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42回施公审木柜戚胡子弃妻
第42回 施公审木柜 戚胡子弃妻
话说瓢老鼠、刘医见两名公差,锁了殿门,与道人往后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迟有顿饭之时,不听人声。他二人闪目细看,只见正座供着九位娘娘,下面两边都是众神,紧靠着那边,一口破木柜,余外并无别物。满殿尘土,厚有指许,蜘蛛结网。瓢老鼠看罢,先就长吁短叹。又迟一会,忽叹不止,低声望那边刘医说:“谁能知我的这宗事情。除你,外人不知。家兄有病,请你看脉吃药不效;家嫂原系风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时,不能称心,因此才起谋害之意:商议用砒霜毒死病兄。家嫂守寡,与我通奸事情,作的安妥,邻居亲朋不知,平平安安载余,与嫂嫂暗里夫妻。何故今日拿咱两个,莫非你口齿不紧呢?”那刘医听了说道:“你我既作的亏心,谁敢口齿不稳?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岂肯老实告诉与人?依我猜来,一定是你嫂子又续了人,追欢之间,信口说出,别人听在腹中,人后对人乱讲。当差的闻风禀到县尊,因才拿你我。少时县主判问,咱们拿个主意,趁此无人,早些商议。”刘医又说:“咱们两个,舍出下身不要,万不可招。如若招出来,决然抵命;挺刑不招,还得活命。必须改过前非,学作好人。”老鼠闻听点头说:“刘先生,你的主意不错。”二人正自私语,打定主意,忽听痰嗽之声,吓了一跳,并未听准声音在那里。复又细听,多时不闻人声。老鼠又忍不住,叫声:“刘先生,刚才是你痰嗽?”刘大夫回答:“我无有病,为什么痰嗽呢?”瓢老鼠听说:“我无痰嗽,外面又无人影,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没痰嗽,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会,说:“是了,刘先生不是你我胡猜,这一定是上面的娘娘,闻之不顺,痰嗽一声,拦住咱们。”刘医闻听,低低回声:“老鼠你了不得了!你竟吓得满嘴胡说。刚才我听的声音,象你身后,缘何赖娘娘呢?阿弥陀佛,也不敢当了。”瓢老鼠闻听,扭项一看,自己身后,就只有顶破木柜,自己颈子锁在小鬼腿上。二人讲够多时,复又说:“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见怪。”言罢,吓得他回身冲着泥小鬼跪倒磕头,祷告说:“鬼大爷,鬼祖宗,饶过我们罢!”吓得刘医也没脉了,登时发怔。
且说施公坐轿出衙,来到城隍庙里,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名,门子一旁喝道:“起来。”二人答应站起。施公下轿,迈步进庙,至灵官殿坐下。问郭龙、徐茂:“事情委办妥么?”二人回答:“小的们遵照老爷吩咐所行。”
施公说:“带瓢鼠、刘医问话。”公差答应,忙叫道人拿钥匙开锁,推开门,把二人拉出殿来,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回 书吏出柜外 施公回县衙
话说当下施公说:“尔等把所犯过恶,快快实招,免得受刑!”二人见问,叩首说:“老爷在上,容小的奉禀,二人江都良民,并无犯罪。”贤臣闻听,微微冷笑,高声往殿里问话:“有了没有?”殿内有人答应:“回老爷,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殿中那木柜抬出来。众役立刻把柜抬出,放在对面。
施公吩咐开柜。道人答应,上前用钥匙开柜。开了柜门,自里面跑出一人,手拿纸笔,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贤臣闪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刘医一见,只吓了个魂飞胆裂,浑身打战。“头里听见痰嗽之声,我尔胡猜,原来柜内有人。”贤臣说:“瓢鼠、刘医,谅你二人无可巧辩,跟本县回衙定案。”二人闻听,泪眼愁眉,不敢张言。贤臣吩咐:“搭轿回衙!”众役答应,贤臣起身。
刚出庙门,才要上轿,忽听对过有男女之声吵嚷。又听妇人喊骂,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情!”贤臣闻听,心中不悦,吩咐:“人来,尔等去速拿吵嚷之人,进衙问话。”青衣答应:“是!”贤臣上轿回衙。公差领定瓢鼠、刘医跟随,登时进衙升堂。贤臣吩咐:“带瓢鼠、刘医结案。”衙役立刻带进,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说:“你二人还有辩处没有?”二人见问,叩头求恕,情愿领罪。贤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当堂跪倒。
施公提笔问话,那妇人一一承招。即时判断:瓢老鼠毒兄图嫂,本应立斩。梅氏通奸谋夫,即刻处决。刘医图财卖方,毒死良民,应当充军烟瘴。判毕拿下,来叫恶人画花押。贤臣过目。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责三十大板,传禁卒收监。立刻作稿,申详上司,等回文正法。
片时,又见堂下带上男女二人,披头散发,跪在那边。下役打千回话:“小的把吵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带怒问说:“你等系何亲眷?”男子见问,先就说话,口尊:“老爷容禀:小的并非亲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爷差人拿来。”施公闻听,心中不悦,一声大喝:“咳!你们夫妻吵嘴,人间常有,缘何骂我?应该何罪?”那个见问,叩头说:“者爷容禀:小的姓戚名顺,本县居民,贸易为生,昨日讨下五十两银子,酒醉归家,暗把银子放在床上铺内。今朝不见,问妻不知,因此吵嘴。小的要当官鸣冤。狗妇回言,失口自犯。
被老爷听见拿来,叩恳老爷公断。”贤臣闻之并不生嗔,反为带笑。又问那妇人:“你的男人藏银,你没有看见,因此争吵,是与不是?”那妇人说:“老爷,银子我没有看见。”施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带怒叫:“戚顺,你乃在路带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银子,也是有的。误赖妻子,以致吵嚷,算无家教,理当归罪于你。人来!看守戚顺,明日重处。”其妻释放归家。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回 贤臣审竹床 判断告妻案
话说施公吩咐:“搭轿。”又说:“带戚顺同去。”不多时到了戚顺家,吩咐:“带戚顺夫妻问话。”二人跪下。施公说:“戚顺,你的银子放在床下坛内,除你夫妻,再无外人知晓?”
施公又问:“戚顺之妻,本县且先问你,娘家姓什么?”那妇人说:“小妇人娘家姓刁。”施公问:“你夫带酒回家,银子放在床下坛内,你无有看见么?”妇人说:“不知。”施公说:“适才复验床下踪迹,只见有往来手扒的手印;紧里边又有个人身子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验毕,出归房坐,故意施威:“人来,快把大胆床坛拿来,本县严审。”差役跑进几人,把床坛拿出。施公大叫:“床坛,听真,尔等家主告你,问藏银,快快实讲,不然本县就要动刑!”复又故意点头。“缘何你们说不知?岂有此理!人来!快把竹床重处!再问。”下役虽然答应,心里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说:“竹床翻过。”一看,床下蜘蛛结网全无,点了点头,吩咐:“着实打起来!”登时把张床打得破烂。施公说:“住刑。叫他诉招。”迟了一会,施公自言:“怪不得,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阴阳气候,得空参星拜斗,得了的精气,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银五十两,交与城隍庙的小道,为的是好上供烧香祈神,脱他轮回之苦。”施公又说:“偷银既与了道士,人来,即拿城隍庙的小道,一同戚顺、刁氏,赴县听审结案。将门封锁。”
施公进衙,立刻升堂。只见下面把戚顺夫妻带来,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说施公叫声:“戚顺,听本县吩咐!你银交床坛,被人盗去,交结城隍庙的小道。竹床受刑俱招,都是刁氏之过。少不得本县就要难为汝妻。人来,把他拶起来再问。”
众役发喊,一齐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黄。刁氏忍刑不过,说:“情愿实招。”施公摆手停刑。施公冷笑,骂声:“恶妇!那怕你心似铁,不怕你不招,快快说来!”刁氏回答:“老爷在上,小人细禀:小妇人今年二十九岁,半路改嫁戚门。与小道士认得,是以往来。丈夫戚顺贸易,时常在外。
前日夫主出去讨账,那晚小道在小妇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带酒归家叫门,慌得小妇人把小道藏在床下,披衣开户。丈夫大醉,小妇人又不敢秉烛,怕他看出形容。细听睡熟,小妇人即便送小道出门。次早夫起,床下去摸,不见银子,说小妇人偷去。因此吵嚷。”施公叫声:“戚顺,你的银子有了。你听刁氏所供,有点不好。”施公叫带小道问话。登时带至,跪在一旁。
施公问小道:“刁氏言说与你私通,你还盗去银子五十两。快快实招。”小道说:“并无此事。”施公吩咐:“动刑!”登时夹起。小道高声喊叫:“招了,招了!”施公摆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回 气恼黄杰士 智擒三水寇
贤臣叫人将银取来,戚顺看是不少。贤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词,男女画了招字,复又呈上。贤臣叫声:“戚顺,本县问你,妻还要否?”戚顺见问,往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爷,不用问了,想这种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爷当堂发卖。”贤臣说:“算你还有男子之志。”随提笔判断:妙龄不守清规,通奸盗银,二罪俱犯,应重责三十大板,城隍庙前枷号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处还俗。戚顺自不小心,应责。姑念失偶,释放。刁氏与小道通奸,忘其夫妇恩义,应该处治;传官媒当堂领下官卖,价银领去。判毕拿下。叫:“戚顺,你画个字。”发放已毕,不表。
贤臣忽又想起出签拿老庞、解四的事?赵虎、刘奇各拉一人上堂。庞大先说:“小的庞大,他叫解四。小的们乃是本县人氏,因为开铺折本,盘与钱姓。”贤臣又问:“你姓什么?”
那人见问,叩头碰地,口称:“老爷容禀:小的是本县居民,姓钱名叫廷玉。父母早丧,只有小的一人。要寻买卖为生,可巧他那边有铺,一应家伙。中人说合,倒与小的。言明制钱五千。中人名叫解四,铺主姓庞。小的接生意,只有两月,不知把小的二人拿来何故?”贤臣说:“叫你二人,并无别故。你二人作的事情,还来问本县么?”吩咐人来先把他二人夹起再问。那老庞受刑不过,扭项大叫:“解四!我顾不得你了!”说:“老爷叫人不用动刑,招了。小的两个开铺正没趣致,那日夜晚,见一孤客,被套盛有东西。小的两人诱哄进铺,用酒灌醉,谋杀,将尸首砍得数块,装在床袋放在鱼池边。淹埋之后,各分银六十两,衣裳在外。恐有祸事,是以倒铺与钱姓。小的招认的事实,不连累好人。”贤臣说:“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见庞大招认,只得也招承了。施公吩咐书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画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笔判断,批道:害杀过客——不知家乡。解四应该抵罪,立斩。老庞年老,应定秋后绞罪。追解四家产,变卖入库。令人到池边找着尸首,赏棺木仍埋鱼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写被害情由。施公判毕,立刻作稿,申详上司,不必说了。
且说施公至三鼓而寝,次日升堂,忽有鸣冤之声,自角门进来。一个少年女子,跪在堂下,泪流满面。施公吩咐接状。
书吏答应,接上呈词,放在公案。施公举目观看,上写:具呈为万恶侄谋夺家产,斩宗灭后,冤辱贞节事。妾王氏贞娘,叩禀:青天大老爷台前。亡夫方节成,本系盐商,家财数万,九十无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报德。
亡夫一宿而终;妾怀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侄方刚,嫉妒生谋,冤妾为私情不节——岂九十老儿生子?亲邻皆顺方刚之言。族中长幼二十余房,公分夫主家财;推出母子无归。妾之父母,皆以方刚之言为准,冤辱逼妾于死路。
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被方刚买通官吏,各有司衙门,不准辩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陈情上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爷,恩准提究灭伦欺孤之恶侄,救正脉之香烟。庶妾身清白不枉,操持节志,生死血沐,继恩于万世矣。
施公看罢状词,往下开言,问说:“王氏,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作何生理?你今多少年纪?嫁与那盐商时,有几多岁数?”那妇人说:“老爷,少妇的父亲名叫王守成,领方盐商一千两资本,出外为客。不料遭风,资本消尽,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缺少棺木殡葬之资,小妇人父亲无奈,出门设法。
盐商闻知,叫小妇人父亲前去说道:‘作客为商,赚钱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挂怀。’前项又送纹银百两。殡葬祖母之后,又叫小妇人父亲与他侄方刚共办行商之事。小妇人父亲感其大恩,更叹老者九十无子,情愿将妾献与商人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纳。不料一宿怀孕,次日方公身亡。家产俱系方刚执掌,余事俱载呈状之上。”施公听了,又看妇人举止端庄,叫声:“王氏,你是几岁嫁的?”王氏叩头说道:“小妇人嫁他之时,才十六岁。二月二十日过门,二十二日数尽。奴情愿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以死不从。自产婴儿之后,步步谋害,羞骂小妇人。爷娘无奈,将小妇人领回,要害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门之后。已经六载,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拨云见天。”施公想当日长沙太守寿高八十养儿,记长沙周文碑题道:九十公公养一娃,有人耻笑有人夸。若是老夫亲骨血,后来依旧作长沙。
施公心说:“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积德感动上苍。”想罢叫声:“王氏,难为你贞心持节,扶养幼子,本县给你分清皂白。”
王氏见准状词,连连叩头。施公叫声:“王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带着德保同来堂上听审。”王氏听说,拭泪下堂。施公随即出票,传那方刚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听审。公差答应,接票而去。
且说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带上王守成夫妻来。”青衣答应。夫妇走上跪倒。施公说:“你女贞娘告状。快把此事情节,细细诉来。”王守成夫妇见问,叩头流泪,禀:“老爷,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干出丑事。”施公微微冷笑,骂声:“奴才!满口胡说!亲生女子,谁不心疼?你说以女报恩,你这奴才,非是疼女,系误其终身。说什么生男养女,分明是卖你女儿。如今说她不端,有否凭证?如再巧辩,一定动刑!”施公又问:“你女既无别事,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喷人,你愿受其辱,你为何追逼他死?快把情由说明。若有言差语错,动刑拷问。”
王守成含泪口尊:“老爷,小的也曾分辩:若不满十月,算小的闺门不紧;已经十个月满足,如何是为败坏?怎奈方宅族人不依,当面受污。小的也觉荒唐,是以领回,逼他自死。偶遇内弟刘之贵苦救贞娘,随他舅家过活。贞娘屡次要告,无遇清官。今幸青天荣任,乞祈公断。”施公听罢,吩咐刘之贵、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应,带至下跪。施公先看德保,虽然仅五六岁,却是品貌端庄清秀,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两耳垂肩,鼻如悬胆,十分安详。身穿锦红棉袄,随他母跪在一旁。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来,搂在怀中。施公便问之贵说:“你甥女被方刚丧其名节,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妇留下,是何缘故?”刘之贵跪爬半步说:“老爷,小的知道甥女从小遵守规矩,嫁与方宅,成其夫妇;花烛二日,太翁就终,令人可怜。适喜十个月满足,诞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为辞,图赖产业情真。”施公说:“你言有理。世间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贵见问不言。施公又问:“你为何不答?”刘之贵说:“若论九十生子的话,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个最贤慧的,若要冤他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财图害甥女是实。”施公闻言含笑说:“难为你凭信贞娘,真乃眼力高强。九十老儿种子,世间也算奇事。因你们少读诗书,那得知道?本县自有凭据,除其疑心。”贞娘一闻此言,连忙叩头。施公吩咐道:“刘之贵、王氏起来,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施公又命人传方刚合族人等,上堂听审。施公说:“尊宅那位是族长?”只见上来一人,名叫方敏文,扫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长,就是商人。”说罢下跪。施公说:“去世的方节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侄。”施公说:“你那堂侄娶王氏,族中知道么?”方敏文说:“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说:“九十纳宠,你们为何不拦?”敏文说:“商人同合族也曾劝过。怎奈贞娘之父苦苦缠扰,以恩酬情。族侄虽然九十,身体康健,两下情愿。不料只一宿而终。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断。”施公微微冷笑,叫声:“老兄,莫非贞娘暗里有什么隐情?你侄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实说。本县严刑拷问!”方敏文闻听,不由暗喜。施公又说:“我且问你,老者无子,几时去世?合房全无挂孝,莫非你们是一姓两字?快实讲来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回 巧折辩服众 救孤寡回家
话说方敏文说:“商人们与节成是嫡派亲支,现有家谱可证。”施公说:“是嫡派亲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并无一人穿孝。”敏文说:“节成已经死了五载,方刚是他嫡亲堂侄,过继与节成为嗣。三年孝服已满,邻里街坊可证。”施公闻言,故意吃惊,说:“又来了!你越发胡说。既你侄儿死过五载,连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县追问,你还敢说亲支嫡派?”问得敏文无话回答,只见磕头。施公伸手指定,连骂:“你就该死!真是衣冠畜生!既为嫡派族长,为什么人死情由,不去问明?安顿王氏,心怀反意。分明你们长幼谋害他,贪图堂侄家产,不顾纲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难分家业,所以害其父,今又谋其母子。岂不知苍天难容!一宿成胎,冤枉贞娘私情,逞强逐出,家财肥己。全不想图谋家财灭嗣,应该何罪?你既为族长,即是头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应,就要动手。
忽见敏文长子二府方标,乃捐纳出身,领头向前一躬,尊声:“老父台,暂息雷霆,听治下细将情由禀明。”施公吩咐暂且停住。就问说:“年兄有何分辩?你是方节成的何人?”方标说:“节成是职员堂兄;家君本是族长。堂兄有疾而终是真。九十老人如风中之烛,草上之霜,绝不该纳妾合欢。不惜性命,丧其残生,尚无嗣子。现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众,谁敢来侵吞家产?堂兄果是有人谋死,尸骸必有伤痕。老父台不信,开棺请验。若有参错,情愿领罪。堂兄果能种子,也是阴德所感,谁不愿从?但只过门一宿,族兄年老,无人凭信,所以将贞娘逐出。虽说通房使妾,行出丑事,关系方门声名。到底王氏年轻,不知羞耻,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施公闻听,微微冷笑说:“据你说来,却也有理。节成入殓,既无伤痕,你父如何又说要本县拷问王氏呢?”方标听说,满面飞红,口尊:“老父台,家君今来到此,为王氏不贞,气郁在心,望老父台宽恩。”说罢一躬。施公说:“据你讲来,实是量狭之故,想着官报私仇。这也容易,把王氏叫来,夹几夹棍,拶几拶子,给他出了气如何?”方标闻言,连连打躬道:“职员无知冒犯,情愿领罪。”施公叫声:“年兄何言领罪。本县说个人情,少缓刑处。那淫乱之妇,告你合族。而你贤父子当堂说他送暖偷香。但此事无凭无据,你父子怎肯无故蜚言?”又说:“孤儿不是节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说出名姓,拿到立刻严刑究问。”方标闻听,连忙控身,尊声:“父台,若问王氏淫邪,实无凭据,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败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镜高悬,细细判断。”施公含笑说:“年兄现在爵禄荣身,将来也要临民,岂能顺着那些无知愚蠢之人乱说!贼情以赃为证,奸情以双为凭。若不满十个月生儿,是他父母拘禁不严;既满十个月,就是你方宅门中之事。德保既不是节成骨血,要拿奸夫是谁?若是无凭无证,即为以强欺弱。年兄之父,身为族长,自有家法,快说奸夫姓名,以便论罪。若无证据,难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话问得方标张口结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极是。家君虽是族长,原不同居。王氏虽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仆最多,持家不严,也是方刚之过。族人因方刚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无耻之妇,免得再生祸乱。”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回 仗乡绅巧言折辩 差二府追问奸夫
施公闻听不由一番大笑,说:“年兄越发糊涂起来!日后还要为官出任,道理不明,谁肯相服?方刚年轻,族长就该照应,岂不知小儿作罪,祸遗家主,那容家下作乱。未曾逐他,就该先把情由问出。若说不知踪影、姓名,分明愚蒙本县。凭你狡辩,全然无理,年兄多费工夫!”施公登时动怒,方标一见着忙,无言回答,自觉理屈,羞愧满面。
施公又吩咐传方刚上堂。下面答应。方刚战战兢兢,阶前跪倒。施公说:“你多少岁数了?”方刚说:“商人二十二了。”
施公向方标说:“他竟比王氏还长一岁,你如何说他年幼无知?”
