒儿,只请要紧的,就不请俺每请儿了?」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正月十六日,还有一席,可请你每众伙计娘子走走去。

是必到根前,又推故不去着?」妇人道:「娘若赏个帖儿来,怎敢不去?不是因前日他小大姐骂了申二姐,教他好不抱怨说俺每。他那日要不去来,倒是俺每撺掇了他去了。落后骂了来,好不在这里哭。俺每到没意思剌剌的!落后又教爹娘费心,送了盒子,并那一两银子来安抚了他,纔罢了。不知原来家中小大姐这等等藻暴性子,就是打狗,也看主人面!」西门庆道:「你不知这小油嘴,他好不兜胆的性,着紧把我也擦扛的眼直直的!也见他教你唱,唱个儿与他听罢了。谁教你不唱,又说他来?」妇人道:「耶嚛,嚛嚛!他对我说,他凡时说他来!走来指着脸子,就骂他起身;骂的他来,在我这里好不丑的三行鼻涕两行眼泪的哭!我这里留他住了一夜,纔打发他去了。」说了一回,丫鬟拿茶吃了。

小厮进财儿买了点心鲜鱼嗄饭来,老冯婆子在厨下整理,又走来上边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与了他约三四钱一块银子,说道:「从你娘没了,就不常往我那里走走去?」妇人道:「没他主儿,那里着落?倒常时来我这边和我做伴儿。」不一时,房中收拾干净,妇人请西门庆房中坐的,问:「爹用了午饭不曾?」西门庆道:「我早辰家中吃了些粥,刚纔陪你二舅又吃了两个点心,且不吃些甚么理。」一面放卓儿,设摆春台,安排上酒来。卓上无非是节食美馔,佳殽菓菜之类。妇人令王经打开荳酒,筛将上来,陪西门庆做一处饮酒。妇人问道:「我稍来的那物件儿,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柳头发亲手做的。管情爹见了爱。」西门庆道:「多谢你厚情。」饮至半酣,见房内无人,西门庆袖中取出来套在龟身下。

两根锦带儿,扎在腰间,龟头又带着景东人事,用酒服下胡僧药下去。那妇人用手搏弄,弄的那话登时奢棱跳脑,横觔皆现,色若紫肝,比银托子和白绫带子又不同。西门庆搂妇人坐在怀内,那话插进牝中,在上面两个一递一口饮酒咂舌头。妇人把菓仁儿用舌尖哺与西门庆吃,直顽笑吃至掌灯。冯妈妈厨下做了猪肉韮菜饼儿拿上来,妇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两个,丫鬟收下去。两个在里间厢成的暖炕上,撩开锦幔,二人解衣就寝。妇人知道西门庆好点着灯行房,把灯台移在明间炕边一张卓上安放,一面将纸门关上,澡牝干净,换了一双大红潞紬白绫平底鞋儿,穿在脚上,脱了裤儿,钻在被窝里与西门庆做一处,相搂相抱睡了一回。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那话十分坚硬,先令妇人马伏在下,那话放入庭花内,极力〈扌扉〉硼了,约二三百度,〈扌扉〉硼的屁股连声响喨,妇人用手在下,操着秘心子,口中叫达达如流水。

于是心中还不美意,起来披上白绫小袄,坐在一只枕头上,妇人仰卧,寻出两条脚带,把妇人两只脚拴在两边护炕柱儿上,卖了个金龙探爪,将那话放入牝中。少时,没棱露脑,浅抽深送;次后,半出半入,纔进长驱。恐其妇人害冷,亦取红绫短襦,盖在他身上。这西门庆乘其酒兴,把灯光挪近根前,垂首翫其出入之势,抽彻至首,复送至根,又数百回。妇人口中百般柔声颤语,都叫将出来,西门庆又取粉的膏子药,涂在龟头上攮进去,妇人阴中麻痒不能当,急令深入,两相迎就。这西门庆故作逗遛,戏将龟头濡〈扌晃〉其牝口,又挑弄其花心,不肯深入。急的妇人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往来滞的牝户,翻覆可爱。灯光影里,见他两只腿儿,穿着大红鞋儿,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吊的高高的,一往一来,一冲一撞,其兴不可遏。

因口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道:「我怎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栢儿冬夏长青,便好。休要日远日疎,顽耍腻了,把奴来也不理,奴就想死了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必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不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妇人道:「我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了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头,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淫妇爽利把不值钱的身子,拚与达达罢,无有个不依你的。」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说话之间,又干勾两顿饭时,方纔精拽。解卸下妇人脚带来,搂在被窝内,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天气方醒。

西门庆起来穿衣净手,妇人开了房门,叫丫鬟进来,再添美馔,复饮香醪,满斟暖酒,又陪西门庆吃了十数杯,不觉醉上来,纔点茶来漱了口,向袖中掏出一纸帖儿,递与妇人:「问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衣服你穿,随你要甚花样。」那妇人万福谢了,送出门。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笼着马,打发上了马,妇人方纔关门。这西门庆身穿紫羊绒褶子,围着风领,骑在马上。那时也有三更时分,天气有些阴云,昏昏惨惨的月色,街巿上静悄悄,九衢澄净,呜柝唱号提铃。打马正过之次,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根前,忽然见一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拾,那马见了只一惊躲,西门庆在马上打了着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熬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上。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在前边潘金莲房中来。此这一不来倒好;正是:

  「失脱人家逄五道,  滨冷饿馈撞钟馗。」

  原来金莲从后边来,还没睡,浑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听见来了,慌的砧碌扒起来,向前替他接衣服。见他吃的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这西门庆只手搭伏着他肩膊上,搂在怀里,口中喃喃吶吶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那妇人扶他上炕,打发他歇下。那西门庆丢倒头在枕头上,鼾睡如雷,再摇也摇不醒。然后妇人脱了衣裳,钻在被窝内,慢慢用手腰里摸他那话,犹如绵软,再没些硬朗气,更不知在谁家来?翻来覆去,怎禁那欲火烧身,淫心荡意。不住用手只顾捏弄,蹲下身子,被窝内替他百计品咂,只是不起。急的妇人要不的。因问西门庆:「和尚药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日,推醒了。西门庆酩酊里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

