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84回翁婿当堂实诉贤臣问得隐情
第84回 翁婿当堂实诉 贤臣问得隐情
再言那人见问,口尊:“大老爷,小的住在护国寺东廊以内。小的房主,官名都称按大爷,现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间,工钱五百,夫妻两口度日。老妻与房主煮饭,暂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关姐,今年二十过门;这个就是女婿。
偶出怪事,小的女儿过门,未满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儿,回说未回家,他竟不依,反赖小的将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断不明白。告进宛平县,二月有余。幸喜青天提问,好似拨云见日。小的名叫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这是小的真情,望大老爷明镜高悬判断。”言罢叩头。贤臣说:“少年之人说来,不许隐藏。”那人见问,尊声:“大老爷,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后住。寡母今年五十一岁;小的二十四岁。父在日定下亲事。困穷耽缓,今岁方娶过门。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见。小的次早去岳家吵闹,竟赖未归。告进二月有余。小的手艺为生,耽误时日,叩求老爷速判冤枉。可怜寡母无靠。”言罢叩头,哭得可伤。
贤臣听闻,忽然想起一事。叫声:“马富,有一个桃花寺慧海和尚,与按大爷家往来,不知你见过没有?”马富说道:“如若老爷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么不认得的呢?是女儿干伯伯,认婿为干儿。女儿出嫁,曾来帮了好些东西。自此以后不来。”贤臣听闻,言言对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马富:“你二人不用胡赖!本府另有裁处。放你二人讨保回去,营生度日,汝女日后自有下落。暂且回去。”又叫:“郭起凤、王殿臣,你们快将他带到衙门,告诉书吏,如此这般,事毕回话。”
公差答应,带下去了。
且说次早贤臣吩咐备马上朝,来至禁门,随众出班。紧走几步,赶至梁九公跟前,带笑说道:“梁老爷,少停贵步,卑职有机密事转奏圣上。”把本匣付与梁九公。太府接过匣,转身进太和殿。不一时膳盒下来。九公一见,忙把本章呈上。皇爷接过,闪龙目细看:原来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隐藏妇女。看罢,龙心大怒,命内侍拿过文房,皇爷在本后批写了几句。九公接过御批,装入木匣掩定。转身至金阶,高声说:“旨下!施府君接旨。”贤臣答应,出班跪听宣读。梁九公带笑说:“皇爷准奏,照批行事。”贤臣谢恩站起,接过木匣,又说:“梁老爷,你把那数名老伴伴,多拿盘川,打发到顺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过压压耳目,再上京来。也算遵旨办事。”
梁九公说:“承情,知道了。”言罢,进内缴旨。
贤臣见众公俱散,也就乘马回府。下马至书房,展开本章,批写着:“依卿行事,私下便调将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问,带回赴京。”
贤臣看完批语,甚喜。只见施安带进关太,郭起凤、王殿臣随后而入。三人上前即见。贤臣说:“你三人来得正好,听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赶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到寺,可要如此这般,千万莫误。”三人说知道。贤臣回手提笔,写了一张批文,用印封严,叫声:“郭起凤、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赶至卢沟桥飞虎厅武职衙门投批,不可错误。投批之后,与关太会齐。即于次日赶进桃花寺,这样如此打扮。
见我报信,不可明说。大事定矣!自有重赏你们。”施公言毕上马。施安、施孝跟随,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顷刻到山下。
忽见茶棚里面走出一个僧人。施公下马,相见已毕,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那僧人口尊:“施主来至荒山,莫非还愿烧香?请问贵府何处?贵姓大名?好意知照。因桃花寺近来官府查得甚紧,为此叩问。”施公见问,思想了一回,说:“在下姓方名叫忠义。在南城琉璃厂路南居住,作买卖生理。”正说话间,大头和尚进房,高叫:“今有仓平州与房山县老爷告条,贴在寺前,明晨初一开山门。”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5回 二衙役投批 开中门迎接
话说慧海打发送告示差役去了后,又有飞虎厅差人到来,照应凶僧。他又与施公讲话。施公假言到庙参拜,明早还愿。
慧海闻言点头,又叫僧人,把施孝唤进,立刻备斋款待主仆。