方标不住的打躬领罪。施公又问:“方刚你继嗣几年了?快快说来!”方刚说:“商人过继之时,刚十七岁。”施公说:“既在他家已经六年,你说年老当家,必然是你。”方刚闻听,越发怔,无由对答,跪在下边。施公把惊堂木一拍,问道:“你为何一言不发?”方刚说:“不知老爷所问何事?”施公说:“你来为什么呢?你仗是盐商,在本县跟前推诿。我且问你,把王氏逐出,说他作了丑事,与何人苟合?你可说来!”方刚说:“商人终日在外办事,并不知情。”施公说:“你既然不知,为何把德保驱逐出门?德保不是你义父骨血呢!”方刚回禀道:“原是族人说的。”施公说:“既是私情,就该拷问根底。你只顾分财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势威吓。寡妇孤儿,含冤负屈,伸冤到此,叫本县与他判断分明。你今若指出奸夫,有了凭据,将王氏定罪;无凭据,显系斩宗灭嗣。该当何罪?你要知王法无情!”方刚闻言,登时变色,磕头碰地说道:“商人粗心该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败门之事,家下共有百十余人,岂无一人知觉?断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虽生孩儿,岂能方家承嗣?王氏一派力辩。族长本拟苦苦追问查奸;王氏父母恐众观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带王氏而回。”施公怒嗔,叫声:“方刚!若是他父母闺门不紧,如何到十个月才生?你们合族人的妇女们,都是怀胎几个月生子呢?”
方刚目看族长,不能对答。
谁知方刚的堂兄方连是新科进士,见他对答不来,连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师容禀:十月生儿,论理难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种子,也难怪方家疑心。老父师明鉴如神,此事古今罕闻。贞娘不无暗地私情,若谆谆拷问,有碍颜面。今王氏告状公堂,求父师断明。”施公含笑叫声:“年兄,贵族说王氏无耻,并无什么凭据,真假难辨,是不是呢?”方连说道:“老父师明镜高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回 讲论古典服众 一验寒暑明冤
施公说:“莫怪你族中少见少闻,又还欠读书。自古以来,老人生子,如刘元普八十余尚生一子;皆因他阴功浩大,故天特报其德。有成九十,较之八十,又长十年,谅来贵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难辨出,把家庭仍归于他;若果有私情,将王氏当堂立刻处死!”方连闻之,心内欢喜,向上打躬说道:“老父师吩咐分明。”施公说:“这件事年兄虽依,贵族若输,分去家财,如何是好?”方连说:“合族情愿公赔。”
施公说:“年兄金榜题名,清高贵客,断无失言之理。只恐内中有不情愿的,年兄与贵族言明方好。”
方连暗思纳闷:这施公先说少见少闻,还欠读书,莫非有什么花样?思想多会,即道:“老父师,若怕族中人不应允,何不齐叫上堂,问了一问。”施公说:“有理。”随把方宅合族叫上,将前情说了一遍。合族同声答应说:“公同赔垫,终无更改。”施公听罢说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岁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时,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义男,凑成百子。固论你方族有这许多读书之人,岂不知晓?因分家财,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验,你们推解。但凡过古稀,能生子者,此子骨髓不满,身不耐寒,惧热怕寒;站在日中无影,即有也须细看,才能看出:先天不足之故。本县之言,尔等皆不信。《藏经》之中,有七言绝句一首:七十生儿惧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单。老者生儿能健壮,定有旁人拜孝男。
贤臣说:“德保方交五岁,你们家有与此子同年的抱来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县说你们少读诗书,见识甚少,你们未必宾服。”方家族人闻听,惊喜交集,堂下叩头打躬,口尊:“老父师,若能验出真假,德保果系无影,节成有后;王氏贞娘烈节,祖宗增光,感恩不浅。”
方标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儿抱来。施公观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夹袄,愁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众人骂了几声:“畜生,与本县还敢胡混!小儿有病怕冷,比孤儿胜似一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众商人堂前请拜 不白人洗却沉冤
施公看罢婴儿,向方进士说道:“此是何人之子?”方连回说:“来保之子。来保今年二十七岁。”施公说:“此子虽然有病,穿的是夹袄。德保那样肥胖,当此初秋,却穿一件棉袄,可见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将五岁孩子找了几个来。施公将德保递给差役。孩子都在丹墀下。叫人拿各样东西、玩耍食物等类,哄着他们玩耍。同在院中,闹闹哄哄。那瞧看的军民,议论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长,下去看看德保影儿。方敏文答应,尽心细看:个个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总看不甚明。
只当年老眼花,仔细又看,仍无影儿,就不相同。登时族长如小儿呆望,惊得打躬叩头,恳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将孩子送出,每人赏银一两,都在族长方敏文家去领给。”青衣答应,遵依而行。
施公又对堂下说:“你们不肯认罪,恳求本县,使我劳尽心力。你等若是愚民,还可恕了。尔等乡绅读书明理之人,似觉难容,即不深究,人说本县赏罚不公。若诸公无意吞谋产业,为什么将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县当堂审问不真。你们存心不善,情理实实难容。本县有心加刑治罪,你们宦家体面何在?族众每名罚米五十石,以备冬日济贫。族长年尊不公,额外罚银百金,为庆贺去世老翁生子之礼,及旌奖王氏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产归齐。尔等将轿子,合族绅宦,都到刘门迎请节妇、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转回家门。至于方刚立嗣,不该逐出孤寡,从今一应家务,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刚经手。如有人不遵者,来禀定夺。”方族人等,一齐打躬,叩头拜谢。
施公这才吩咐传王氏、刘之贵、王守成夫妇上堂跪倒。施公叫声:“王守成,本县为汝女贞娘,判明泾渭,当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儿作了无耻之事,你夫妇逼那节妇自尽,险些儿误他母子之命。本当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实出无奈。你还要怜年少烈孀孤儿,从今必须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压他母子,只管来禀本县知道。”王守成夫妇闻听,往上叩头说:“大老爷今将女儿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听罢,又叫声:“王氏,听本县吩咐:难为你泾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无愧,暂且跟你母舅回家去。三日内家财归齐,花红鼓乐,迎接回转方门,执掌家务,与方刚无干。看他孝你如何,若有不好,立刻赶出。仍与老翁守节,抚养幼子。本县详情,门第增光,流芳万世。”贞娘听罢谢恩。施公又向刘之贵说:“可羡你能识贞娘节操,恩养甥女、外孙,非是容易。总要照常照应他母子。一应家用物,盐行买卖,也须你时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子承父业。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妇之处,来禀本县拿究。”刘之贵叩谢。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这定是节成亲生骨血,可见是有屈情。施公见方敏文呆思,就知应验。吩咐:“传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公说:“你看德保有影无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爷,真正无影。”施公说:“这就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儿健阴之体,赤身亦无妨碍,你将有病孩儿领过来,比德保瘦弱,仅穿夹衣;街上众童都是单衣,就在堂前脱衣一试,立刻分明。”施公说:“人来,你们把各家孩子脱去衣裤,都哄着玩耍。”青衣答应,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是脱去。小儿贪吃贪玩,俱都喜悦,不怕寒冷;惟独德保不耐风寒,与他果子银钱俱不要,哭着要穿衣服,口中呼唤妈妈。方盐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觑。施公坐在上面摆手,吩咐:“青衣把小孩抱着,与他穿衣服,交与王氏,领在一旁,伺候发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说:“你等胡言,无凭无据,又没比例,所以心内怀疑不信。今日当堂试过,有什么不服,只管讲明。”方宅族人闻听,含羞抱愧,面面飞红,一齐打躬叩头,都说:“青天博通古今,明见如神。寒族无知,冤枉王氏贞娘。那知有成阴德,怀下子嗣。从此再不胡行,望父台开恩。”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道:“这等说来,诸公的疑心去了,没有不服之处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说:“谢太爷的大恩,给绝户断出孩儿,为节妇洗明冤枉,并无有不服之处。”施公说:“你们不该冤枉节妇有那外事,因家财坏节妇之名。怎知贞娘青春嫁与老者,为他爷娘受过恩德。那料一宿而终。可怜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给你方门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阴功大,使王氏产养后代。你们为家财逐他出来,若非告到本县案前,王氏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你们既系乡宦读书之家,岂不知律有明条,全不想斩宗灭嗣,应该何罪!快快说来,按律定罪。”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0回 遵古验寒暑 因节赐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听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们自招,吓得魂飞。惟施公又派人押下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齐,家产交明。
各人允纳,俱各散出。
施公后又差人挂匾额一面,旌贞娘节烈;立刻禀明上司,当堂存案。吩咐退堂,入书房。刑房书吏送来人犯招稿。施公灯下观看,至晚宽衣上床而寝。
次早,施公净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挂出,只听喊冤之声由角门而入,又一人至堂前下跪,说:“小妇人冤枉!求太爷恩准判断。”施公闪目观看:原是一年老贫婆,有五旬上下,身上穿布衣,两眼垂泪。施公说:“你为何事?家住那里?细细说来!”贫婆说:“小妇本姓崔氏,家居城外双杨树。孤儿寡妇,母子务农为生。今年种了几亩田地,每日种灌,结的茄子甚大。实指望卖钱还税,不料被人偷去。儿子因怒染病。不但无钱交纳国税,冬天衣食皆无,只有死路。幸值老爷判事如神,因此前来告状,求老爷拘贼救命!”施公闻听,微微笑道:“你种茄子,近有街坊邻居。所稼种之地,晚间必要巡查。”崔寡妇见问,说:“老爷,小妇的园子紧靠河边,夜间没有巡查,不知那贼来偷去。”说罢,放声大哭。施公说:“贼人不过偷盗茄子,难道连茄根都拔去不成?”崔寡妇说:“他要茄根何用?
只恐茄子长大,还是来偷。”施公说:“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几回?据实说来!”寡妇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来价钱五千有零。虽然茄根仍在,只能给那粪钱、人工钱。”施公叫声:“崔氏,茄子已经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别的盗案,拿着有赃可证。贼偷茄子,挑到长街,随时卖去,又不知姓名是谁,既拿住也是枉然。无凭无据,怎然查问?本县念你孤寡,逢贼之害,秋季钱粮免你。偷茄子只可认个晦气,且自回去。”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将他扶出。那些瞧看军民不悦,议论纷纷不表。
施公见崔氏去后,却又暗着青衣前去查访有无,差同崔氏下去。这日施公升堂,时才午初,差往双杨树崔氏家的八个公差,当堂回禀。施公一见,便问:“你们可将本县吩咐之言,告诉崔寡妇么?”众役回禀道:“依办。”正说话间,又有差去叫卖茄子的,几个公差回话说:“小人们奉差把守东门,将卖茄子俱都拿来。”施公闻听,满心欢喜,吩咐:连担子全带进来听审。不多时,担子筐儿都放到堂前,个个害怕,跪下叩头。
施公留神观看。问说:“你们是江都县的居民么?你们都是江都百姓么?”施公又问:“叫什么名字?报上来!”齐说:“赵大、刘二、周三、阿四、金五、姚六。”个个书吏记明,各写一帖儿,就令各人即去认各人的担子,将帖贴上,站定。青衣上堂复命。施公连忙离座,来到茄子面前,数了一数,共四十三担。施公细细看验,瞧到二十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个,看了多时,看出破绽。又见几个茄苞,又看筐上贴的姓名。施公看过,放下茄子,转身归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进忠、白进义带来听问。青衣答应,立刻下去带上跪倒。二人不住叩头,口尊:“大老爷听禀下情:小的弟兄,本籍江都,小买卖营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么事情?”施公闻听说:“万恶凶徒,你二人欺心胆大,还敢在公堂说谎。崔家与你何仇?不顾别人,把茄子偷来。孤儿寡妇,痛心伤情。你早些实招,免得动刑。”二人闻言叩头,口尊:“青天老爷,寡妇茄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见不肯招认,带怒骂声:“贼徒!竟敢巧辩。分明是你们偷去了,还说屈情。本县把你个真赃实犯指出。青衣把筐内茄子,多拿几个上来观看!”公差答应,不多时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说:“白进忠、白进义,你们口称未偷崔氏茄子,本县问你,既是自家种的,为何茄苞儿还未长大,因何就摘?”二人闻听,一齐强辩。施公说:“这茄子因何个个打着窟空,这又是什么原故?”二人闻听,一齐发怔,说:“是虫咬的,或被风打的,也是有的。”施公闻听,不由大怒,说:“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说!昨日崔氏告状,本县故意施下暗计,差人密访,令他母子将大小茄苞,针孔穿过。你二人今日已经中计,还辩什么?”吩咐公差拿着茄子给他们看。青衣将茄子拿来。
二人一见,个个都发呆,无言可对,只是磕头求饶,说:“小的原是一时起有歹心,当夜窃盗。”施公闻听冷笑,说:“你这两个该死的奴才!要是你们白种的茄子,岂肯一时尽摘?只顾自己过活,不肯顾别人,天理何存?你们还说什么?可叹崔家老妇好容易种的,真正费心费力,只望卖些银钱度日。你们坑害于他,真正可恶!今日实犯难逃,依律处治。还是依着盗人律例,还是赔补?此二条任你们择!”二人说:“情愿赔补。”施公说:“本县儆戒你,下次将二人拉住,每人重责二十大板,再叫赔补。”青衣答应,上前重责。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传崔寡妇上堂。不多时,崔氏跪在下面。施公说:“尔茄子着他赔偿。”一齐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见施安进来。遂问李升访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回 施安报凶信 施公痛义士
施安见贤臣问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泪如雨下。贤臣一惊,说:“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你快快讲来。”施安拭泪心悲,口尊:“老爷,要问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奉命私探黄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赶到黄河套,小的们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之时,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独自出了店门。小的睡醒,问他何往?店中回说不知李客出店,并无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黄昏,不见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时分,忽然睡去。李升迈步进房——小的如同梦中,只见他说:‘老爷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误上贼船。到了江心,忽听胡哨一响,四下来了许多船只。我命丧水中。’”施公闻听,不觉泪下,即问:“如今怎么拿贼报仇?”施安又说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只叫施安拿银送到李升家里,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说此凶信。
施安说:“晓得。”不表。
且说外面云板声响。不多时,只见施忠进来。施公看见义士,心中甚喜。好汉上前请安,口尊:“老爷在上,小的施忠回转京内,老太爷都好。今有回书一封,请老爷过目。”遂从怀内取出,双手呈上。施公接过,为国心烦,不看家书,先告诉李升之事。施忠闻听水寇之猛,李升之义,心中难忍,一声大哭起来,说:“老爷不必悲哀,今李升已死,老爷何用担惊?等小的去会水寇,与李升报仇,兼答恩养之德!”又说:“小的还讨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栋、王梁,武艺高强,小的深知。”施公点头,伸手提笔,立刻标写红票,递与施忠收起。施公复又吩咐说:“你三人务要机密行事,不可招祸。你去打点行李,明早好走。”好汉答应,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说施公把家书打开,细看一遍,看完不觉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书,宽衣解带,上床而寝。次早升堂办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迈步出衙。众差役纳闷私言不必说。
且说他三人到无人之处,施忠这才言奉差的缘故,一一告诉栋、梁二人知道。又将李升死的话,说了一遍。三人不胜叹惜。王栋带笑说:“当日我们兄弟二人,绿林贸易,山东一带,颇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亏。昔年撞见捕官,甚是厉害,弹弓无虚,长枪短棒,人人惊怕。围住我们,兄弟两胁中箭。忽见一人骑着黄马,扬手发镖,并不脱空,伤了几人。我们赶上,请他留名:外号飞镖黄三太。生得仪表如此,一时分手而别,至今未曾相逢。”施忠闻听说:“二位,这就是先父那匹黄马,日行千里。他独作绿林;嗣后改换心肠,归农学作耕种。小的八岁,学会家传之艺。父母西归,亦入绿林。十五出马,并无对手。今年二十二岁。”栋、梁闻听,说:“原是令尊大人,失敬,失敬!”三人即时叙了年庚八字,结为生死之交。王栋居长,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人叙说,天已三更,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出店去探水寇消息,连在江口探听几天,并无踪影,三个好汉正在着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回 水寇孤店贪杯 施忠展翅擒贼
且说店东只知三家好汉,也是江湖客人,并不知是县中差役,便高声大语,叫:“小心早掩店门!”