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今日懒待动弹。药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儿内,你拏来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便去袖内摸出穿心盒,打开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药儿。这妇人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锺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三丸,恐怕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拏烧酒 都送到西门庆口内。醉了的人,晓的甚么,合着眼只顾吃下去。那消一盏热茶时,药力发作起来,妇人将白绫带子拴在根上,那话跃然而起。但见裂瓜头凹眼圆睁,落腮胡挺身直竖,妇人见他共顾睡,于是骑在他身上,又取膏子药安放马眼内,顶入牝中。只顾揉搓,那话直抵苞花窝里,觉翕翕然浑身酥麻,畅美不可言。又两手据按,举股一起一坐那话没棱露脑,约一二百回,初时涩滞,次后淫水浸出,稍沾滑落,西门庆由着他掇弄,只是不理。

妇人情不能当,以舌亲于西门庆口中,两手搂着他脖项,极力揉搓,左右偎擦,尘柄尽没至根,止剩二卵在外。用手摸之,美不可言,淫水随拭随出,比三鼓,凡五换巾帕,妇人一连丢了两次。西门庆只是不泄,龟头越发胀的色若紫肝,横觔皆现,犹如火热。一回,害箍胀的慌,令妇人把根下带子去了,还发胀不已。令妇人用口吮之,这妇人扒伏在他身上,用朱唇吞裹其龟头,只顾往来不已。又勒勾约一顿饭时,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邈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顾流将起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棘与他吃下去。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良久方止。妇人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

西门庆苏省了一回,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矣。」「你今日怎的流出恁许多?」更不说他用的药多了。看官听说:「一已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其天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尽,髓竭人亡。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有败。古人有几句格言道得好: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妆做豺狼。法场斗帐,狱牢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鎗。口美舌香,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入水,片雪投汤。秦楚强,吴越壮,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人不防!」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清早晨,西门庆起来梳头,忽然一阵晕起来,望前一头抢将去。早被春梅双手扶住,不曾跌着,磕伤了头脸。在椅子上坐了半日,方纔回过来。慌的金莲连忙问道:「只怕你空心虚弱,且坐着吃些甚么儿着出去也不迟。」一面使秋菊:「后边取粥来,与你爹吃。」那秋菊走到后边厨下,问雪娥:「熬的粥怎么了?爹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害头晕,跌了一交,如今要吃粥哩!」不想被月娘听见,叫了秋菊,问其端的。秋菊悉把西门庆梳头,头晕跌倒之事,告诉一遍。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快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今日怎的头晕?」西门庆道:「我不知怎的?刚纔就头晕起来。」

金莲道:「早时我和春梅在根前扶住了;不然,好轻身子儿,这一交和你善哩!」月娘道:「敢是你昨日来家晚了,酒多了头沉?」金莲道:「昨日往谁家吃酒,这咱晚纔来?」月娘道:「他昨日和他二舅在铺子里吃酒来。」不一时,雪娥熬了粥,教秋菊拿着,打发西门庆吃。那西门庆拏起粥来,只吃了半瓯儿,懒待吃,就放下了。月娘道:「你心里觉怎的?」西门庆道:「我不怎么,只是身子虚飘飘的,懒待动弹。」月娘道:「你今日不往衙门中去罢?」西门庆道:「我不去了。消一回,我往前边看着姐夫写了帖儿,发帖儿去,十五日请周菊轩、荆南岗、何大人他每众官吃酒。」月娘道:「你今日还没吃药,取奶来,把那药你再吃上一服。是你连日张罗的,你有着辛苦劳碌了。」

一面教春梅问如意儿挤了奶来,用盏儿盛着,教西门庆吃了药,起身往前边去。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儿,只要倒。春梅又扶回来了。月娘道:「依我,且歇两日儿,请人也罢了。那里在乎在这一时上!今日在屋里将息两日儿,不出去罢。」因说:「你心里要吃甚么?我往后边教丫鬟做来与你吃。」西门庆道:「我心里不想吃。」月娘到后边,从新又审问金莲:「他昨日来家不醉?再没曾吃酒?与你行甚么事?」那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没的说。他那咱晚来了,醉的行礼儿也不顾的,还问我烧酒 吃。教我拏茶当酒与他吃,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睡了。自从姐姐那等说了,谁和他有甚事来!

倒没的羞人子刺刺的!倒只怕外边别处有了事来?俺每不知。若说家里,可是没丝亳事儿!」月娘一面和玉楼都坐在一处,叫了玳安、琴童两个,到根前轸问他:「你爹昨日在那里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然有一差二错,就在你这两个囚根子身上!」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再没往那里去。落后叫将吴二舅来问他,二舅道:「姐夫只陪俺每吃了没多大回酒,就起身往别处去了。」这吴月娘听了,心中大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尽力数骂了一顿,要打他二人。二人慌了,方纔说出昨日在韩道国老婆家吃酒来。那潘金莲得不的一声,就来了,说道:「姐姐刚纔埋怨起俺每来,正是冤杀旁人笑杀贼!俺每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每成日把这件事放在头里!」

又道:「姐姐,你再问这两个囚根子,前日你往何千户家吃酒,他爹也是那咱时分纔来,不知在谁家来?谁家一个拜年,拜到那咱晚!」玳安又生恐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且说一遍。月娘方纔信乎,说道:「嗔道教我拏帖儿请他!我还说人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我说恁大年纪,描眉画鬓儿的,搽的那脸倒相腻抹儿抹的一般,干净是个老浪货!」玉楼道:「姐姐,没见一个儿子也长恁大,大儿大妇,还干这个营生!忍不住嫁了个汉子。」金莲道:「那老淫妇有甚么廉耻!也休要出这个丑!」月娘道:「我说只怕他不来,谁想他浪〈扌扉〉着来了!」金莲道:「这个姐姐纔显出个皂白来了,相韩道国家这个淫妇,姐姐还嗔我骂他罢?干净一家子都养汉,是个明王八,把个王八花子也裁派将来,早晚好做勾使鬼!」