且说郭、王二人至飞虎厅门首,说:“借问,这就是飞虎厅么?”门上答说:“这就是衙门。”王殿臣接说:“京都顺天府施大老爷,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凤、王殿臣求见。”门上人不敢怠慢,进内回禀。林公闻听,心中纳闷,接出了仪门。
王殿臣怀中取出御批,双手举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见,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开批文,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卢沟桥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岭内。庙大寺广,隐一群恶僧。为首和尚法名慧海,无端惫赖,任意胡行。寺内窝藏妇女,吃酒荒淫,苦害良民。总因下员失误觉查之故,扰乱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门,施仕伦奏本皇上,当今准奏。批准私行进庙,探访凶僧。专等四月初一日,速发人马,与我并力擒拿凶僧慧海,解进京都严问。倘有风吹草动,以及过午不到,众官一体听参。”林公照批文叫声:“上差,见施大人,就说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说林公打发二役去后,即挑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都是年力精壮,器械鲜明。哪个敢违,按军法重处。该值将校,答应回身,出衙办事。林公回后,即命内丁备用,那些将佐千把总等官,军器半夜须要齐备。林公又把将佐叫进书房,附耳说:“你等如此这般,不可泄露机关。”
且说施公在庙,凶僧持斋招待已毕,吩咐小僧秉烛备茶。
慧海说:“小僧失陪。”施公回说:“请便。”凶僧起身,回至后房,与众妇人取乐。施公心下已参透八九;又暗察里面,有男女喧哗之声。贤臣同施安望喧哗处,只听淫秽欢笑讴歌。施安挽扶贤臣,上墙瞧看。忽听一僧提顺天府之故,心下着忙。又听凶僧接言要害性命;又闻慧海僧还要“盘问”,吓得惊疑不止。复又细听,贤臣不料失脚坠地。被众僧听见,一齐站起,皆往外走。贤臣听得明白,叫声:“施安,同跑在菜地藏躲。”
听着和尚开门出院,四下看看,并无人影,只有两只山羊。众僧不曾细照,回身关门,安寝宣淫。不表。
且说贤臣同施安躲菜地里,听得和尚进去关门,说:“够了!够了!”主仆回到房中安歇。次早贤臣净面,正在吃茶,预备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火,各处上香。贤臣双膝跪地,暗暗祝告:“圣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显正直无私。”祝告已毕,上香叩头站起,将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资银五两。贤臣回身,忽见关太、郭起凤、王殿臣三人进庙,悄语低言,将调兵之故细说一遍。贤臣附耳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唤一老者,唤一小妇,带一小童上山。你紧跟在后,倘有人罗唣,命飞虎厅官兵锁拿了。”
二人答应刚去,只听庙外山下兵器响亮。暗报人马到了。
忽有一僧偶听施公道:“郭起凤你去看。有个游庙凶徒,名叫李太岁。叫他出庙,令飞虎厅兵丁锁拿。”那僧听了,叫声性本说:“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为什么慧海要天明过后害他?恐后兵到。”性本闻听,吓得抽身便要逃走,又舍不得那些美娘,连忙告诉慧海。慧海说:“这有何难?不用胆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何惧怕?”忽见大头僧慌慌张张跑进道:“当家的,将爷前队到山,快去寺前迎接。”慧海和尚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走至山门。忽见闹哄哄的,人马到了。迎面林公威风凛凛。有二僧走上几步,双膝跪下:“老爷在上,小僧叩头。”林公马上含笑,说:“请起。”林公来至山门,弃鞍下马。二僧引路,进寺参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来,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羁。兼之领兵,还要找寻野兽,是以散步来此。”又到云堂。林公见贤臣认得,上次贤臣进京时会过,要抢上去拉手。贤臣着忙说:“我乃香客,失迎老爷,求恕。”林公闻听,深知其意,将计就计,说:“香客请坐,此处乃佛门善地,何论官民,都是一体。”贤臣闻听说:“老爷此言,折死小的了。”两个凶僧见他,信以为实,心中暗喜。林公带笑望二僧,又说些闲话。用计稳住二僧。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6回 凶僧抢少妇 锁拿李太岁
话说众兵丁把座桃花寺围住,只见那些进香的男女,作买卖的人等惊慌。且言林公坐谈,专候机会拿僧。忽见兵丁进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说:“小的回老爷:小的兵头见有四僧强抢良妇,命小的俱拿到。现在寺外,请爷定夺。”林公闻听,故意变脸,喝道:“你等大胆,出来多事,无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暂恕你等。带进寺内,问明治罪。”
