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六十五回刘巡抚遗书责三帅怡制台办案渡台湾
第六十五回 刘巡抚遗书责三帅 怡制台办案渡台湾
话说牛鉴、伊里布、德珠布瞧毕照会,德珠布怒得直跳起来,只见他气吼谴道:“这种照会,谁耐烦瞧它!还是点齐人赶快出城,决一死战,好的多呢。”
牛鉴道:“洋人就是猛虎,你捋了虎须,惹的虎性发作,你果然不要紧,我们不就被你害了吗?这个断断动不得。”
德珠布道:“牛制台直惩地怕事,据我意思,总要与洋人开一仗,就是不胜,也应闭城登陴,严严的守一下。”
牛鉴道:“闭城登陴,洋人要起疑心的,也不好。”
德珠布道:“牛制台照你这个样子,倒不如把南京城双手献给洋人罢了。大清国有你这么的大忠臣,也真是国家的隆运。”
说罢,拂衣而出。牛鉴向伊里布道:“老德这么倔强,咱们的事情,定被他败坏呢。”
一时巡捕官入报:“将军衙门传出大令,十三城门都闭锁了。”
牛鉴大惊失色。原来,南京城各门锁钥,都是将军执掌的,制台遇有急事,必先遣人知照将军,索得将军令箭,才得开行。所以德珠布闭了城,牛鉴十分着急。牛鉴道:“闹出事来谁担当?我可再不能忍耐了。”
随叫幕友起折稿,参德珠布。忽报寿春救兵已到,在城下扎营呢。牛鉴道:“寿春兵早不到,晚不到,偏这会子到了。洋人要是生了气,大炮一轰,一城的人,都没了命。”
伊里布道:“还得我去劝劝他,照他那么左性,恼的洋人发了火,事情真不好办呢。”
于是伊里布亲自到将军衙门,软语婉言,百般劝说。德珠布却不过情,才答应下海朝巳开申闭,却自己把驻防的内城,闭锁得铁桶相似。城上架起红彝大炮,炮门正对制台衙门,好似立刻就要开仗似的,唬得满城百姓,逃避不叠。牛鉴闻知,更是忧闷。
直到初六这日,耆英到了,牛鉴才放了几分心。好在耆英也是怕事的人,三个人一鼻孔出气,把洋人照会,略略驳诘了几条,照复了去。隔了两日,洋人回文来了,驳诘的话半句不肯依从。耆英与牛、伊两人,正在没做道理处,忽报:“洋兵已上钟山,在山顶上安设大炮。江面上洋船,也高扯红旗,大有立刻开战的声势。”
耆英道:“这便怎么处?”
伊里布道:“光景是为寿春兵到了,洋人动了疑心呢。”
牛鉴道:“别慌,我有一计可以解救此患。”
奢伊二人齐问何计。牛鉴道:“我看还是派人去见洋人,告诉他所请各款,业已据情代奏,一俟奉到批回,即可永定和约。洋人见咱们说得这么入情入理,总也不致节外生枝呢。”
伊里布道:“差谁呢?还仍旧叫张喜去了罢。”
牛鉴道:“光是张喜,怕不郑重么?”
耆英道:“还是派几个大员去。”
牛鉴道:“我也这么想。藩台黄恩彤、侍卫咸龄、宁绍台、道鹿泽长,都可以派委。”
耆、伊二人,齐称很好。当下随请了黄藩台、鹿道台、咸侍卫来,告知此意。
黄恩彤等义不容辞,自然满口应允。
次日,午饭时光,黄藩台等已经回来,称说洋人并无异议。
耆英道:“咱们快缮一封奏折,飞驰请旨。”
于是耆、伊、牛三人会衔具了封奏折,由加紧八百里飞递北京而去。宣宗拆阅封奏,十分震怒,随召集军机大臣,把折奏掷给他们,道:“你们瞧耆英、伊里布、牛鉴,竟这么不懂事情,洋人不过多了几条轮船,几尊大炮,他们竟就怕的他鬼神一般,敬的他父母相似,放个屁也不敢驳回。像这种要求,都在情理之外,胆敢上章乞恩,把朕当作什么主子呢!”
满大学士穆彰阿回道:“不意耆英等,竟都是呆鸟,兵兴三载,糜饷劳师,一点子功效都没有见。议和也未始不可,但是天朝体制,万不能稍事迁就。
现在他们竟会应允钤用国宝,办理洋务,竟这么心粗气浮,殊属不知大体。请皇上密降谕旨,责令婉谕洋人,争回体制,其余无关得失的地方,也就大度包容,施一个格外之仁,免得兵连祸结。”
宣宗见说有理,随道:“和了也好。只是福州,是省会地方,如何好通商?”
穆彰阿道:“换给了他泉州如何?
”宣宗道:“也只好如此了。”
随令军机拟旨进呈。阖朝文武,听到这个消息,激昂慷慨,不约而同的上来谏阻。无奈宣宗帝最是爱民如子,生恐祸结兵连,百姓受苦,力排众议,把恩准和议的旨意,降了出去。
却说此时南京耆、伊、牛三帅跟洋将濮鼎查、马利逊,往来酬酢,要好得什么相似。自初九那日,王藩台等去过之后,牛大帅就发出一个意见,说咱们该选一个日子,亲自去拜会拜会。濮、马两洋将,究彼怎样厉害的人物,闻名不如见面,还是见一遭的好。”
耆英道:“此举是少不来的,不然洋人怎知我们是真心主抚呢。”
说着,回向伊里布道:“莘翁你看是不是?”
伊里布应了一声“是”。牛鉴叫当差的,取了一本《时宪》书来,戴上眼镜,翻开细阅,恰好十五日是大好日,出行会亲友上梁破土,无不相宜,笑道:“巧的很,咱们就十五去了罢。”
随把《时宪》书递给耆、伊两人。两人瞧了,自然也不说什么。于是先派张喜到洋船上去知会。当下张喜回来票称:“马利逊说:‘咱们洋人,不懂中国仪注,钦差、制台,定要光降时,请行本国的平行礼,不然也不敢劳驾光顾呢。’”牛鉴忙问怎么叫做平行礼?张喜道:“洋人拜跪之仪,只在天主跟前行。觐见国主,也只有免冠鞠躬,平行礼,不过举手加额是了。”
牛鉴道:“平行礼倒很简便,好好好,依了他们是了。
”
到了这日,耆、伊、牛三帅,乘坐绿呢大轿,带领随从文武,到洋船拜会。濮、马以礼迎接,宾主十分欢洽。十六无事,十七日,三帅具了牛酒,亲诣下关犒师。不意大轿到轮船,濮、马忽辞不见,三帅弄得莫名其妙,回转省城,忙差张喜去探问。
—时回报:“马利逊说,所定各款,丝毫不能通融,要是反悔,马上就要开炮。话已讲完,何必多见?”
牛鉴道:“洋人脾气真难弄,好好儿的,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咱们又没有得罪他。
”耆英道:“事情哪里料得定,也许有人搬了口舌,也是有的。
”说着,外面送进廷寄来,耆、伊、牛三帅,跪接拆阅,不觉大惊失色。牛鉴道:“洋人知道了,一定要不答应,此事如何处置?”