月娘道:「王三官儿娘,你还骂他老淫妇;他说你从小儿在他家使唤来!」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把脸掣耳朵带脖子红了,便骂道:「汗邪了那贼老淫妇!我平白在他家做甚么?还是我姨娘在他家紧隔壁住。他家有个花园,俺每小时在俺姨娘家住,常过去和他家伴姑儿耍去,就说我在他家来,我认的他甚么?是个张眼露睛的老淫妇!」月娘道:「你看那嘴头子,人和你说话,你骂他!」那金莲一声儿不言语了。月娘主张雪娥做了些水角儿 ,拿了前边与西门庆吃。正走到仪门首,只见平安儿径直往花园中走,被月娘叫住,问道:「你做什么?」平安儿道:「李铭叫了四个唱的,十五日摆酒用来回话,问摆的成,摆不成?我说还没发帖儿哩。他不信,教我进来禀爹。」月娘骂道:「怪贼奴才,还摆甚么酒?

问甚么?还不回那王八去哩,还来禀爹娘哩!」把平安儿骂的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月娘走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角儿。就不吃了。因说道:「李铭来回唱的,教我回倒他酒且摆不成,改了日子了,他去了。」西门庆点头儿。西门庆自知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下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晕来了,连肾囊都肿的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犂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当备下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大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娘道:「你依我,拏帖儿回了何大人,在家调理两日儿,不去罢。你身子恁虚弱,趁早使小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吃他两贴药过来,休要只顾躭着,不是事!你惹大的身量,两日通没大好吃甚么儿,如何禁的?」

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口儿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日儿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人拏帖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床上睡着,只是急藻没好气。应伯爵打听得知走来看他。西门庆请至金莲房中坐的。伯爵声喏道:「前日打搅哥,不知哥哥心中不好。嗔道花大舅那里不去。」西门庆道:「我心中若好时,我去了。不知怎的懒待动弹!」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内怎样的?」西门庆道:「不怎的,只是有些头晕起来,身子软,走不的。」伯爵道:「我见你面容发红色,只怕是火。教人看来不曾?」西门庆道:「房下说请任后溪来看我,我说又没甚么病,怎好请他的?」伯爵道:「哥你这个就差了。还请他来,看看怎的说。吃两贴药,散开这火就好了。春气起,人都是这等,痰火举发举发。

昨日李铭撞见我,说你使他叫唱的,今日请人摆酒;说你心中不好,改了日子。把我諕了一跳,教我今日早来看看哥。」西门庆道:「我今日连衙门中拜牌也没去,送假牌去了。」伯爵道:「可知去不的。大调理两个日儿出门。」吃毕茶,道:「我去罢,再来看哥。李桂姐会了吴银儿,也要来看你哩。」西门庆道:「你吃了饭去。」伯爵道:「我一些不吃。」扬长出去了。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儿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进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既济,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纔好得。」封了五星银了,讨将药来吃了,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曩,越发肿痛,溺尿甚难。说毕,作辞起身去了。到后晌时分,李桂姐、吴银儿坐轿子来看;

每人两个盒子,一盒菓馅饼儿,一盒玫瑰金饼,一副蹄,两只烧鸭 ,进房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怎的心里不自在?」西门庆道:「你姐儿两个自恁来看看便了,如何又费心买礼儿?」因说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的重些。」桂姐道:「还是爹这节间酒吃的多了,清洁他两日就好了。」坐了一回,走去李瓶儿那边屋里,与月娘众了见节。请到后边,摆茶毕,又走来前边,陪西门庆坐的说话儿。只见伯爵又陪了谢希大、常时节来望。西门庆教玉筲搊扶他起来坐的,留他三在房内放卓儿吃酒。谢希大道:「哥用了些粥不曾?」玉筲把头扭着不答应。西门庆道:「我还没吃粥,咽不下去。」希大道:「拏粥,等俺每陪哥吃些粥儿还好。」不一时,拿将粥来。玉筲拏盏儿伺候,众人陪着吃点心下饭。

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了半盏儿,就不吃下去。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那边坐的管待。伯爵问道:「李桂姐与银姐来了,怎的不见?」西门庆道:「在那边坐的。」伯爵因令来安儿:「你请过来唱一套儿,与你爹听。」那吴月娘恐怕西门庆不耐烦,拦着,只说吃酒哩,不教过来。众人吃了一回酒,说道:「哥,你陪着俺每坐,只怕劳碌着你。俺每去了,你自在侧侧儿罢。」西门庆道:「起动列位挂心!」三人于是作辞去了。应伯爵走出小院门,叫玳安过来分付:「你对你大娘说,你就说应二爹说来,你爹面上变色,有些滞气,不好。早寻人看,他大街上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请他看看?休要躭迟了!」玳安不敢怠慢,走来告诉月娘。月娘慌进房来,对西门庆说:「方纔应二哥对小厮说,大街上胡太医看的痰火,你何不请他来看看来?」

西门庆道:「胡太医前番看李大姐不济,又请他?」月娘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他不济,只怕有缘,吃了他的药儿,好了是的。」西门庆道:「也罢,你请他去。」不一时,使棋童儿请了胡太医来。适有吴大舅来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脉,对吴大舅、陈经济说:「老爹是个下部蕴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血淋之疾,乃是忍便行房。」又封了五星药金,讨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反溺不出来。月娘慌了,打发桂姐、吴银儿去了。又请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又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这边下来;四肢经络中,又有湿痰流聚,以致心肾不交。封了五钱药金,讨将药来,越发弄的虚阳举发,尘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知好歹,还骑在他上边,倒浇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

到次日,何千户要来望,先使人来说。月娘便对西门庆道:「何大人便来看你,我扶住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偏三,不是个待人的。」那西门庆点头儿,于是月娘替他穿上暖衣,同金莲肩搭搊扶着,往离了金莲房,往后边上房,铺下被褥高枕,安顿他在明间炕上坐的。房中收拾干净,焚下香。不一时何千户来到,陈经济请他到于后边卧房,看见西门庆坐在病榻上,说道:「长官,我不敢作揖。」因问:「贵恙觉好些?」西门庆告诉:「上边火倒退下了,只是下卵肿毒当不的。」何千户道:「此系便毒。我学生有一相识,在东昌府探亲。昨日新到舍下,有一封书下。乃是山西汾州人氏,姓刘号橘斋,年半百,极看的好疮毒。我就使人请他来看看长官贵恙。」西门庆道:「多承长官费心,我这里就差人请去。」