小校答应站起,假装惊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惧。
且说兵丁登时带进老者、少妇。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闪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毕,向僧人大喝道:“尔等身在佛门,不守清规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说来!你若不实说,解进宫衙,动刑拷问。”四僧见问,假捏虚词,口尊:“爷爷听禀:小僧等均已受戒,焉敢胡为。今日初开庙门,人烟稠密,山路崎岖,老者引领少妇、小童与小僧上山,挨肩过来,少妇吵骂不休。被老爷的巡兵听见,锁拿进寺。叩求老爷看佛怜僧,莫冤佛门弟子。”林公用计提僧,不肯深究。又问少妇:“僧人怎么胡行,快快讲来。”少妇见问叩头,尊声:“老爷,听小妇人细禀;小妇人不敢虚词,老叟是小妇人的父亲。母亲金氏,五十三岁。小妇人十九岁;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辉,耕种为业。公婆去世,却有妯娌;小童则是侄儿。旧岁,夫主染病,小妇人许愿上山拜佛。今亲丁四人前来。下车之时,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进门拜佛,烧香还愿。不知夫主心急不等,竟自赶车而去。父亲找着奴,一同出庙。瞧见无有车辆,心下为难。没法,扶父步行回家。忽见四个凶僧,一齐上前。父亲年衰,拦挡不住;侄儿叫喊,小妇人着急大嚷。幸喜官兵跑上,锁拿搭救。是以同来见老爷,叩求公断。”林公提听罢,故意含笑说:“那老者,我问你,偌大年纪,难道还是不知世路么?上庙烧香,古人所禁,你该拦阻才是。我自有道理。人来,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应,老者、少妇一齐叩头站起,随兵下山。又把四个凶僧拉到僻处,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将光棍李太岁带到,跪在下面。兵头闪过一边。林公观看说:“凶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谁?”那人见问,口呼:“老爷,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双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宾。奉公守法,不知犯了何罪,无故锁拿进寺。俗云:国家刀快,不斩无罪之人。”恶棍说话,摇头摆脑。林公大怒,一声断喝:“该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来,掌嘴。”两旁兵丁答应,一拥齐上,打了二十个嘴巴。又见一人跪在下面,说道:“老爷,今有部文到衙,限期紧急,不敢迟误。”双手奉上。林公拆开阅罢,说:“国母开恩,普济天下庵观寺院。林某所辖地面,必须查明。先将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写明,以便造册领赏。”众僧闻听,反为欢喜。林公同僧人查点,立刻写明清单。
且说贤臣吩咐施安,将行李搬出,诸事俱备。施公告辞林公,贤臣迈步外行,出云堂小院,在外专等消息。且说林公见施公主仆下役出去,随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纵身剪步向前。
兵丁一见,不敢怠慢,一拥齐上,岂容动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脚,闹斗多时。贤臣闻报,随使关太,王殿臣、郭起凤三人进寺,与二僧征战。二僧不觉慌忙,双拐井井有法。
关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铁尺、攘子。五人窜跳蹦跃,丁当招架。看看天黑,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灯烛。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7回 关太施英勇 倭刀破双拐
关太随即跟进,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头颈,“哎哟”一声,栽倒在地,流星掷丢一旁。他翻身还想爬起。郭起凤迎近,用力一铁尺打在凶僧拐子骨上,又连打几尺,把个慧海打得哀声不止。关太复用刀背在凶僧的两膀打了几下。慧海不能动转,趴在地上。关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围住性本,拐子扎去,铁尺又打。关太倭刀举在空中,性本忙来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乱。只听慧海说话,大叫:“性本,休要动手。依我劝你,自受其缚。”