耆、伊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奇谋异计。末后耆英道:“牛制军,还是你想想法子。
”牛鉴道:“恁我怎样,总僭不过中堂,我正听候中堂示下呢。
”着英道:“还讲这种话,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斟我酌,斟酌了大半天,竟被他们画出一条极妙的妙策来。你道是什么妙策?原来就是掩耳盗钤故技,把廷寄瞒住了,仍旧奏乞天恩,俯如前请。其中措辞,称“铃用国宝,乃其本国主所藉以觇向背从违者。若不奉允准,所议各条,一概不行”等语,一派都是要挟的话。宣宗知道他们不能够再战,只得降旨依议完案。耆、伊、牛接到朱批,快活得什么相似,遂照会洋人,约定本月十九日,在仪凤门外静海寺,议订草约。到了这日,三帅率领同城文武,都到静海寺恭候。不过顿饭时光,那仆鼎查已乘坐绿呢大轿,护从兵弁二百名,整队来寺。见过礼,取出草约底稿,照牛鉴心意里,是谨尊台命,一口应允就完了。耆、伊两帅,究竟还要一点面子,检那末节细故没要紧地方,跟洋人磋磨商酌,敷衍了好一会儿,才把草约签了字。
二十一日,濮鼎查、马利逊,率领将弁,由西门进城,至上江考棚答拜。牛制台巴结洋人,传集四营兵士,摆队鼓吹升炮迎接。于是中外一家,一霎间开成五口通商之局,国势顿时大变了。和局既成,各省官吏,无不欣然色喜,只有浙江抚台刘韵珂,致一封长函给三帅,很有深思远虑的话头。
其辞道:
抚局既定,后患颇多。伏念计出万全,自必预防流弊,而鄙人不能不鳃鳃过虑者。查英人船只,散处闽、粤、浙、苏较多,其中称有他国纠约前来者。又闻粤东有新到洋船十只。倘该酋退兵之后,或有他国出而效尤,或即英人托命复出别事要求,变幻莫测,我未能深悉详情,又安能尽服丑类?此不可不虑者一也。该洋人在粤,曾经就抚,迨给予银两,仍复滋扰不休。反复性成,前车可鉴。此次议定后,或又称国主之谓官马、郭等办理不善,撤回本国,别生枝节,此不可不虑者二也。该洋人屡有前赴天津之谣,去年来投书之某某,今年擒获之郭酋义子陈禄,皆云虽给银割地,决不肯不往天津。而现索通市码头,又不及天津,殊为可疑。能杜其北上之心,方可免事后之悔,此不可不虑者三也。通商既定,自必明立章程,各有关口,应输税课。万一该洋人仍向商船奸阻,势必不能听其病业攘课,一经禁止,必启事端,此不可不虑者四也。通商之后,各省均照粤东定制,民人与该洋人狱讼,应听有司讯断。万一案涉洋人,抗不交出凶犯,又如粤东林维美之案,何以戢外暴而定民心?此不可不虑者五也。罢兵之后,各处海口,仍须设防,如策造炮台战船,添设兵伍营卡,本以防海,非以剿敌。倘该洋人猜疑阻扰,以致海防不能整顿,此不可不虑者六也。今日汉奸尽为彼用,一经通商,须治奸民,所有内地民人,现投该处者,应令全数交出,听候内地安插。否则介夫华洋之间,势必恃洋犯法,从此不逞之徒,又将陆续投洋,匪徒有害良民,万一该洋人庇护,官法难施,必寻衅隙,此不可不虑者七也。既定码头,则除通商地面,余皆不容泊岸,倘有任意闯入,以致民众惊惶,或取牲畜,或掠妇女,民人不平,纠合抗拒。彼必归采于官,而兴问罪之师,此不可不虑者八也。名曰通商,本非割地。现在已将定海域垣拆毁,建造洋楼,绵亘数里,西兵挈眷居住,大有据邑之意。忽各省均如定海,恐非通商体制,腹内之地,举以畀英,转瞬之间,即非我有,此不可不虑者九也。中国凋敞之故,由于漏银出洋。今各省内有洋船,漏银较前更甚,大利之源,势将立竭。会子、交于之弊政将行,国用民用之生计已绝。嗣后虽准以货易货,较前更须严禁,漏银出洋,犯者无赦,而蛎隙门,即在于此,此不可不虑者十也。至于议给之款,各省分拨,承示此项银两,须勒绅富捐输归款。
浙省自军兴以来,商民捐助饷需,为数实已不少。宁郡为全省菁华,又被该洋人搜刮一空。去秋收成本欠冬间复遭雪灾,各属饥民滋事,节经劝捐账,经体察绅富情形,实已竭蹶从事。
若责以赂敌之款,功令捐输,势必不应。若四川省之议增量赋,江浙万不能行,必至忠义之心,渐成怨毒之气。故剿敌之银可劝捐,而赂敌之银不可劝捐。他省完善之地,或有可劝捐,浙省残敝之区,万难劝捐,惟有据实陈明,不敢妄有欺蔽,惟含容亮察之。
刘韵珂的话,离然切中时弊。无如丝已成线,木已成舟,三位大帅,只把他当做耳边风凉话儿,一笑置之罢了。
这日,三位大帅正在商议复奏的事,忽见巡捕官气喘吁吁的奔入,三个人不觉唬倒了两双。原来巡捕官走入时,已经面无人色,三帅瞧见这个样子,不知外面有了什么事,也都唬的呆了。只见巡捕官禀道:“洋兵杀来了!”
耆英道:“没有的话,和约的事,桩桩件件都依了他,才议结,如何又翻悔?”
牛鉴道:“是怎么的事?”
巡捕官道:“这几日,洋船士兵弁人等,都上岸来游览,莫愁湖,报恩寺,没一处不有他们踪迹。
今儿一洋兵队在南门外不知哪一村,瞧见了几个标致女娘,就上前去手搀手的调谑。这一来动了众怒,被众百姓拿住了,拳足交下,着实奉承了一顿。”
牛鉴大跳道:“那还了得!打洋人还是打我?王法都没有了。真混帐,快给我拿!”
巡捕官顿了一顿,又禀道:“洋兵受了亏,回船纠合了大队,到那边去报仇了。”
牛鉴才待派人查问,忽传进藩台黄恩彤手本,牛鉴忙命请见。黄藩台走进,见过礼,牛鉴问他洋人的事怎样了。黄藩台道:“不用大帅费心,司里已经处置妥当了。”
牛鉴道:“总要把那起瘟百姓,重重办一下子。”
黄藩台道:“南京民气,愤激的很,倒也不便十分压制呢。”
牛鉴心里老大不自在,没好气的问道:“敢是老哥反倒摧抑洋人不成!”
黄藩台道:“司里哪里有这个能耐。就有了这能耐,也没有这胆量呵!”
牛鉴点头道:“那也是实话,你怎样办理的?”
黄藩台道:“司里先到洋船上谢了罪,回来随即出示晓谕军民,只说外洋重女轻男,执手是其本俗,尔居民慎勿惊疑。致滋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经司里这么一办,两面倒都安逸了。”
牛鉴听道才放了心。黄藩台道:“洋人还要咱们办凶手呢。”
牛鉴道:“这原是老兄忽略,很该早早拿捕了。”
黄藩台道:“照眼前而论,百姓也不很可欺呢。好在洋人不懂什么事,司里已经分付江宁府,从府监里提出几名罪犯,栅锁了到洋船上去一会儿就是了。”
牛鉴无语。
牛制台对于抚议这一件事,可以算得煞费苦心。谁料宣宗帝偏不赏他的功,酬他的劳,倒把他革职拿问,交给刑部治罪,究竟得了个斩监候处分。
有事即长,无事即短。英国自白门定约之后,得着商欠、烟价、战费银二千一百万,又得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处通商码头,心满意足,承他情总算几个月没有生事。到这年十一月,静极思动,竟又掀起滔天大浪来。原来上年定海、厦门,相继告陷时光,英人特遣偏师,窥伺台湾。此时台湾地方,文有兵备道姚莹,武有总兵官达洪阿,得着惊信,立率本部兵弁,开炮抵御。恰好副将邱镇功,手发一炮,击折了洋船桅索,那洋船仓皇奔逃,触在礁石上,立时粉碎。兵弁纷纷落水,却被清兵乘机擒获了黑人百余名,并刀仗、衣甲、图书等件。镇、道两员,商议了一会子,立即联衔入告。按照旧制,台湾原属闽省管辖。因为远在海外,特加兵备道三品衔,得与镇臣专折奏事。当下奏折到京,宣宗下旨嘉奖,并下特旨,嗣后有攻剿洋人折件,准有五百里奏报。如不获胜仗,即由六百里奏报。
