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六十二回规宁郡智士献奇谋支危局将军拼血战

清朝秘史第六十二回规宁郡智士献奇谋支危局将军拼血战

第六十二回  规宁郡智士献奇谋 支危局将军拼血战

却说英兵东犯,定海、镇海、宁波相继沦陷。慈溪地方,英兵虽没有到,官民尽都迁避,只剩一座空城子。惊报传到杭州,抚台刘韵珂,忙聚集文武,商议防守之策。藩、臬两司齐道:“英人既得宁郡,绍兴、杭州,都吃紧了。为今之计,莫如速派一员大将,扼守曹娥江,绍兴果然不要紧,本城军士的心,也要壮起许多呢。”

刘韵珂听说有理,遂饬前任福建臬司郑祖琛,督兵防守曹娥江,一面飞章到北京告急。刘韵珂向众文武道:“裕钦差血忱报国,果然可敬得很,但此公于战略上,未免太忽略了。本省的咽吭,是镇海不是定海,明朝人在威远城上,刻有石额,称为平倭第一关,其险可知。定海不过海里头一个穷屿孤岛,大仅弹丸,富非沃壤,明朝阳和经理沿海,并未收入内地。顺治八年,议政王大臣也曾奏过,舟山乃本朝弃地,守亦无益,不如叫副都统率领驻防旗兵回京。现在裕钦差有着葛、郑、王那样的良将,却把他都用到绝地上去,白白送掉性命,岂不可惜!”

藩台道:“定海吃紧时光,裕节帅上书谈兵,称说英人内犯,犯着兵家大忌,共有八桩,侃侃而谈,似乎很有见地呢。”

刘韵珂笑道:“这就叫纸上谈兵呢。正经要讲究将略,宜把定海当作外藩,只扎些少兵马,却把重兵都移在蛟门岛、招宝山、金鸡岭一带,三镇同心,将士用命,虽未必能够制敌死命,门庭堂奥之间,总也可以不要紧了。”

藩台道:“大帅既然有此特见,当时何不知照裕帅?”

刘韵珂道:“彼时我也没有想到。”

又谈了几句别的话,方才散去。

过了几日,忽报有廷寄到,却是饬拿余步云,派员解送入都的事。刘韵珂不敢怠慢,立命武巡抚官,执着自己名片,请余提台到署谈话。一时请到,韵珂就把廷寄给他瞧看。余提台顿时面如土色,哀恳代奏乞恩。韵珂道:“这个不干我事。听说是裕府家丁名叫余升的,在都察院里,把老哥告下,才有这道旨意。老哥到了京里,也可以辨白的,公是公非,各大臣也未必能够一笔抹杀呢。”

余提台没法,只好低着头,听凭派员押解。韵珂就挑了两个候补州县宫,并抚标一员武弁,把余提台解向北京而去。

余提台到了北京,法庭对质,恁他舌底生莲,终解不脱临阵脱逃的重罪。案定,奉旨正法,那阵前殉难的将帅,都下特旨,优恤赐谥。裕谦赐溢靖节,葛云飞赐溢壮节,连那赋诗自尽的李向阳,也得着加赠知州衔,赏给云骑尉世职的恩典。这都是后话。

当下刘韵珂飞章北京告急,宣宗就派奕经为扬威将军,特依顺、文蔚为参赞大臣,驰赴东南征剿。又饬调陕甘兵二千赴浙。韵珂闻知,喜形于色,向左右道:“将军参赞,一到浙城,我肩膀上,不知要轻去多少斤两呢。”

随传令浙营各将,只防守浙西一带地方,浙东各地,静候大军筹划是了。谁料这位将军,一到苏州,金粉迷离,竟就迷住了。驻节在沧浪亭,镇日酒地花天,享受那人间艳福,敌务军情,全都置之九霄云外。

报入杭州,刘韵珂大惊道:“英人据守宁波而后,派遣洋兵,分守镇海、定海,声势连络,东至大洋,都是洋兵的哨队。咱们虽然划江而守,绍兴东逼慈溪,真是危险不过。洋兵要是闯过江来,连这里都吃紧呢。别的不打紧,省城有个好歹,我这功名不就送掉了吗?”

忙叫幕友,做一角告急的公文,飞递苏州求救。奕经接到文书,皱眉道:“刘韵珂真也太不晓事,我这里兵力,这么的单弱,如何能够救他?”

左右都道:“这是刘抚台想卸肩呢。如果洋人要过江,也不等到这会子了。”

奕经道:“救危拯急,原是将军的责任。我已派人到淮、徐一带招兵,但等义男招齐,谁愿住在这里?早早干毕了,也好早早回京销差。”

从此浙江告急文书,雪片似的来,奕经只是不理。

刘韵珂急极,只得飞章人京。宣宗大怒,下旨责问将军参赞,叫他把按兵不发的缘故,明白复奏。奕经与特依顺、文蔚两参赞商议道:“你我率兵到此,通只三个月,兵力这么的单薄,虽然招了点子义勇,究竟济得甚事?偏上头这么性急,真真逼死人了。”

文蔚道:“可不是呢。上头既然交给我们办洋人,就应宽假时日,照这么的催逼,我们就有破敌妙策,也不及布置呢。”

特依顺道:“是呀。兄弟有一策,可以破敌,才要行呢。”

奕经道:“参赞有计,定然高妙,说出来大家斟酌斟酌。

”特依顺道:“我料英人在宁波,定然不能持久。”

奕经、文蔚齐声问故。特依顺道:“古人说,千里馈粮,其军必敚现在英人远隔重洋,去国奚止万里,搬运粮食,艰难困苦不问可知。咱们只要等他粮食缺乏时光,鼓行而东,定可以获着全胜。

”奕经道:“特参赞料敌如神,可惜上头急不过,不及等候敌师饥疲呢。”

说着,军弁送人一个手本,奕经接来瞧时,见上面写着四晶衔前任安徽泗州知州张应云。随问两参赞道:“这张应云是谁?”

文蔚道:“张应云,名字熟的很,仿佛是个才智之士么。”

奕经道:“才智之士,求见咱们做什么?”

特依顺道:“也许是来献计么,吃紧的当儿,传进来问问也好。”

奕经点点头,随命传见。一时军弁引入,见过礼。突经问他何事?张应云道:“因闻浙东军务,朝廷很是注意,卑职有一小计,特来贡献。”

奕经道:“很好,讲出来大家听听。果然可行,将来开起保案来,给你添上一个名儿。”

张应云听了,并不即谢栽培,倒落落的道:“保案也不敢望,卑职此来,不过是为着国家呢。”

随道:“孙子论兵,最妙的是用间。自从洋舰入内地以来,一竟恃着汉奸做向导,所以所过城邑,宛如驾轻车就熟路,一点子力都不费。其实汉奸与洋人,并没什么恩义,替他奔走效力,不过贪图几个钱罢了。现在宁波当水深火热之时,地方绅民,没一个不延颈跛踵,盼望大兵早到。那班当汉奸的,又都是本地人,现在莫如用因间的洋子,洋人不难扫除净尽。”

奕经道:“怎么叫做因间?”