何千户吃毕茶,说道:「长官你耐烦保重。衙门中事,我每日委答应的,递事件与你,不消挂意。」西门庆举手道:「只是有劳长官了。」作辞出门。西门庆这里随即差玳安拏帖儿,同何家人请了这刘橘斋来。看了脉,并不便处。连忙上了药,又封一贴煎药来。西门庆答贺了一疋杭州绢,一两银子,吃了他头一盏药,还不见动静。那日不想郑爱月儿送了一盒鸽子雏儿 ,一盒菓饼顶皮酥,坐轿子来看西门庆。进门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与西门庆磕着头,说道:「不知道爹不好,桂姐和银姐好人儿,不对我说声儿,两个就先来了。看的爹迟了,休怪!」西门庆道:「不迟,又起动你妈费心,又买礼来!」爱月儿笑道:「甚么大礼!惶恐的要不的。」因说:「爹清减的恁样的!

每月饮馔,也用些儿?」月娘道:「用的倒好了,吃不多儿。今日早辰,只吃了些粥汤儿,还没些吃甚么儿。刚纔太医看了去了。」爱月儿道:「娘,你分付姐把鸽子雏儿顿烂一个儿来 ,等我劝爹进些粥儿。你老人家不吃,恁惹大身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着你,都怎么样儿的!」月娘道:「他只害心口内拦着,吃不下去。」爱月儿道:「爹你依我说,把这饮馔儿逐日就懒待吃,须也强吃些儿,怕怎的?人无根本,水食为命。终须但用的,有枉戗些儿。不然,越发淘渌的身子空虚了!」不一时,顿烂了鸽子雏儿,小玉拿粥上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儿。这郑月儿跳上炕去,用盏儿托着,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强打着精神,只吃上上半盏儿,拣了两筯儿鸽子雏儿在口内,就摇头儿不吃了。

爱月儿道:「一来也是药,二来还亏我劝爹,都怎的也进了些饮馔儿。」玉筲道:「爹每常也吃,不似今日月姐来劝着吃的多些。」月娘一面摆茶与爱月儿吃,临晚管待酒馔,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他家去。爱月儿临出门,又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你耐心儿将息两日儿,我再来看你。」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橘斋第二贴药,遍身痛,叫唤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月娘众人慌了,都守着看视。见吃药不效,一面请了刘婆子,在前边卷棚内与西门庆点人灯跳神。一面又使小厮往周守御家内,访问吴神仙在那里,请他来看西门庆;他原相他,今年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

贲四说:「也不消问周老爹宅内去;如今吴神仙见在门外土地庙前,出着个卦肆儿,又行医又卖卦,人请他,不争利物,就去看治。」月娘连忙就使琴童把这吴神仙请将来。进房看了西门庆,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勒着手帕,在于卧榻。先诊了脉息,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只因他:

  「醉饱行房恋女娥,  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流白浊,  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祇恨欢娱少,  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  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治不的了,说道:「既下药不好,先生看他命运如何?」吴神仙搯指寻纹,打算西门庆八字,说道:「属虎的,丙寅年,戌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岁算命,见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伤官,今年戊土来克壬水,岁伤旱,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怎么当的?虽发财发福,难保寿源!有四句断语不好。」说道:

  「命犯灾星必主低,  身轻煞重有灾危;

  时日若逄真太岁,  就是神仙也绉眉!」

  月娘道:「命中既不好,先生你替他演演禽星如何?」这吴神仙铺下禽遁干支,他说道:

  「心月狐狸角木蛟,  绛帏深处不相饶,

  常在月宫飞玉露,  惯从月下夺金标;

  乐处化为真鸡子,  死时还想烂甜桃,

  天罡地煞皆无救,  就是王禅也徒劳。」

  月娘道:「禽上不好,请先生替我圆圆梦罢。」神仙道:「请娘子说来,贫道圆。」月娘道:「我梦见大厦将颓,红衣罩体,攧拆了碧玉簪,跌破了菱花镜。」神仙道:「娘子莫怪我说,大厦将颓,夫君有厄;红衣罩体,孝孝服临身;攧拆了碧玉簪,姊妹一时失散;跌破了菱花镜,夫妻指日分离。此梦犹然不好,不好!」月娘道:「问先生有解么?」神仙道:「白虎当头拦路,丧门魁在生灾。神仙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月娘见命中无有救星,于是拏了一疋布谢了神仙,打发出门,不在话下。正是:

  「卦里阴阳仔细寻,  无端闲事莫闲心;

  平生作善天加庆,  心不欺贫祸不侵。」

  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逄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西门庆自觉身体沉重,要便发昏过去,眼前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根前站立,问他讨债。又不肯告人说,只教人厮守着他。见月娘不在根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不的他,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姊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他二人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奴和你做夫妻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生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儿他从前的事,你躭待他罢!」说毕,那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恸不止。西门庆道:「你休哭,听我嘱付你。」有驻马听为证:

  「贤妻休悲,我有衷情告你知。妻你腹中是男是女,养下来看大成人,守我的家私。三贤九烈要贞心,一妻四妾,携带着住。彼此光辉光辉!我死在九泉之下,口眼皆闭!」

  月娘听了,亦回答道:

  「多谢儿夫,遗后良言教道奴。夫我本女流之辈,四德三从,与你那样夫妻,平生作事不模糊。守贞肯把夫名污?生死同途,一鞍一马,不须分付!」

  嘱付了吴月娘,又把陈经济叫到根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们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又分付:「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那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紬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拏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段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们盘缠。

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本利久我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说毕。哽哽咽咽的哭了。陈经济道:「爹嘱付儿子,都知道了。」不徐顾,且守着月娘,拏杩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子来。这屋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口内纔没了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月娘道:「比不的那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