且说三名水寇,今晚是刘六、刘七的东道,请银勾大王挂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驾舟,离江出岸,竟奔刘家店而来。三个贪杯好色,正在热闹。且说施忠等三个好汉,店中商议妥当,知会店中拿贼之故;各带随身兵器,侧耳细听,那边歌声震耳。
王栋说:“天气不早,你我过墙行事。”施忠答应,三人上墙,观看动静。翻身顺墙溜下,脚占实地,大叫道:“尔等水寇听真:今逢狭路,快出来受死;口言不字,把刀斩尽。”且说三寇正然高兴,酒有八分。银勾大王等三寇,怀抱娼妓取乐。闻听人喊,心慌意乱,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栋、王梁三人,在离店不远之处,前后捉获,绑捆起来。好汉这才通名,说:“我名施忠。三人奉县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天明到渡口。武职衙门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传令发兵到店,等候护送。三个好汉叫把水寇抬在车上。两家店主,不敢言语,只求无事。
且说施忠忽见有群人来得不善。施忠说:“列位小心,等我挡住那些鼠寇。”下车站住,迎面拦挡。喽兵水卒们看见,个个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转回来。
且说贤臣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爷,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县。”施公闻报,吩咐书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众役答应,到接官亭等候。廉三元跪倒回话,禀:“老爷,差官离此不远。”贤臣说:“再去打探!”三元答应退去。贤臣又吩咐:“人来,即发书吏回县衙。门上挂灯结彩伺候。”该值答应而去。
且说贤臣起身出亭,闪目一看:尘垢飞空,对子马、龙旗、王仗拥来。贤臣急走几步,跪在尘埃报名。马上差官说:“起来。”施公站起,不乘轿,骑马绕道先行进城,衙前下马,躬身等候。扬州官员得信,也到江都县衙之前。州官引领,跪接钦差大人。钦差上堂居中站立,众官跪听宣读。钦差高声朗诵:江都县知县施仕伦,为官爱民,作事清廉。不惧势利,忠正可嘉。再扬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贪赃殃民,有坏国风,革职为庶,宽恩免究。扬州现在令二衙暂权,不日补缺。命江都知县会同知州二衙,盘查扬州仓库;但有亏空,行文上报,治罪议处。钦此。
钦差读罢,众官叩头谢恩,州官立刻脱去吉服,换上便衣。
贤臣含笑,躬身望钦差说话,口尊:“大人,卑职等斗胆,请大人敝邑暂歇金亭馆驿,卑职等好尽恭敬之诚。”钦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声:“贤兄说那里话,你我乃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贺贤兄初任成名,不日高迁。出京见过令尊翁之面,本欲盘桓几日,奈钦限紧严,不敢停留,暂别再会。”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3回 众寇得凶信 会议江都县
差官苦辞下堂,众官跟随出衙,送到界外,众官回转江都。
扬州坏官,先告辞出衙,等候交任,盘查仓库。扬州二衙,姓王名辉,乃东昌人氏,以文才选的。为人耿直,深服施公断才。
王辉带笑望施公说话,口尊:“县令,贪官坏任,上谕命你我二人盘查仓库;又令下吏代理,少不得领教,一同进州。”贤臣素闻王辉与贪官不合,为官正大,一闻王辉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职何敢多言,任凭尊裁。”王辉闻听,起身赔笑说:“贤令请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须套言。”施公连忙回答:“恕卑职斗胆。”王辉笑说:“下次再提卑职二字,有失体统,令人耻之。贤令请坐,公议正事要紧。”
施公坐下,对王州尊说:“你我先让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这般,大家取便,岂不美善?”王辉闻听,回答:“甚妙。”
二公正议之间,忽见施忠进来,走至贤臣身旁,跪倒回话说:“小的奉命到黄河套。水寇吃醉被擒来,官兵护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贤臣闻听,说:“事毕领赏!”施忠站起,又叫书吏写了回票。好汉手拿回文出衙,交与班头带回黄河口不表。且说贤臣即命书吏出告示,贴在十字要路口,上写:扬州府江都县正堂施,晓谕江都远近人等知悉:今奉上文到县,五日以后出斩九黄、七珠,并莲花院十二寇。
内有恶人关升、豪奴三片;还有那些应斩六徒,尽行诛之。
传其仇家,到法场瞧看正法,以报仇雪恨。无论军民人等,知悉。
话说贤臣与二衙一同出衙,马步快兵跟随。施忠、王栋、王梁保护水寇车辆,前呼后拥,到江都城。瞧看军民,称赞不表。施公与二衙解水寇,兼上扬州盘查仓库。
且言扬州、江都远近,有四名响马,称为南方四霸,个个武艺精通。黄天霸改名施忠,手使金镖三支,已改邪归正。一名贺天保,苏州人氏,年三十六岁,黄胡子,使得朴刀,骑红鬃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岁,黑面目,五短三长,江南人氏,手使单刀,坐骑青马。第三名武天虬,杭州人氏,二十六岁,手使亚虬枪,坐骑白头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4回 杀场斩众犯 骑马闹江都
且说三寇议到江都劫法场,救莲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贺天保见过施忠,打那关家堡同救施公后,知道贤臣忠正,是施忠义主。若说不去,又有伤绿林好汉。偶生一计,公私两便。面议:各带手下到江都,到西门外观斩犯。寻了一座酒店住下,令人暗暗打听。
且说贤臣同王辉押解水寇,进了扬州。贪官坏任无职。二衙、县令进州。施公把三名水寇,交与州官收监。当即二衙受事,与知县盘查仓库,所有亏空要赔。原官移住馆驿,变产交还。贤臣告辞回衙,进书房坐下。施忠献摆茶饭完毕。天黑秉灯,施公查对各犯呈词,想起杀场斩囚,犯人甚众,难保无事。
施忠见施公为难,好汉参透其意,说:“老爷,倘杀场之内有变动,小的承管,只请放心。”施公当时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栋、王梁兄弟,二人答应,上前跪下。贤臣先叫,“王栋,传你到西门外正面,高搭凉棚五间。门前要悬花结彩,内设文武公案,伺候明日吉时行刑,不可错误。”王栋答应,叩首下堂办事。贤臣又叫:“王梁,你去知会府守振大老爷。就说本县奉请,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门外保护法场。人人雄壮,器械鲜明。务必要请大老爷驾到;并去晓谕江都门军,明日西门紧闭。”王梁答应出衙而去。又叫:“徐茂,你去说与禁子,明日五鼓预备。”徐茂答应转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内外马步三班人等听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贤臣分派已毕,站起退堂,进内书房坐下。望施忠讲话,说:“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施忠说:“小的已见贺天保面,说有人要劫法场。”施忠又向贤臣说:“依小人意,即将九黄、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斩决,可无妨碍。”贤臣听施忠之言,略略放心。贤臣又看这些应斩之人,件件理清,不觉心内也安。待至三更时分,方才安寝。
次早净面用茶已毕,贤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间。你们诸事小心,事毕有赏。”英公然答应,回身下堂办事不表。
又叫道:“张子仁,你去出城请振大老爷。说明马步兵营,巡查四面,若有仇家来进杀场,瞧着正法报仇,问对了姓名放进,寸铁不许带入监斩棚。右边站立,不许叫喊。你把守囚棚,等本县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监斩。”又叫跟随人役在南牢门首,即设公案;再预备刽子押犯。登时预备停当。贤臣移步至狱门首升座。该值人手取斩犯牌高擎,如飞来到监门,高声大叫:“里面禁子听着!牌提五处出监;又提四个恶犯:关升、阎三片、五虎、花大。”那贤臣手提朱笔点名,押赴西门而来。王梁一见,开放城门,押着众犯,来至杀场。见守府振公,带领兵马,在棚内巡查严密。
且说众寇在住处等信。武天虬、濮天雕先发小卒,探听消息。这名小卒,哨探杀场外面,回绕兵丁巡查,城门紧闭,只说城内绑犯;这名小卒,忙忙进店急报,众寇也就不敢迟慢,打扮各样人物,暗带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传暗令不表。
这贤臣把西门斩的囚犯绑出门外。刘医、瓢老鼠早已发出。贤臣吩咐:“快把众寇都提出监来听点名。”差役答应,手举囚犯牌,跑到监门喊道:“里面听着,犯人按名照数点提!”禁子闻听,一拥进牢,提出众寇,点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见,吩咐营兵,查看巷口。屠家抡刀如飞,登时开斩。一连三次,把十二寇斩了。施公道:“点九黄与七珠僧尼二人,照样上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5回 州县官闻志 捉风审小鬼
话说从牢内绑出九黄、七珠凶僧恶尼。贤臣、施忠命众役推出衙外,屠家手举刀落。且说施忠见杀了十二寇、九黄、七珠,大事定矣!可无劫法场之虞,跟着施忠也大悦。贤臣起身上轿出衙,施忠乘骡后跟。四名司刑的屠户,带领士兵人等,紧随县主,竟奔西门而来。王梁一见,那敢怠慢,叫门军将门开放。贤臣轿出西门,众人役跟随飞奔杀场。
且说武天虬一见城门已开,眼望天雕说道:“杀场来的犯人甚奇,怎不见我一拜之朋一起押来,都是无干人犯。兄长你挨开门。”又道:“出来人夫轿马。莫非此来,内有众友见面?此时须要齐心努力,刀杀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天雕点头。
且说施公登时进了杀场,下轿。人报守府到。两人分旁而坐。且说城中哨探的那名小卒跑来,对濮、武口呼:“众家寨主,不好了!”即将城中十二寇、九黄、七珠已斩,说了一遍。
贺天保闻听,不以为意。惟有天雕、天虬一闻此言,一声大喊:“呀!气死人也!好个不义黄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与你作对。”言罢,又一声喊,气填胸膺,即向众寇一声暗号。只见八名强寇,站立一字排着,个个拿出兵器。贺天保一见,既行劝住,说:“你们众家兄弟,不必动手。人已经被斩了。十二人虽系朋友,自作取死。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动手,二位寨主、众家兄弟听真,此事何用作难!”用刀一摆,命众人齐收兵器,瞧看热闹。
且说施公与振公在监斩囚棚内,二人闲谈,等施忠去动斩刑,取悦人心。施公正与振公谈话间,探报子下马,上前跪倒:“小的来报,廉三元与老爷叩头。”施公说:“所报何事?快快言来。”探报子答应:“小的回老爷,扬州补缺州官到任,请老爷前去迎接。”施公说:“我已晓得。”探报即起身出杀场而去。
施公吩咐:“带人犯进棚。”五虎、关升、三片,姜酒烂肺谋奸的董六,老庞、解四、车乔、瓢老鼠、李龙池、刘君配、梅氏、王婆等不过是杀绞,斩而诛之。立刻仵作抬尸,散了杀场。有那瞧看了仇家的,个个合掌念佛。真乃是军悦民欢,不必细表。
且说施公与守府二公,出棚上马,乘轿进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进内更衣。出来吩咐: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随。轿夫散去,牵马伺候。不多时拉到两匹马。施公乘马,施忠骑在后,随同出衙。他主仆二人,巳刻进了扬州衙门。
施忠服侍下马。施公一溜一点,同进州衙角门。但见堂前彩结悬灯,三班六房闹闹哄哄,大小官员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带笑,齐呼:“县主,专候台驾到临。州尊太爷刚才来到,怪县主未去迎接,带怒进内;又传话出来,有礼相见,即履堂规。”施公闻听,恼怒在心:“我今奉旨监斩犯人,是以未能远接太爷。但言有礼相见,这说他升官,便要铺堂的?不用商议,快去打点礼物。”官吏闻得,信以为真,齐说:“县主速去办理,以免太爷见怪。”言罢,个个出衙门回去。施公带笑说:“列位还是伺候州尊,勿要远去。我也回去打点金银。”
州役答应:“小的晓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饭店。施公进去,施忠挽马拴住,随后进铺。好汉旁站。堂官过来带笑:“请问:爷们用酒用饭?吩咐小的好办。”施公回答:“不拘什么,这好吃的,快些办来。”走堂端上汤饭,排了桌上。主仆二人用毕会钞。施公与施忠商议州礼之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6回 州官罚县把门 硬驳众官礼物
话说施忠办买八色水礼,开礼单,写手本。贤臣起身,出铺上马;施忠拿着食盒,往衙而来。州官可巧回衙。贤臣叫声:“施忠,拿手本礼单。”施忠递过。施公吩咐:“你可拉马在此等候,我进去投递。”贤臣带笑上堂,望书吏问话,不知哪位是内司?内中书吏回答,说:“那边坐的就是。”贤臣闻听,扭项观看,来到那人面前,把手本礼单奉上,带笑说:“奉烦投递。”那人接手本礼单,往内宅回话,口尊:“老爷,今有江都知县施仕伦,具手本礼单。”赃官闻言,心中大悦。瞧了瞧礼单,不过是平常礼物,并无银两,心下沉吟,不由动怒,将手本礼单扯碎,叫声:“进禄出去,快快告诉于他,本州不敢担受礼物,少时升堂。”进禄答应,来至大堂,见了施公,就把吩咐之话,说了一番。贤臣听罢,转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爷,不知事情如何?”贤臣心中有气,不便细说,叫声:“施忠,把那礼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说罢,起身走至台阶,赌气坐下,专等机会怄气;又暗骂贪赃狗官!众同寅及书吏上前,就问说:“老爷生气,为送礼之故?”贤臣说:“太爷清正,我施某带来重礼不受,反罚我小官把门。是以在此代太爷辞礼。”众官吏听施公之言,个个迟疑。半晌讲话,说:“县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可吩咐将礼抬回。”专等贪官升堂行礼,齐至大堂伺候。
就有内司走过,开门见礼。见官吏回言——照着施公的话,说了一遍。内司听了,心中恼怒,去见贪官,叫声:“老爷,了不得了!不用等礼。小的才见施知县投帖送礼。老爷动气,说:‘偏不要!’他赌气,放下坐褥,把守大门;见众官的礼到,竟大胆吩咐说:‘太爷一概免礼!’众人把礼拿回。老爷还讲什么?”州官听说:“快去吩咐外班,我立刻升堂。”进禄走到外宅高声说道:“三班伺候,太爷坐堂!”只听得梆鼓齐鸣,赃官上堂拜印已毕。官吏参拜;官役、牢头、禁卒,各乡的地方、保甲人等,叩头已罢。贪官要寻施公,带怒便叫:“江都知县闻话。”施公遂即向前,口称:“施不全参拜。”州尊听见贤臣报名,慌忙站起一摆手,即便说:“请起。”施公站起,躬身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县,你知罪么?”施公躬身回答:“卑职不知,在大人台下领教。”州尊刘元见答,含怒说:“本州钦受御旨,点我扬州管理万民。大小官员都来迎接,惟少贵县。莫非轻视本州?你等我盘查仓库再讲,若有一点私弊,立刻革职。”贤臣闻听,强笑躬身行礼说:“非是卑职莫来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监斩人犯,国规完毕,始敢动身。及赶到衙门,大人驾已早到,万望大人宽容。盘查仓库,请算;或足或少,自然有数。”刘元听罢,面带愧色。忽见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举呈词。州官接状词观看,上写:具诉告人东邻赵大、西舍王二、前居张三、后住李四、地方陈虎,呈为本郡南关以里,东路口坐东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门正殿,四层配殿,群房共计七十九间。数年并无僧道在内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邻人进寺烧香。
本月十五日,众人进庙献供,进殿遇见怪事,众目同视:第四层魁星殿内,泥小鬼项挂少妇人头一颗,并无尸骸。
不敢隐匿,众人共同叩恳大老爷秦镜高悬,查昭不白之冤。
子民感叩洪恩,万载无既。
州官看罢,不由肺腑吃惊。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刘元大运不济,上任就逢此事。头一个施不全对头,还未判断;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银子,他偏横挡。”贪官急中生计,肚内说:“何不如此这般,公报私仇!”刘元故意叫声:“县令施不全伺候。”贪官说:“今寺中有无尸人头一案,委汝验明,三日内断出尸亲。本州才升到此,不能办理。我出批,你作速去办!”言罢,提笔写上:州批县审。批为本州南关以里,路东三教寺内,魁星殿中,泥鬼项上,挂少妇人头一颗,无尸。投告者:前后邻居、地方人等公举。必须三日内断出尸亲详复。倘三日内不结,该令才短,摘印后递取,决不轻恕。
州官写毕下递。贤臣接过。贪官下叫:“陈虎,你领县官速到三教寺断鬼回复。”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来。刘元吩咐退堂。众官散出,都与施公担惊。贪官又派人役取刑具。贤臣看见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陈虎,奉州官之命,跟来回话。好汉服侍施公上马,施忠乘驴,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来。
贤臣偶然灵机一动,叫地方陈虎上来。贤臣说:“本县问你:你缘何呈报人头之事,不带凶犯上来?理该把你重处。”
地方回答:“人头挂在鬼项。”贤臣却说:“又来了,你既呈报妇人头挂在鬼项,本该就把令鬼带来。是谁把人头挂在他的项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赌气趴起,转身去拿绳杠。不多时陈虎进庙,令人伺候公案,一应铺设停当。地方引路,贤臣进内升座。又见本州四名衙役、刑房、乡绅、总保甲、牢头人等,上前叩见,报名已毕。贤臣下叫陈虎,地方答应跪到。施公说:“传四邻回话。”陈虎答应,翻身下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说:“小的张三、小的李四、小的赵大、小的王二,老爷在上,小的叩头。”施公说:“我问尔等,知此妇死的缘故么?”四人从头至尾,诉说一遍,呈词无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7回 传四邻问话 各人报姓名
四邻报名诉罢,走下出殿。贤臣安心要看庙内破绽,好推情断事,审人头屈冤之案。贤臣站起离座,一溜一点下殿。施公同众役与施忠,从新绕殿,转过游廊、配殿,群墙瞧遍,并垣墉之处;又至后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观,并无尸骸。心想:少不得打草惊蛇,再察形迹。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围随。贤臣升座留神,只见那些瞧看军民,闹闹哄哄乱说:“从未见过审泥小鬼的这稀奇事。”纷纷说话不提。且说贤臣吩咐带小鬼,陈虎答应,抬上。施公安心展才惊众,判断泥鬼。
贤臣伸手提笔上写:州批县审。本州南关以里,路东有三教古庙一座。山门大殿共三层,计七十九问。后有梓童殿中,小鬼项挂少妇人头一颗,无尸。今本地方呈报,众目同观事实。此庙内数年以来,并无僧道焚修。现今原被告全无,州尊委本县施断,严限三日以内回复。尤恐此郡举监生员,三教军民不知,今出示晓谕知悉:愿瞧者赴庙听审泥鬼。倘有断不清明之处,许尔等公举。特示。
写完往下又叫陈虎:“你把告示速去贴在冲要之处。”贤臣又说:“听我吩咐,今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办。审清人头,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恼怒,罪名非轻。”
四公差闻言,也是鼻内流酸。贤臣恼在腹中,故作不知,说道:“陈虎,你去把住庙门,并吩咐举监军民三教之人,他们既来进庙瞧看,许进不许出。如有不遵,立刻锁拿去见州尊严究,就算杀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断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个,本县送你算犯法之人。”陈虎闻听,吓了一跳,无奈答应:“小的晓得。”这地方把告示贴上,回来复命。贤臣一摆手,地方闪在一旁。
天色将晚,贤臣瞧月台上站着泥塑小鬼,项挂少妇之头。
看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离座出殿,走至月台,带笑高声说话:“你们这内中举监人役,贤愚不等,瞧看本县审鬼,须听我施某吩咐,不可顽法。”只听答应,上来跪下。贤臣就问:“你是仵作,名叫什么?”回说:“小的名叫张五。”施公说:“你把鬼项挂的少妇首级验看,是何物所伤,不许粗心谎报。”
张五答应,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着那少妇之头,细细瞧看多时,回身进殿回话:“老爷,小的细验明白:妇人头上,致命斧伤二处;脑袋是斧子砍下来的。”贤臣闻听,一摆手,仵作退下。贤臣设计,诱哄愚民,审鬼是由头,好追寻题目,说:“本县奉州尊所委,势难诿卸。皇上点我作官,岂肯有负圣恩。本县幼年习学法术,与你报仇雪恨。”霎时间,忽见东南狂风大作,旋风来了乱滚,垂着泥鬼打转。贤臣一见,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动佛祖神圣。往下高叫:“风中女鬼,听我吩咐:不可徇私,快捉人犯;本县差人带你到人群里找去。”随叫:“马腾你跟旋风,不可拦挡,任他旋转。倘有可遇之处,领来见我。”
马腾答应,思想无奈,迈步出殿,跟定旋风,东就东,西就西。旋风滚得急快,公差两眼似灯。马腾高叫:“列位开路,莫挡风神。”众人闻听瞎叫,心中无亏还好;有亏之人,面上变色。旋风在人空中钻出钻进,找寻仇人不见,又起一阵狂风,往寺外而滚。马腾也随即跟出,转眼不见,心下为难。正在思想,忽见旋风从阴沟里进庵,复又出庵来引公差进内。那风习习连转三转,从阴沟刮入庵内去了。公差一见,说:“杀人之犯,一定在内,何不进庙?”用手拍门,高叫:“里面有人么?”