张应云道:“因间就是用敌人的间谍,为我间谍,将军肯悬重赏,招集这一班人,做我们的爪牙,我们起兵去攻城,密令他们预伏城中,内外相应,洋人如何再能站的住脚?将军瞧这个法子,还可以行吗?

”奕经、文蔚,齐称妙计。特依顺道:“计策果然很好,这一班人,叫谁去招呢?”

张应云道:“果然将军没人使唤,卑职自信,这点子事情,还可以效劳呢。”

奕经大喜,立上一道劄子,叫他办理间谍事宜,就留他在营里,帮办军务。这张应云真也能干,明招暗揽,不到一个月,宁波各地,所有汉奸,竟被他都招拢了来。应云回将军,请即拔营前进。奕经问:“都布置妥贴没有?”

应云道:“都妥贴了。卑职已与宁波、镇海两处绅士约定,叫投洋各汉奸,分伏在各处,做大军的内应,并探得慈溪城里,已没有洋人踪足。咱们从绍兴进兵,包可以一举成功。”

奕经喜道:“洋人内犯以来,太也眼里没人,咱们这一举,也替国家吐吐气。”

正是瘈犬狂吠,海鸟群飞,卧榻之旁,竟有他人鼾睡。光天之下,公然魑魅横行,纵可汗为天骄,踞夜郎而自大。漆室女闻而啜泣,汪泣童誓以身殉。用激忠义之气,胜算独操;特张挞伐之威,良谋早定。

当下扬威将军奕经、参赞大臣特依顺、文蔚督率马步三军,于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在苏州拔队出发,径向绍兴而来。昼夜兼程,水陆并进,不多几天,早已到了。张应云又献奇计,请刻日渡曹娥江,先据慈溪以为战地。奕经于是传下军令,马步三军,立刻移营进发,一过曹娥江,就在慈溪东门外,安下营寨。

次日,奕经升坐虎帐,聚集各将听令。此时提镇、参游各武职,尽都鞘橐鹄候,没一个敢仰首舒眉,妄发一言半语。只听奕经道:“宁郡镇邑,都已伏下了内应。今回出兵,大家拼出点子血汗,务须把这两座城子,夺了回来。临阵逃避,军法无情,你们可都知道!”

说着,眼珠子向众人打了个圈儿,军威凛凛,军法森森,谁还敢言?奕经道:“现在进兵的日子,我已拣定,是本月晦日,请大家记下了。”

随道:“段镇台过来听令。”

总兵段永福,应着走出。奕经道:“请你率领本军,拔队开往宁波,务须把洋人赶走,克复府城,才准缴令。”

段永福接了大令,自率本部,拔队而去。奕经道:“刘游击呢?

”游击刘天保应道:“标下在此。”

奕经道:“刘游击,本帅素知你勇悍善战,镇海的洋人,就交给了你。你须小心在意,休辜负本帅一番识拔的好意。”

刘天保应着去了。又令参赞文蔚,统着大营兵,驻守长溪岭。金华协副将朱贵,统着陕甘兵,驻守西门外之大宝山,以为中路声援。又令张应云率着所募乡勇一千五百人,驻守宁镇交界之骆驼桥,以为南北两军策应,似此算无遗策,何难力破强英?誓日精忠,排山豪气。将军健猿臂,弓劲乌号;劲敌慑狼心,剑寒龙吼。无如孟明未济秦师,多鱼先漏齐策。弄到后来,依旧一场没结果。原来张应云所招的内应,有仍旧受着洋俸,替洋人作间谍的,早把这个消息,报知英将。英将濮鼎查大吃一惊,随向郭士利道:“真是天佑吾英,鬼使神差的使我们知道,不然你我都不免要受他大亏呢。

”郭士利道:“我看此事,多亏是中国人,我们受了他的赐,倒不能不感激他呢。”

濮鼎查道:“你这话我不很明白。”

郭士利道:“这有什么难解之处?中国人心中目中,只有钱,没有国,才肯把本国军事的秘密漏泄给敌人,要是换了别一国,如何成功呢?”

濮鼎查叹道:“怎么东方人性情,都是这个样子。不记印度人吗?看来中国将来,与印度怕要差不多呢。”

郭士利道:“那都是后来的话。咱们且讲眼前,怎么想一个法子,防备他们。”

濮鼎查道:“中国人喜欢的是钱,咱们拼着花掉几万银子,投其所好,索性买他一买,把他们新招的乡勇勾结了,叫他们自己跟自己先杀起来。乡勇一倒戈,他们的兵就乱了,再起兵前去接应,又省军火又省力,你道好不好呢?

”郭士利拍手道:“端的好计。银子花了,终究在中国人身上要回来,连开几个胜仗,不怕他们不求和,那时节赔款军费,都有了着落。咱们这会子,只当寄在他那里呢。”

计议已定,遂令汉奸到骆驼桥勾结乡勇。一时回报,乡勇受了银子,非常欢喜,都愿替大英国尽力。濮鼎查笑道:“这才是中国人民呢。

”忽报总兵段永福、游击刘天保,知道师期已泄,不及等待,分兵南北,杀奔前来。濮鼎查闻报,立刻部勒士卒,预备出迎,一面飞骑走报镇海守将,叫他同时拒敌。暂且按下。

却说扬威将军麾下,有一位屈居下位的豪杰,就是派守大宝山的金华协副将朱贵朱协台。朱协台,字黻堂,号绪曾,江南上元人氏。世代将家,他的祖父,是个循化营把总,父亲是个骑兵。金川之役,祖父阵亡了,父被炮子轰折左右臂,终身废弃。每因不曾建得大功,附髀叱吒,郁郁不已。一夕,忽梦金甲神引一头赤豹来,向他道:“我是浑源山神。念汝忠孝,特以此豹赐汝。”

醒回来却就生下了协台。及长,躯干丰伟,面如渥赭,年十七,入循化武库。嘉庆五年,从征川、楚,阵擒猾贼赵天拢经略额威勇侯,赏授了个六品顶戴,补榆林外委。这时光,有黄连巫贼,名叫冉学胜的,伏在密菁里,持矛突出,替赵天隆报仇。协台已被刺伤,却仍把那贼子擒住解营,由此勇名冠绝一军。十年凯旋,补定羌营外委,以数次从征,得升千总。道光二年,战雪山,奉旨赏戴蓝翎。六年平回疆,赏换花翎,遂由凉州守备、硖石都司、玉泉宁夏游击,升至西安参将,寻署察汉托洛亥副将。身经百战,杀贼盈千。不过在穷边极塞,署着一个副将,直到去年八月里,英人内犯,金华协台重祥殉了难,才奉简命,补了今职。朱协台少年时候,遇过一个相面的,相他虎头燕颈,面赤骨青,生不封侯,死必血食。所以每逢临阵,勇敢骡悍,频危不顾。此时朱协台统率有九百名陕甘兵,在大宝山防守。廿七这一日,忽奉奕经军令,叫助攻镇海。朱协台率领本部,立刻起行,才抵妙圣寺,又接到文参赞公文,知道段、刘两镇,尽都失利,叫不必轻进,回防听令。只得重又折回,安下营寨,就率昭南、共南两个儿子,到山前山后,察看了一回。见山势雄峻,士气愤激,心下颇为欣悦,随向二人道:“地利人和,总算都得了。”

昭南道:“大宝山地处要冲,。洋人来时,首先受敌。咱们兵不满千,似不宜过于脱略。”

朱协台掀髯笑道:“汝父行年六十四岁了,结发从戎,身经百战,这里两只手里,不知结果掉多少英雄好汉,何况这几个毛洋人。我从前在额候爷营,瞧见杨将军五箭射死五百贼,七骑扫荡七千人,心里非常羡慕。每恨遭不着机会,不能爽爽快快干一下,被杨将军独做了英雄去。洋人果然杀来,那就是我的老运来了,怕什么呢?”