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罢。」拜谢去了。月娘苏省过来,看见厢子大开着,便骂玉筲道:「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厢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筲说:「我只说娘锁了厢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搯。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定元宝往屋里去了。当下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热乱,收灯卷画,盖上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儿专一打磬。

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六日破土出殡,也有四七多日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处报丧,交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破孝搭棚,俱不必细说。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女婿陈经济斩衰治杖,灵前还礼。月娘在暗房中出不来。李娇儿与玉楼陪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卓。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大舅与甘伙计陪待人客。蔡老娘来洗了三次,月娘与了一套紬子衣裳,打发去了。就把孩子不一时打伙儿,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分付了一遍。众人都道:「你老人家宽心,不妨事。」

见一日来问安看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不好的沉重,皆嗟叹而去。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辰巳牌时分,鸣呼哀哉,断气身亡!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古人有几句格言说得好: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今日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到根前,开了厢子,拏出四定元宝,教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打发去了,不防月娘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进去看床上倒下,就昏运不省人事。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柳穿衣服。忽听见小玉来说:「俺娘跌倒在床上!」慌的玉楼、李娇儿就来问视。月娘手按着害肚内疼,就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他便就使小厮快请蔡老娘去。李娇儿又使玉筲,前边教如意儿来了。比及玉楼回到里面屋里,不见李娇儿。原来李娇儿赶月娘昏沉,房内无人,箱子开着,暗暗拏了五定元宝,往他屋里去了。手中拏将一搭纸,见了玉楼,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取草纸去来。」

那玉楼也改名叫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亲邻与街坊邻舍。都说:「西门庆大官人正头娘子,生了一个墓生儿子,就与老头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生了个儿子。世间少有跷蹊古怪事!」不说众人理乱这庄事。且说应伯爵闻知西门庆没了,走来吊孝哭泣。哭了一回,吴大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与西门庆传影。伯爵走来与众人见礼,说道:「可伤,做梦不知哥没了!」要请月娘出来拜见。吴大舅便说:「舍妹暗房出不来。如此这般,就是同日添了个娃儿!」伯爵愕然道:「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儿了!」落后陈经济穿着一身重孝,走来与伯爵磕头!伯爵道:「姐夫,姐夫烦恼,你爹没了,你娘儿们是死水儿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事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

不该我说,你年幼,事体上还不大十分历练。」吴大舅道:「二哥,你没的说。我也有公事,不得闲,见有他娘在。」伯爵道:「好大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亲娘舅,比不的别人。你老人家就是个都根主儿,再有谁大如你老人家的!」因问道:「有了发引的日期?」吴大舅道:「择在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殡,也在四七之外。」不一时,徐先生来到,祭告入殓,将西门庆装入棺材内,用长命丁钉了。安放停当,题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那日何千户来吊孝,灵前拜毕,吴大舅与伯爵陪侍吃茶,问了发引的日期。何千户分付手下该班排军,会答应的,一个也不许动,都在这里伺候。直过发引之后方许回衙门当差。

委两名节级管领,如有违误,呈来重治!又对吴大舅道:「如有外边人拖久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吊孝毕,到衙门里,一面行文开鈌,申报东京本卫去了。话分两头,都说来爵、春鸿同李三,一日到衮州察院投下了书礼。宋御史见西门庆书上,要讨古器批文一节,说道:「你早来一步便好。昨日已都派下各府买办去了!」寻思间,又见西门庆书中封着金叶十两,又不好违阻了的,须得留下春鸿、来爵、李三在公廨驻札。随即差快子拏牌,赶回东平府批文来,封回与与春鸿书中,又与了一两路费,方取路回清河县,往返十日光景。走进城,就闻得路上人说:「西门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经做斋哩!」这李三就心生奸计,路上说念来爵、春鸿:「将此批文按下,说宋老爹没与来。

咱每都投到大街张二官府那里去罢!你二人不去,我与你每人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拏出来就是了!」那来爵见财物,倒也肯了。只春鸿些不肯,口里含糊应诺。到家见门首挑着纸钱,僧人做道场,亲朋吊丧者,不计其数。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来爵、春鸿见吴大舅、陈经济磕了头。问:「讨的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来?」那来爵还不言语,这春鸿把宋御史书连批,都拏出来,递与大舅,悉把李三路上与的十两银子,说的言语,如此这般,教他隐下休拏出来,同他投往张二官家去。「小的怎敢忘恩背义!敬奔家来。」吴大舅一面走到后边,告诉月娘:「这个小的儿,就是个有恩的。叵耐李三这厮短命,见姐夫没了几日,就这等坏心!」因把这件事对应伯爵说:「李智、黄四借契上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银子。

趁着刚纔何大人分付,把这件写纸状子,呈到衙门里,教他替俺追追这银子出来,发送姐夫!他同寮间,自恁要做分上。这些事儿,莫肯不依!」伯爵慌了说道:「李三却不该行此事!老舅快休动意,等我和他说罢。」于是走到李三家,请了黄四来一处计较,说道:「你不该先把钱子递与小厮,倒做了管手;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腰!他如今恁般恁般,要拏文书提刑所告你每哩!常言道:『官官相护』;何况又同寮之间,费恁难事?你等原抵鬬的过他?依我,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悄悄送上二十两银子与吴大舅,只当衮州府干了事来了。我听得说,这宗钱粮,他家已是不做了,把这批文难得掣出来,咱投张二官那里去罢。你每二人,再凑得二百两,少了也拏不出来,再备办一张祭卓,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这银子与他,另立一纸欠结。

你往后有了买卖,慢慢还他就是了。这个一举而两得,又不失了人情,有个始终!」黄四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干事忒慌速些了!」真个到晚夕,黄四同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如此这般:「讨批文一节,累老舅张主张主!」这吴大舅已听他妹子说,不做钱粮;何况又黑眼见了白晃晃银子,如何不应承?于是收了银子,到次日,李智、黄四备了一张插卓,猪首三牲,二百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祭奠。吴大舅对月娘说了,拏出旧文书,从新另立了四百两一纸久帖,饶了他五十两。余者教他做上买卖,陆续交还。把批文交付与伯爵手内,同往张二官处合伙,上纳钱粮去了,不在话下。正是:

  「金逄火炼方知色,  人与财交便见心。」

  有诗为证:

  「造物于人莫强求,  劝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贪得收人业,  还有收人在后头。」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陈经济窃玉偷香 李娇儿盗财归院

  诗曰:

  「寺废僧居少,  桥塌客过稀,

  家贫奴婢懒,  官满吏民欺;

  水浅鱼难住,  林疎鸟不栖,

  世情看冷暖,  人面逐高低。」

  上八句诗,单说着这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可叹之甚也!西门庆死了首七光景,玉皇庙吴道官受斋在家,攒念二七经不题,都说那日报恩寺朗僧官十六众僧人做水陆,有乔大户家上祭。这应伯爵约会了斋祀中几位朋友,头一个是应伯爵,第二谢希大,第三个花子油,第四个祝日念,第五孙天化,第六个常时节,第七个白来创,七人坐在一处。伯爵先说道:「大官人没了,今二七光景。你我相交一场,当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也曾嚼他过的。今日他没了,莫非推不知道?洒土也瞇了后人眼睛儿也;他就到五阎王根前,也不饶你我了。你我如今这等计数,每人各出一钱银子,七人共凑上七钱。使一钱六分连花儿买上一张卓面,五碗汤饭,五碟菓子;使了一钱一付三牲;使了一钱五分一瓶酒;使了五分一盘冥纸香烛;使了二钱,买一钱轴子,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使一钱二分银子顾人抬了去,大官人灵前,众人祭奠了。咱还便益,又讨了他值七分银一条孝绢,挐到家做裙腰子。他莫不白放咱每出来?咱还吃他一阵。到明日出殡,出头饶饱餐一顿,每人还得他半张靠山卓面,来家与老婆孩子吃着两三日,省了买烧饼钱,这个好不好?」众人都道:「哥说的是!」当下每人凑出银子来,交与伯爵,整理备祭物停当。买了轴子,央门外人水秀才做了祭文。这水秀才平昔知道应伯爵这起人与西门庆,乃小人之朋,于是包含着里面作就一篇祭文。祭轴停当,把祭祀到西门庆前摆下。陈经济穿孝,在旁还礼。伯爵为首,各人上了香。人人都粗俗,那里晓的其中滋味!浇了奠酒,只顾把祝文来宣念。其文略曰:

  「维重和元年,岁戊戍二月戊子朔,越初三日庚寅,侍生应伯爵、谢希大、花子油、祝日念、孙天化、常时节、白来创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曰: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容人以沥露,助人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逄药而举,锦阴伏降。锦裆队中居住,团夭库里收藏。有八角而不用挠掴,逄虱虮而骚庠难当。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正宜撑头活脑,久战熬场;胡何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伸着脚子去了,丢下子如班鸠跌弹,倚靠何方?难上他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偎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撇的人垂头跌脚,闪得人囊温郎当!今特奠兹白浊,次献寸觞。灵其不昧,来格来歌,尚享!」

  众人祭毕,陈经济下来还礼,请去卷棚内,三汤五割 ,管待出门。那日院中李家虔婆,听见西门庆死了,铺谋定计,备了一张祭卓,使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轿子来上纸吊问。月娘不出来,都是李娇儿,孟玉楼在上房管待。李家桂卿、桂姐悄悄对李娇儿说:「俺妈说,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这样贞节。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教你手里有东西,悄悄教李铭稍了家去防后,你还恁傻!常言道:『杨州虽好,不久恋之家。』不拘多少时,也少不的离他家门。」那李娇儿听记在心。不想那日韩道国妻王六儿亦备了张祭卓,乔素打扮,坐轿子来与西门庆烧纸。在灵前摆下祭祀,只顾站着。站了半日,白没个人儿来陪侍。原来西门庆死了,首七时分,就把王经打发家去不用了。小厮每见王六儿来,都不敢进去说。那来安儿不知就里,到月娘房里,向月娘说:「韩大嬏来与爹上纸,在前边站了一日了。大舅使我来对娘说。」这吴月娘心中还气忿不过,便喝骂道:「怪贼奴才!不与我走,还来甚么韩大婶,〈毛皮〉大婶!贼狗攮的养汉的淫妇,把人家弄的家败人亡,父南子北,夫逃妻散的,还来上甚么〈毛皮〉纸!」一顿骂的来安儿摸门不着。来到灵前,吴大舅问道:「对后边说了不曾?」来安儿嘴谷都着不言语。问了半日,再说:「娘稍出『四马』儿来了!」这吴大舅连忙进去对月娘说:「姐姐,你怎么这等的!快休要舒口。自古人恶礼不恶。他男子汉领着咱惹多的本钱,你如何这等待人?好名儿难得,快休如此!你就不出去,教二姐姐、三姐姐好好待他出去,也是一般。做甚么恁样的,教人说你不是?」那月娘见他哥这等说,纔不言语了。良久,孟玉楼还了礼,陪他在灵前坐的。只吃一锺茶,妇人也有些省月岂,就坐不住,随即告辞起身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  难洗今朝一面羞!」

  那李桂卿、桂姐、吴银儿都在上房坐着,见月娘骂韩道国老婆淫妇长,淫妇短;砍一枝,损百株,两个就有些坐不住。未到日落,就要家去。月娘再三留他姐儿两个:「晚夕伙计每,伴你每看了提偶的,明日去罢。」留了半日,只桂姐、银姐不去了,只打发他姐姐桂卿家去了。到了晚夕,僧人散了,果然有许多街坊伙计主管,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沈姨夫、花子油、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也有二十余人,叫了一起偶戏,在大卷棚内摆设酒席伴宿。提演的是孙荣、孙华杀狗劝夫戏文。堂客都在灵旁厅内,围着帏屏,放下帘来,摆放卓席朝外观看。李铭、吴惠在这里答应,晚夕也不家去了。不一时,众人都到齐了。祭祀已毕,卷棚内点起烛来,安席坐下。打动鼓乐,戏文上开上开,直搬演到三更天气,戏文方了。原来陈经济自从西门庆死后,无一日不和潘金莲两个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至是赶人散一乱中,堂客都往后边去了,小厮每都收家活。这金莲赶眼错捏了经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可成就了你罢!趁大姐在后边,咱要就往你屋里去罢。」经济听了,把不的一声,先往屋里开门去了。妇人黑影里,抽身钻入他房内。更不答话,解开裙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肩,交陈经济奸耍。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  鸳帏云雨百军情。」