九月,英兵再犯鸡笼。姚道台、达镇台两个儿智攻力战,把鸡笼口子守得铜墙铁壁相似。二十二年正月,英兵三犯大安港,见清军防守严密,知难而退。次日,洋船只在口外游弋,望见旗帜,再也不肯驶进港来。姚道台与达镇台商议着,用奇计诱它进口。于是密饬所募渔船广东水夫,与洋船上广东汉奸,操土音讲话。自顾充常向导,请他从土地公港进口。英人不知是计,触着了暗礁,一只三桅大船,就此搁浅不行。官兵乡勇,乘危邀击,遂得生俘白人十八名、红毛人一名、黑人十三名、广东汉奸五名。捷报到京,宣宗大喜,亲提朱笔,降一道恩旨道:览奏欣悦,大快人心。该洋人上年窥伺台湾,业被惩创,复敢前来滋扰。达洪阿、姚莹,以计诱令洋船搁浅,破舟斩馘,大扬国威,实属智勇兼施,不负委任。允宜特沛殊恩,以嘉懋绩,达洪阿着加太子太保衔,姚莹着加二品顶戴,钦此。
不多几时,又颁到一道廷寄,是专命查问敌情的事。镇、道不敢怠慢,密侦严究,果然探出根由,据实复奏上去,称说:“询得汉奸供称濮鼎查在定海遣酋目颠林、汉奸黄舟等以重资来台窥探,欲行勾结,寻即被获”等语。此时闽督怡良,一恨镇、道飞章入告,大功不从己出;二怕台湾防守严密,洋兵定然逼入厦门。妒恨交攻,遂叫泉州知府沈某,写信去知照,只说洋人性好报复,使他一唬,暗地纵掉,就能功败垂成。谁料姚道台不上他的当,倒堂皇正大,复一封信给制台,其辞道:差回奉到二月二十四日书,系念台疆,示以持守之大猷,不在争锋于海上,乃金石之论。惟洋人犯顺,于今三载,挟制要求,无所不至。某未娴军旅,勉力从戎,幸蒙圣训,指示机宜,未致贻误。乃荷天恩,叠被回畏寻常,曷胜惶悚!所有办理情形,具详公牍,诡邀垂鉴。昨又奉旨复讯洋供,已连日都同府厅再加研讯,具得其情。谨会同达镇军,据实复奏,并绘图说进呈。窃意洋人虽强,本亦乌合各岛黑人而来,与我争利者,红白人也。其人少,每船仅数十人,余皆黑人,愚蠢无知,惟仰食于红白人,工资口粮,所费甚巨。今闭市久,洋人之钱粮无所出,其所丧失,亦复不少。洋人以货财为命,两年以来,货皆贱价私售,折耗资本,不可胜计。情势亦必中绌,则求通市之心,自必益亟,特狡诈性成,乃更大为扬言云云。复以大兵前来,水陆并进,协令闽人在番贸易者,为之致书厦门郊行以绐我;复择富饶之区,沿途骚扰以胁我。凡此无非急求所欲耳。且闻洋人孟加喇地方,屡为东印度旁国所败,虏其将士妇女千余,洋人必回兵往援。若我更坚持三月,洋人将内溃,惟诸将叠经挫衄之后,沐于洋人威,未知能计及此否。台湾前获外人,已遵旨分别一一办理。泉州沈守,两次来函,深以外人性好报复为言。尝熟思之:彼性畏强欺弱,我擒其人,久而不杀,彼以我为惧彼,是明示之弱也。沈守又以舟山、厦门失守,为外人报复之证。试思洋人初至舟山,非有所仇也。近至上海,又岂有仇乎?外人垂涎台港已久,即不如是办,彼亦可以破舟丧资索偿于我。前所处置之洋人,无不可为报复之词也。不办徒自示弱,办之犹可壮我士卒之气。惟当安抚人心,益修守备,严拿奸民,尽心力而无懈耳。两军对仗,势必交锋,非我杀敌,即敌杀我。乃先存畏彼报复之见,何以鼓励士卒乎?愚昧之见,伏祈训示。
原来此时台湾获得洋囚,共有一百六十余名。会经奏准,倘遇大帮猝至,惟有先行处死,以除内患。所以姚道台倌里这么说法。怡制台大惊,行文镇道,立逼着叫把洋囚解进省来。
姚道台笑向达镇台道:“制军的意思,不过要退掉鼓浪屿洋兵,其实是没中用的。现在察看该洋人势甚锐,而志甚骄,瞧厦门如囊中物,哪里肯为了这一百多名不甚爱惜的累囚,丢掉这必争之地呢?”
达镇台道:“可不是呢。送还了他,大未见收回,先例示之以弱,不如办掉了,快快人心。”
姚道台鼓掌称善。
于是提取讯供,除颠林等九洋人、张、黄二汉奸,系奉旨禁锢外,其余黑、白洋人,不问老少,都将他一一办了。怡制台恨得无可言说。白下订盟之后,姚道台遵闻释放洋人,恰恰遇着海风,守候了二十多天,才到厦门。于是英人横加诬谤,说台中两次俘获,都是遭风难人,镇道乘危邀功,心实不甘,就在江、浙、闽、粤四省大吏前,投词诉冤。诸大吏怕兵端再起,立即上闻。宣宗下旨,着浙、闽总督怡良,渡台查办。欲知此案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疆吏含冤被革职 金蝉脱壳约二年
话说怡良初到台湾,原要把镇、道两员,传旨逮问,狠狠发一番威,行一番势。谁料台湾百姓,都不是好惹的,闻知怡制台过海办案,激昂悲愤,奔走呼号,大有一帅朝吴督摭击阉党的气概。趋从过处,路旁百姓,喧哄不已。乖人不吃眼前亏,怕制台按住火性,一声儿不言语。次日,传齐了达镇台、姚道台并府县各官,正问话时,忽听外面喊声,自远而近,宛如天崩地陷,岳撼山摇。怡良吓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巡捕官踉跄奔入,报说“不好了,外面有许多百姓,每人手持细香一炬,闯进行辕来也。”
怡良惊道:“闯进来做什么?”
巡捕官道:“替镇台、道台喊冤呢。”
随道:“又喊起来了,大帅请听。”
怡良侧耳听时,果然众口同声:“都道制台大人好冤呀!达镇台、姚道台,都是我们这里好官呀。”
怡良骇极,随向达、姚二人道:“亏得兄弟没有难为二位,二位这么的得民心,真真是好官。”
才讲得三句话,家人飞报,众百姓已经拥进二门。达镇台道:“势已逼迫,请大帅坐出堂去,拊循遣散,不然怕要闹出事来呢。”
怡良道:“出去不要紧吗?”
姚道台道:“大帅出去,镇压一下子,怕就好了。不然,这一班无知百姓,怕倒要无法无天呢。”
怡良道:“出去便出去,只是你们不能离我半步,有个缓急,也好仰仗你们呢。”
达镇台道:“好好。”
于是簇拥着怡良,坐出堂去。早见那长长矮矮胖胖瘦瘦的众百姓,海潮似的涌将来,人山人海,不异千军万马,香烟如雾,喊声若雷。怡良睹此情形,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众百姓从辕门到大堂,黑压压跪了一行辕,亏得达镇台、姚道台再四拊循,再四劝说,说上无数的好话才把众人遣散了。
瞧怡良时,还呆蚩蚩的坐在上面呢。镇、道两员,不胜好笑。
恰好有廷寄到,才把他叫醒,拆开瞧时,只见上面写着:倘此案稍有隐饰,不肯破除情面,以致朕赏罚不公不明,又误抚局,将来朕别经察出,试问怡良当得何也?凛之慎之。
钦此。怡良随把廷寄示给达、姚二人,道:“二位的忠贞,兄弟也很知道,只是上意如此,兄弟也难为力。二位如果执定意思,不肯委屈,万一衅端再开,这个咎兄弟可不能担任呢。”
姚道台道:“大帅钩意,要职等怎样呢?”
怡良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照兄弟意思,二位不如递一张供状来,只说两次洋船之破,一系迎风击碎,一系遭风搁沈,实无兵勇接仗之事,不就完了吗?”