昭南道:“洋人枪炮利害,父亲不可轻视。”

朱协台道:“洋人有枪炮,我难道没有枪炮?好孩子,索性告诉了你,你老子要剿灭洋人,不是今儿起的意。三年前,在参将任上时,就派人到安徽寿光山里,找寻那头奇兽,可惜没有找到。”

昭南问是什么奇兽?朱协台道:“那兽名叫千岁彪,人面一足,形状很怪异。它的油可以烧海,我要来焚烧洋船呢。现在那张图,还在营里头。”

随向共南道:“五儿,你总也见过的。”

共南道:“见是见过的,孩儿听颜心齐先生说,千岁彪就是《山海经》里的猾裸,烧海之说,究竟不知验不验?”

朱协台道:“怎么不验。我有了这东西,早赶到镇海去了。”

说着时,色舞眉飞,好像真是烧了洋船似的。

这时光,慈溪一县,长溪岭、清道观、骆驼桥,结寨连营,星罗棋布,无处无兵,无地不守。论到忠勇果敢,却是朱营第一。这一日,是二月初四,天还黑早,朱协台正要传点开操,军探报来,说洋兵数千,从大西坝蜂涌上岸来也。朱协台立刻传令排队,向众兵并道:“洋人专仗火器,火器这东西,近了是不中用的,咱们现在只用火器做先锋,冲锋陷阵,依旧恃着短家伙。”

众兵弁齐声答应。朱协台向三军司令旗指道:“今儿开仗,这一面大旗,我亲自执掌,三军进退,都瞧我的旗号。

谁违令,我就斩谁。”

众兵弁又齐声答应。说毕,执旗在手,驰马直前,昭南、共南,各执大刀,护着老子,风一般奔将去。

九百名陕甘兵,宛似一群猛虎,风驰雨骤,卷下山来。刀矛并举,统炮交轰,喊声震天,烟尘蔽日,两军的枪弹炮子,雹雨似的互相激射。英人大骇,相顾道:“不料中国人,也会这么血战的。”

从辰初直战到申未,朱营兵弁,横冲直荡,无不一以当百。英兵死的,不计其数,却仍旧力战不屈。朱协台怒得眼中出火,口内喷烟,挥旗大呼,拼命的格斗。围,到大营求救。”

朱协台怒道:“不必多言!今儿不是我杀洋人,就是洋人杀我。”

忽报救兵到了,朱协台传令开阵迎人,不意救兵才一进来,就大声呼噪,反戈相向,队伍顿时大乱。原来这一支救兵,就是洋人买通的乡勇。朱协台怒极,下令搜杀。接着又报,火轮船已进丈亭江,洋兵都到了太平桥,山上营帐,都被飞炮火筒烧掉了。朱协台怒得嘴里喷出血来,回望山顶,烟焰障天,切齿道:“好洋人,我朱贵就战死沙场,死了也不放你安逸呢。”

说毕,把那三军司令大旗向土垒上一插,抢一柄大斫刀,拍马舞刀,直冲向英人阵里来。昭南、共南,谏阻不及,也把马一拍,紧紧跟了来。一人拼命,万夫莫当。三员虎将,杀进英阵,手挥刀落,切莱斫瓜相似,一霎间,早斩了数十颗首级。忽一颗流弹,射中左腿,把朱协台从马上直颠下来。忽见他大喊一声,重又跃起,夺取英兵长矛,左右荡决,英人尽都失色。究竟双拳不敌四手,被英人团团围佐。朱协台与儿子朱昭南,直斗到军无完肤,才阵亡了。小公子朱共南,身受三枪,死去重复苏醒,部下九百人,竟至全军覆没。大宝山自朱协台阵亡后,山顶常有云气郁勃,隐隐闻鼓角之声,夜里灯火烛天,似有旌旗来往。洋人惊恐,逡巡退去。慈邑士民,感其忠烈,纠资特建一所朱将军庙。浙江学政吴钟骏,撰有《朱将军庙碑》,其辞道:甬上元戎,吊斯髽发。扬州都督,殉早衔须。留台多烽燧之虞,列埃少藩篱之固。公首收溃卒,次练乡屯。洴澼千金,智明越组。背鬼一队,勇习韩瓶。铁浮屠林立于重关,铜面具风生于百战。夫以公之奇赅在握,披靡无前。佐路伏波而驶驾楼船,随窦车骑而远临鞮海。仆蜻蛉碑以直进,扫蠮螉塞以穷追。溺水毛沈,旧是磨刀之地;卢山弓挂,曾开鸣镝之场。何难炰罔象,噎雄虺,刃剚飞廉,铤剸猛氏。然而炬烧雉尾,赤舌无灵。浪跋鳄牙,黄头解散。当盾墨磨成之日,是韡刀誓死之秋。无何,大帅纳李祐之降,信张元之谍。池鹅夜击,思间道以成功;营鸽朝盘,猝衔枚而轻发。二十二年正月,议收复三城,檄公领陕甘兵九百人,攻取镇海。主客之地势既异,声援之特角无闻。九节度出师,狐疑莫决;十团营结队,乌合为多。方其飞火焚旗,坏云压垒。犹策单骑而乞贺兰之旅,叩旌门而筹细柳之防。俄燕高重捷之孤军,势无后继;种师中之神弩,力尽重围。镞中三升,马经十槊。田横烈士,岛中皆效死之人;杨业将家,麾下少生还之卒。以二月初四日辰加于申,公阵亡于慈溪西门之外,春秋六十有四。次子昭南,以身蔽父,冒刃捐驱。卞氏壶旰,阖门喋血。葛家赡尚,同日骑箕。呜呼哀哉!结蒲之肖状如生,刻木而归元未得。幼子共南,执于卫社,甫及成童,袒背受戈,躬陪行阵。幸免王熊之家,卒求鲍信之尸。归櫘河州,厝兆新域。事闻,宸衷轸悼,襚赗加优。

少府之储荣,颁于左藏,司勋之载世,及于云礽。诏加总兵,赐恤赐荫。补谕词臣,撰文遣祭。昭南有予纲,命于及岁,后带领引见。棠贻段笏,九重摇张掖之碑。蓖守颜书,一制轸平原之裔。公亦可以栖真八表,瞑目重泉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刘韵珂附片保伊相 舒垕庵妙策用偷儿