且说三人围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进一步,随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子。“哎哟”一声,疼得他抛拐在地;又被郭起凤铁尺打中肩头,栽倒在地。关太赶上,耳边踢了一脚,凶僧发昏,不能复起。外面二公一见,心中大悦,吩咐兵丁上前,立刻把二僧捆绑起来,仔细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妇女,并把余火救灭。此时天方大亮。贤臣大笑,尊声:“林老爷,施某今私访。调动兵将,事亏贤公良谋。兵围云堂,将勇兵强。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转奏圣明,加官增职。兵丁自当奖赏功劳。”那林公闻听吃惊,愧颜通红,欠身行礼,口尊:“施大人,末将无才,全亏贵役。恳求包容。”
贤臣见此光景说:“我面君之际,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谢大人宽恕之情。”言罢,二公复回大殿上坐下。贤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着庙宇。又命那别的寺僧,照管经藏。
令下即刻下山。拨车三辆,立刻押那僧人、淫妇,一齐上车起解。二公乘骑。贤臣说:“林老爷,不用送了。离京不远,请罢!”
林公闻听,随告辞领兵回汛。贤臣率领关太、郭起凤、王殿臣押解,顷刻进了京城,竟入顺天府衙门,升堂,差役站班。
吩咐:火速把众僧妇女收监,派役监守。贤臣见天色将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门首,下马进内。父母前请安已毕,一旁坐下。施候说:“我儿可喜,获住恶僧。”贤臣随将始末细禀一遍。施侯说:“你也歇息去罢!明日好办事情。”贤臣退出,到自己房内安息。
次早起来,净面更衣出来,至外上马。到了衙门,—升堂。
吩咐:“人来,传那告状的翁婿上堂对词。”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众女人听审。众役答应,齐往下跑,从监中提出慧海、众僧、妇女,上堂跪下。贤臣叫声:“慧海、性本,你二人把诓骗众女之故快快实说!”二僧见问,总而言之,混推诈赖,不肯实言。贤臣不由大怒,把惊堂一拍,说:“人来,把慧海夹起再问!”众役答应,一拥齐上,忙夹起大刑。慧海昏迷。
用水喷醒。叫道:“青天老爷,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内作恶。师父屡次相劝,一怒之间,害却他命,埋在寺后。又与性本商议,诳买些妇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带来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护国寺旁边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动。桂姐父母就在门房里住。我与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后索性拐去。只知快乐,无人知闻,岂晓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书,闲游山景,看破机关,走漏风声,这是实情,愿一死罪。”贤臣闻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书吏连忙提笔写明口供。青衣答应卸刑。贤臣叫声:“性本招来!”性本口尊:“老爷,慧海作恶是真;性本主谋不假,甘愿领罪。”贤臣吩咐书吏写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贤臣又叫众僧:“你们既入佛门,不守清规。从实招来!”众僧见问,口称:“大老爷听禀。”内中说,游方、挑水、烧火、撞钟、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别情。贤臣吩咐:“众妇女听判。”且看下回分解。
第88回 施公回奏圣君 顺天当堂发放
贤臣对众妇说:“尔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见,不细追问。
内中除桂姐,其余各报家乡、父母姓名上来。”众妇见问,各把姓名报完。贤臣闻听,叫声书吏快记写。又传下级,把告失妻的翁婿传来。贤臣叫声:“人来,尔等且把众僧、妇女带下,留慧海、桂姐对词。”众役答应。公差上前回话:“小的将护国寺住的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传到。”贤臣叫声:“马富、胡六,本府传你二人来认认,那边跪的是你什么人?”二人见问,抬头一看,说:“是小的女儿。”胡六说:“是小的妻子。”
贤臣大笑:“你们认得不错?”一齐说:“不错。”贤臣叫声:“马富,全是你妻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儿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尚拐去,本府奉旨访真拿来。明日早回奏,请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应。叩头,含泪而去。贤臣又叫:“人来,你们快把众僧下监。”众役答应。