姚道台还没有回答,达镇台早虎虎的答道:“这么是大帅要我们欺天欺人,并欺自己了。”
怡良道:“我也无非为二位说法,从不从我原不能相强的。”
达、姚两人,究竟是属员,恁他如何本领,哪里强的过上司?说不得只好就委屈点了,一任他殉情枉断,完了这糊涂公案。怡制台复奏上去,略称“此事在未费就抚以前,各视其力之所能为,该镇、道志切同仇,理直气壮,则办理过当,尚属激于义愤。
惟一意铺张,致为借口指摘,咎有应得。达洪阿、姚莹不敢坚执前情,呈递亲供,求为奏明治罪”等一派圆滑的话。不多几时,廷寄下来,叫把达、姚两人,逮捕入都,交刑部会同军机大臣审问。达镇台倒也不说什么,姚道台满腹牢骚,无从发泄,因浙江刘抚台有镇、道此行非辱的话,遂写一封信给刘抚台,大发其郁勃不平之气。其辞道:某与达镇军以杀敌效果,为外人谲诉,大帅相继纠弹。更有摭拾浮言为外人之助者,致千震怒,逮问入都,既负圣明特贲之恩,又事上台知荐之德。惶悚离言,即当赴省候文就道,不得面辞,歉仄尤深。在泉州承明谕,原奏未尝不是,惟办洋人太急。再逾两月,则抚议成而事可免。又谓镇、道此行非辱,甚矣!大君子持论之允也。顾一得之愚,尚有未白于左右者。
今当远违,率敢布其区区,辛垂察焉。今局外浮言,不察情事,言镇道冒功,上干天听。夫冒功者,必掩人之善以为已美,未有称举众善而以为冒功者也。鸡笼之地,距郡程十日,大安稍近,程亦五日,皆在台之北境。两次擒洋人,均非镇、道身在行间,惟据文武士民禀报之词耳。自古军中验功,皆凭俘馘、旗帜、铠仗,有则行赏,故人皆用命,非如狱吏以摘奸发伏为能。是以周师耀武,史有“漂杵”之文;项羽自刎,汉有五侯之赏。所谓兵贵虚声,宽则得众也。鸡笼之破,洋舟虽似冲卫礁;大安之破,洋舟虽云搁浅。然台中擐甲之士,不懈于登陴;好义之民,咸备于杀敌。乘危取乱,未失机宜。洋舟前后五犯台湾,草乌贼船,勾结于外;逆匪巨盗,乘机敷乱于内。卒得保守岩疆,危而复安,不烦内地一兵一矢者,皆赖文武士民之力也。第无以鼓舞而驱策之,焉能致此者?况当日各路禀报,皆称按仗计诱,所献虏囚、炮械、衣甲、图书,既验属实,复有绿营、旗帜、军衣、刀仗、浙抚营官印文、火药道库数册,实系骚扰内地之兵船。其时洋焰方张,躁躏数省,荼毒我民人,戕害我大将。朝廷屡有专征之命,阃外曾无告捷之师。宵旰忧勤,忠良切齿。郡中得破舟擒敌之报,碱额手称庆,谓海若效灵,助我文武士民,歼兹丑类。亟当飞章入告,上慰九重焦愤之怀,且以张我三军,挫敌锐气。在事文武,方赏劳之不暇,岂为镇有不在行间,功不出己,遂贬损其词者。镇、道原奏,皆据禀报汇叙,未言镇、道自为。即文武原报,亦未没士民所获,士民亦未控文武攘其功者。怡宪渡台,逮问镇、道成算早定,一时郡民不服,其势汹汹,镇军惧变,亲自拊循慰谕乃散。
翌日犹人持一炬香,赴钦使行营泣诉,而全台士民,远近奔赴,金具呈为镇、道申理者,皆未邀洋案议叙之人也。虽宪批不准,然皆已受其词,在案可稽,则镇、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鸡笼洋舟,到口三日后乃开炮,我兵亦开炮相持。大安洋舟,实为渔人所误搁浅。兵民因而乘之。当日陈词,初非臆逆,讵洋人就抚后,追恨台湾擒斩其人,遍张伪示,以为中华之辱,莫甚于此,计逐镇、道以快其私。大帅相继纠参,而台湾冒功之狱成矣。在诸臣创痛巨深,以为甫得休息,窃惧再启兵戎,谋国之意,夫岂有他?正月二十五日,钦使渡台至郡。二十六日,传旨逮问,以所访闻,令镇、道具词。某与镇军熟计,洋人强梁反复,今一切已权宜区处,肤诉之词,非口舌所能折服。镇、道不去,而洋人或至,必不能听其所为。洋人或别有要求,又烦圣勤,大局诚不可不顾也。且诉出洋人,若以为诬,洋人必不肯服。镇、道天朝大臣,不能与洋人对质辱国,诸文武即不以为功,岂可更使获咎?失忠义之心,惟有镇、道引咎而已。
盖未抚以前,道在扬威厉士;既抚以后,道在息事安民。镇、道受恩深重,事有乖违,无所逃罪,理则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镇、道见洋人伪示,即照录具奏,自请撤回查办。其折在口守风,钦使已奉旨渡台,乃追回抄呈怡宪舟次,缮折犹存。今已罪去,诚乃本怀。将来入都,亦必如前请罪,以完洋案。惟大君子有知己之感,区区微忱,不敢怀匿而去,幸惟亮察之。宣宗帝真的圣明,知道达、姚两个,都是好人。但是要不办,洋人定然不肯答应;要重办,良心上未免说不去。于是想出一个两面光鲜的法子,只把他革职完案。后来宣宗驾崩,文宗即位,颁示腾书,才把此狱平反转来,这都是后话。
自从台湾案子断定而后,洋人气焰,一天高似一天,中国声威,一日倒似一日。华洋讼案,十桩里倒有九桩是华人输的。
谁料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道光二十三年,广州百姓,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竟有本领使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道厉害不厉害?原来广东民风,素来强悍。道光二十一年,英人内犯,粤民激于义愤,在萧关三元里地方,与洋人开仗,连破其众,军威大震。于是遂练成一支团练兵,起初也不过南海、番禹两县,后来香山、新安等县,相继并起,绅民喋血,丁壮荷戈,蓬蓬勃勃,很有炎泽中兴、新野下江的气象。白门定约,五口通商,洋人便欲到广州城里,跟大府议事。绅士、耆老,得着此信,顿时激昂慷慨,发了狂似的。一面援引档案,递禀督、抚两院,称说乾隆中,定制以澳门为贸易之区,以黄浦为卸货之地。洋商交易事竣,仍押回澳门住冬,不得逗留省城洋行擅自出入。所以杜华洋之争论,立中外之大防,法至善也。现在洋人胆敢破我例禁,我粤人誓不相认。一面传递义民公檄,叫富者助饷,贫者出力,举行团练,按户抽叮以百人为一甲,八甲为一总,八总为一社,八社为一大总。三丁抽一,除老弱残废及单丁不计外,旬日之间,城乡镇集,通国皆兵。大府闻知,暗地捏一把汗,要严禁,怕激变,又不敢。幸喜洋人乖觉,几回到省,倒都知难而退。
道光二十五年,偏有个不识窍的洋人,定要入城议事。这时光,制台是耆英,广州将军是伊里布,抚台是黄恩彤。这三位兄弟跟洋人都是很要好的,却不过情,就派广州府知府刘泽到洋船上知照,只说等晓谕了军民,再订期相见。不意粤人得着此信,顿时就闹起来。城厢内外,遍张揭贴,约称洋人入城,立即闭城起事。事有凑巧,次日,刘本府陪了一个洋人,打通回衙,拦路撞翻了一副油担,两个皂隶,全都滑倒,跌成油博士样子。刘本府大怒,喝令把卖油郎当街答责。不意触犯了众怒,阖市的人,齐伙儿哗闹起来,都道:“官府清道迎接洋人,我们小百姓,自该杀尽诛绝,索性送上去叫他杀。”
顿时聚集了三五千人。刘本府见色势不对,丢下洋人,自顾自逃命。众人哪里肯含,紧紧追赶。刘本府逃进衙门,众人也涌向衙门而去。刘本府躲在上房,再也不敢出来。众人抢进上房,刘本府急极,爬墙逃命,连跌带跳的逃了去,幸喜没有跌坏。那府太太、府姨太太、府大姐、府少奶奶等一大堆宝眷,号号哭哭,悲苦得死了人似的。众百姓闯进上房,瞧见箱笼物件,一齐动手,尽都搬出,铰掉了锁,搜出朝衣、朝帽、朝珠等物,哗道:“本府已经投了洋人,还要这大清服色来做什么?”
一个道:“不如用火烧掉了,倒爽快多呢。”
众人齐声称好,霎时烈焰飞腾,十来套衣服,都烧掉了。刘本府奔诉两院,泣请发兵剿捕。督院推抚院,抚院推督院,究竟不过出了一张安抚的告示,何曾拿办一人。众百姓愈益兴头,散布传单,声言焚劫城外十三洋行。那要求入城的洋人,瞧见这个声势,吓的早逃了去。
从此粤民气焰,更升涨了十分,碰到洋人登岸,总要多方窘辱。
洋人只道是大府发纵指示,常常贻书诮让,督、抚两院,深恐衅端重开,邀集绅士,商议消弭的法子。众绅士中,血性最厉害的,要算着许祥光,字宾衢的,是道光壬辰科进士。其余如侍郎罗悖衍、编修龙元值、给事中苏廷魁,也都是满怀忠愤,一片冰心的。
当下督院耆英,就把本意称述一遍。罗侍郎道:“这是众怒,我们也没有法子。”
许祥光介面道:“大公祖原来没有知道,咱们广东人,只有剿敌的能耐,没有讲和的本领。倘然大公祖下一个军令,能执干戈御外侮的,受上赏,治晚虽然不武,当先锋、当殿后都愿听从指挥。”
督院见他们这么固执,只得叹息而罢。此时广州将军伊里布,竟至活活忧死。制台耆英知道住在这里,终非好兆,运动了首魁穆彰阿,得旨内召,于是一件湿布衫,遂脱卸在别个儿身上了。非但如此,他老人家临走,还撤下一堆很大的烂屎。英人因耆英是原议抚事的大臣,要求他定了入城之约,才可动身。耆英道:“这一件事,二年之后,包可践约。”
英人又请他据情入告,他老人家也满口应允。耆督院走了之后,抚院黄恩彤也被人参掉,议和的几位仁兄,一时间风流云散。新任督院是徐广缙,抚院是叶名琛,这两位都是治世良臣,很随和的人儿。到了任,不助洋人,也不助百姓,恁你天翻地覆,海啸江腾,他终是心平气和,好好做他的官,享他的福。督、抚两人,比较起来,叶抚院更是了得,一味的好道,只爱诵济拜忏,叩佛礼神。他老人家最信奉的是吕岩、李白二仙,设立乩台,朝晚虔奉。每日除了焚香请仙外,余者也就不在他心上了。
却说广东自耆英去后,鸟飞兔走,转瞬已届二年。洋人行文照会,申请践约入城。督院徐广缙,置之不理。广东绅士,闻知此信,忙见督院道:“洋船每岁一来,悉索敝赋,也不够供给。现在广东人摩拳擦掌,都要替国家出力,大公祖投袂一呼,荷戈奔集的,定有十多万,还怕什么!”