话说金华协副将朱将军父子殉了国,小公子朱共南,死后复苏,奔到大营告败,已是血人儿模样,营门军弁,大吃一惊。

文参赞询知情形,吓得面如土色,忙令标下将并,保护着自己,逃向曹娥江去。一面专骑知照扬威将军奕经,叫他一同逃走。

不意奕将军消息灵通,早已逃走多时了。这一役,英人虽然获着胜仗,伤亡兵弁,累百盈千,事后埋葬尸身,连忙了五七天呢。英人相语道:“自从内犯以来,这么的大创,从没有受过。

”所以将军、参赞,舒徐暇豫的逃遁,英兵倒并不来追赶。文参赞逃到绍兴,见奕经已经先在。奕经一见文蔚,就问洋兵追来吗?文蔚道:“参赞走时,洋兵没有见呢。”

奕经咋舌道:“见了就走不成了。这种事,险的很。”

文蔚道:“亏得朱贵死命的挡住了,不然我与将军,都要不免呢。”

当下,奕经就叫文参赞守住绍兴,自己片舟一时,悄悄向杭州去了。杭州抚台刘韵珂,为人很是圆滑,接见了奕经,询知致败的缘故,就悄悄奏了一本,声称“将军等密筹数月,一切布置区处,悉从隐秘。臣忝任封坼,尚不能深悉,遑问其他?”

差不多把奕将军踢了一脚。奕经没有知道,还把他当做好人,同他商量恢复的事。韵珂道:“将军意思要怎样?”

奕经道:“洋人这么厉害,战呢断断不雕够再战,要恢复宁波,还是跟他和了罢。”

韵珂道:“时势如此,也只好这个样子。”

奕经道:“咱们会衔上一个本子如何?”

韵珂道:“本子还是各上各的好。总之这件事,我极力帮忙就是了。”

奕经道:“既然如此,我还得到海宁州去查看一下子,那边也是海口呢。”

次日,奕经带领从人,自向海宁州而去,韵珂便叫幕友拟了一份十可虑的奏稿,把浙江情形,说得非常危险,却并无一辞半语,说及和定。结末一段,韵珂嫌幕友措辞不善,亲自提笔改削。改毕,目阅一过,颇为得意。其辞是:凡此十者,皆属必然之患,亦皆属无解之忧。若不早为筹划,则国家大事,岂容屡误?现在将军赴海宁州,查看海口情形。参赞大臣文蔚,留住绍城,调置前路防守事宜。究竟此后应作何筹办,将军等似亦尚无定见。臣渥铁生成,若不将实在情形,直陈于圣主之前,后日倘省垣不守,臣粉身碎骨,难盖前愆。伏乞皇上俯念浙省事宜,实在危急,独操乾断,饬令将军等随机应变,妥协办理,俾浙省危而复安,即天下亦胥受其福。臣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似这么的奏稿,面子上并不主张和议。意思里却句句主张和议,独操乾断,无非要宣宗速定和局。随机应变,无非要奕经等暂事覊縻。好在着笔甚轻,一点子痕迹不露,轻圆流利,巧妙绝伦。刘韵珂如何不得意?既而转念,这法子虽然巧妙,究竟还不很妥当。倘然皇上叫我办理和局,我这一身,不免要遭舆论抨击,倒不如另外弄出一个人来,自己好推卸干净。攒眉苦思,想了顿饭时候,竟被他想出一个最妥当的人来。随又提笔,做成一个附片稿子。其辞道:臣前请将已革两江总督伊里布,政发江浙军营效力赎罪,未蒙允准,恩出自上,臣何敢象行渎请?惟念该革员之获罪,究属因公,且其按兵不战,究与馈事误国者有别。我皇上爱惜人才,凡中外获咎臣工,苟心迹可原,碱荷弃瑕录用,或令戴罪立功,不知凡几。如周天爵、林则徐等,亦皆令其及时自效,仰见圣德如天,不使诸臣终身废弃之至意。伊里布与周天爵等,同系谴戍之人,情罪似无二致。且公忠体国,并无邀功近名之心。臣平生所见,只此一人。现在将军等差委需员,除带司员之外,又调取各省丞倅、牧令来浙委用,并令本省之举贡生监,查办事件,若老成谨慎,不贪功,不图利,如伊利布者,正可以备器,何况该革员为洋人所感戴,即其家人张喜,亦为洋人所倾服。若令其来浙,或洋人闻之,不复内犯,亦未可定。可否仰恳天恩,将伊里布发至浙江,在军营效力,赎罪之处出自圣裁,臣冒犯宸严,不胜战栗。如蒙皇上鉴其无他,伏望俯赐采纳,浙省幸甚,海疆幸甚。谨附片陈明。

这一个附片,并那十可虑奏稿,一齐交给当折奏的幕友,誊写清楚,即行拜发。宣宗接到此奏,焦灼异常,跟军机大臣商议一会子,随下旨授耆英为杭州将军,赏给伊里布七品衔,命其随同赴浙。又下一道密渝给突经,道:本日据刘韵珂奏,请将伊里布发至浙江军营,效力赎罪。

已有旨令随耆英前往矣。现在浙省剿办,既难得手,则防堵是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有疏失。该将军等,惟当激励众心,协力守御,不可因前次失利,稍存畏惠,致洋人乘机,更肆猖獗。

耆英此来,已谕令该将军等,相度机宜,通筹大局。临时自必密商,至防堵保卫,是将军、参赞等专职,倘有疏虞,孟浪获咎,朕惟将军等是问。该将军接奉此次密谕,惟有默识于心,断不可稍露风声,致令在事员弁兵丁,群相观望,贻误事机也。

将此密谕令知之。钦此。

密旨递发去后,不到半个月,宁波克复的捷报,竟破空而来。你道将军、参赞,果有本领能够出奇制胜,大扬国威吗?

原来文蔚驻师绍兴,忧心如焚,一筹莫展,好在绍兴有的是酒,尽可浇愁解闷。一日,文蔚正与随营委员,在行辕里喝酒,忽报拿住一个奸细。文蔚叫解进来,左右答应一声,随推进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子。文蔚略问几句,喝令推出斩首。那人听说要斩,吓得什么相似,跪在地下,不住的叩头求饶。随员里有一个姓舒,名里庵的,在浙省当过州县,本地地痞土棍,犯过案子的,差不多认识遍了。当下瞧见那奸细,认识就是本城著名积窃王三。舒垕庵心生一计,随向文蔚道:“回参赞,洋人买通奸细,算计咱们,咱们也好买通奸细,转去算计洋人。”

文蔚道:“算了罢。奕将军不是为听了张牧反间妙计,才吃着大败仗吗?”

舒垕庵道:“卑职的计策,与张牧不同。”

随附耳说了三五语。文蔚笑道:“那也好,尽你去做罢。”

舒垕庵随向王三道:“你是贼子呀,现在开一条生路与你,你可肯听我的话?”