女僧正坐,忽听外面打门,忙唤:“小尼,看外面什么人打门?”
小尼回身来至角门开门。那公差迈步进庵,闪过,找风。只见旋风声习习,往里直滚。公差哪管内外,跟风往里就来。那风忽进禅堂,声习习围着大尼姑团团而转,刮得尼姑用袖遮面。
马腾一见,不管好歹,回手取锁哗啷一声,就套在女僧项上。
那风出房,又起一阵大风刮去不见。那个尼姑吓得面色焦黄,口中直叫。公差不由分说,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来。
那些瞧看军民人等一见,个个说:“人拿来了!咱们快听老爷断鬼。”贤臣听得明白,闪目外观,只见锁拉一人,却是女僧,头上无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樱桃小口,甚是窈窕。
身穿绫罗,足登镶鞋,年纪三旬。迈步上台阶进殿跪下,公差报名:“小的带女僧。”贤臣闻听摆手,马腾退后。贤臣点头,难怪尼姑性乱,败坏法门。叫声:“女僧听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县台下投告,私通谋杀他命,冤魂聚而成风,引领差人拿你。快快实诉,免得动刑。”那尼姑口尊:“老爷,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不敢为非。老爷就便夹死,岂不冤枉佛门弟子么?”贤臣闻听,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声:“女尼不用强辩,你去在台上把鬼项挂的人头看真,回来再讲。”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睁眼一看那颗人头,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进殿跪倒,口尊:“老爷,令尼看过,不识其面。”贤臣闻听微笑:“你竟是满口胡说。本县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杀命,还不肯实招。”喝叫:“两边与我拶起来再问!”众役答应,把女僧拶起。十指连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见陈虎回话:“禀老爷,今有本州三老爷,奉太爷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58回 三衙奉命催审 蛮人心怀忿恨
扬州三衙奉州官刘元之命催审,马到寺门。见人进报,不见县公迎接,心中不悦。此人系蛮地之人,捐纳三衙到此,不觉暗恼在心:“待我进寺,看他怎样审法?”走上月台。贤臣难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点,至殿槛就不向外,满脸说些带笑客套,高叫:“三爷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过,另日赔礼。”
三衙回答道:“岂敢。”迈步进殿。三衙把手一拱,随即坐下,二人言讲人头之事,三天案件限满。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听审。且说尼姑上拶不肯招认。贤臣吩咐:“加拶。”尼姑总不招认。贤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胆恶尼!你不招认,且下去。”叫声:“施忠,你同马公差速到庵内,将所有庵内尼僧,不论大小,都拿来问话。”
好汉答应,迈步前行,与马腾离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时拿到众尼,上殿跪倒。贤臣观瞧女僧已罢,说:“你师父犯下之罪,她赖你们谋害人命。你要实说,莫要虚言。”尼僧见问,吓得磕头碰地,口尊:“青天爷爷,小尼今年十八岁,命犯孤寡。八岁进庵,蒙师训诲,紧守清规,法度最严。不知何故,将师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爷爷秦镜高悬!”贤臣大怒,吩咐动刑。一连三拶,可怜把小尼十指拶伤。怎奈心坚似铁,不肯招认,只求超生。又说:“小尼并无过犯。”贤臣说:“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带过,不许与那小尼见面,换过答话。”
青衣答应,遵依而行。且说施公为难,吩咐:“人来,把那二个小尼带上问话。”下役答应,立刻带到,吓着叫她下跪。
只见那小尼,浑身旧衣褴楼,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长的不堪。施公看罢,腹内暗转,要明此冤,得诱哄于她。满脸笑着,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声:“小孩子起来,不用啼哭。你的师父、师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来,我好叫人送你回庵中,不用哭。不听说,我还叫人把你锁上,还打一顿板子。跟了来罢!”言毕,拉起小尼,往上走来。施公复归公位坐下,也不嫌脏,取这腰间纺绸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泪鼻涕,拭干细看,带笑问话:“小孩子,太爷问你,你今年几岁了?不要哭,不害怕,告诉我,好买东西你吃。”回头叫声:“施忠,你去买些果子,与她吃吃。饱了,好送她回庵。”好汉答应,去不多时,买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递与小尼,复又带笑说:“小孩子吃罢。吃得饱饱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闻听,快活活,笑嘻嘻,接过就吃。且说三衙暗笑,我看他审事平常,倒会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9回 奸夫与尼对词 判结人头公案
不言三衙有气。且说贤臣诱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间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挂在小尼胸前。俗言小孩子识哄,那里见得吃的?又见给一个最好荷包,乐得她眉开眼笑,指手画脚的,叫声:“太爷,你这个荷包给我可好装钱,便宜了我师父了。”
施公听出题头,不由心中大悦,扭项叫声:“施忠,把你腰中散钱给我些。”好汉答应,回手腰中打摸些钱,递与贤臣接过,都给小尼装在荷包里。贤臣带笑说:“小孩子,这些钱带回庵去,好买东西吃。我问你,不知昨晚来的那位太爷,是你的什么人?你告诉于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见说,心喜欢得手脚乱动,一面欢笑,说:“太爷你问我,我不敢说,师父要打我。”施公说:“你师父不在这里,你只管说,好送你回去。”小尼四处一看,果不见师父,这才说:“那位太爷,比你还俊。他每晚半夜,总到庵中,带些酒肉饽饽,与我师父、师兄,饮酒顽耍。饽饽和肉,我吃饱了,打发我睡,还给我钱。每日晚上,嘱咐于我,不准告诉外边之人。那太爷白日并不见来。”
施公闻听大悦,下叫:“人来,快把那老、小二尼带来对词。”下役答应,翻身下走。不多时,把二尼拿来跪下。贤臣说:“你们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诉我的话,对你的师父、师兄,再说一遍。”小尼见问,复又啼哭,叫声:“太爷,我不合你好咧!我说了告诉你,不叫我师父、师兄知道,因何又叫他们来对话呢?我不说,我怕打。”旁边老尼闻听着忙,叫声:“你不要胡说,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贤臣说:“人来,掌嘴巴!”一声答应,上前边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贤臣又问小尼,小尼又照前说了一遍。二尼闻听,无言可对,个个仰面长叹道:“命该如此。”口尊:“老爷,不用再问,小尼招了:师徒同与西茶铺陈姓往来是实。”贤臣吩咐:“人来,带下老、小二尼,少时对词。”下役答应,立刻带下。
施公这又吩咐马腾:“你速拿西关茶铺陈姓听审!”马腾接签下来出寺。不多时将陈姓带到上殿跪下。贤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断人头公案,鬼诉真情,旋风到庵,捉拿女僧,诉说尔因奸杀命。快快实招,免得动刑!”那人见问叩头,口尊:“老爷容禀:小的与尼姑并无通奸之事。如杀人,更没此事。老爷上裁。”贤臣说:“你倒言通理顺,善问如何肯招!”吩咐人来,将他夹起。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0回 判明妇人头 回复见州尊
下役答应一声,夹棍夹起。陈公义见无据证,求生忍刑不招。贤臣说:“好一个恶徒!”吩咐:“人来,快把三名女僧带来对词。”下役立刻带上跪下。贤臣叫声:“小尼,你认认那人,是你假太爷不是?快说!不说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细看回答,叫声:“老爷,这就是那个太爷。”贤臣闻听,事情都对,心中大悦,问那老尼:“你快把实情招来,免得动刑。”老尼见问,不由仰面长叹,眼望公义叫声:“冤家,不用强辩,老尼替你招罢!”尊声:“太爷听禀:小尼俗家姓屈。父住东关,无儿,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许进西关白衣庵中。不多几年,师父在外募化修塔。后来小尼又收两个徒弟,谨守清规。遇见西关茶铺陈公义,见小尼容貌好看,反用心计,进庵许愿,常常往来。请小尼到他家里,不防被他灌醉奸骗。酒醒无奈,续通奸了徒弟。打算无人知晓。不幸父母去世,发送事毕。小尼妹妹许嫁与人;妹夫姓贾名君车,贸易在外。妹夫出门,妹子暂住庵内。公义那晚来至庵内,看中妹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气得寻死觅活,只要告状!陈公义带酒行凶,用斧砍死,尸首埋在庵后。他半夜将人头拿出尼庵,嗣后不知怎样挂在鬼项?只求青天再问公义便明。”贤臣扭项下问:“公义,从实招来。如有一字虚假,立刻处死!”陈公义见问,回答:“小人情犯是实,不敢强辩。小人南关有一仇家,想着移祸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烟不断,小人未曾得手,故把人头隔墙抛在三教寺内。小人不知怎样接在鬼项。是实。”贤臣闻听说已招,不必深究,吩咐带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带过老小三尼,事情算结。少时贤臣又叫:“地方看守着人头,等回复州尊,再起这头。”那瞧看军民议论不表。
且说贤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门首下马,进了角门。下役带着犯人。贤臣向书吏手中接过招词,一跛一点,方至州尊衙内。
施公带笑说:“烦你代我通报一声。”那人站起说:“老爷请坐少等,我替老爷递进。”内司伸手接过,迈步进里,把招词递给贪官。他看一遍,不过因谋奸不允,害死妹妹。奸夫理宜身头二处,回复起尸完案。刘元看罢,心中又喜又恼,喜的是不全的断法精奇;恼的是江都县有他作对,不能行事。贪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何不打点一分重礼,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亲索老爷快快提拔他离江都。——贤臣借贪官的力,倒升转顺天府不表。且说贪官又叫人传出,命三衙起尸验明,早入堂结案,暂把人犯寄监。刘元的内司奉命上堂,见了贤臣,不过说了几句褒奖之语。贤臣随即出衙,叫声:“施忠,天色晚了,到馆驿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仆出了扬州,在路正言贪官的过恶。贤臣抬头,见迎面跑过几匹马来,又听得内有一人大叫:“伙计们,不用上扬州去,这位老爷就是江都县的清官施公!”只见那些人听说,跑回坐骑,个个跳下马来。众人跪在当头,哭诉情由。贤臣不解其故,勒马留神,都系买卖打扮。个个惊慌,挡在当头,口中只嚷。内有一人腮流痛泪,口尊:“老爷,小的前已告过失盗情形,蒙老爷拿获斩犯报仇。另搭伙计,别处治货。从此经过五里碑,路遇一伙强盗劫财,尽行抢去。吓得小的等抱头不顾财帛,只得逃命。小的等特奔扬州来报贼情,幸而途遇爷爷,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说罢。一齐磕头。贤臣闻听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莲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盗,贤臣长叹,叫声:“李天成,可叹你命犯贼星!今搭伙又被寇盗。但五里碑不是本县地界,属扬州的辖管。”客人闻施公言语,似有不管之意,放声大哭。被这些人哭得贤臣心软,说:“你等莫哭。寇去有多远?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爷,贼去多远,小的等只顾逃命,未曾细看,不知几人,只闻称贺寨主,声音渐去无踪。”施公闻听,想必是贺天保在内,彼时临别,言过保江都无事,此地方乃属扬州地方。嗣又劫法场,多亏义士施忠吓退。贤臣想罢,何不拿话说于施忠。说:“施忠,方才他言,内有贺天保,想是绿林之人。他当初原说保我江都安然无事。此地虽属扬州管辖,然与我交界接壤。今番又猖狂抢劫客商,其情可恶,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谈。但不知你管与不管?”施忠一听羞愧,一声大叫曰:“气杀我也!”
双脚跳了几跳,说:“恩主不用急躁,老爷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罢催马而行,未顿饭之工赶上,果是贺天保同众朋友。施忠一见喜悦。贺天保见施忠说他言而无信,不觉惭愧。
天虬、天保面红说道:“原物未动,老弟拿回送还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伤弟兄和气。”言毕,带怒叫声:“众友,想你我尘土不染,方称英雄,义气为重。”其余众人抛下货物,都骑上马,高叫:“黄老弟,但愿你指日高升,才见得朋友。”
众人将手一拱,齐跨坐骑,扬长而去。众人去后,贺天保自知理短,羞过一阵,无奈眼望施忠讲话,叫声:“黄老弟,为你一人,愚兄伤却众友。没的说,你把货物银两拿去,交还原客。我也告辞了。”好汉尊声:“天保兄长,你我不比他们,何用介意,另日狭路相让。”随叫众客原物照数收去,众客千恩万谢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1回 皇恩诏贤臣 回京都引见
贤臣见施忠,就问:“事情办得如何?”好汉从头至尾详禀一番。贤臣甚喜,又向众好汉说道:“容日再谢!”贺天保等九人,闻听施公之言,就势告辞。各上坐骑,施公相送。众寇望施公说话:“异日再会!”言罢一齐上马,催驹回归林中。
施忠回到树下站立。贤臣说:“施忠,就此起马进县。”
好汉闻言牵马,施公乘马,施忠扳鞍。主仆并辔,正走之间,抬头看见江都城门。进了闹厢,入门闹市,耳内听得斧锛之声。
闪目一瞧,路东一家好齐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里安盖大门。
贤臣一见,肚内把天干地支细细推算;值日神将,从头暗数。
心中说道:“既盖大门,岂不择日?他家如此不懂礼义,难道他家无有读书之人?今日黑道五鬼破坏,要想兴隆,万万不能。
其中必有缘故。本县何不问其内里之情?”随叫:“施忠,你去把安门的家主叫来,我有话问他。”好汉下马,迈步走到哪家门首,带笑开言,说:“借问你们一声,那位是家主?”门里一人,年有四旬,应声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见谕?”施忠说:“本县老爷有话问你。”那人闻听,连忙整衣戴帽,迈步出门,跟定好汉,来至施公面前。那人并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师,生员不知驾到,未得远接。”施公说:“贤契免礼。本主一事不明。贤契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安门换户,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坏,动土岂不有损?”那人闻听,复打一躬,口尊:“老父师,门主既读诗书,岂有不看宪书之理。奈门生家没有学馆,请了一位先生,知晓阴阳风水,烦先生择拣吉期,道今日甚好。门生也有些不懂,问他之故?他说不用提起,安门之时,必有明公问,故此门生伺候这里。今听老父师呼唤,门生特出拜见。”贤臣闻听,心中纳闷,叫声:“贤契,此人大约与你有仇。”那人回答:“无仇。”施公说:“既是这样,你去把他叫来,本县有话问他。”
那人答应,回身去不多时,回来手举字柬,口尊:“老父师,门生家先生有书一封,叫门生拿来,求老父师一看。”又说:“今日理当叩见,恐其冲破县尊,眼下不能高迁矣!”贤臣闻听心悦,说:“此人奇异。我先看看字体,是何言语。”
想罢,伸手接过封皮,上写:“今月今日今时,县尊驾到”
贤臣心惊,面视时分相对。贤臣点头说:“妙哉!待我看里面如何?”上写:山东曲阜县民人孔净,字奉江都县主。今日今时,台驾回转,路过此户。马上且观。吾乃孔圣之后,微习天文地理之妙术。今日系五鬼破坏之期,内有吉星冲破,不敢报名,恐泄天机,神鬼见怪。此户转祸为祥,家道丰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顶带绵绵,代代恒足矣!民人孔净数字不恭,求恕具。
贤臣看罢,不由吃了一惊。心中默言,此人学术通神,未来预知;此柬犹如板上钉钉,所言真正不错。我只知古人书中之理,却不晓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极品,必请孔净主文。有心此时行聘,惟恐轻妄。贤臣沉吟多会,除非如此这般。想罢带笑说:“贤契听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说本县路过,不曾修帖奉拜,容日再谒。”那人闻听,又打一躬说:“门生请教老父师,今日安门到底好不好。”施公见问,含糊答道:“贤契不必追问,今日最大吉大利,贤契请回言罢!”贤臣把字柬插入靴桶里。贤臣讲罢,不多时主仆进县。
这日黎明,点鼓升堂,书吏人等伺候。忽见廉三元上堂回话:“老爷在上,小的探得京都传牌到了,召老爷回京。此缺新补江都老爷,不日就要上任,老爷定夺。”贤臣闻说,吩咐:“再去打探回报。”且说贤臣暗说:“我若回去见主,遇了机会,我必参你!”贤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盘查清结,好交代,以备回京。
诸事分派停当,只见从角门来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爷在上,老奴请安。”贤臣含笑叫声:“施孝,你来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爷、老太太安否?”老奴见问,答道:“满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爷特叫老奴前来接少爷进京。查清仓库,太老爷说不可缺少,务要盘查仓廒毕,一同进京。”施孝说毕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禀老爷,新任老爷离此不远了!”贤臣一摆手,上报退去。贤臣离座上轿,出城至接官厅等候。不多时新官已到,二人礼毕,一同进署交印、盘查仓库诸事,具结交代明白。新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栋、王梁三人,把贤臣送进馆驿。且说贤臣专等明早起程;又写字一封,打发施忠去请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领命出馆。不多时回来,上前禀话:“小的奉差役投书孔先生,无容相见。回字一封,请老爷过目。”施公接过书,皮上写:“民人孔净,字奉贤公。
此柬不可令旁人观看,目下也不可自观。明公到了官居总漕,身逢大难,再观此柬,必有应验。”贤臣看罢,暗道真神人也!