徐督院道:“难得众位同仇敌忾,兄弟很是钦佩。将来如果开仗,少不得总要借重。但是目下时候,还没有到呢。”
忽报洋船泊在虎门口外,定要跟制台会议。徐督院道:“什么事,待本部堂亲到洋船上会他是了。”
随发了一纸照会去,约定日子。到期,督院亲诣洋船,会晤英使。英使申请二年入城的事,督院道:“此事本署没有档案,碍难遵命。”
辞别回城,遂邀抚院商议战守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徐广缙坐镇广州府 洪秀全起事金田村
话说督院徐广缙,从洋船回来,立邀抚院到署,商议战守事宜。叶抚院道:“咱们不必张惶,一到辛卯日,洋人自然会退去。”
督院惊问:“何以知道?”
叶抚院道:“兄弟叩问过吕祖,吕祖在乩台上判明,所以知道。”
徐督院笑道:“吕祖是仙人,凡间事情,怕没工夫管理呢。”
说着,巡捕官呈上名片,说团练董事许祥光来拜。督院忙请相见,随向抚院道:“此公总为洋人入城的事。”
一时引入,见过礼,许祥光就问:“英使文翰要求入城,大公祖可曾应许?”
徐督院道:“没有呢。”
许祥光道:“没有最好。洋人性情,贪得无厌,就依了他,也总有别的枝节生出来。粤省虽然五方杂处,众心齐一,敌忾同仇,很可以振兴鼓舞。”
徐督院道:“宾翁所办团练,共有几多人马?”
许祥光道:“眼前只有十多万人,捐集的款子,也只数十万。如果要开仗,还可以号召,还可以捐募。”
徐督院道:“眼前可以不必,万一洋人挟兵要求,到那时借重团兵,同事防守也未晚。”
许祥光道:“照治晚浅见,还是由团董出面,写一封信给洋人,狠狠的劝他一番,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先礼后兵,咱们也没什么不是了。”
徐督院笑问抚院:“此策如何?”
叶抚院连声称妙。督院道:“如此很好。宾翁起了信稿,最好先给兄弟瞧一遍,再行遣发。”
许祥光道:“那一定要就正的。”
当下辞去。次日,果然送了一纸信稿来,徐督院接来看时,只见上写着:盖闻事不深思,终贻后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下事有始意以为可行而其后终不能行者,有常情以为易行而其势又实难相强者,如贵公使与我大宪所议入城之事是也。前年贵国德公使,坚请入城之议,耆相国定约两年之期,此安知非相国深知其难,而姑缓其期,以为一时权宜之计乎?又安知非德公使明知回国,预存卸责之见,而欲诿其过于后来受代之人乎?
不然,则入城之事,无待再计而决,何难即日举行,而必待至两年之后耶?或谓粤省通商二百余年,各国商人皆在十三行居住,城外既无间华洋,则入城又无分畛域。不知省会之地,民居稠密,良莠不齐,往往倚主淩客,遇事兴波。于是闲人之积愤生事者有之;土匪之乘机抢劫者有之。民情习俗,均非上海、福建之可比,此贵国人所共知也。今贵使胶执前约而不深思远虑者,不过欲以贵国体面,夸耀于人,以为入城则荣,不入城则辱耳。不知无端而招众怨,举足而蹈危机,是慕虚名而贾实祸,求荣&辱,智者必有所不为也。或又谓不许贵公使入城,乃素不安分之徒,藉以蛊惑众心,赖官绅有以弹压而开导之。
抑知民情之真伪,非可徒托空言也。即如贵国所与交易之匹头、棉花等行户,皆安分业生之良民,彼以巨万之血本而谋利,若歇一日之业,即亏一日之资,何以一闻入城之议,遽停贸易,不约而同,谁使之然耶?今城厢内外,家家团勇,户户出丁,合计不下十余万人。而且按铺捐资,储备经费,合计不下数十万金,岂尽为防御土匪而设?苟非众志成城,何以一闻入城之议,踊跃乐从,不谋而合,又谁使之然耶?此皆民惟一心、众怒难犯之明证,固非官吏所能强而齐之,又岂刑法所能禁而止之也?乃外洋纷纷传说,有谓贵使如不能入城,必将与拂构怨,以图一逞。此尤不可信。何者?二十一年之结怨兴师,贵国有激而成,所关者大,实出于不得已。今为此小节,经动干戈,若只以现在香港二三千之众,而抗全城数百万之人,则众寡不敢。若遽调各港之兵,且科众商之饷,则因小失大,愚者亦不屑为。现在匪徒凯舰生心,动籍公愤为口实,万一酿成焚烧洋楼之事,殃及各国远人,玉石不分,咎将谁诿?黄竹歧赤柱之事,其前车也。若以为他处滋扰,可以挟制广东,俾罢入城之禁。不知省会之区,众流所汇,设有缓急,彼此相援,此又同仇敌忾之可信者。在贵使深思远虑,必无不先见及此而肯举轻妄动耶?我等绅士亦知贵使计必不如是之左,特恐不肖之徒,播造谣言,激成祸变,于以使其借端滋扰之谋,殊可寒心耳。
总之,作事贵循天理,尤贵顺人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民心之向背,即可验天心之从违。我大皇帝以中外为一家,怀柔远人,无分畛域。现在钦奉谕旨,亦以民心为重,盖顺民心即以顺天心也。且贵国来粤通商,历有所年,全靠地利人和,方能获利。近年生意冷淡,亦由民遭兵燹,财穷力竭使然。亟宜培养元气,充裕财源。贵使为国干城,各国航海而来,无不同深仰望。正当图远大之计,为外洋各商兴利于无穷,更不宜以此无益有损之举,而蕲薪于荣辱计也。若能体察民情,相安无事,则我粤贤士大夫,必将敬礼有加,即乡曲愚民,亦必颂扬无已,荣莫大焉,固远胜于入城万万矣。是以钦差大臣徐,洞悉舆情,确见民心如一,公论同符,开心见诚,直言相告,其所以保护贵国之苦心,与夫顾全粤民之深意,至周且密也。何贵使末之悟耶?我等绅士,世居省城,因见停贸易者不乐其业,谋捍卫者不安其居。民情汹汹,势将激变,于贵国既为不利,于粤民亦不聊生。两败俱伤,隐忧殊切。特将实在情形,明白布告,贵使如幡然省悟,中止不行,我等绅士,必当开诚留公,劝谕各行户,照旧贸易。务使中外商民,共敦和好,尽释猜嫌,相待以诚,相交以信。并钦遵议旨,为贵国善谋保护之方,以期共用升平之福。凡此披肝沥胆,言出至诚,毕有明证,情无欺饰。贵使固可访察而知也。若仍固执已见,不听良言,必将专恃威力,妄启衅端,是不顾礼义,不讲情理,则非我等绅士所敢知者耳。
徐督院连声称赞,许祥光自然欢喜,当下就差人送了洋人那里去。不意这封信才发去,火轮兵船,就叩头接尾,闯入省河来。合城兵民,人人气忿,个个激昂,携炮装枪,争先赴斗。
督院怕闹出事来,忙备单舸,径迎洋船,谕以众怒难犯,切勿冒冒贾祸。英公使文翰,与水师各将密谋,劫住了督院,再要求入城的事。正在商议,忽见省河两岸,团民义勇,呼噪的声音,动地摇天,撼山震岳。文翰唬得面如土色,向左右道:“不料广东民气,这么的厉害,就是开仗,彼众我寡,也难定操胜算,只好将来瞧机会再要求罢了。”
于是罢兵修好,不敢再提入城的话。督、抚两院,乘势与他立了一张不准入城的约,办理完毕,随即据情入告。不到一月,奉到一道很荣耀的廷寄,督、抚两院,都得着世袭罔替的爵贵,劳并辟土,功等开疆,真是圣主隆恩,兴朝异数。
上谕洋务之兴,将十年矣。沿海扰累,糜饷劳师。近年虽略臻静谧,而驭之之法,刚柔不得其平,流弊以渐而出。朕深恐沿海居民,有躁躏之虞,故一切隐忍待之,盖小屈必有大伸,理固然也。昨因英人复申粤东入城之请,督臣徐广缙事叠次奏报,办理悉合机宜。本日又由驿驰奏,该处商民,深明大义,捐资御侮,绅士实力匡勷,入域之议已寝。该洋人照旧通商,中外绥靖,不折一兵,不发一失。该督、托安民抚外,处处皆抉摘根源,令该洋人驯服,无丝毫兔强,可以历久相安。朕喜悦之忱,难以尽述。允宜懋赏,以奖殊勋。徐广缙着加恩赏给予爵,准其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叶名琛着加恩赏给男爵,准其世袭,并赏戴花翎,以昭优眷,发去花翎二枝,着即分别只领。穆特恩、鸟兰泰等,合力同心,各尽厥职,均着加恩,照军功例交部从优议叙。候补道许样光、候补郎中伍崇曜,着加恩以道员尽先选用,并赏给三品顶戴。至我粤东百姓,素称骁勇,乃近年深明大义,有勇知方,因由化导之神,亦其天性之厚,难得十万之众,利不夺而劳不移。朕念其翌戴之功,能无恻然有动于中者乎?着徐广缙、叶名琛宣布朕言,俾家喻户晓,益励急公亲上之心,共享乐业安居之福。其应如何奖励,及给予扁额之处,着该督等第其劳勋,赐以光荣,毋稍屯膏,以慰朕意。余均着照所议办理,该部知道。钦此。