王三叩头道:“只要老爷救我的命,赴汤蹈火,我都可以去。”

垕庵道:“我替你想,与其做奸细而死,不如做贼子而生。你能够偷洋人脑袋来,我有本领禀请参赞,赏你功牌、银两呢。”

王三大喜道:“偷盗的事情,小的还会干。小的还有朋友,可以邀来,同做这事情。”

舒垕庵道:“那很好,快去干罢,献了头来领赏。”

王三拜谢而去。

次日,果然献了两颗脑袋来,文参赞立赏他二两银子。宁、绍两属的窃贼,得着这个消息,呼朋引类,钻穴逾墙,顿时宁波城里,伏了个遍,来营领赏,每日总有三五起。偷儿愈聚愈众,偷术愈变愈工,神出鬼没。这一个月里英兵失掉脑袋的,真是不计其数。每逢晚上,洋兵肩枪巡夜,两个儿磔格笑语,走不多几步路,后面的人,忽地没了声息。回头瞧时,却已失掉了脑袋,仆倒在地,大骇僵立,不知所措。俄顷之间,那一个的脑袋,又失掉了。有时偷儿装做洋人模样,皮靴竹杖,橐橐而来。洋人只道是伴当,走近身,才要与他讲话,不防那人突出白刃,竟被他就此结果性命。还有生擒活捉的,抄袭“背娘舅”故智,用布从后面突然套上,背到幽僻地方,钳住口,捆缚结实,缒向城外去。有时被别的洋兵撞着了,便向小街曲巷,拼命飞奔。洋人路径不熟,只得废然而返。还有一法,洋人结队巡城,众偷儿执着条很长的滕,伏在城脚下,听得皮靴声响,就撮口长啸。等候洋人倚堞俯视,就用长藤钩住他的头,用力一拖,洋人跌落城下,疾把棉絮塞住他的口,随捆缚了。

城上洋人还当那一个是失足跌下的,都伸出头来瞧看,被偷儿一一钩跌下城,随捆缚了,讲笑奔去。城里洋兵,一天少似一天。洋将大惧,下令全伙儿撤退,另到浙西一带去骚扰,只留少些兵队,守住镇海、招宝山要口。三月甘六日,宁波洋兵排齐队伍鼓乐出城,下落火轮船,由定海驶出大洋而去。扬威将军奕经、浙江巡抚刘韵珂,先后飞章入告,不过两人没有商通,奏报的话,各不相符。奕经奏的是大兵进攻宁郡,洋人畏逼窜退,现在派员收复等,一派都是铺张的话。刘韵珂却称英兵于二十六日,鼓乐前导,整队出城。惟该洋人并未受创,忽尔退出宁郡,难保其不分窜他处,冀图一逞。

宣宗接到奏报,很是踌躇,出召军机大臣商议。这班军机大臣,一个个都是太平宰相,只会享福,不解救时,议了三五回,何曾议出半策一计?宣宗无奈,只得降旨叫沿海各省,妥为防备。这道谕旨,还没有颁发,吴淞戒严,嘉兴吃紧,乍浦失陷的惊报,已经络绎而来。副都统长喜、同知韦逢甲、佐领隆福、额特赫翼领英登布、骑校伊勒哈畚等,都殉了难。宣宗知道誓师命将,不过多送掉几条生命,与国家大局,毫无补救。

时驱势迫,不得不翻然变计,于是下旨援伊里布为乍浦副都统。

说也奇怪,伊利布一到乍浦,英兵竟立即退出浙江地界,转入江苏来了。

却说江苏地方,有一位英雄,姓陈,名化成,宇莲峰,福建同安人氏,起身行伍。嘉庆时光,秘匪蔡牵,肆逆闽洋。化成隶在李长庚部下,勇敢的声名,已经遐迩碱知。长庚阵亡后,王得禄、邱良功接统其众,剿灭了蔡贼,军功保案里,陈化成名字,列在第一排。由此受知仁宗,积功递升,位至提督。道光二十年,自福建厦门提督,改调松江,莅任才六日,就得着定海的警报。陈化成不敢怠慢,督率提标兵弁,驰赴吴淞,相度形势,就在海塘高岸上,建设行营,盖搭帐房,就与众兵弁,同在布帐里住宿。宝山县请他入城,不肯答应,又请在炮台左右,筑造行馆,化成笑谢道:“大令高情厚谊,兄弟非常感激。

但提督是兵弁的首领,同食皇粮,同办国事。现在兄弟独个儿住在高房大厦里享福,他们却都在风地里,雨淋日灸的受苦,异苦同甘,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兄弟可不忍呢。”

宝山县见如此固执,也只得罢了。

这年七月里,忽有大洋船三艘,在吴淞洋面游弋,内有一只,竟直闯进内洋来。化成督率兵弁,开炮轰击,连着三炮,都中在洋船船尾上。洋船上也还轰两炮,都没有打到塘岸,转舵扬帆,逃遁了深水大洋去,须臾不见踪影。等到两江总督裕谦,得信来瞧,洋船已退去多时了。裕谦大喜,专折奏闻,有“洵属老成持重”的保语。陈化成与众兵弁,虽然同甘共苦,却是营规整肃,号令严明,犯了法一点子不肯通融,因此部下兵弁,无不畏威怀德。一日,海潮大涨,营帐里水深尺许,提标中军官入帐,禀请移营,陈化成不许。中军官道:“将士身处湿地,怕有病呢。”

陈化成道:“当军务的人,性命都要不顾,怕什么病!再者我也不在燥地上,也不见就病了。现在吃紧的当儿,咱们移营燥地上,图安逸,风狂潮涨,洋兵来时,这海塘叫谁保护?”

中军官诺诺连声而退。

到这年冬季里,朔风冽冽,降了一天的大雪,陈化成踏雪巡营,不辞劳瘁。到本年四月,接着乍浦失陷的惊报,更忙得茶饭无心,坐卧不遑,一面督率本营兵弁,修塘洗炮,严为防备,一面飞咨两江总督牛鉴,求请添兵。陈化成向左右道:“不是我说句夸口的话,只要牛大帅肯一心一意,对付这几个红毛人,自揣力量,还吃的住呢。”

过不多几日,流星探马,报称牛制台已到上海,带有河南、徐州、江宁兵三千,藤牌兵八百。接着牛制台公文也到,化成大喜,随即牌示军民、兵弁人等,无不勇气百倍。

到五月初六这日,化成绝早起身,正拟点卯开操,忽报:“洋船来了,忙上炮台瞧望。只见四艘火轮兵船,高扯着英国旗号,由外洋一路探水而入。炮弁便欲开炮,化成道:“离着还远呢,白费掉弹药做什么?”

说着时,人报牛制台到,化成忙着出迎,迎上炮台。化成道:“大帅来的巧,请瞧陈化成杀退红毛兵。”

此时火轮船已近海塘,陈化成下令开炮轰击,炮兵炮弁,一齐动手,轰天个几声大炮,瞧火轮船时,兀自驶行无碍,光景是没有轰着。此时火轮船上也回炮相攻,炮子冰雹似的飞来,没有打到,都跌落在海里头,激得海水苍龙喷沫似的,直喷起来。牛鉴见轮船上桅杆,高出海塘有一丈多高,黑烟蔽天,枪炮相接,早惊得目定口呆,连呼:“陈军门咱们快打点保命的法子!”