依言将书收入锦囊之中。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2回 三人意懒心灰 商议告归林下
且说施忠、王栋、王梁三人,见施公严肃,个个溜到避人之处。王梁带笑开言,望施忠、王栋说话,叫声:“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议。明日县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自当差以来,我先灰却上进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爷台下办事,断然不能。且又未知新官情性,可与施公性贤。孰料你我命小福薄。若是跟随进京,谅来也是小县。倒不如辞决施公,退归林下,与众朋友无拘无束,岂不快乐?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闻言,沉吟不语。王梁答言说:“兄长讲的不错,很在理上。”施忠见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说,不由意动,心活点头。三人一同迈步,进庭到施公面前,一齐下跪。施公一见不解,忙问说:“你三人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爷容小的细禀:今日老爷高迁,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别。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爷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爷进京,奈小的有家口牵连,因此叩见,小的等不能进京。”贤臣闻听一惊,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犹可,听其口气,连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施公不悦,望施忠说话,叫声:“施忠,我问你,他二人不跟我进京,有恋新官之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岂不有负当初意?你今日败子回头金不换。我念你侠义,待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缘何你也辞我?”施忠见问,口尊:“老爷,小的父母虽已辞世,祖茔在此,不肯远离,断了祭扫。古人云: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爷高升,乃万千之喜。无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愿墓庐守孝。”言罢叩头求恕,恳求老爷恩典。
且说施公无言可对,沉吟多会,开口说:“你三人今日齐辞本县,你们心灰意懒,不愿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纲常大义。人生天地间,不过占一个字,要想十全,万万不能。俗云:尽忠者,不能尽孝。欲尽忠,想恋故土祖茔,即不能远行。本县难以留你同我进京,请问你们意归何处?告诉于我。”三人一齐叩首:“老爷请听,小的等仍归林下,须学古人。”施公道:“本县还有一句话:‘好歹贤愚,心要改正’。岂不闻猛虎回头?别再落那朽名。”三人闻说,猛然点悟,叩谢老爷指教之恩:“老爷,小的若不冲天明志,死后怎入祖坟?”施公说:“驷马难追,总要信行。”言罢,把手一摆,下面三人叩头立起。
忽又见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爷,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爷的家人。老爷奉差公干未回,知道老爷高升回都,不能亲送。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来路费银五十两,还有家信一封。求老爷带上京去。”从怀内把银子、书信取出,一并递上。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3回 十里亭乡宦饯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过,带笑说:“多承你家老爷费心。回去告诉太太,替我致意道谢。我钦限急紧,不能面辞,容日到京拜见。”家人答应,出馆而去。且说贤臣带笑望施忠、王栋、王梁说话:“我无物可敬,还是银子五十两,留与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作为纪念。”言罢,把银递与三人。施忠接过,三人复又叩头。登时天晚,贤臣用饭已毕。秉上灯烛,坐谈闲话,一夜未眠,天已大亮。举监军民人等,候送贤臣回京。众人又饮酒饯别。施忠、王栋、王梁随众而散。
且说贤臣的驮轿驮子、家人马匹,围随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趱行程途。正在饭时,俄而一座店面,贤臣打尖歇息。
施孝下马,上前伺候。贤臣下了驮轿,护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着驮子、骡夫,卷下驮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带笑问道:“老爷吃什么东西?吩咐小的好去传话。”贤臣见他一团和气,回答:“不拘什么东西,荤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答应晓得。不多时用手托定,摆在桌上。贤臣用毕拿下,与下人吃完。施安会帐。贤臣拿茶。忽然听墙壁房中有人讲话,说:“伙计,咱们快些吃饭,收拾收拾,等这位坐上驮轿的老爷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过,出了这座桃花镇,不远漫洼,那就是恶虎庄。眼力要差,不是顽的。若是撞见他哥儿们,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说:“老弟放心走吧!咱们有什么,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过是旧衣服,他也不要;就拿了去,怕他怎的?可恼远近官员,都为家身,惧怕贼寇,由了他们胡闹,损人利己,路截商客!”又一人说:“你们哥儿,你也不用怕。贼不同党,这南路一带有四霸,谁人敢惹的?有个姓黄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干。虽说是贼,专截贪官污吏,不截孝子节妇、孤客穷商。闻听黄天霸投到扬州府江都县施老爷。你没见过好官府,真正清似水,明如镜,断事如神。又闻得天霸改名施忠,当了内司,盗贼还怕几分。昨日你听见施老爷升进京都,施忠不跟,告辞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许多造化。”闲说罢,出店挑起担子,也有背包的,走过门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钦服:“好汉施忠,名不虚传。放他走了,岂不可惜!放他归林,便宜盗寇作乱。话说且住,我过恶虎庄,倘要被盗寇拦截,少不得借施忠名头,吉凶再讲。”
一时贤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驮轿,走出店外;家人上马,齐出桃花镇,疾奔恶虎庄而走。贤臣思想后悔:不该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担此惊怕,只恨不能插翅飞过此庄。众人正自奔走,心里都想逃过险地。刚到漫洼,忽听马嘶,四面跑马,登时围绕上来。众客商魂飞魄散,抛下被套,各顾性命。施公的驴夫久惯路程,惧强盗的规矩,不敢前走,忙把驮子围住。四面人马围裹上来。得禄、得寿年轻,不管死活,开口大骂:“少要上前惊着老爷!你们狗命不保。”只听得一声响,把得禄打于马下;得寿放马就跑。贤臣着急,高叫:“好汉,且休动手!初到宝庄,有英雄好几位,认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见罪。第一名姓贺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虬,第四名姓黄名天霸。四家好汉,都与施某会过面,胜似同胞兄弟。”盗寇闻听,停刀说:“众家兄弟听真,休要动手。必须禀明寨主再讲。”
一人飞马进了恶虎庄,至门前下马,进厅口尊:“寨主,买卖到门,万千之喜!又遇施不全来临。我常听见兄长念及,因此未动手,请令而行。”天虬闻听,想起:莲花院内十二寇都死在杀场;尤惧怕天霸,被其羞惭。直到而今,仇还未报。
天虬沉吟多会,望天雕讲话道:“濮兄长,狗官到来,令人想起从前之事,甚是伤心。不可迟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马,二寇乘马,登时来到施公驮轿一旁,慌慌忙忙下马。故意忙行几步,跑至贤臣面前,迎着拱手,口称:“贤公既到,请进荒庄一叙。”贤臣答说:“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领情。”二寇闻听甚喜,随叫人引路,请贤公坐的驮轿骡子在前,二寇上了马,跟随后面,到恶虎庄而来。转眼至庄门首,众寇下马。
施孝等上前与骡夫搭下骡轿,贤臣即曲躬下来。二寇相让,一同进门上厅,分宾主坐下,立刻置酒。贤臣告辞不允。武天虬性快,口尊:“老爷,不知上京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64回 恶虎庄遇寇 聚义厅报仇
贤臣见问,带笑就将奉旨召进京城引见,施忠离归林下的话,说了一遍。武天虬一闻施忠不在面前,称了心怀,满面得意笑容,口尊:“贤公,恕小人失陪。”贤臣说:“请便。”天虬望天雕眼色一递,当即告退,在僻静处会议。不表余寇相陪,且说二寇同到厅后,武天虬叫声:“兄长,理该冤仇当报了。黄天霸、贺天保既未跟随,咱们还怕哪个?”商议:即把施不全剥衣绑在厅柱之上,把他剐心,与十二弟兄享祭亡灵,有何不可?二人商议已定,复归坐位。施公方欲告辞。天虬面带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话问你:有仇不报怎么讲?”贤臣就知命不远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无惧色,答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天虬闻听,拍手大笑,说:“好!”
即唤:“人来,把狗官拿下!剥去上身衣服,绑在厅柱之上,与死去十二寨主剐心祭奠。”小卒答应,一齐拥上。吓得书吏等,一见吓走真魂,迈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了绝情。又将施孝、施安、得禄、得寿绑起,将四人绑在厅柱之上。四人把死都弃于度外,破口大骂。堪堪主仆命在旦夕。二强盗哭祭十二寇方毕,才要去取贤臣心肝献祭,从外跑进一人,在众寇面前跪倒,仰祈:“众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盘,今有一起贩红花紫草绸缎商人,路过离庄不远。打听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护,本领平常,特禀寨主。”二寇摆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说:“依愚兄看来,施不全好似笼中之鸟,还怕他飞上天不成?我们先出去满载而归。”那众寇一齐出门,各骑上马前去。
且说施忠、王栋、王梁三人,自从施公告别之后,心中挂念施公。催马刚过桃花镇,带领了众人;正要奔恶虎庄;又听行路之人言谈,众寇截夺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栋、王梁说话,叫声:“二位兄长,可都听见了么?必是濮天雕、武天虬他二人记怀前仇,今日狭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们快行。施公必遭大难!”言罢,好汉催马如飞而去。
众寇正被李五一阵弹弓,打得着伤。无如强寇比先愈多,将李五围住。李昆正在进退两难,认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黄老弟,你从哪里来?想杀我李五哥。”施忠心中只记施公,留心细找,耳内忽听李五二字,按马一看,原来是镖行神弹子李五。又望那边瞧见濮天雕、武天虬,并不见施公与家人驮轿骡子。施忠这才将心放下,带马上前,带笑回答:“李兄长可曾会过武、濮二寨主么?”李五说:“久已闻名,未曾会过。”施忠说:“今日应了俗语:大水冲了龙王庙咧!没得说,今求众位赏我黄天霸点脸,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耻笑。”言毕,催马过去。众寇一见施忠到来,一齐来到近前。惟有天虬、天雕心惊,无奈叫声:“黄老弟,贵体可安?”施忠陪笑答道:“二位兄长,与众家寨主,近来康泰。”
施忠又问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赖安好。”又问说:“二位兄长难道不认得李兄么?”二寇回答:“不曾见过。”施忠说:“列位不用动手,大家见见。”话犹未了,王栋、王梁也到。众人不识。施忠代答,望众寇说话:“你们不认得他兄弟,这就是常说的王栋、王梁。”彼此在马上拉了拉手,见礼已毕。施忠说:“众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禀。这位李兄长,名昆,绰号神弹子。结交远近朋友,贯走镖行。今日到庄,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说:“咱们既涉江湖,朋友要紧,免伤和气。”二寇依言。李五闻听,下马收弓,说道:“众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罢,李五收拾货物起程,告辞施忠等而去。
施忠见李五去后,望二寇说:“兄长,小弟进庄拜见嫂嫂。”
二寇闻言,不免心中着急,答说:“老弟高情,我二人回庄替贤弟代问。”施忠闻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虬、天雕思量施忠必要进庄,说:“黄老弟休要客套,咱们胜似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恼着愚兄?”彼此说话,一同进庄。天雕催马到僻净处,叫心腹小卒,速即回庄,如此这般。小卒答应而去。施忠说:“二位兄长,小弟请问:此庙收拾的很好,未知内里供着何神?”天雕带笑回答:“此乃姓许的重造一座三义庙。”施忠说:“很好!三义庙。但不知庙内有赵云无有?就与咱们一样,南有四霸天结义:贺天保居长,天雕居次,天虬居三,我岂不是四弟赵云么?”天虬说:“老兄弟你比赵云还使的,怎比兄是一个鲁莽张飞!这算你赖我了。”说毕催马进庄。到了门首,一齐下马,彼此谦让进内,众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虬望施忠说话,口内连呼:“老弟,你不在江都县跟官招福,未知到敝处何干?想当初愿结生死,都在绿林很好;偏你要想妻荣子贵,洗手不干,又不称心。”施忠闻言,气恼在胸,为施公忍耐在心,带笑说:“三哥,你的话讲得不是。我天霸虽作绿林中人,谁不晓得专截贪官污吏,爱劝孝子贤孙!当日因众友,才到江都县里行刺。施老爷哪知是位杰俊。施公进京面圣,我如要跟随,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为祖茔在此,岂肯断了祭扫,弃其坟墓?故尔直辞施公不去,为的庐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过,岂有此理!”天雕听此一番急话,连忙高呼:“小卒,换大杯上来。”小卒答应,登时拿到。武天虬说:“老弟休要记念在心。”好汉接酒,用手举盏;看光景,难以问话,故意连饮数杯,现出酒形,装作说:“我已醉了。”众寇说:“老弟量如沧海,缘何说醉?千万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少陪。”就迈步出厅闲步,走到马棚边,从门缝细观——终被他看出破绽来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5回 见骡夫驮轿心惊 越墙找寻施县主
话说施忠隔着门缝一望,看见驮轿骡子都在院内;又望见那边马棚内,跌倒几人,躺在地上。好汉吃惊,酒气全无。如若是恩公有难,大约丧命。恨我匹夫,悔心误事。早来焉能落空?心内一急,就一跳上墙。顺墙趴过那边,脚站尘地。忙至马棚打听施公吉凶,瞧见骡夫,问道:“你知老爷在何处?快快说来,好救尔等之命。”骡夫见说:“老爷未曾伤命,闻口内塞棉,用绳反背捆在那边空房之内。”施忠听见贤臣有命,减却愁容。连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缚骡夫绳挑断。二人爬起。
施忠说:“你二人不用远离,我去救老爷要紧。”言罢,好汉迈步竟奔空房。
且说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见好汉隔门越墙而过,不敢怠慢,跑在厅上,一声大叫:“众家寨主,不好!黄寨主见锁着马圈,隔门缝一望,越墙而过,进圈去了。”天虬、天雕听闻,就知事情败露。二寇恼羞成怒,大叫:“好个负义囚徒!安心要来寻气。”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栋、王梁一推,只听“哗喇!”
碗盏杯盘,落地粉碎,豁了王栋、王梁一身莱汤。两个好汉气往上撞,随身都带着兵刃,不由怒从心上起,连忙站立,上前动手。地方窄狭,二人见空,各使飞步,跑出当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虬一见,大叫:“二哥,你擒拿这两个鼠辈;我去捉拿黄短命,好一并报仇。”天雕等答应,各抓兵器出厅,围住王栋、王梁动——手。
天虬今日把施忠的厉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亚靶枪,迈步忙至圈门首。心头有气,也不顾叫人开门,用力一脚,“咯登!”把门踢开,雄赳赳闯进圈门,高声大骂:“我把你无义之贼!吾来拿你。”好汉见武天虬要动粗鲁,不由他动杀人之心。
回手忙取镖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横,今朝小弟难顾刺血之盟。”两下相隔数步,施忠哪肯容情,单背一举,提着金镖,对着天虬心窝,刷的一声响亮。武天虬“嗳哟!”——“叽咯”倒在地上。镖穿前心,天虬魂魄飘荡,手脚乱动,命归泉下。施忠也觉伤心,为施公难以顾义,不免从今江湖落骂之名。好汉叹惜上前,腰间取镖,擦去血迹,收在身边。忽见家人王虎赶到,施忠叫声:“王虎小心看守房门,若有差错,追你的狗命。”好汉嘱咐一番,迈步往前院而来,帮王栋、王梁成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6回 镖死武天虬 自刎濮天雕
话说后跟小卒,看见天虬丧命,吓得惊魂失色,跑至前院,说:“不好了!武寨主被黄寨主一镖穿心而过,死在马圈之内。”
天雕闻听,大叫,“啊哟”一声:“气死人也!”天雕抛下王栋、王梁,竟奔施忠,扑头一刀。好汉侧身躲过。天雕一刀砍空,气得破口大骂:“狠心贼徒!你为保全一人,伤好多朋友,我与你誓不两立。”高叫:“众兄弟,大家拿住匹夫。”众寇答应,一齐都奔施忠。好汉能飞檐走壁,身轻体健,并不招架,跑到那边。天雕砍空,使的力猛,往前一栽。施忠说:“仔细栽着身体,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闻听,只羞了个面红。施忠又见余寇跑到墙下,复又将身纵起,站在墙头,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一见,只急得怪嚷。众寇心惊。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声:“濮兄长,听小弟奉劝拙言,休要动气。小弟当初既为县主,难顾友情。古言:为人须要始终如一。半途而废,算什么人物?小弟既然骑在虎身,要想下虎,万万不能。我天霸若无擒龙手段,焉敢长江搅浪?况我的本事,众位深晓。寨主留情,黄某有义,放了施公,领你大情;众位若无义气,以天虬为样,一镖一个,谅无处可跑,试试天霸狠毒手段。列位允与不允,快快讲来!”