督抚两院,得着这意外的爵赏,愉快之情,难以尽述。却说宣宗帝即位到今二十九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很愿身致太平,比隆尧舜。无如国家多故,广州条约,金陵条约,两回和战,开出非常变局,失掉无数利权,圣心不免悒悒。加之吴、楚水灾,川中番乱,所遭都是不如意事,积忧成疾,圣躬已经不豫。到这年十二月,皇太后又病故了。宣宗是纯孝的人,哀毁逾礼,病势又加重了几分。太医院医官,轮班入值,悉心调治,哪里有点子功效?延至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内务府大臣文庆,到圆明园寝宫御榻前,谕令到正大光明殿,取下金匣,公同启视。诸臣不敢怠慢,取下金匣,敬谨开看,见龙凤翔舞的杏黄缎上,御笔亲书“奕詝”两个大字。原来宣宗共生九子,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俱早殇。奕詝系钮祜禄氏所出,排行第四。皇五子名奕琮,皇六子名奕詝,皇七子名奕詝,皇八于名奕治,皇九子名奕詝。宣宗平日,最爱的是奕詝,金匣缄名,几乎要书奕詝的名儿。有一回听说已经书就了,却被太监在阶下偷窥,见末笔一竖很长,猜定是“訢”字,遂到奕訢那里报了喜,闹的宫内外都知道了,宣宗心中很是不乐。
此时上书房众师傅里头,有一个滨州人姓杜名受田的,足智多谋,很想建立非常,干一番旋乾转坤大事业。事有凑巧,一日,宣宗恰命众皇子到南苑校猎。祖制,皇子念了书,奉命外出,临行时光,总要诣师傅跟前请假的。这日,皇四子到上书房请假,恰只杜受田一个儿在那里,作过揖,受田就问:“阿哥到哪里去?”
皇四子道:“奉上谕南苑校猎去。”
受田回头见没人,悄悄道:“阿哥请过来,有几句很要紧的话嘱咐你。
”随附耳道:“今儿到了围场里,万勿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侍卫人等,不得捕获一头生物,只坐观别人驰射是了。”
皇四子道:“这又为什么缘故?不得禽兽,上头问起来,拿什么话回答呢?”
受田道:“上头问时,阿哥只要奏称,时方春和,禽兽都有孕育,不忍伤害物命,以干天和,更不愿以引马一技之长,与诸弟争强斗胜。阿哥照我的话奏上,定能上契圣心。
这是一生荣枯关头,切记切记,千万别忘了。”
皇四子大喜,谨遵台命,到了围场,并不出手。
这日,皇六子奕詝,猎得禽兽最多,据鞍顾盼,很是得意。
见皇四子端然默坐,问道:“哥为什么不出手?”
皇四子道:“我身子不爽快,不敢驰逐呢。”
猎了一镇日,众皇子回宫复命,獐儿、兔儿、雉儿、雀儿,都有献纳。只皇四子空手而返,宣宗问他,他就照着杜受田的话回奏。宣宗大喜,不觉脱口道:“这真有君人之度了。”
于是决意立奕詝为太子,金匣缄名,訢字遂变成訢字了。
当下群臣捧出御书,遵照祖制,册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
延到正中午刻,宣宗御驾竟然大行去了,遗诏后世母奉配郊祀。
皇太子即了皇帝位,是谓文宗。拟年号,叫咸丰,以明年为碱丰元年。大行皇帝卜葬山陵,拟上尊谥,是宣宗成皇帝,尊母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封弟奕琮为悼亲王,奕詝为恭亲王,奕詝为醇郡王,奕诒为钟郡王,奕詝为孚郡王。
文宗帝即了帝位,酬庸报德,第一桩要事,就是拔擢师傅杜受田,立升他为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大小政事,无不咨询,恩遇之隆,莫与伦比。杜受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鞠躬尽瘁,倒也十分忠恳。几桩洋务冤狱,林则徐、达洪阿、姚莹,都亏了他,得以平反转来。文宗帝是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的,到今恰好二十岁,华年玉貌,正是春风得意时候。偏有那凑趣的内监,先意承志,知道文宗生长禁中,自小儿跟旗下女子厮混,定然嫌烦憎腻,倘选汉女入侍,定蒙刮目相看,苦于祖制森严,未由得献。皇天不负苦心人,穷思极想,竟被他想出一个新奇法子,只说圆明园地处郊外,天下多事,禁御间彻夜宜加严密,园中内监不敷分派,拟雇民间女子入内,以备打更守夜。一面派人到苏、浙两省,选购妙龄女子几十名,献入圆明园。文宗乐得什么相似,众汉女分居亭馆,各有专职。得幸最甚的,共有四人,都各赐有名号,什么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当时号为四春。后人有诗叹道: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缃绮词?
文宗赋性虽是风流,听政很有特见,因此臣下起了他一个美号,叫做小尧舜。谁料命途多舛,即得位没有几个月,广西桂平县金田村,竟闹出大乱子来。倡乱的首领,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蓄发易服,开堂传教,志颇不校从来大乱之兴,都由天灾人祸,相拶相逼,逼迫成功的。广西这地方连年饥馑,官贪吏狠,百姓苦得要不得。洪秀全于是乘机而起。起先有一个姓朱名九涛的,倡设一个教会,名叫三点会,也叫上帝会。劝人入教,叩拜上帝,称上帝为天父,天父名叫耶和华。
洪秀全与同邑人冯云山,首先入教,后来教众推举洪秀全为教主。秀全因势利导,伪死七日,谎造经文,谬称上帝长子是救世主耶稣,次子就是自己。千八百年前,因为世人罪恶滔天,派遣耶稣降生救世,现在又派自己入世救人。又说某年月日,天降大难,蛇虎伤人,人畜都要灭绝,解救的法子,只有入教忏悔,一时被诱入教的,累万盈千,声势十分浩大。贵平人杨秀清、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合了秀全的妹婿萧朝贵。这几个人,都是三点会里头的金梁玉柱,互相标榜,四出诱劝。入教的人,男称兄弟,女称姊妹,一例平等,并没有贵贱上下。
道光未年,广西一带,提起洪秀全三个字,已是无人不知,没个不晓。地方官吏,知道这些人都是祸根了,放出霹雳手段,把洪秀全等一班人,拿捕下狱,办成个妖言惑众之罪,申报到剩碰着抚院郑祖琛,是个著名老佛,戒杀放生,视为因果。
见此案株连太多,起了个不忍的念头,谕令全数释放,修德行仁,竟至酿成大祸。这里头光景也是天数,听说郑抚院从某省按察,任满回京时,在山东旅次,有一个二十年前的同学友,忽来拜访,传请入见。那人一揖之外,默无半语,问他话,唯唯而已,举茶送出,霎时间又来投刺,抚院颇为疑讶,转念此人或未娴官场仪则,不敢贸然直陈,也是有的。遂令家人导入,不意逊坐后,依然默默无言,等到送出,却又投刺求见。郑始拒不肯见,那人哓哓哀求,不得已,再命传入,作色道:“尔二次求见,默不作声,果为何事?”
那人厉声道:“恭喜梦白,此番进京,包管升任广西布政使。然天下数万万生灵,都在你一个儿手掌中,你须留意!你须留意!”