陈化成忙安慰他道:“大帅别怕有陈化成呢。”

牛鉴道:“不妨事吗?”

陈化成道:“不妨事,化成经历海洋五十年,这一个身子,在炮弹里,人死出生,比今儿厉害过十倍的,也不知经过了几多回。到这会子,却依旧好好的活着。大帅放心,今儿火攻,化成颇有五七分把握。只要挫掉他的锋芒,援兵一鼓而进,敌军不难尽数歼除呢。”

牛鉴道:“果然能够如此?”

陈化成笑道:“大帅恁地胆小,我陈化成从军半世,血战百回,难道今儿偏哄大帅一个儿不成!”

随附耳道:“请大帅静静儿的瞧着,你老人家一慌张,军心多要怯了,大事就去了呢。”

牛鉴道:“你叫我静静儿,你先给我把这深人打退,枪林炮雨,瞧着怪怕的。倒要镇定我的心,不由我做主可怎样呢?”

陈化成道:“今儿事情,都在我陈化成一个儿身上,好歹总要把洋人打退。”

牛鉴见他说得这么根牢果实,才放了三五分心。

当下陈化成亲自动手,十多门大炮,齐伙儿轰放,连环叠击,果然把英人打退。化成笑向牛鉴道:“大帅瞧见了,可知化成不谎你呢。”

牛鉴道:“那还靠不住,也许他明儿还来呢。

”陈化成道:“怕什么?自古说水来土掩,将到兵迎。洋人所靠,不过是枪炮,咱们的炮,也不弱呢。”

当夜无话。

次日,洋船又来攻扑,台上回炮轰射,两军整整战了一天,依旧不分胜负。到初八这一日,火轮兵船,接尾衔头,排阵而入,大有项王破釜沉舟的气概。陈化成知道敌势汹涌,今儿战务,不比前两天,遂聚集部下将士告诫道:“吾军杀敌在今朝,被敌人所杀,也在今朝,大家总要拼命。这么厉害的强敌,吾军破了他,吾军勇武的好名声,扬遍天下了。本朝待遇将士,恩礼非常优渥,战胜固当封侯,战死亦能血食。今儿的事情,阖营里人,生则同生,死则同死,陈化成愿与诸位共命。”

说着,不觉滴下英雄泪来。众人听了,尽都忿激。中营守备韦印福、前营千总钱金玉、把总龚龄垣、左营外委千总许林、前营外委千总许攀桂、额外外委徐大华、内黄营外委姚雁字,不约而同,齐称甘愿死战。陈化成道:“得众位如此,愁何洋人不破呢!”

随下令开炮抵敌。欲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战吴淞八忠殉国难 盟白下五口启通商

话说陈化成下令开炮,第一个大炮,就轰中了英国的火药巨舰。化成立命赏银五十两。炮弁得了赏,轰放的愈益起劲,炮炮都中,弹弹都着,只听震天个一声奇响,那只火药舰早炸了开来,沉下海底去了。台上兵弁,欢声雷动,齐呼大清皇帝洪福如天!这里欢欣,那边愤激。三只象鼻头桅的兵舰,鼓轮开炮,直驶上来。化成亲自开炮轰击,炮声震地,硝烟蔽天。

这时候的兵轮,都是木质,都是相叶,哪里经的住炮子。惩驾驶的人,翱翔回避,早已七穿八孔,打成蜂窝儿模样。前头一只,吃不住,沉下海去了。后面两只,一只击碎了汽锅,一只击坏了轮叶,也都沉了水底去,海面上只露出一点子桅杆。三只船上的英兵,估量去怕也伤掉有三五百呢。那带外的兵船,便不敢再进,转舵回轮,渐渐都退了去。化成喜的额手称庆,向左右说:“英兵退了,吴淞可以没事了。也再不料这么的强敌,被咱们几炮,竟就会击走的。”

诸人齐道:“这都是皇上的洪福,军门的高谋。”

化成听了,喜形于色。忽报英兵绕出小沙背,攻扑东炮台来了。接着又报牛制台督兵接应,已到校场,提营兵弁,欢呼踊跃,都道:“咱们有了接应兵,还怕谁!

化成见士气激昂,心下很是欢喜,正欲督兵前敌,忽见一个兵弁,跟跄奔至,报说:“不好了,牛大帅走了,徐州兵大溃,英兵已登了岸。”

接着又报,东炮台失守。化成忙传大令,叫西炮台守将,死力抵御,如有差失,军法从事。一面亲率兵弁,来抢救东炮台。忽遇逃兵,报称:“牛大帅在教场点卯排队,原要前来接应,不意英舰飞炮注攻,弹如雨下,徐州兵首先哗溃,河南参将陈平川,率领藤牌兵八百,保护着牛大帅。

拚命奔逃,才脱了险。牛大帅胆子真小不过,把顶帽外套,都换给一个小兵穿戴,自己倒扮做了小兵,那小兵倒坐在绿呢大轿里,充做大帅。真便宜他,好福气,做了半日的大帅。”

化成焦急道:“这种没要紧事情,不说也罢。现在大局怎样了?

”那逃兵道:“听说洋人攻打西炮台,韦老爷正开仗呢。”

化成催兵前进,行了一阵,逼得近了,听得前面枪炮的声音,宛如催花羯鼓,残年爆竹,别訇不已。化成道:“了不得,我们紧行一步罢。”

言未了,忽然枪炮的音声,寂然停止。化成大惊失色,在马上几乎跌下地来,左右问故,化成道:“西炮台失守了,吾军都逃散了。”

众人还不信,接着流星探马,报称洋兵杀上西炮台,守备韦印福、千总钱金玉、许林、许攀桂、把总龚龄垣、外委徐大华,同时战死,西炮台失守。化成抚膺叹道:“垂成之功,败于一日,都坏在牛大帅一个儿手里。”

随向左右道:“今儿不夺回这两座炮台,我陈化成誓不活着。

”左右尽都感泣。说着催马前进,此时已近东炮台,只见台上英国旗号,随风飘荡,好似在那里自鸣得意似的。陈化成怒得气涌如山,目眦迸裂,连唤:“杀!杀!杀!”

加上两鞭,那匹马风一般驶将去。台上英兵,覰的真切,趁冷里就是一枪。

那弹子比什么还快,一着心窝,跌下马来,一瞑不视,归仁去了。外委姚雁字大呼道:“军门殉国,我们应替他报仇,有志的快随我来。”

亲兵八十人,激于忠愤,齐呼:“情愿战死!