群寇闻言,齐说:“不好!”惟天雕一声怪叫:“待我擒拿于他!今日先叫他试试我箭罢。”房上施忠闻听,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镖,托在掌中。天雕方要去取弓箭,施忠此时不肯少停,高叫:“兄长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谁人有义?”只听刷的一声响亮,盗寇臂上受伤。濮天雕往后一仰,“啊呀!”显些跌倒。钢刀难举,抛于地上,疼得他浑身是汗,眼望房上开言就骂:“断义绝交!你心太狠!彼时原说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马同乘。今镖伤同盟,理上欠通。”说着拿起刀来,天雕竟自刎而死。众寇一见,登时散乱,顾不着围王栋、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叹自己绝情:因为施公一人,绿林中全伤义气。房上一声喊叫:“哪个要动,黄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落下,脚站实地。又满面带笑,说:“众家寨主,莫要见怪,人生天地之间,全凭忠孝节义。当日天霸归顺施爷,既有当初,必有今日,全信难以全义,万望列位包涵。”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7回 好汉救贤臣 天霸叙旧言
众寇闻施忠之言,一齐弃棒并棍,口呼:“黄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们既死,我等愿弃绿林,各自四散。”
施忠闻听,带笑回答:“众位各随其便。”好汉望王栋、王梁说:“二位兄长,快跟我来,搭救施爷要紧。”二人又恐众寇相随,全进马圈来;先至空房门首,命家人王虎持刀把守房门,不准乱进。小卒将门开放。这施公与施安等主仆五人,口内塞棉,二手反捆,正都愁死。忽听一声门开,心下着忙,腹内说:“不好!要命人来也!”开目细看,见是施忠、王栋、王梁,心中纳闷。肚里又说:“他三人到此来,莫非我心想得迷了?”正自惊疑。施忠赶上前,见贤臣光景,心里叹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等救应来迟。”贤臣闻听,急得口不能言,张瞪着眼。施忠纳闷。王虎上前来,赶忙伸手与他主仆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绳缚。贤臣活动,心中惭愧,不觉泪下。施忠劝解恩公,站在旁观。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来,与他主仆穿好。王栋、王梁左右搀扶,贤臣迈步,回转西厅。
施公上坐。众寇两边站立。贤臣眼望施忠、王栋、王梁说话。叫声:“三位好汉,救我之恩,何以答报?容日结草,铭腑难忘。”施忠口尊:“老爷,容小的一言奉禀:小的三人,只知老爷回转京城,朝王见驾,就要升官。哪晓路遇无情之寇,把爷诱进恶虎村中,摘心祭灵,逢此大难。老爷虽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护,也是忠心感动天地。今日小的几句不平之话,当着绿林众友,表说心怀。我天霸为老爷,伤却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时为爷镖打天虬;天雕着伤自刎。小的今不顾人之秽骂,愧见天下弟兄。小的为老爷,只为图名上进,孰知劳而成空。当年为友行义,施展飞檐走壁,夜静更深,进衙书房以内,提刀行刺。老爷见小的并不心惊,明言大义。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说叫我,未伤爷命,是以留情。老爷送我出房,上墙而走。嗣后小的带酒遭擒,王家兄弟押进县衙。小的自知性命难保。恩公并不动怒,又蒙释放,亲解其缚。老爷在堂上讲说道:‘一人成名,九祖光荣。作贼为寇,究竟不久。哪个江湖害人者寿过八旬?’小的听此金石之言,愿投拜恩公台前。小的为报恩改过,黄河擒拿水寇;关家堡救爷,捉拿恶豪;定计斩决十二寇。小的使碎心机,总买不动恩公之心。老爷只顾不用我天霸,闭塞投者,以挡后来。”好汉越说越有气,颜色更变。王栋、王梁旁边连忙相劝,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刚暴。皆因命小福薄,难怨贤弟。如今当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点头后悔,知说错了,岂不叫别人瞧不起吗?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杀猪宰羊,收拾酒饭。”
且说小卒答应,顷刻停备。天色将晚,小卒摆桌设椅,让贤臣上坐,众寇下陪。摆设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过三巡,菜用美味已毕,此时施公这才答应,心里还想施忠上京。未知肯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68回 施忠见二嫂 火烧恶虎庄
施忠高叫:“众位兄弟、老爷,今晚听小弟有几句拙言奉禀:只因为信即难全义,镖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牵挂二位嫂嫂,到老归根,究靠何人?众位,二位长兄若是有后,何用悬心?日后成人长大,知道我伤他父亲,好报仇雪恨,黄某却乐。我伤人,人伤我,倒也理当。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轻,我们若是不管,又恐伤亡兄之情,且是难事。众友请出嫂嫂,问问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请二位夫人,前厅有话商议。”
小卒答应,登时入内,将刘氏、李氏请到。众寇同施忠相见。观她们雅淡梳妆,都在十八九外。施忠带笑,让二人上位正坐。好汉上前行叔嫂礼,躬身拜见,说道:“二位嫂嫂相谅。
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镖伤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长无后,嫂嫂倚靠何人?”二位夫人因言:“黄叔叔不必多言。我们闻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节烈,何须多虑?我们惟寻死以报汝兄英名,少时便见分明。”施忠闻言,自觉惭愧无颜,勉强答应:“二位嫂嫂,你去升天,我却放心。”刘、李二氏拜辞便行。少时小卒来报,二位夫人自缢窗棂之上。
施忠暗叹一回,复又归座,高叫:“众家寨主,此事并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尽他夫妻之情,倒也罢了!”吩咐天明在此庄掩埋;四面放火烧之。众寇答应,搬运柴薪,依言办毕。
且说贤臣羞愧。又见众寇饮酒,眼望施忠,叫声:“好汉,我还有一言商量。施某蒙你救命数次,屡蒙壮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暂时委屈于你。而今圣旨召我进京见驾,倘能升擢,补报你的大德也!壮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终。若有得意之处,也免人传我之不仁。还请三位细详。”施忠闻听冷笑,口尊:“老爷,快快歇心,休提上京之话。小人们不敢从命,无如福薄,灰却上进之心。想起老爷未上任之先,带领施安装扮出门;熊家有难,命在顷刻。若非佛天保佑,来一壮士,外号傻三,名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险地。他不过得一马快役职。黄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县,限期一月捉齐,违限革职。彼时命傻三去访,命丧水中。嗣后老爷闻信,也属平常,赏银数两而已。他妻无靠,嫁与别人。算是跟官一场,白白丧命,痴心妄想,总成画饼。老爷恩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爷前程;后来屡次尽心。细想此事,如作春梦。临危急回头一想,因此心灰意懒。恩公免此设想,小的从此不再跟官了!”贤臣闻听,愧汗交流。王栋、王梁听不过意,叫声:“黄兄长不必讲了。古云尽忠而不能怜下。恩公待你我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济。大家畅饮,看看天亮,好各干其事。”
且说施忠闻言,回嗔带笑,让贤臣用毕酒饭,撤去碗盏。
吩咐:“先把贤臣送出庄外。”又叫:“小卒自家养的,各把家资领去,无论大小分资。”等候事毕,小卒放火。施忠又出庄至贤臣驮轿以前,带笑说:“老爷此去上京,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远送。”施忠告别,言罢乘骡而去。
贤臣一见,心下难忍,叹惜不已,吩咐起程。骡夫答应,催动牲口。施安、施孝、得禄、得寿四人,围随入官塘大道。
朝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天晚进了彰仪门,至西河沿,离前门不远,下住三合店内。茶饮饭毕,骡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骡子驮轿,施安伺候贤臣。灯下正看面君的律例,耳内忽听丝弦之声,贤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开店就该回避。贤臣正自思想,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9回 贤臣心下疑 侧耳细听音
贤臣说:“施安你去打听正房内是什么弦唱,访真回话。”
施安答应,转步出房,走到院中,听店外锣声三棒,瞧见门房内闪苎灯光。至门首把门一推,见一人在灯下写帐。听见门响,他停笔一看,慌忙站起,口称:“客官请坐。”施安带笑,问道:“上房是什么人饮酒?”店东在施安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施安点头,起身就走,回步走进东厢房。贤臣一见,就问:“打听真了么?”施安说:“大老爷,小的打听得是:前门里西兵部巷黄带子八老爷,与东交民巷红带子三老爷,把海岱门外、东边便门以里、雷震口双杨树的赛昭君八姐、赛天仙五娘子两名秧歌脚,接到店中取乐。”贤臣闻听,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这种人混闹。可笑朝中文武,俱是畏刀避剑之人,不管闲事,岂不有负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夜深贤臣安息。
次早,贤臣净面更衣,上驮轿。一应驮子,收拾妥当出店。
家人一齐跨鞍上马离店。霎时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转弯。听城门响,东西门大开。家人围随,骡夫加鞭,拥进前门,来到镇海侯施太爷门首。看门人一见,哪敢怠慢,跑出多人,搭下驮子,抬下驮轿。贤臣下来入内。正遇太老爷与老夫人闲坐。贤臣上前请安太老爷吩咐坐下。太老爷说:“仕伦,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陈与我听。”贤臣自始至终,一一告禀。太老爷叹息一会,说:“我儿乃皇家题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带领引见。为父身体不爽,今日早发家人送告病职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须见国舅,好带你面君。”
且说贤臣答应告退,就回自己房内。夫妻相见,欢喜不胜。
次早贤臣净面更衣,出来门首上马,到国舅府门前。可巧正逢皇亲。贤臣一见,慌忙下马,连忙抢步上前打躬,口尊:“皇亲大人在上,卑职乃扬州府江都县施仕伦,请国舅大人安。”
皇亲闻听,带笑哈着腰儿,伸手拉住贤臣的手,叫声:“阿哥请起。昨日皇上还问你。我今带领引见面君。”仕伦答应:“卑职晓得。”言毕,皇亲先行上马,贤臣随后乘骡,竟奔朝门而来。登时来至外禁门。
早有引见官员等候,见国舅到来,举职名手本,曲着腰儿,往前紧跑几步,赶上躬身带笑,望皇亲道着客话,说了几句。
国舅闻言,说:“我知道了。阿哥,你办事不错,少时面君。你们小心,皇上问什么,奏什么,不许多话。”众官答应。国舅命带领施公与引见人员,同至内禁门,递了哈勒呢思哈。皇亲回手接过职名,吩咐说:“尔等不必进前,在此处伺候,听我好信,引带你面君。”众官答应。
且说此日随膳奏事,等辰刻到进膳的时分。这日该梁、卫二位值日。卫公派人敦请。国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带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员职名,说道:“各该引见,恳求尊驾将职名带进。面君的牌子,写得甚清。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员无有不感高情。”太府闻听,含笑说:“国舅免说客套。职分当为,敢不遵行?”顺手接过职名“江都县施仕伦”。太府道:“闻听说此公作官倒清廉。”即转身进去。顷刻,吃饭时分,只见先是膳盒子奉进;后是粱九公出来,站立金阶,高叫:“旨下!”国舅闻听,令众人紧跑几步,近前跪听宣读。上面高声朗诵:“这班人挨次升官补缺。今单宣施仕伦见驾。”众人望阙谢恩已毕,皆引领散去。
且说国舅与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见,心中不悦,无奈说:“跟我来。”二人答应,随后数步,登时领到太和殿前。皇亲与施公,无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阶。只见九公进殿,不多时出来点首。国舅同施公一见,站一旁弯着腰儿,紧跑几步,至九公面前。梁九公说:“国舅候旨,仕伦跟我面君。”施公答应,随进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边。贤臣上前,行三跪九叩礼。皇上叫声:“施仕伦,抬起头来。朕耳闻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今将所结之案,实奏朕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0回 顺天府到任 秧歌脚出境
贤臣就把江都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把施忠好处,奏了一遍。又奏扬州刘元到任,索要礼物一事。皇上听罢,说:“皇亲进殿!”梁九公答应,慌忙引国舅进内,跪在一旁。皇上怒说:“国舅,刘元本是无耻之徒,汝何保举到任?索勒属官银钱,施仕伦送礼八色不收,竟罚仕伦把守大门。朕想其中必有弊端。”索皇亲闻听,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刘元唐县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举扬州。路隔遥远,哪知索取银钱。叩主仁恩宽赦。”皇上闻奏大怒说:“你欺君瞒朕,寡人概罪于你。且看皇亲,暂免不究,着你罚俸一年。”国舅谢恩,心内恐惧,叩首站起退出,痛恨贤臣。且说万岁叫声:“仕伦还有何事奏来?”贤臣答应。又将捉风审鬼之故,件件细奏。皇上听罢大怒,旨下:“梁九公传出:即将刘元革职为民,放人另补。”九公答应,传出不表。皇上带笑又问:“还有何事,只管奏朕。”贤臣答应奏道:“那日钦差至江都县,主公召臣速即进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赶程,来至彰仪门。天黑难进城门,在西河沿三合店内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丝弦嘹亮,妇人混乱歌唱,男女饮酒取乐。令人打听,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这贱人名曰‘秧歌脚’,打扮风姿,惹得那无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卖,有害军民。”
皇上闻奏不悦,说:“朕不知禁地有这种事情,乱国家风俗。
卿家所奏,即行驱逐。”贤臣叩首谢恩。皇上叫声:“仕伦,听朕加封:即升顺天府尹。赐彩缎八端,白金千两。自今以后,准卿面君奏事。”贤臣叩头谢恩。皇上带笑说道:“朕问你,那黄姓已改名施忠,现在哪里?快把他叫来,朕好重用于他。”
贤臣连忙回奏说:“自恶虎村救臣一命,当时回家而去。圣谕臣当差人找他前来,以受皇恩。”皇上闻奏说:“卿家出朝,即速召来,朕好重用。”言罢,龙驾还宫。
索国舅回府而去。贤臣也出禁门。家人扶他上马。家丁前呼后拥,到了自己府门下马。进内与施侯太老爷、太夫人请安已毕。正好外面报子到了。太老爷大悦,叫声:“仕伦,快叫人打发喜财,办你的事去罢!”施公答应起身,出厅到院,吩咐管家打发喜钱。只见远近亲朋,都来道喜。施公定日期庆贺。
次日天明,贤臣起来净面,更衣出来,大门外上马。就有顺天府的衙役都来伺候,迎接新官到任。贤臣进了顺天府衙,印绶供在上面。贤臣参拜已毕,升位坐下。属员书吏,马快步三班人等,叩见已罢,复又喊堂。众役见贤臣身躯瘦小,暗笑。被贤臣瞧破,要想法警众;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签,叫声:“陈虎!”公差答应上前跪倒。贤臣说:“你领此签,速到前三门外,限月内把‘秧歌脚’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并处死。”差人接签出衙不提。
且说贤臣忽听衙外喊冤声,开目向外观看:只见门上人拦挡,急得那人喊叫。贤臣吩咐:“人来,尔等把那喊冤之人带来。”差人答应,翻身走出,大叫:“老爷吩咐:你们不必拦打那人,叫他问话!”随即带进那人跪倒。贤臣细看那人头上无帽,面皮苍老,须发皆白,尖嘴缩颈,浑身褴楼,泪眼愁眉。
贤臣看罢,说:“那一贫人,本府问你什么冤枉?只管慢慢实说!”那人叫声:“老爷,听老奴细禀: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东直门药王庙门西小街口,年七十一岁;妻六十九岁。主母五十岁;小主二十七岁。老爷在日作江西巡抚,作官八载得病。新官到任,盘查库饷,亏空数万银两,家产折变尽绝。后来人丁转回京来。”董成一一哭诉。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1回 施公准告金 退堂回私宅
贤臣一见老奴悲伤,不觉慈心一动,说:“董成不必恸哭,屈情只管实诉。本府与你作主!”老奴闻听停悲,尊声:“青天爷爷,老奴主仆坐吃山空,饥寒难受。无奈老奴苦作营生,常常作工,挣几文钱,到家糊口,因此衣服鞋袜烂完,老奴忍饥饿在家。主母看老奴狼狈,不忍,说:‘老爷居官之时,造金两锭,重二十两。上有团龙,原为传家遗金。现受饥寒,拿金一锭去换,以度过光阴。’老奴拿金去换,不料金铺小视董成,拿话盘问,老奴只得从实相告。他说:今日太晚,明早取银。”
贤臣听了,说:“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换,何用为难?”
老奴见问,说:“老爷,金铺却将金子留下,明日取银。老奴就说:‘明日取银,何物为凭据?’众人说道:‘换金老铺,远近无欺。金铺自然与你执照。’财东提笔写毕,用一手印。那时老奴记挂主母忍饥,与他要钱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金铺内。及次早赴铺取银,金铺竟装不认识老奴,怒目横眉断喝。老奴取出执照,放在柜上。不防跑过一人;抢到手中撕烂,捺入火炉焚化。急得老奴浑身打战,与他说理。铺人反倒大骂!”贤臣说:“董成住口。铺家瞒金情真,就该当众街坊,与其说理才是。”董成叩头,尊声:“青天爷爷,金铺内倒跳出几人,当着众人说道:‘人生天地之间,总要良心。愚下小铺年代已久,生意并无欺心,哪有黄金十两?若有不信,请进铺内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讹诈人家。分明你穷途讨钱不给,便生歹心。就是换金子,又无执照,空口讹人!’众人听说齐笑,都骂老奴。不容分说,又打了老奴一顿。无奈送信与主母,倒说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难伸。”贤臣听罢,察言观色,却象是真。吩咐:“董成,本府与你访察。快快回家禀报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闻听止泪,连忙叩头,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虽死也感大恩。”言讫站起而去。贤臣也未发签票,退堂回宅。
一日,贤臣吩咐备马。贤臣至大门,乘马到正阳门外,即访二条胡同。贤臣听老奴董成说的换金铺面,留神细看:见有坐北向南三间门面,金馆相对。贤臣带领了家人,到铺门首下马。贤臣到在这钱铺内。人不认得,只当换金赐顾之人,财东满面带笑让座。贤臣坐在柜外饮茶。贤臣说:“在下要换十两重一锭金子使用,正面有龙的才好。”伙计答应:“倒有一锭。”
这财东闻听,心中有病,忙说道:“那锭金子早已兑换出了。这位老爷要正面团龙十两一锭的,容日惠顾。”贤臣见那人拦说,却参透他是昧金是实。故意带笑,请问:“贵姓?”那人回答:“贱姓陈。”贤臣又问:“宝铺是尊驾开的么?”那人回答说:“是愚下开的。”贤臣说:“扰茶了。既无现成的,改日再换。”言罢告辞,出铺上马。
他主仆顿辔,正走之间,只见满街人都乱跑。贤臣心下不解,留神细看,勒马慢行。军民彼此言说:“咱们快躲!今日九门提督查看营城。陶大人在万岁前有脸,满朝文武都怕,自从作提督以来,法度森严。”贤臣看罢,心里说:“一个提督出城,这等厉害,打得路绝人稀。要是王驾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贤臣正想催马前行,一名营兵上前,用墨鞭子拦住,说:“请回罢!让大人过去再走。”施公闻听生气,说:“正要见见大人去!”家人收马。贤臣一努嘴,家人把马牵进巷口。贤臣迎着提督的马头,双手伏地,高声报名:“臣顺天府知府施仕伦迎接王驾!”陶公大吃一惊,一勒丝缰,低头认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吓得慌忙下马,伸手扯住说:“请起。”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2回 贤臣跪提督 陶公求贤臣
贤臣反装惧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来此前门,为一宗公案,查察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闻听施公之言,吓得着忙说:“休要取笑,施老爷你言说接驾二字,其实不该。吾乃提督,并非王驾。今日出城查营,跑过此间。贵府与我顽笑,不大要紧,笑坏军民。施大人快快请起,须要尊重。”
贤臣闻言站起身来,带怒说:“尊驾官威高大,国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禄,必须秉正理民,执法平等,总是要遵礼。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圣人之书,周公之礼,天子至贵,亦应遵行。庞周定律,萧何之例,古今法度,传到大清。圣上出宫,也不过如此威严断人行。要象尊驾也如此,圣驾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还有清朝仪制:亲王才放马五对。提督并非国戚皇亲,私越国律,罪名非轻。今日出城,私摆对马五对,威严惊众,与理不通。吓得我顺天府尹叩头,只当皇驾出城。施不全今日大胆,先行禀过。少不得惊动大人。且请放手,想你为冢宰显臣,长街闹市,焉得不惧怕。古语云:臣不奏,职之过。既食君禄,理当报效。也算不全大胆,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松手,尊驾只管查营。不全告辞进城,另有机密,不可明言。异日领教。”
九门提督一闻施公之言,羞得面红过耳,将手一摆,带愧叫声:“施老爷!留情要紧,须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领教。”
言罢,吩咐人来,告诉把对子马统行撤去,惟要顶马;也不用威吓人了。该值答应,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带笑,口尊:“施老爷先请。”贤臣闻听,也不肯久恋,回说:“不全有罪了!”