抚院见他语无伦次,不觉忿极,大声喝拿。家人奔集,那人忽然不知去向。抚院大骇,入都陛见,奏称旨,上谕下来,果然授了广西布政使。忆及那人的话,愈益忐忑不定,从此皈依三宝,镇日跌坐在静室里,佛号千声,喃喃不绝,一切政事,尽都不管。遂致盗贼蜂起,地方大乱。这年升授广西抚院,偏又慈悲,把洪秀全等几条猛虎,纵放归山,遂致酿成十三省糜烂的大祸。欲知洪秀全起事后,朝中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莽英雄慷慨题诗 真名士从容破敌
却说洪秀全起事金田村,抚院郑祖琛,恰为剿办土匪,驻扎在平乐府。接着警报,唬得只是念佛,连声道:‘佛天保佑!
佛天保佑,这一遭儿,我可糟了。”
亏得幕府中几位老夫子,都有定国安邦的上策,经文纬武的奇能,瞧见居停主人急得这个样子,忙都献策,解他的愁闷。内中有一个姓时名菊庵的,最是谋多智足,当下献计道:“洪逆倡乱,晚生看来,毫不足患。”
抚院道:“老夫子不做官,不食禄,寇至则去,自然毫不介意。兄弟在官言官,在职守职,这个责任儿,哪里脱卸的去?”
时菊庵道:“晚生有一个奇计,能使广西地方,无论扰的怎么样,上头总问不着中丞一句话。”
喜的抚院前席请教。
时菊庵道:“中丞赶紧办一个折子,到北京告急,只说贼势非常厉害,本省兵力单弱,难于防守,恳请简派大员,来粤剿办,一面自请交部严议。上头见中丞自己请罪,就有十分不自在,怕也要灭去九分九厘呢,处分一层,不用说是轻的了。钦差一派出,剿贼的担子,咱们也可以不用管得。中丞瞧这一个计划,好不好?”
抚院大喜,随请他拟了一个折稿,瞧过不错,缮写一过,立刻拜发出去。这一道本章,是由六百里加紧,飞骑传送,不多几天,早到了北京。当值太监,见是加紧奏报,不敢怠慢,赶忙送入干清官。不意文宗不在宫中,询问左右,回说“乌雅太妃患了病,爷在那里问候呢。”
原来乌雅太妃,就是醇郡王奕譞的生母。按照祖制,王子分封之后,太妃例应归府就养。现在醇郡王赐第在太平湖畔,就照例表迎太妃归第。文宗因太妃温良贤淑,特旨留宫,十分敬礼,后人有诗赞道:太平湖畔启朱门,分府时承同辈恩。
表淑含和资母训,宫中兰膳礼常尊。
那太监见文宗不在,说明原委,留下章奏自去。一时文宗回宫,左右呈上。文宗翻阅一过,心里好生不自在,传出密谕,召协办大学士杜受田干清门问话。文宗出御干清门,杜受田行过礼,瞧见圣容愁戚,不敢开口询问。只听文宗道:“郑祖琛这人,先生大概总也知道。”
杜受田听了一怔,亏得他心机灵动,一转念就问:“敢是广西地方,闹出了什么乱子?”
文宗道:“以人论人,他这个人,究竟如何?”
杜受田道:“郑祖琛做州县时光,很有能名,由州县而监司,由监司的方面,就平常了。光景他这个人,民命有余,封疆不足。”
文宗道:“这话就对了。只是做了巡抚的人,终不然还叫他做州县去。先生,你瞧他的章奏,广西竟被他酿成这么的大乱子。”
杜受田瞧阅一过。文宗道:“你看如何处置?还是依旧交给他办,还是另派别个去?”
杜受田道:“依旧交给他办,郑祖琛果然不足惜,只是广西的百姓都要糟了,殊非我皇上视民如伤之至意。
”文宗道:“派人去,你看派谁去好?”
杜受田道:“臣保举两个人,只是内中一个,要恳求皇上格外施恩。”
文宗问是谁?
杜受田道:“向荣、林则徐。”
文宗道:“林则徐么……”
杜受田道:“林则徐为不善办理洋务革了职,先皇帝也知其冤,所以革职未几,就赏给他四品卿衔,驰赴浙江军营效力。后经革职,发往伊犁。未到戍所,又命折回河东,不及数年,又下恩命,命他回京以四五品京堂候补。穆彰阿、耆英等,虽然再三阻拦,哪里阻拦得祝皇上起用林则徐,倒也算得是绍述先志。”
文宗道:“穆彰阿、耆英,朕也知道他不是好人。”
随令杜受田拟旨,授林则徐钦差大臣,迅赴广西剿办义众,调向荣为广西提督。一面颁发朱谕,大张穆彰阿、耆英的罪,把穆彰阿革职,永不叙用,把耆英降为五品顶戴,以六部员外郎候补。清朝自从世宗立设了军机处,一应上谕事件,统由军机拟稿。杜受田不曾在军机处行走,奉命拟旨,那真是非常际遇,旷代隆恩。因此朱谕下来,军机处大小臣工,都吃一惊。
向荣到了广西,征剿也不十分得手,林则徐请训出都,昼夜兼程,满望马到成功,旗开得胜。不意行到广东普宁县地方,得了一病,医药罔效,竟然骑箕去了。遗折到京,文宗很是震悼,特下恩旨,赠给太子太傅,赐溢文忠。又命前任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驰赴广西办贼,命周天爵署理广西巡抚。
那郑祖琛与广西提督闵正屑,为了养痈贻患,究竟都得了发往新疆效力的处分。也是地方人民合该遭劫,李星沅与周天爵,各怀了意见,遇事龃龉,倒把起事民众置诸脑后。洪秀全趁这当儿,攻象州,攻永安,立国建邦,称王封爵,声势顿时大盛。
原来洪秀全攻破了永安州,建立国号,名叫太平天国,自称天王,部众称太平军。同难功臣,无不封王赐爵,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其余秦日纲、罗亚旺、范连德、胡以晃等,都封丞相、军师等职。封赏已毕,置酒高会,君臣欢聚,十分得意。洪秀全乘着酒兴道:“想我幼年时光,明月夜里,与同学友人骆秉章,在鱼池里洗澡,信口出一联语道:‘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骆秉章应声对道:‘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现在骆秉章登科发甲,果然做了清朝的官。
我仗着众弟兄之力,做成这点子事业,也可算得各遂各志了。
”言毕大笑。众人无不称颂。石达开怅触壮怀,引动诗兴,连举数觥,唤从人拿笔砚来,即席挥毫,写成五律一首,掷笔长啸,大有搔首问天、拔剑斫地的气概。众人瞧时,只见龙蛟般的字,写着: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体。
策马度悬崖,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
洪大全道:“翼王豪气逼人,不愧英雄本色。”
说着时,流星探马飞递军报,称说“清朝已把李星沅调回湖南,改派户部尚书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由湖南督兵,直向广西进发。
赛尚阿檄令提督向荣、副都统乌兰泰,分兵两路,攻扑永安州来也。向荣的兵在北路,乌兰泰的兵在南路,两路兵马,离此只有百里光景了。”
洪秀全惊道:“向荣鸷悍耐战,咱们常常受他的亏,经不起又添上一个乌兰泰。乌兰泰是满洲骁将,这可糟了。”
石达开道:“俗语说水来土掩,将到兵迎,怕他们怎的。”
杨秀清道:“这话不错。咱们只准备抵敌,将骁不骁,勇不勇,都可以不必管。”
洪大全道:“吾军铅药充足,粮草堆积如山,州城虽小,一两个月,总可以不要紧。”
秀全听说,才放了几分心。
却说向荣、乌兰泰兵到永安城下,望见了城上旗帜鲜明,刀枪密布,气象很是整肃,知道不是等闲草寇,且不攻城,相度形势,安下营寨。乌兰泰麾下,有一个随营效用的知县,姓江,名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广览兵书,深知战策,真可算得济世英雄,救时豪杰。忠源在都中时光,谒见湘乡曾国藩,曾国藩很有知人之明,当下就向人家道:“江某必当殉难国家,留芳千古。”
时方升平,听者都不肯信。忠源闻之,益自勉励。这日,乌兰泰聚集本营文武,商议攻城之策。江忠源献计道:“城守严密,贼中定有能人。我军远来疲敝,肉薄攻扑,未见定有利益,不如因山结寨,绝其樵采,断其水道,把城子围困起来,不出三日,贼必自乱。到那时,知会向提台,两军合力,不难一鼓荡平。”
乌兰泰大喜,随起了一角公文,立差军弁飞马到向营投递。不到半日,差弁回来,禀称向军门很是欢喜,叫标下拜上大人,说西北一带,由向军门担当,东南一路,请本营担当,分泛防守,有惊互相策应。”
乌兰泰道:“这个自然。”
于是立传军令,把本营兵士,分作四班,日间两班,晚上两班,一班防守,三班休息,互相轮调,昼夜回圈。倘遇贼人来犯,四班兵士,全都擐甲,两班御敌,一班策应,一班守寨。
这种计划,都是江忠源定出来的。守过三天没事,到第四日,黎明时光,听得城里连轰大炮,江忠源向乌兰泰道:“长毛要出城了,咱们防备着罢。”
话才说完,就见城门大开,冲出一大队人马来,有穿短衣的,有穿长衣的,衣冠不整,器械不齐,估量去约有一二千人。步伐规矩,全都不懂,闹闹吵吵,简直是乌合之众。乌兰泰笑道:“一直听说长毛厉害,我当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却原来是这种东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
江忠源道:“大人轻敌,中贼奸计了。听得长毛开仗,惯会驱役难民充当头阵,悍贼死党,都在后面,等候官军药尽弹倾,才一窝蜂的拼过来,为此官军常常受亏,大人切不可再中奸计。
”乌兰泰道:“我也疑惑,据城杀官的长毛,怎么会这么不济。
”随传下军令:“洋枪队不得轻行开放,只瞧中军红旗挥动,才许开枪。”
天子三宣,将军一令。此令一下,谁敢不遵?于是官军严阵而待,静悄悄地没一个人敢喧哗乱动。望到敌阵,见那一班难民,三五成群,欢呼跳跃,乱闹了一阵子,见这里不睬,忽地纷纷四散。江忠源道:“真长毛来了。”
道言未绝,就听敌阵中鼓声如雷,五七百个头扎红巾,手掮洋枪的人马,狂飙骤雨似的卷将来,虽然走得箭一般快,行伍步伐,并无丝毫错乱。后面三四十骑部将,簇拥着一个部酋,旗上大书“太平天国天德王洪。”
只见那部酋,首扎黄巾,面如冠玉,态度潇洒,倒并不像个般人模样。乌兰泰诧道:“此人怎么也会作贼?”