”风驰云卷,飞一般奔将去。台上排枪齐声开放,下面也还枪攻击,愈逼愈近,肉薄仰攻,两军都弃下枪炮,用短兵鏖战起来。这一阵恶战,战有一个多时辰,天愁地惨,日暗云昏。姚雁字典八十名亲兵,无一生还,全军战死,后人有诗赞道:当时曾记六君子,事后追识七忠臣。

士卒之死八十人,三泖沪渎无遗民。

姚雁字血战的当儿,亏了武进士刘国标,背负陈化成尸身,藏匿在芦苇中,总算是保全了。直隔了十余日,嘉定县陈延璜才遣人舁到疁城关帝庙殡殓,事闻得旨赐谥忠湣,从难七忠,也均赐恤如例,这都是后话。

却说牛制台与小兵易服逃难,逃入宝山城。那宝山县只道轿里坐的是大帅,向小兵纳头便拜,唬得那小兵还礼不叠。宝山县惊道:“大帅重劄,卑职哪里当的起。”

陈参将喝道:“这哪里是大帅,大帅在这里呢。”

宝山县听了不解,才欲问时,忽见城外火光烛天,众人哗说西炮台火药库烧了。随见两个衙役,踉跄奔至,告说不好了,洋兵入城来了。陈参将保住牛鉴,拥出西门,拼命奔逃而去。宝山县吓得屁滚尿流,直躲在坑厕间里,才保住了性命。当时江浙有童谣道:一战镇海口,制台死,提台走。再战吴淞口,提台死,制台走。吴淞提台守镇海,五处码头弗会有。

英人既克宝山,休兵一日,随乘帆船,进攻上海。上海离宝山只八十里,乘风扬帆,半天就到了。不意上海的官员,比什么都要厉害,洋人没有来,早安排下对敌妙计,逃之杳杳,躲得影踪都没了。洋兵从新闸登岸,击枪排队,预备开仗。无如中国人不去理会他,空兴头了一会子,没个对手,无从大逞英能。没奈何,只得不费一弹,不伤一人,太太平平的进了城。

濮鼎查问马利逊道:“松江的兵,都被陈化成带了出来,本城谅必空虚,咱们不如领兵一支,把松江取了来。”

马利逊道:“这么很好。我愿带兵一千,立刻就去松江走一遭。”

说毕,随点人马,星驰而去。满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意记名提督尤渤,率着寿春兵,并力抵御,攻了两天,斗大的松江城,铜墙铁壁相似,一步都攻不进,只得折向上海。濮鼎查道:“咱们在宁波时光,得着两种好东西,一种是浙江十一府志书,一种是长江形势图。现在松江既是守的严密,不如转入长江去,江阴、靖江、镇江,都是很好的好地方。”

马利逊道:“我们初到,似不宜遽入内江,轻造重地。”

濮鼎查笑道:“想参谋的雄心壮志,早吃那尤提台挫折了。不然,怎么这么胆小起来。

”马利逊道:“马利逊是英国人呢,英国人物心志,也是人家挫得去的?不过行军的事情,不能过于大意。咱们自浙江到这里,所遇劲敌,像舟山的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镇海的谢朝恩,慈溪的朱贵,吴淞的陈化成,不知伤掉多少人马。长江又是内河,水量浅深,也没有测量过,陷了进去,万一搁了浅,可怎样呢?”

濮鼎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见,很不错。”

随派遣测量队,扮做中国人模样,乘坐小船,沿江上溯,一径测量将去。从江阴直探到安徽芜湖,河道阔狭,水量谈深,礁石有无,测探得明明白白。派出测量队,共有七起,先后回沪销差。绘图说帖,很是详细。濮鼎查问道:“沿江各口,竟没人把守吗?”

测量员遭:“我们每到了险处,总停了船,上岸察看,芦苇丛中,树林深处,搜抄个遍,没有一兵一将,才放胆前进。从江阴到芜湖,都是这个样子。”

濮鼎查笑道:“中国人恃着长江天堑,固不虑我们会飞渡呢。”

随向马利逊道:“今儿齐备齐备,明天就好出发了。”

正在得意,忽接探报,报称:“镇江绅士请道台周顼,在高山上面,测度形势,商量堵截守御的计划。”

濮鼎查惊道:“瞧阅地图,专山这一段江面,很是狭隘,倘在这地方驻了兵,设了炮,咱们要过去,可就不容易了。”

随向马利逊道:“先生马利逊,你可有甚法子?”

马利逊道:“那用不着这么惊惶,他们不过在商议,究竟行不行,这会子也没有定呢。”

濮鼎查道:“一句话提醒了我,很该派个人去探听探听,等回信来了再发动也不晚。”

此时军中尚无电报,军报往还,全靠着汉奸走探。不多几天,确实消息,早已探到,知道周道台嫌绅士的计策需费过巨,没有用得。濮鼎查以手加额道:“不是上苍默佑,镇江怎会有这么的好道台。从此吾军溯江直上,不必忧了。

”马利逊也笑道:“他们意思里,总道江面狭隘,轮船不能过去,哪里知道现在是夏季里,海洋潮汐正旺盛呢。”

濮鼎查道:“中国人要是知道了天时地利,咱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说着,忽报:“派往无锡、江阴内地游弋的舢板小船,都被乡民狙杀驱逐,伤掉了好多兵士们,请统领快派大队去报复。”

濮鼎查道:“内地港路叉歧,还是直进长江的好,叫他们快收转回来,我正要出发呢。”

一面下令水陆兵士,都下了火轮船,大小轮船,共计八十余,艘出了黄浦江,向长江上游逆驶上去。

汽笛狂吹,黑烟翳日,桅杆上英国国旗,临风飞舞,气势十分雄盛。六月初九,舰队已抵靖江,濮鼎查下令围封港门,派遣陆军上岸,突入靖江城去。不意江城城池虽小,民气十分愤激。

洋兵才闯进城,守城百姓,呼噪奔逐,砖石俱下,还击不及,一个弁目,竟被城上童子一砖击中头颅。脑浆迸裂而死。余兵逃回轮船,诉知濮鼎查。濮鼎查大怒,叫军船三只,攻打靖江。

大队火轮,逆流上溯,向镇江而去。这三只轮船,鼓轮开炮,攻打了二日,并没有伤着靖江一丝一毫,倒被靖江人轰炸了个火药舱,伤掉好多兵弁。因为靖江人乖觉不过,开仗时光,都把身子伏在长堤里,这里打他打不着,那边打来,倒枪枪都中,所以受了大亏。英将见得不着便宜,只得收队追跟大队,也向镇江而去。

却说濮鼎查大队,鼓轮逆溯,六月十四,早抵镇江城外。

只见岸上,扎有三五座营帐,高扯旗号,上写参赞大臣齐慎、湖北提督刘允孝字样,濮鼎查笑向左右道:“这种兵将,要与咱们对敌,真是蝗臂挡车,不知自量了。你们瞧他,军人的气派,还没有像呢。”

说着时,江边败将逃回,诉说开战情形。

濮鼎查道:“瞧岸上那种兵队,还不如百姓呢。”

随叫书记员,写了一封战书,派人上岸投递,限他二十四点钟里让出镇江全城,逾限不让,就要开炮攻打。

一到次日,濮鼎查下令把大小各炮,尽都驾起,装药实弹,听候军令。自己左手执着金表,右手按着指挥刀,但等二十四钟点一到,立刻下令开炮。炮弁上来请令,濮鼎查道:“只剩五分钟了,快预备起来罢。”