言罢,二公哈哈大笑分别。家人拉马,二公扳鞍乘驹,分南北而去。贤臣心中有事,连饭也不吃了,带领家人进城回宅。
且说九门提督心中烦恼,不去查营,也回城中。到门首下马进内,多官散去。该值官伺候陶公,进内书房坐下。茶饭懒用,心中大烦。想这祸难消,长吁短叹。谁知查营撞着施府尹,须得小心提防着;倘或明日参我,又当如何?左右为难,偶生一计,何不如此这般。想罢,吩咐管家进内传话。诸事停当,来至书房,陶公修书一封,递与管事家人。复又吩咐:“如此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晓,密投侯府下书,快去即回。”
管家答应,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礼物出衙,竟奔侯府而来。
且言施公进内,与太老爷、太夫人请安已毕,回到自己住宅书房坐下。心中思想:明日面君参提督;事毕下朝,进顺天府好断金子案。想罢,手提笔写参九门提督折子。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3回 撞见陶提督 私放对子马
贤臣写完折底,预备明日题奏。且说施侯这日厅上闲坐,忽见得寿、得禄笑哈哈走至身旁回话,口尊:“太老爷在上,今陶提督差人来见,口称还有书札投递。”施侯闻听,心中烦想说:“陶花歧与我并无来往。他今叫人下书,莫非有什么风声不好?”施侯问声:“得禄,快把你太老爷叫来。”
得禄答应。不多时,贤臣上厅至太老爷身旁侍立。施侯说:“坐了。”贤臣坐在下面,施侯就将下书之故说毕。施公闻听,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瞒父,将前事告知。施侯说:“为人不必过傲。陶花歧九门大人,权衡非小。而今满朝文武,不敢拦阻。他久已私放对子马,科道各官,无人敢参。依你想怎样?俗云:‘踏人一脚,预防一拳。’要看同僚之分,见事和气,何苦为仇?”贤臣闻听,心中不悦。无奈带笑,口尊:“父亲何用挂心,受禄不做险中险,怎能名传天下扬。为儿在街当人已夸口,若不面君,落人笑谈。他既差人求见,看看来书上写何言。要是哀而不伤,若过得去,就是大家平安。权威仗势,我不惧怕,教他认认为儿!父亲只请放心,为儿自有道理。得禄出去,见陶府管家的,只须如此这般。”得禄迈步至大门,只见陶府管家,上前带笑答说:“你就是陶府的人么?”那人见问,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处,带笑说:“奉求替小弟进去回说:我家老爷请太老爷安。小柬一封,微礼一盒。见书札自然收礼。”言罢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递过。得禄接柬放在盒盖上面,弯腰端起盒子,揽在怀中,进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爷面前。施侯说:“与你大老爷看。”施公接过拆开,闪目瞧着。上写:陶花歧柬奉贤公面前。须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时昏愦,行事稍错;私越国律,罪名非轻。贤公若将我过面君启奏,重则革职,轻则罚俸,陶某怎见合朝文武?望贤公海量宽恕。特肃寸柬,如同亲造府门。微礼一盒笑纳,纹银千两,聊表寸诚。数字不恭,顿首拜具。
贤臣看毕,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讲话,口尊:“父亲,此书竟是求儿恕他。”施侯闻听,叫声:“仕伦,他既恳情于你,尔可恕之,倒也罢了。这一盒礼物,不知什么东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74回 见书收礼物 面君奏国律
贤臣见施侯相问,连忙回答:“是白银二十封。”施侯闻听,叫声:“我儿,九门提督与你下书送礼,恐其科道闻风,有所不便:参你受贿作弊,反为不美。我儿难道只许你参人,不许人参你不成?必须三思而行,方保无虞。”贤臣闻说:“父亲大人何用挂心,些微小事,他既送来,不收叫他反为担惊。明朝五鼓登殿,不参他越国法,为儿现有一计:收礼面君,不收礼更要登殿,以压众僚。”施侯点头。贤臣叫声:“得禄告诉于他:知道了。”得禄答应,拿起盒子,转身下厅,带笑依言说了。陶府管家接过盒子,递与跟伴,哈哈腰儿分别。得禄进内。
且说陶府管家回转——他不知“知道”二字这么贵重,投回府中,照样就说。不多时来到府中,禀复主命。
且说贤臣提笔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参提督私放对子马款呢?为难多会。不若明早面君,如此这般启奏。倘或准本,岂不成清室定例!”提笔刷刷,立刻写完草稿,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装入木匣。次早起身,贤臣净面,便出门上马,穿街越巷,登时来到禁门。个个下马下轿,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议处,按品级而坐。
看看辰刻,请膳毕进宫。梁九公站上金阶等事。那些官忽然听得里面人大叫道:“有0旨下,单宣府尹面君。”贤臣闻得有旨,连连答应,越众出班,一溜一点,走至禁门,秉正双膝跪下,口称:“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传宣召旨。梁九公一见,说:“快跟我来。”贤臣平身,随后进太和门,至殿台阶下。梁九公进殿不多会,只见他站立殿外,望贤臣一点首。施公不敢怠慢,哈着腰儿,打一躬,走金阶,步玉路,同进殿内。
梁九公退闪一旁。贤臣口呼“万岁”三声,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礼毕,俯伏在地。皇上问曰:“仕伦,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亲自验看,晓谕八旗众家。朝臣对子马、顶马,自今规则已定,有人越例者,听参。”
国家亲王,许放对子马四对;世子、驸马,许放对子马四对;贝勒、觉罗,许放对子马三对;黄带子并五爵,许放对子马两对。九门提督,许放顶马二匹;六部大人,许放顶马一对。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许放顶马一匹;无荫封的各旗,许放顶马一匹。
皇上说:“即命卿家晓谕,钦此钦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国能臣,还有何事,只管奏朕。”贤臣见问,正中机会,叩首说:“谢主龙恩。臣启陛下,清室江山一统,万国宋朝,海晏河清,军欢民乐,五谷丰登。据有穿宫太监,恐致弊端。必得挨次查验,以杜彼等邪思。”皇爷闻奏,龙心甚悦,叫声:“仕伦,依卿所奏,就命卿家查验可也。”贤臣说:“谢主龙恩。”皇爷一摆手:“卿平身。”万岁叫声:“九公,朕赏不全一年全俸。”言罢转驾回宫。
且说梁公在一旁听的明白,气得眼睛直呆呆的瞪着。贤臣分明见着,只装不知。九公见驾已回宫去,气得无话,多时方说出来,叫声:“不全,跟我走出来!”下了御阶,梁九公看见无人,带怒说:“施不全站住!我问你:先不过合你说句顽话,就往我们一个眼里插棒,参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时我们与伴儿商议再讲!”贤臣一闻梁九公之言,叫声:“梁老爷,何用动气,且停一步,听我一言。并非我有心参你,因他先教我参,才敢斗胆。有心不奏,又恐老爷笑我无才。不过随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闻听说:“不用你巧辩。请罢!”贤臣下太和殿高声说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闻听,不敢怠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5回 皇上准题本 恩赏一年俸
众朝臣谢恩已毕,一齐站起,与施公拉手贺喜;散出朝来,乘轿骑马,各回府宅内。九门提督心有病,见贤臣并未提他,心中知情,哈着腰儿,向贤臣拉了拉手,彼此一笑,都不说破,分别各乘马回府。
贤臣顿辔加鞭,离府门不远,瞧见门前多人闹吵。原是内监。看见贤臣,一齐发怒,跑过拦路说话,叫声:“府尹,今朝上门拚命!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无缘无故参我们一本?”
众太监当中有些又望贤臣讲话,叫声:“施老爷,求恕我等。怎么想个法儿,把此事消灭,方感大情。”言罢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礼相还,带笑回答说:“众位老爷,不用为难,我有主意。”把嘴伸到卫公耳边,悄语低言,叽叽喳喳只见卫太监点着头说:“如此甚妙,只求老爷婉转些儿。”
又叫:“梁老爷走罢!”随即告辞。
且说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进衙。施公到大门上马,家人跟随,登时到顺天府门。衙役一见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进衙。至滴水下马,贤臣上堂升座。众役喊堂已毕,只见去逐秧歌脚的公差陈虎,上堂跪倒回话:“小的奉命晓谕各堂子的,限十日以内,把秧歌脚赶出外。回禀大老爷。”施公一摆手,公差叩头退下。
又听衙外喧哗,见二人走进大门,上堂跪下,年纪均在三十上下。贤臣说:“你们来何事?从实诉来。”二人见问,一个叩头,口尊:“老爷,小的二人乃系亲兄弟。父母早丧。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义。因为弟在家遗失银子,他说小的偷去。因此争吵相打,告到大老爷台下断明。”施公闻听,下问:“你是兄,他是弟,你二人各住,他的银子怎么说你偷去?不知住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从实讲来,不许放刁。”富仁说:“太爷容禀:小的家住东沿河,金太监寺对过,街西。妻子钱氏。女儿今年十二岁,叫他大叔。现小的裱行手艺。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岁;妻三十四岁。因无买卖柴米之钱,听见兄弟要卖房子,可得银二十两。小的无处借贷,无奈问他借二两,未应;留小的吃饭。兄弟去买东西。小的等了多时,外房只弟妇一人,似觉不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刚然坐下,见弟跟我来要银子。回说小的未见他的银子。他即动气。街居相劝,总是不听,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实。”贤臣听了,叫声:“富仁,你倒见过他的银子无有?”回答:“小的并没见过。他凭空讹诈。”贤臣说:“这就奇了!你且下去。”
富仁叩头下堂。施公又叫:“富义,本府问你,家中有什么人?作何生意?银子放在何处?从实言来。”口尊:“大老爷,容小的细禀:小的家住钟鼓楼后。妻何氏,年三十二岁;小的三十五岁;子名索桂,八岁。做钱铺生意,因乏银钱,才把铺屋变卖,银价二十两,心想添在铺内。片时兄长前来借贷。有心周济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饭。我出去沽酒回来,兄长回家去了。小的随即拉开抽屉,就不见银两。妻子说:‘屋中大伯坐着;又听抽屉之声。自兄长去后,再后无人来。”贤臣闻听,叫声:“富义,你卖房二十两银子,共是几块?”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6回 兄欺弟昧银 告当官灰心
贤臣说:“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闹上公堂。富义听妻之言,赖兄偷银。不思弟忍兄宽,俱有罪过。”贤臣故意大怒,说:“本府问你,到底见过他的银子没有?”富仁回答:“小的未见。只听旁人告诉小的,说他卖房得二十两银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见他满口推辞,小的就回来家。”贤臣一听为难,思想主意已定。回怒变喜,带笑叫声:“富仁,你家住金太监寺街南对过,你的妻子钱氏。”贤臣又叫:“富义,你家住钟鼓楼后,妻子何氏。银子不用问,向本府要罢。本府想来,你二人未必吃早饭。实说,吃了没有?”二人见问,异口同音:“小的二人并未吃早饭。”贤臣闻听,说:“我说呢!不用你二人生气,银子向本府要。先赏你二人制钱三百文,先去吃饭;吃了饱饱的回来,好领银子。”言罢吩咐:“来人,把他二人带去吃饭,不许为难。”该值人答应。贤臣又叫施安,给了差人三百钱,差人接过。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贤臣下坐,高叫:“公差刘用,把他二人带回来!”差人答应,又把富仁、富义带回,跪在堂下。贤臣说:“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饭,须得留下些东西。你们把袜子脱下,吃完回来好取银子。”兄弟答应,回身坐在地下,将袜脱了,当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来。贤臣吩咐:“吃饭去罢!”二人出衙不表。
却说门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说贤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说:如此这般快来。郭凤答应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袜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门而去。
贤臣坐在堂上,心内想法惊众。忽见原告董成带领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贤臣就问:“董成,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见问,尊声:“老爷,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凤鸣,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证。求老爷明冤洗状。老奴感恩非浅。”贤臣说:“董凤鸣将金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诉你母,不可难为董成。断回金时,在家等待。”二人叩首谢恩,主仆爬起下堂回家。
且说公差郭凤手提富仁的袜子,出顺天府城,竟奔东直门金太监寺而来。不多时来至富仁门首,用手拍户。只听人声答问:“是谁?”钱氏移动金莲,往外而行。来至门边,抽栓开门,将身闪在一旁,说:“叫门那人,是作什么的?我家男人不在屋里。有什么事情,只管来说话,等他回来好说。”公差闻言,答话说道:“我与富爷时见面,有个缘故,方来叩门。
今早弟兄拌嘴,因为银子相争。他两个告进顺天府里。现在兄弟俱受苦刑,我亲目看见。他受刑不过,招认家有二十两银子,是三个半银子,向大娘要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说二十两银子,是三个半银子另四块。这不是还有他穿的袜子一双?因挨夹棍脱下来的,叫我拿来作证。”郭凤又道:“奶奶,难道大爷穿的袜子不认得吗?”钱氏闻之,又看见袜,信以为真。忙进内房,开了箱子,把一包银子拿出。回身出来,眼望公差说:“就是我家丈夫交与我的银子,小妇人也不知有多少。”公差接过点了,那块数不错,连忙回身,迈步出门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袜内取出银子,向上一举,口称:“老爷,小的郭凤奉命把银子拿到,请老爷过目。”
贤臣闻听,心中大悦。将银包打开看验,块数、成色,与富义说的相对。又见下役带富仁、富义上堂跪下。贤臣一见带笑说:“你二人吃饱了么?”二人回答:“多谢老爷恩赐,小的们吃饱了。”贤臣说:“你二人各把袜子穿上。”二人跑下几步,拿袜子穿好,复又跪下。贤臣下叫:“富仁,把你这个狗徒!手足无情,昧心盗银。哪知本府略用小计,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钱氏把银子取来。我问你还有什么折辩无有?”富仁一听,心中不信,只说假话,用巧辩折证。贤臣大怒,便吩咐:“人来,将银子拿去他看。”下役答应,上前接了银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见银只是发怔。
贤臣坐下发怒,大骂:“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树所生。你的用心,本府如一时心粗,用严刑拷问你兄弟,岂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计,献出银子,断出黑白之心。”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隶答应喊堂。富仁浑身打战。他兄弟求情,免责,枷号半月,在富义钱铺门首示众。银子交还富义出衙。施公方要出签拿人,听得家中着火,不由吃惊。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77回 拿火头门斗之妻 因奸情究出陈蛮
话说贤臣见火心惊。衙内三班书吏,并瞧看之人,一齐害怕。贤臣不顾出签拿人,唯恐烧着堂库。他一跛一点,往后紧跑,站立滴水之下观看。都嚷门斗之家失火。街房邻舍,闹闹哄哄。地方报火,登时来了救火众军,都急忙将桶取水。夹着一片哭声震耳。时九门提督也来督令救火。顷刻房倒屋塌,压下火头;又用水泼,烟消火灭。即拿火头之家,霎时并无踪影。九门提督命四面捉人。贤臣坐在下首说道:“救火之人,点名注册,都有赏赐。”
片时,只见带来一个年少妇人。众官见其动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问:“你们带来此妇何故?”大拨什库见问,上前行礼回话:“此妇正是火头。”陶公心中不悦,说:“你们都是胡闹!难道她家没有男人么?”拨什库说:“大人,小的问过。
她说她男人在顺天府当门斗,家中并无别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烧死了,因此将她拿到。”贤臣说道:“本府问你,你既知火内有你男人,缘何不听见唤着人救。”那妇见问,口尊:“大老爷,火熄之后,不见男人。小妇人思量着,必是火内烧死。”
贤臣闻听,哼哼了几声,扭项望陶公说话,口尊:“陶大人,此妇大人不用带去,内有隐情。卑职带回衙门审问,内中必有缘故。”陶公闻言回答说:“使得。”
贤臣随令人搜验尸首,果然搜出死尸。众大人说:“贵府将妇人带去。我们也走。”贤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后,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妇人带来跪在堂上。贤臣叫声:“妇人,你男人叫什么名字?从实讲来!”那妇人口尊,“大老爷容禀。”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78回 当堂审张氏 张氏吐真情
那妇人叩头说道:“小妇人男人当顺天府门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不幸烧死。小妇人因为不知,失了喊叫。”贤臣闻听大怒说:“本府问你,与你男人还是结发?还是半路夫妻?从实说来!”那妇人说:“娘家姓张。今年二十三岁,自十八岁嫁与孟姓为妻。小妇人是填房,迄今六载。男人今年四十九岁。他并无亲眷。小妇人父母俱在:父亲五十九岁;母亲陶氏四十岁。父名叫张义,现在换金铺内当伙计。”
贤臣闻听,想起金铺事,又问:“金铺不知在何处?东家姓什么?哪里人氏?你父在铺作何手艺?俸金多少?”张氏见问,认为好话,口尊:“大老爷,小妇人父亲在金铺打杂,每月只挣铜钱吊半。金铺在正阳门二条胡同,坐北朝南。东家姓陈。父亲住琉璃厂东。财东与父交好,他认我亲干姐。小妇人出嫁,花了他几多银子。今日到此与小妇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烧死。”贤臣闻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声:“张氏,不用刁顽。本府有心把你严刑重处,尤恐于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认罪。”贤臣吩咐:“带过张氏。”
贤臣座上闪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声:“人来,就带至堂后,如此这般。”人役答应。贤臣又叫:“人来,你即出衙公干。”不多时领命差人都办齐来。先领命的领了多人,立刻把倒墙整砖搬了许多,堆在堂口前面宽阔之处。又见后领命的差人进衙,手牵两只羊;后跟两人,挑定两担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跪倒回话:“小的禀太爷,将应用东西办到。”贤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来,用砖砌起四堵围墙。诸事完毕,发了工价,匠役散去。
贤臣吩咐把羊杀死一只,连那一只活羊,一并放在墙里。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着烧羊。登时火着,烧得那只活羊怪叫。
堂上书役并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纷纷议论。且说贤臣看见活羊烧死,吩咐:“衙役,带领人去,如此这般。”公差答应,翻身下堂,依然把墙拆了,将砖搬去,打扫干净。把两只羊挪到孟文科死尸一旁,上堂回话。施公又吩咐:“人来,传仵作验尸。”青衣答应,高叫:“仵作!”下面答应,走至贤臣身边跪下。贤臣吩咐:“你去把死者孟文科的尸,两只羊的尸,都用木棍撑开嘴,仔细看嘴内:或是干净;或有泥土。不可粗心。”
仵作答应,迈步至死尸、死羊跟前,仔细验看明白,回说:“小的将死尸、死羊都验明白:烧死的孟文科口内,干干净净;死羊口内,也是干干净净。惟有活羊烧死,口内多是灰土。”贤臣闻听,带笑望月台两边瞧看之人说:“本府审案,不过推情评理。今日烧羊,有个缘故。常言良马比君子,畜类也是胎产。比如无论谁人,身遭回禄,四面全是烈焰围烧,岂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处奔逃,口内喊叫,无处逃奔,才得烧死。你们想,烧得房倒屋塌,灰烟飞起,人要开口喊叫;至于死后,焉能口内无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验看孟文科口内干净:火烧之于死后,闭口瞑目,是以口内无灰。杀死的羊,也是如此。惟有活羊,众目同看:烧死火内,乱逃乱叫,无处可走烧死,因此满口都有灰土。”
贤臣言罢,站起升堂。叫人把张氏带过,跪在下面。贤臣叫声:“张氏,你男人死得不明。从实讲来,免得受刑!”张氏口尊:“大老爷,丈夫醉后烧死的。”贤臣闻听冷笑,又将烧羊之证,从头至尾的,分解一遍:“烧羊与你夫同样。快快实说!”张氏求松刑。贤臣吩咐:“松刑。”张氏尊声:“大老爷容禀:此时只求恩典,叫人把妇人父母、金铺陈魁一并传来,当面一对就明。”贤臣闻言,说:“人来,你们领她到死尸、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无灰土?好叫她甘心认罪。”衙役答应上前,带下张氏去看。贤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刘国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阳门外二条胡同路北换金铺,把陈魁领来;再着人到琉璃广东门将张氏父母锁拿对词。本府立等。”
三人答应,领签下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9回 瞎子生心讹诈 清官审断铜钱
且说三名公差,领签出衙而去。贤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词。
打角门走进几人。贤臣细看,都是年老的。一齐上堂嚷道:“我们是朝中内监。奉梁、卫二位首领之命来见,共十三名。首领们说:来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贤臣闻听,就知是前天缘故,带笑说:“众位不用动气,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不得验看。”言罢,站起带笑说:“老爷们跟我来!”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随,伺候答应。内监同贤臣迈步来至二堂。让坐。贤臣带笑说话:“梁、卫错瞧不起施某,拿话堵我。我才启奏皇爷,准抄查验。不全有心不验,又恐背旨;验看了,有碍众位体面。驾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爷们出衙,只说都已验过净身。老爷们好好回朝,多拜上二位首领,万望担待。明早朝主,必然启奏,包管大家无事。”内监闻言,心中欢悦,带笑齐尊:“府尹,从今以后,才知太爷是正人君子。都是我们首领之错,容日答报太府。”上马回朝。