  「二载相逄,一朝配偶;数年姻眷,一旦和谐。一个柳腰欵摆,一个玉茎忙舒。耳边诉雨意云情,枕上说山盟海誓。莺恣蝶采,婍妮搏弄百千般;狂雨羞云,娇媚施逞千万态。一个低声不住叫亲亲,一个搂抱未免呼达达。」

  正是:

  「得多少柳色乍翻新样绿,  花容不减旧时红!」

  霎时云雨了毕,妇人恐怕人来,连忙出房,往后边去了。到次日,这小伙儿尝着这个甜头儿,早辰走到金莲房来。金莲还在被窝里未起来,从窗眼里张看,见妇人被拥红云,粉腮印玉,说道:「好管库房的,这咱还不起来?今日乔亲家爹来上祭,大娘分付教把昨日摆的李三、黄四家那祭卓,收进来罢。你快些起来,且挐钥匙出来与我。」妇人连忙教春梅拏钥匙与经济。经济先教春梅楼上开门去了。妇人便从窗眼里递出舌头,两个咂了一回。正是:

  「得多少脂香满口涎空咽,  甜唾融心溢肺肝。」

  有词为证:

  「恨杜鹃声透珠帘,心似针签,情似胶粘。我则见笑脸腮窝,愁粉黛瘦显春纤。宝髻乱云松,翠钿睡颜酡。玉减红添,檀口曾沾。到如今唇上犹香,想起来口犹甜。」

  良久,春梅楼上开了门,经济往前边看搬祭祀去了。不一时,乔大户家祭来摆下。乔大户娘子并乔大户多亲眷,灵前祭毕,吴大舅、二舅、甘伙计陪侍,请至卷棚管待。李铭、吴惠弹唱。那日郑爱月儿家也来上纸吊孝。月娘俱令玉楼打发了孝裙束腰,后边与堂客一处坐的。郑爱月儿看见吴银姐、李桂姐都在这里,便嗔他两个不对他说:「我若知道爹没了,有个不来的?你们好人儿,就不会我会儿去!」又见月娘生了孩儿,说道:「娘一喜一忧,惜乎只是爹去世太早了些儿!你老人家有了主儿,也不愁。」月娘俱打发了孝,留坐至晚方散。到二月初三日,西门庆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十六个道众,在家念经做法事,那日衙门中何千户作创,约会了刘、薛二内相、周守御、荆统制、张团练、云指挥等数员武官,合着上了一坛祭。月娘这里请了乔大户、吴大舅、应伯爵来陪侍。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弹唱,卷棚管待去了。俱不必细说。到晚夕念经送亡,月娘分付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焚之,将厢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子如意儿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可怜!正是:

  「画栋雕梁犹未干,  堂前不见痴心客。」

  有诗为证:

  「襄王台下水悠悠,  一种相思两样愁;

  月色不知人事改,  夜深还到粉墙头!」

  那时李铭日日假以孝堂助忙,暗暗教李娇儿偷转东西,与他掖送到家,又来答应。常两三夜不往家去,只瞒过月娘一人眼目。吴二舅又和李娇儿旧有首尾,谁敢道个不字。初九日念了三七经,月娘出了暗房。四七就没曾念经。十二日陈经济破了土回来,二十日早发引,也有许多冥器纸札。送殡之人,终不似李瓶儿那时稠密。临棺材出门,陈经济摔盆扶柩,也请了报恩寺朗僧官起棺,坐在轿上,捧的高高的,念了几句偈文,说西门庆一生始末,道得好;

  「恭维

  故锦衣武略将军西门大官人之灵:伏以人生在世,如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你画堂绣阁,命尽有若风灯;极品高官,缘绝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资;红粉轻裘,总是尘劳之费。妻奴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黄泉,空榜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中被儿女争夺;绫锦千厢,死后无寸丝之分。风火散时无老少,溪山磨尽几英雄。苦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三寸气断去弗〈廴回〉,改头换面无遍数。」诗曰:

  「人生最苦是无常,  个个临终手脚忙,     地水火风相逼迫,  精神魂魄各飞扬;

  生前不解寻活路,  死后知他去那厢,

  一切万般将不去,  赤条条的见阎王。」

  朗僧官念毕偈文,陈经济摔破纸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孝眷,放声号哭动天。吴月娘坐魂轿,后面众堂客上轿,都围随材走,径出南门外五里原祖茔安厝。陈经济备了一疋尺头,请云指挥点了神主,阴阳徐先生下了葬。众孝眷掩土毕,山头祭卓,可怜通不上几家。只是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与众伙计五六处而已。吴道官还留下十二众道童回灵,安于上房明间正寝。大小安灵,阴阳洒扫已毕,打发众亲戚出门。吴月娘等,不免伴夫灵守孝。一日暖了墓回来,答应班上排军节级,各都告辞回衙门去了。西门庆五七,月娘请了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十二众尼僧,在家诵经礼忏,超度夫主生天。吴大妗子并吴舜臣媳妇,都在家中相伴。原来出殡之时,李桂卿、桂姐在山头,悄悄对李娇儿如此这般:「妈说你没量。你手中没甚细软东西?不消只顾在他家了。你又没儿女,守甚么?教你一场嚷乱,登开了罢。昨日应二哥来说,如今大街坊张二官府,要破五百两金银,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纪。你那里便图出身,你在这里守到老死,也不怎么!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这李娇儿听记在心,过了西门庆五七之后,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不想潘金莲对孙雪娥说:「出殡那日,在坟上看见李娇儿与吴二舅,在花园小房内两个说话来。春梅孝堂中又亲眼看见李娇儿帐子后,递了一包东西与李铭〈扌塞〉在腰里,转了家去。」嚷的月娘知道,把吴二舅骂了一顿,赶去铺子里做买卖,再不许进后边来。分付门上平安,不许李铭来往。这花娘恼羞变成怒,正寻不着这个由头儿哩!一日,因月娘在上房和大妗子吃茶,请孟玉楼,不请他,就恼了,与月娘两个大嚷大闹,拍着西门庆灵床子,哭哭啼啼,叫叫嚎嚎,到半夜三更,在房中要行上吊。丫鬟来报与月娘。月娘慌了,与大妗子计议,请将李家虔婆来,要打发他归院。虔婆生怕留下他衣服头面,说了几句言语:「我家人在你这里,做小伏低缸受气,好容易就开交了罢?须得几十两遮羞钱!」吴大舅居着官,又不敢张主。相讲了半日,教月娘把他房中衣服首饰,厢笼床帐家活,尽与他,打发出门。只不与他元宵、绣春两个丫鬟去。李娇儿一心要这两个丫头,月娘生死不与他,说道:「你倒好买良为娼!」一句慌了鸨子,就不敢开言,变做笑吟吟脸儿,拜辞了月娘,李娇儿坐轿子抬的往家去了。