霎时限期已到,濮鼎查口喝号令,把刀只一挥,十多门大炮,齐声轰发,撼地震天,宛如雷轰电击,那几座单布营帐,一着炮子,顿时就烧起来,烈焰横飞,不过顿饭时光,全都烧成白地。齐参赞、刘提督,抵敌不住,率领人马,直退向离城四十五里的新丰镇去了。濮鼎查下令陆军将弁,移炮上岸,攻打府城。镇江守将副都统海龄,偏是个不识势的硬汉,督众登陴,死力守御。攻打了两日夜,甚至用火箭射人城中,房屋着了火,阖城大乱。洋兵乘间架云梯扒城,才攻克了。常镇道周瑛、镇江府样麟、丹徒县钱燕桂,多亏没有破城时光先溜跑了,不会遭着兵难。海龄闻报洋兵人城,聚集妻妾儿女,慷慨道:“咱们是旗人,一出世就食国饷,今儿的事情,别人可以逃难,咱们只可殉难,不能逃难。”

随叫把门下了锁,发火焚烧,霎时烈焰飞腾,阖室自焚而死。

濮鼎查入了镇江城,随命扑灭了火,一面出示安民,招集流亡。此时瓜仪一带盐枭光蛋,闻知镇江失守,官吏逃亡,天高皇帝远,竟然无法无天,大肆劫掠起来。行商往贾,没一家不受他的累。濮鼎查闻知此事,立派火轮兵船,前往搜捕,搜着了,连人连船,一把火烧光完结,火光焰焰,映得满江通红。

附近居民,眼顾色骇,吓得最厉害的,要算着扬州人。彼时扬州富丽繁华,甲于天下场运两商,因为事业伟大,吓得更是厉害,终朝岌岌,竟夜惶惶,越是惧怕,谣言越是厉害。这个说洋人将于某日到扬州,那个说洋人因军饷缺乏,要到扬州来搜刮呢。讹说朋兴,很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气象。

此时有一个姓江,名寿民的,在扬州城里,开着一爿书画馆,很有辩才,交通也很众多,当下倡议道:“扬州在军略上,并没什么紧要,不过贪图地方富丽,想来搜刮一下子。咱们与其事后受亏,不如事前先防备着,大家拼出几个钱,派一个人到镇江,与洋人当面讲明,叫他不要来扰。赎城款子,要几多,我们尽力筹献,洋人答应了,也免了一城的惊恐。”

场运两商,听到此计,无不赞同。于是就派江寿民往镇江,商议赎城事宜。

寿民见着马利逊,谈起此事。马利逊开口,就索价六十万银子。

寿民道:“扬州穷城子,六十万银子一时间向哪里筹去?”

马利逊道:“扬州是穷城子,这句话说给谁也不信,恁怎么富的地方,咱们得了,要立筹二三十万银子,也真毫不费力的事,何况是扬州呢?”

寿民道:“扬州这几年来,远不如前了,外面瞧着,繁华富丽,其实市面是空的了。六十万银子,简直无从设法。二三十万,还可以勉力筹划。”

马利逊暗忖,濮鼎查定计,疾趋南京,原没工夫去扬州,平白地送这一笔银子来,落得答应了,卖一个人情与扬州人。当下一口答应,言明赎城款子,纹银三十万两,定约签字。江寿民回报扬商,扬商禀过运台但明伦,于是悉索赋敝,搜刮了雪花花银子三十万,解交镇江洋营。洋人大喜,当夜就聚集弁目兵众,按名放了赏。

次日清晨,八十余艘火轮船,齐伙儿启碇,逆流上驶,径向南京进发。轮行迅速,一两天工夫就到了。从观音门起,直到北河外下关,传烽举火,照彻城中。制台牛鉴,吓得呆鸟一般。还是藩台黄恩彤,有点子见识,献计道:“兵临城下,居民异常惊惶,为今之计,第一当先安民。”

牛鉴道:“安民安民,我心里麻烦得什么相似,自己不能安,如何能够安人家?

”黄恩彤道:“安民的法子,该先出一张告示,称说洋人来此,为求抚并不为求战。百姓知道没有战祸,自然不会扰乱,再在城里办起保甲来,居民铺户,每五十家,立一道木栅,昼启夕闭,防的是奸民乘乱劫掠。”

牛鉴道:“城里头几个小百姓,咱们还管的下,我怕的就只洋人呢。大炮厉害不过,你可有解救的法子?”

黄恩彤道:“对付洋人,司里也有个法子。”

牛鉴忙问何计。黄恩彤道:“只要大帅行一个照会去,称说钦差大臣耆英,已经奉有谕旨,永定和好,不日即可到省,叫他们静静儿候着。洋人接了这个照会,未必好意思就翻脸。”

牛鉴喜道:“端的好计。我就叫幕友办照会去,安民的事情,奉托了老哥罢。”

于是分头干办,各行各事。牛鉴心终惴惴,怕的是洋人一朝翻脸。

到七月初三,幸喜盼到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就是惯做和事老的伊里布伊大臣。牛鉴接见之下,就诉说省城吃紧情形。

伊里布道:“不要紧。小价张喜,跟洋人很是合的来,明儿差他上洋船,探探濮鼎查口气,和约一切,等着将军到了再谈。

”牛鉴拱手道:“南京一城性命,全仗尊官几句话了。”

伊里布道:“这个很容易。”

次日,果然叫张喜到英船去传意霸縻,去了大半天才回。此时伊里布正与牛鉴商议军国大事,江宁将军德珠布也适在座。牛鉴听报张喜回来,就骂巡捕官道:“报什么?快给我请他进来!”

巡捕官不敢置辩,走出门,咕噜道:“一个家丁,也要下请字,咱们大帅,真也太会客气了。”

一时引入,张喜逐一请过安,才禀道:“家人到洋船上,传谕恩意,濮鼎查倒说,耆将军到省,未知何日,烦你回禀钦差制府,替我收拾好一个邸舍,咱们进城慢慢商量罢。家人回他,通好出自密旨,不是百姓能够干预的。等耆将军到了,包你总有好结果。”

牛鉴点头道:“你这话回的很好,他们可怎样呢?”

张喜道:“家人说了,那马利逊就扬扬的道,咱们兵士这么的多,饷道这么的远,正想到城里来就食,定要咱们等候耆将军,快快办三百万银子饷糈来,咱们自当遵命。家人见无理可喻,只得赶回城来请示。”

牛鉴呆了半晌,才向伊里布道:“三百万银子,向哪里办去?”

伊里布还没有回答,外面送进一封照会,说是洋船上送来的。牛鉴拆去封套,与伊里布、德珠布一同观看。此时往来文件,都用汉文,可以不用翻译。只见英人照会上,开着几条款子,都是很难照办的。第一条,索偿烟价、商欠、战费银二千一百万两;第二条,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请开为通商码头,准英人寄居贸易;第三条,有职英人,与中国官员,用平行礼相见。还有几条,是划抵关税,释放汉奸等细目。结末请钤用国宝,以昭诚信,并要求克日画诺。瞧毕照会,三个中竟有一个,怒的直跳起来,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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