且说贤臣正坐,从外跑进两人:一个老年;一个象似瞎子。
贤臣用手一指,骂声:“刁奴才!有什么冤枉,快快说来,本府好与你们公断。何用吵嚷?”二人见问,有年纪的先说,口尊:“大老爷容禀:小的是教门中回民;这瞎子也是回民。小的们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妈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在齐化门外礼拜寺住,算命为生。小的现在顺天府西边鼓楼弯里,开一座小羊肉铺生理。昨晚这瞎表弟进城到铺。小的问他来意。他说买卖不济,短少日用,姑妈叫他来找小的,要点费用。大老爷上裁,一个姑表至亲,小的留他住在家内,想着今早给他几百钱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变了心肠,把小的血本铜钱两吊,拿着便走。因此告到仁明大老爷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负年尊,与小的相打。”
贤臣听罢说:“何用争嚷?”叫声:“瞎子,我问你:二目双瞎,还行坏事?人家钱你拿着便走,也使得吗?”瞎子见问,口尊:“大老爷,他说完了,小的细禀:小的名叫王兰芝,大老爷看小的眼瞎,心却公道。虽说姑舅亲,各衣另饭。实回大老爷,人生天地间,不过凭的良心二字。”贤臣说:“王兰芝,依你说来,两吊钱真是你的了。”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钱,小的就敢拿着走吗?内有缘故,这两吊钱,小的也不是容易积的。终日游街,算命打卦,挣不得多少钱文,少吃俭用,攒够两吊。小的心里想着要买两件衣服遮体。有心烦别人买,又恐赚小的钱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闻他在鼓楼弯里开铺,典衣铺他很是熟识,烦替小的买买。因此把两吊钱拿进城来找他。适遇天晚,未买,因此留小的住在铺内,说今早去问。小的夜间思量:气候和暖,一时还用不着棉衣,何不把钱拿回家去,放给与人,得几文利息,养赡小的寡母。到冬再买衣服未迟。所以才不买了,一早起来拿钱要走。不料表兄为财昧了血心。只用他说一句良心话。仰求大老爷公断。”施公闻听,心中为难,无据无证,沉吟多会。又问:“那个回回,你叫么名字?”回回见问,叩头口尊:“大老爷,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说:“你铺中还有伙计?”洪德回答:“铺中一个伙计,他白日挑出净肉担子去卖,到晚回铺归钱。”施公说:“既是你的钱,可有记号无有?”回回尊声:“大老爷,小的串钱,不过是见数串起,哪里来的记号呢?”贤臣又问王兰芝说:“你的钱可有记号对证没有?”瞎子见问,说:“大老爷,个人的钱,岂无记号,小的穿的钱,是满底子。”贤臣命数过。施安回禀:“小的数过,分文不错。”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锅一口,堂内架起干柴。沙锅内放入水,把钱放在锅内。”公差遵照办理完毕,回禀。施公吩咐:“将二人带上。”公差随即将二人带上堂来听审。公差答应,将回回、瞎子带到,一齐跪下。施公说道:“二人争吵,告进衙门。本府用刑拷煮铜钱,他又不会说话。本府有妙处,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你们去到锅边细看,锅内水面上飘的是什么东西?用鼻子闻闻,是什么气味?明白报本府知道。”差人答应,走至沙锅跟前细看:水底是钱,浮面飘着一层油。端起一闻,膻气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贤臣又叫:“王兰芝,你可听见了么?快些与我动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0回 淫妇忘八进衙 母女当堂对词
贤臣说:“王兰芝,快些招来!”瞎子道:“爷爷容禀。”就将见钱起意,待晚饭后,打发表兄睡熟,把钱摸得,讹也是真,从头诉完。贤臣闻听,骂声:“刁奴才!本府分解你听:若是你的钱,无别味;要是回民舶钱,他不住的卖羊肉,接钱手上有油,钱上必有膻气。不然皂白难明。哪知本府专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讹钱之过,理应重处,号枷于羊肉铺门首示众;因念你母孤寡无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应,用头号板打得两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贤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苍老,免打回去。”叩头谢恩。回回见他表弟挨打,心内不忍,将两串钱领出,与瞎子一串。王兰芝摸着,不顾疼痛,一齐叩头,欣然而去。
又见从角门进来男女几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禀施公:“小的等将陈魁、张义、陶氏带到。”贤臣摆手,公差退下。
贤臣说:“报名上来。”“小的金铺陈魁。”“小的张义。”“小妇人陶氏。”贤臣听毕,叫声:“人来,把陈、张二人带下去,命陶氏快快实说。”陶氏口尊:“老爷请听:小妇人夫主贸易为生,金铺打杂。小妇人终日闭户家坐。单夫独妻,度过光阴。
无故招灾,拿进衙门,莫把旁言信以为真。”贤臣闻听动怒,说:“刁妇住口!少得胡言。与我拶起来!”青衣答应,上前拶起来。恶妇人实难忍,满口说招。贤臣闻听冷笑,骂:“狗妇!不怕你不招。”吩咐:“松刑,快些实说。”陶氏口尊:“大老爷,是小妇人害了女婿。祸起陈魁,却是张义之错。夫主无能,家道贫寒,金铺做手艺,引诱东家入我之门。张义饮酒吃醉,陈魁又将女儿灌醉硬奸。陈魁又定计:门斗孟文科,缺少三亲六眷。便生心将他谋死,好拐女儿同走。安心把张义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儿叫她应允小妇人母女同着他去。陈魁惟恐小妇人女儿不去,取出雕龙金子稳他。”施公闻听,叫声:“陶氏,金子不知有多重,快快说来!”陶氏说:“陈魁言及足足十两八钱。正面雕的是团龙。又说:‘金子为定,绝无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无穷。你们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后,金子为聘,不必须媒。若不允从此事,金子退还。’是以母女当时满口应允。小妇人三人定计,将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时丧命;放火把他烧得囫囵,料得真假无处去辨,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觉。哪知大老爷神目如电,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实。”
施公详理不假,内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毕,又骂:“陶氏狗妇!你谋婿放火,带累邻右,齐遭回禄,居心何忍?”
吩咐:“人来,先把他母女带下看守,不许交言串话。”公差答应带下。施公复又想起一事,再叫把张氏带回问话。下役答应,带上跪下。问说:“本府问你:放火之先,怎么谋害你夫?”张氏见问,回答:“小妇人回过:陈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妇人抬到房内,他掐着颈子,小妇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连揪带掐,只听哼的一声气绝。陈魁才去,留话:再听消息。小妇人害了命,无奈放火烧房。”施公闻听,骂声:“狗妇下去!不许与陈魁答话。”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来,尔等去把孟文科邻右传来。”下役答应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报名:“小的是门斗左邻张志忠。”“小的是孟文科右舍李有成。见大老爷叩头。”施公说:“本府传你二人,并无别故。既是孟文科紧邻,张氏媒夫,难道不听见响动?”二人见问,一口同音,说:“并无动静。忽然今日起火。”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1回 贪色借年貌 替娶亲得妻
张志忠、李有成说:“孟文科之死,实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烧房,实不知别情是实。”言罢叩头在地。施公听罢,说:“此事与你们无干。不许远离,少时定案,解部对词。”二人答应,叩头退下。施公吩咐:“把陈魁、张义带上!”青衣答应,登时带到跪下。施公叫声:“张义、陈魁,你们的事败露。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张、陈二人见问,不肯实招。施公吩咐:“夹起。”登时上刑昏迷,用水喷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说:“把陶氏、张氏带上。”二人跪在一旁。施公说:“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当他二人说来。如若不讲,即刻上拶。”张氏复又说了一遍。张义闻听女儿一派实言,心中后悔。陈魁听张氏供招,无奈何说:“小的情甘领罪。”施公吩咐:“书吏,把口供记了。且先与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到东直门北小街口,把董成传来圆案。”下役即领命而去。
施公又叫张义上来说:“他母女与陈魁实招,本府问你:他母女与陈魁奸情,你哪有不知?”张义见问,还要嘴硬巧辩。施公又问:“陶氏、张氏,你们与陈姓奸情,他说不知,须得你俩问他,不然又要动刑。”这妇人已经拶怕,听见动刑,心中害怕。陶氏就望男人说话,骂声:“泼辣货!我问你:你说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见我二人做那事儿,你为什么独身躲了?”张氏一旁接言,叫声:“父亲,我们已经三曹对案,全都招认。”张义听见他母女之言,无奈大叫:“太爷,就算小的知道罢!”施公闻听,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吩咐书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画了手字呈上。
施公过目,一边吩咐:“陈魁你定计留金,交与何人?”
回道:“交与陶氏。”施公叫声:“陶氏,那锭金子现在何处?快快实说。”陶氏回答:“现在身边。”言罢,忍痛回首,取出上递。青衣接过呈上。贤臣叫施安也取出那锭金子看,一样分毫不错。吩咐即把陶氏、张氏、张义带下。
只见公差又把董成主仆传到,跪下。贤臣说:“董成,你看这下面受刑人,是开金铺的不是?”董成闻听,到那边看,回答:“就是他!”贤臣又叫:“陈魁,你把昧金之故讲来?”
陈魁怕刑,不敢强辩,口尊:“大老爷听禀:小的见他贫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无人晓闻。哪知上天鉴察。小的贪色,金给与陶氏。今朝事情败露,献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领罪,叩求老爷免罪。”
叩头流泪。施公又叫:“凤鸣,董成换金,若有歹意,焉改告进衙门?若非审陶氏女奸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为怨魂。他果要昧金,势必逃走;岂有送信,又转家门。今日断令原金复归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于他。”凤鸣答应说:“是。”施公带笑说:“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祸,莫怨上人。回家千万莫改忠心,上天不负好人。”老奴叩首流泪,说:“大老爷尊谕,自当遵行。”施公大悦,伸手把两锭金子拿起。叫声:“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见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议度日去罢!”董成谢恩答应,爬起上前接金。主仆下堂,欢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书吏,立刻办文,内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该班人役,将陈魁、张义、张氏、陶氏带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见走进一人跪倒。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2回 小西来报机密 男女进衙告状
话说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说:“小的来报机密。”施公细看来人容貌年纪,约三十以外。施公看罢。开言说:“有何机密?
快讲!”那人见问,口尊:“大老爷,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县人。父母双全,兄弟三人。小的姓关名叫关太,懒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给小的银子千两来京,托伙计经营。不幸本钱亏尽,无奈学走黑道,全凭折铁单刀护身。那晚刚进高山寺,谁晓刚进空房,撞见一人遭难。太爷,其中详细,小的有诉呈,一见便明。”随即呈上。贤臣接过一看,大惊道:“关太,本府问你:此事都是眼见吗?你且起来,下堂等候。少时到我私宅内,有话问你。”关太答应退下。贤臣回手,将呈词放在靴筒。
又见打外面进来几个男人,嚷上公堂,纷纷跪下。贤臣看毕,道:“你们男女,既到本府衙门,不许乱说。叫一人来说。”
贤臣说:“那年老的妇人先讲。”老妇闻听,口尊:“大老爷容禀:小妇人家住后门火神庙边,后河沿临街大门。夫主姓张,名叫张大,终日挑水,五十八岁,并无儿女。小妇人今年六旬,常与人家说媒,又会接喜,在渣子行程住。这位奶奶,与小妇相好,当日作过邻舍。去岁叫提亲事,说的朱家闺女,今年二月过礼,三月间娶亲。是晚半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状,内有隐情,只是一往之故。要问别事,只问她便知。”贤臣问第二名,说:“那妇人把你的情由讲来!”那妇人答应说道:“小妇人家住火神庙对过门内,——天师府斜对过。亡夫姓冯,名叫冯义,在日教学为生。不幸病故三载,留下儿女。女儿今年十八;儿子十二。儿名冯昆玉。现今母子耐守清贫。小妇人五十三岁,亡夫五十岁去世。无靠孤苦,作些针线度日。儿子作小本买卖。张媒与女儿提亲与王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并无生理。父已去世,也无亲戚。儿在布店经营。此子晶貌端正。家道贫乏,母子端正。小妇人家道贫寒,女儿长成,无奈应允,行聘过礼,择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罢了。不料昨日过门,今旦偶出怪事。女儿发人来叫,提起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问亲家母罢!”
贤臣闻听,话内必有大变,只问她便知,叫:“那妇人把你的实情申禀上来!”郝氏答说:“大老爷,小妇人郝氏,今年四十四岁;亡夫四十八岁,姓王名玉麟。他在布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岁。他父死后,也在布店。多蒙财东看其父面,周济我子娶亲,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变。小妇人家住后门方砖口内。夫主去世四载,儿子进店,每月工银一两。昨日娶媳进门,晚上亲朋散后,他俩小夫妻入洞房。小妇人睡觉,将近半夜光景,忽听媳妇喊叫。当道他夫妻不和,小妇人连忙穿衣跑出房门,见一人往外飞跑,天黑看不真。却又见儿子从门外而进,劝他媳妇莫要做声。新人痛哭,拉住小妇人叫:‘娘!’只说‘坑杀人了!’小妇人道问其故。回说:‘你儿出去后,又进房。摸着他,满嘴胡须,欲与我成亲。被我抓他脸,他就跑,面目无从看真。’媳妇就要寻死。小妇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请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恳大老爷明镜高悬,判断仔细。”贤臣又问:“你家除汝母子,还有何人?”郝氏回答:“并无别人。”想来祸都由郭东家所起。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3回 王振吐实话 玉山道真情
王振说:“郭东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开布铺。小的父亲在日,每月工价三两。父亲去世,小的将铺接续。去岁小的商议亲事。一应费用,东家许以相助。小的回家,告诉母亲,是以央媒提亲。他说:‘我与你看中一女,住天师府对过,可着媒去说。’小的应承,挽张媒一说即妥,择吉三月娶亲。财东他说:‘我离家日久,欲要娶亲,奈本处不许外乡之人。自从看见冯家之女,想成疾病。此亲算我所娶。给你纹银五十两,另续新婚;再加工银三两,管你一世不受贫寒。若要不允,还我财礼,逐出铺外。’小的无奈应承,瞒哄母亲。昨晚小的成亲之后,故装出外,他在门首溜进房中。新人哭喊,手抓口嚷,抢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状,全是小的之错,今情愿领罪。”贤臣听罢大怒,骂:“王振你这个畜牲该死!世上此事岂可允得的么?”往下又叫:“郭玉山,偌大年纪,行此伤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说:“大老爷在上,容小的细禀,那日讨帐路过此处,瞧见此女端庄,嗣后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计,都是实情。叩大老爷恩典宽免,以后痛改前非。”说罢叩首。
贤臣大声骂道:“好奸徒!倚势图奸!该当何罪?快着大刑伺候。尔等男女六人听真:国法无私,本府按律治罪。祸因郭玉山而起,刚才本府听罢六人之言,前后倒也相对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恶!你替王振娶亲之事,实是愿意助他银两,又外给银五十两安家,每月加工银三两,再无更改。”郭玉山答应:“不错。”贤臣闻听,道:“冯朱氏,你女儿给王振为妻,乃系明媒正娶。内中生事,是郭玉山之过。可喜你女儿辨出鱼龙,保住节操。本府隐恶扬善。你女既为王振之妻,还有变动无有?”冯朱氏叩头说:“大老爷听禀:先嫁由父母,后嫁出自己。小妇人不敢作主。”贤臣又问冯氏。冯氏含泪说道:“可叹奴运不好,遇此歹人。母亲恩养十八岁,许配婚姻,嫁鸡随鸡,终无更改;好马不备双鞍,要是重婚,怎么见人。皆因婆母不知,变生祸端。小妇人夫主纵虎入门。小妇人不恨别人,可恼贼徒!”贤臣说:“好个将错就错,贞节有操,惟天可表!本府无不容含,包你意足无怨。”贤臣下叫:“张媒你是愿打愿罚?打,五十大板;罚,媒银退回。”张媒回答:“小妇人愿罚,算是运气不济。银子无动,还在腰里带着。”回手把二两银子取出,递与公差。公差接过,送上公案,退下。贤臣叫声:“人来,快到玉山铺,立刻取银五十两来。”玉山跪倒。贤臣道:“郭玉山,且听本府定你的罪过。原替王振娶亲,不准反悔;余外帮银五十两,每月长工银三两。这就算是你赎罪之项。本府今且宽恕。快写无更改执照一张为凭。自今以后,不许你与王振穿房入户来往。倘自不道,加倍罚银重处。”玉山闻听,情愿领罪免刑,连忙讨取笔墨砚,铺在地上,趴伏立刻写完,双手上递。青衣接过呈上。贤臣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写的倒也通顺。看罢,又叫:“郝氏,你领银三十两;朱氏领银二十两。听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领银子以为安家之费,自今安分度日,妇道不可门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恕你解部重处之罪,轻罪难饶。人来,将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皂隶答应,不容分说,登时拉下打毕。又叫:“王振把执照赏你收去。自今以后,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应,接下执照,回手揣在怀中,又复跪下。贤臣说:“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轻不思前后,败坏人伦,轻罪难饶。人来,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贤臣又叫将郝氏、朱氏、冯氏、张媒四个妇人释放回去。诸事毕。
贤臣又吩咐书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县,把胡妻不见一案用文关来,带到私宅中问明他故,请旨定夺。即将文书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县提人。再说贤臣离座下堂,乘轿出衙,关太跟随至府。贤臣入内、取出关太诉状,重新又看,上写:具禀:小的关太,因无生计,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岭。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为宽大。小的作贼,挖洞进内。但见屋内空虚,并无银钱。正在自怨时衰,忽然逢着怪事:撞见一位公子,在秘室遭难。见着小的,误作杀他之人,惊跪在地,哀告求生,说是旗军,系官宦子弟,父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辖下。该住持僧慧海,春秋二季上京,与伊父相往来,宾客相待。伊父供其银,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今岁来寺攻书,住在山上。适恶僧上京,发售该山树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闲游,行经庙后,遇些青春妇女,欲即走避,奈不识路,以致互相逢见。不料恶僧回寺之后,初尚同用茶饭,既而往内复出,把伊拉到空房,举刀要命。
巴州布跪求。恶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药等物,令其自死。
免漏风声,将门锁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倾生。小的闻言,气忿在心,随将来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说,恶僧万恶,还有众僧,武艺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走到京,好告诉他父,启奏调兵,擒拿恶僧。小的听言有理,当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城。到家几日,并无音信。小的不平,是以来此投书上禀。
贤臣看毕诉呈收起。又叫关太进书房,复又追问一遍,说:“你有传家宝刀一口,现在哪里?拿来我看。”关太答应,从腰间取出。只听叮当一声,关太双手将刀奉上,说:“请大老爷过目。小的此刀,传家七代,名曰折铁倭刀。祖传三十六路,变化多端。”贤臣闪目细看,有诗为证: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钢炼就,上将魂消。
传家至宝,避邪降妖。
施公看罢交还,关太重新将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见守门人进书房回话:“外有顺天府衙役求见。”贤臣吩咐令他进来。
不多时带进,跪下报名:“小的郭起凤给大老爷叩头。”“小的王殿臣叩头。小的二人,奉命到宛平县,把胡妻一案提来。”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贤臣观看已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