  看官听说: 院中唱的,以卖俏为活计,将脂粉作生涯。早辰张风流,晚些李浪子。前门进老子,后门接儿子。弃旧迎新,见钱眼开,自然之理!未到家中,挝打揪挦,燃香烧剪,走死哭嫁,娶到家,改志从良。饶君千般贴恋,万种牢笼,还销不住他心猿意马。不是活时偷食抹嘴,就是死后嚷闹离门。不拘几时,还吃旧锅粥去了!正是:

  「蛇入洞中曲性在,  鸟出笼轻便飞腾。」

  有诗为证:

  「堪叹烟花不久长,  洞房夜夜换新郎,

  两只玉腕千人枕,  一点朱唇万客尝;

  造就百般娇艳态,  生成一片假心肠,

  饶君总有牢笼计,  难保临时思故乡。」

  月娘于是打发李娇儿出门,大哭了一场,众人都在旁劝解。潘金莲道:「姐姐罢,休烦恼了!常言道:『娶淫妇,养海青;食水不到想海东!』这个都是他当初干的营生,今日教大姐姐这等惹气!」家中正乱着,忽有平儿来报:「巡盐蔡老爹来了,在厅上坐着哩。我说家老爹没了。他问没了几时了,我回正月二十一日病故,到今过了五七。他问有灵没灵?我回有灵在后边供养着哩。他要来灵前拜拜,我来对娘说。」月娘分付:「教你姐夫出去见他。」不一时陈经济穿上孝衣,出去拜见了蔡御史。良久后边收拾停当,请蔡御史进来西门庆灵前参拜了。月娘穿着一身重孝,出来回礼。再不教一言,就让月娘:「夫人请回房。」因问经济说道:「我昔时曾在府相扰,今差满回京去,敬来拜谢拜谢,不期作了人故!」便问:「甚么病来?」陈经济道:「是个痰火之疾。」蔡御史道:「可伤,可伤!」即唤家人上来,取出两疋杭州绢,一双绒袜,四尾白鮝,四罐蜜饯,说道:「这些微礼,权作奠仪罢!」又挐出五十两一封银子来:「这个是我向日曾貣过老先生些厚惠,今积了些俸资奉偿,以全始终之交。」分付:「大官,交进房去。」经济道:「老爹忒多计较了!」月娘说:「请老爹前厅坐。」蔡御史道:「也不消坐了。拏茶来,我吃一锺就是了。」左右须臾拿茶上来,蔡御史吃了,扬长起身上轿去了。月娘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心中又是那欢喜,又是那惨切!想有他在时,似这样官员来到,肯空放去了?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今日他伸着脚子,空有家私,眼看着就无人陪侍。正是:

  「人得交游是风月,  天开图画即江山。」

  有诗为证:

  「静掩重门春日长,  为谁展转怨流光;

  更怜无爪秋波眼,  默地怀人泪两行。」

  话说李娇儿到家,应伯爵打听得知,报与张二官儿。就拏着五两银子,来请他歇了一夜。原来张二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应瞒着。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祝日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不在话下。伯爵、李三、黄四借了徐内相五千两银子,张二官出了五千两,做了东平府古器这批钱粮,逐日宝鞍大马,在院中摇摆。张二官见西门庆死了,又打点了千两金银,上东京寻了枢密郑皇亲人情,对堂上朱大尉说,要讨刑所西门庆这个缺,家中收拾买花园盖房子。应伯爵无日不在他那边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说:「他家中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生的极标致,上画儿般人材!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折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识字,一笔好写,弹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岁,比唱的还乔!」说的这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得就要了他。便问道:「莫非是当初的卖炊饼武大郎的妻子么?」伯爵道:「就是他。被他占来家中,今也有五、六年光景。不知他嫁人不嫁?」张二官道:「累你打听着,待有嫁人的声口,你来对我说,等我娶了罢。」伯爵道:「我身子里有个人在他家做家人,名来爵儿,等我对他说,若有出嫁声口,就来报你知道。难得你若娶过教这个人来家,也强如娶过唱的!当时有西门庆在,为娶他,也费了许多心。大抵物各有主,也说不的。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今有了这般势耀,不得此女貌,同享荣华,枉自有许多富贵!我只叫来爵儿密密打听,但有嫁人的风缝儿,凭我甜言美语,打动春心;你都用几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尽你受用便了。」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见他家豪富,希图衣食,便竭力承奉,称功诵德;或肯撒漫使用,说是疎财仗义慷慨丈夫。胁肩谄笑,献子出妻,无所不至。一见那门庭冷落,便唇讥腹诽,说他外务,不肯成家立业;祖宗不肖,有此败儿!就是平日深恩,视如陌路。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赛过同胞弟兄。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诗为证:

  「昔年意气似金兰,  百计趋承不等闲;

  今日西门身死后,  纷纷谋妾伴入眠。」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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