江忠源道:“这洪大全听说是贼营里军师呢,咱们想法子先擒住他。”
说着时,两军相去,只有得数十步光景了。太平军先开排枪,乌兰泰把中军红旗只一挥,洋枪队扳动枪机,千枪并发,万子齐飞,势撼乾坤,声震霹雳。江忠源也披坚执锐,冲阵而前。一场恶战,直战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分出胜负来。这里如钜鹿兵交,尘起而金戈直指;那边似彭城战败,沙飞而白昼都昏。洪大全见机,疾忙收队回城。江忠源如何肯舍,率领本部人马,风一般赶将去。一军独出,万马齐奔,那个声势,真是荡日决月,转坤旋干,洪大全只得回军又战。正在危急,一声炮响,城里冲出一支生力军,绣旗高扯,大书“太平天国翼王石”字样。江忠源见洪大全有了救兵,才收队回营,向乌兰泰道:“倘没有石达开,卑职早擒住洪大全了。”
乌兰泰道:“忙不在一时,总要擒住了完结。”
正是:抵掌谈兵,笑彼军同乌合;披坚执锐,喜我功奏鹰扬。
官军自从这日得胜之后,防守的愈益严密,洪秀全哪里还敢出城迎战?城围日久,粮食日少,斗米千钱,日子简直难过。
且井水道断绝,虽开了几十口井,人多水少,哪里张罗的周全?
群将聚谋,并力溃围,求一个万死一生的法子。当下议定,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冲西门,冯云山、石达开、胡以晃冲北门,韦昌辉、洪大全、秦日纲冲南门,罗严旺、范连德冲东门,趁黑夜无月,大开四门,发一声喊,如饿虎饥狼似的扑将来,烽火连天,尘埃蔽野。不意官兵早已准备,两军枪声如爆竹,枪子似飞蝗,混战了一夜,依旧不曾越过雷池一步。回城点人,却不见了天德王洪大全,查问韦昌辉、秦日纲,秦日纲道:“天德王与清军交战,坐骑被伤,颠下了马,抢救不及,被清军擒了去了。”
洪秀全大惊,忙问众位王兄,有甚妙策解救天德王。只见一人笑道:“天德王不用人救得,他自有奇计,会脱离此难的。”
众人瞧时,发话的就是南王冯云山。洪秀全道:“冯王兄,怎知天德王能够自脱?”
冯云山道:“天德王广有谋略,不是等闲之辈,虽遭患难,决不会束手待毙。这是一层。
再者从这里解往北京,全州是必由之路。全州地方,我们有好多老弟兄,埋伏在那里,瞧见天德王遭难,定然起来邀截。天王想罢,那还怕什么呢?”
洪秀全听云山这么说了,也只得罢了。
且说洪大全被擒之后,问过一堂,乌兰泰备了公文,连夜由水道解往北京刑部。临走时光,大全向押解官道:“到了全州关照我,我还要起岸办点子东西呢。”
押解官道:“那可以,到了全州,关照你是了。”
大全很是舒泰,坐在船中,宛如没事人似的,吃过饭,倒头便睡。睡醒了便与押解官谈天解闷,唇枪舌剑,绣口锦心,哪里像是囚犯的样子。只恨蓬窗四周被押解官用黑幔遮的乌乌地,不能赏览水程风景。听到榜人鼓枻,舟子扣舷,和着两岸的莺啼燕语,宛似霓裳共咏,钧奏洪宜,意境豁然。行了一昼夜,问押解官道:“全州到了么?”
押解官回快到了。大全很是得意。一时舟子回全州已到。押解官分付推开蓬窗,请大全瞧看。大全起身瞧时,见暮霹荒郊,夕阳古渡,山色青翠,雉堞参差,失惊道:“哎呀,这哪里是全州!
我的性命,不意竟断送在你们手里,天也命也!”
随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舟子道:“是长沙。”
大全惊道:“怎么行的这么迅速?”
舟子道:“我们用双橹昼夜轮班赶的呢。”
大全叹了口气,从此低头默坐,不作一语,也没兴致再去赏那水色山光、花明柳暗了。牢骚抑郁,无处发泄,向押解官要纸笔来题了一阕词,英雄末路,说不尽的苦楚。这洪大全解到北京,自然是吉少凶多,有死无活。一言交代,无庸细表。
却说乌兰泰与向荣,本原心同意合,不异刎颈廉、蔺,自从洪大全被擒之后,同差异功,未免形相见绌。向荣就渐渐存了个意见,跟乌兰泰为了极小的事情,龃龉起来。江忠源两面调停,毫无效果,知道将帅不和,终没有好结果,借着一件事,率领本部人马,自投总兵和春去了。洪秀全侦知乌、向不和,快活得什么相似,遂设下计策,叫本城百姓,到向营献城。自己却写下一封降书,派人到乌兰泰军前,恳请缴械投诚。乌、向两军,各不相谋,各都准了。要寨守军,得着这个消息,顿时松暇了大半。不意一到夜半,全城悍将,并成一大股,大开南门,饥鹰饿虎似的扑将来。个个争先,人人拼命,瞥如掣电,疾若驰星。军声偕居屋齐飞,群山回应;杀气共江流俱涌,四野烟昏。地惨天愁,星昏月暗。可怜官兵不曾防备得,被太平杀得个四分五裂,宛如摧枯拉朽,沃雪浇汤。总兵长瑞、总兵长寿、总兵董先甲、总兵邵鹤龄,奋命血战,都各力竭身亡。
副都统乌兰泰怒得眼中出火,鼻内喷烟,统率残兵,拼命追杀。
不意山峡中,太平早伏下一支人马,一声鼓响,左有冯云山,右有石达开,千枪并放,万子齐飞。乌兰泰身中三弹,跌下马来,左右军弁,拼命抢救回营。延到次日,呜呼哀哉,成仁去了。
向荣收复了永安州,见是所残破城子,估量太平军也不见再会来扰,索性弃掉,引兵回到桂林。抚院邹鸣鹤,问知兵败情形,一面飞章入告,一面治兵守城。部署才定,烽火连天,旌旗蔽野,太平军又杀到了。向荣究竟有点子能耐,设奇运策,总算把省城保住了。太平军在桂林得不着便宜,统率兵众,解围而出,下兴安,陷全州,乘胜杀入湖南,来如骤雨,去似狂风,声势十分厉害。不意在蓑衣渡地方,搔着了江忠源,三战三北,所有辎重器械,尽都丢掉。南王冯云山,中炮身亡,洪秀全折去了一个膀子,失声痛哭,率领残败人马,逃向道州、江华、永明一带而去。好在太平军随处可以招集,随处可以掳掠,不多几时,声势依旧复了回来。于是掠地攻城,陷桂州,陷柳州,攻长沙,渡湘而西,攻破益阳,渡洞庭,陷岳州,雷轰电掣,宛如狂飙卷落叶,一点子力都不费。不过攻长沙时光,撞着和春、江忠源、向荣三个劲敌,不曾得手。西王萧朝贵,也在这当儿中炮身亡,些微受了点子小亏。其余军事,竟都是百战百胜,洪秀全扰的这个样子,欲知清廷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