且说贤臣起身退堂,上马出衙。不多时回到私宅,灯下修本二道,事毕安歇。次早黎明,贤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败坏佛门应斩,余僧按律治罪。众妇除桂姐外,令本家认去。桂姐与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钦此,钦遵。”
再谕:“仕伦为国勤劳有功,应升通州仓厂总督。”贤臣望阙邀恩,便出朝,到顺天府监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斩首。贤臣又提众僧,每人重责三十大板,定半年徒罪;期满各州县重起递解。其余还俗回家。又提众淫妇,每人三十大板,责罢回监。贤臣行文各州县,传其本家来顺天府领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议定: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严,纵子知情不举,回奏罚俸一年。贤臣吩咐人来,传马富、胡六对面。”青衣答应退下。不多时翁婿上堂跪倒。贤臣叫声:“马富,皆因你家纵放妻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带之事。你女儿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赖你女婿。若不亏有人首告,岂不便宜了贼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断,先问你赖人一个重罪。妻子之丑,本难宽恕。”马富闻听,心内明白,自知己过,带愧叩头,口尊:“大老爷,小的知罪,求乞饶恕。说我女儿,任凭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讫痛泪悲伤。贤臣悯其开恩,眼望胡六,说:“本府问你,那妻要否?”那人见问,叩头说道:小的颇知其人,自甘一世无妻,也所深愿。小的叩求大老爷判断,只是恳求无事回家。”施公提笔定案,叫声:“马富,因你家教不严,以致丑事,图赖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胡六免究。”下役答应,拉下重打二十板。贤臣又问:“胡六,汝妻还要不要?”胡六说:“不要。”贤臣又问:“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儿。你可领她回去?”马富叩头说:“小的无脸领女,求大老爷公断。”贤臣吩咐:“传官媒带去桂姐,官卖价银。”有胡六跟去领银子不表。
再说那顺天府尹新任官进衙门,把已结未结之案,接交明白。贤臣退堂,出衙上马回宅,禀明太老爷、太夫人升官缘由。
二位老亲闻得,暗想儿子为官清正,圣天子贤明,所以圣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后再能忠心报国,圣眷还不知要怎样优渥。
想来好不喜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9回 为政有功升仓厂 行路偶遇盗官粮
话证券交易施公自从关小西投禀说这桃花寺淫们恶迹,暗中采访确实,奏明康熙佛爷;复派关太、王殿臣、郭起凤调动卢沟桥飞虎厅官兵,将淫们慧海、性本俱行擒拿,锁解进京。
到顺天府衙门,审明口供画招毕,俱各收监。
施公见天色已晚,回到宅内父母面前请安,来至书房急忙修本,写妥装入木匣安歇。
至次日五鼓入朝,将本章交付梁九公转奏圣上。康熙佛爷龙目览毕,御批:“慧海、性本败坏佛门,摧残人命,即行处斩。其余众僧按律治罪。寺内所藏妇女,除马桂姐之外,着本家亲丁认明领去。桂姐完毕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伦为国勤劳,有功应升通州仓厂总督,即日赴任。钦此钦遵。”
施公接了此旨,望阙叩头谢恩。领旨出朝,到顺天府。吩咐书吏,连夜会同刑部,遵旨将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余众犯,亦各按律定拟。发落已毕,新府尹前来上任。施公即至衙门,将已结未结案卷,交代明白。
诸事办完,出衙门回府。来到门前,但见报喜之人,来往喧哗。施公走至厅堂,父母面前问安已毕,将奏事升官缘由禀明太老爷、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悦,吩咐管家开发喜钱。此时合宅庆乐不表。
且说贤臣派人将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寻来。不多时三人齐到,来至书房,见了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毕,侍立一旁。贤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赏。复说带他们通州仓厂当差。三人闻听,情愿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处拜客。府内演戏三日,亲朋齐来庆贺。
贤臣应酬几日,有通州仓上人役前来,接到府门。施公不带家眷,只叫施安、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诸件齐备,叩辞了父母,告别了兄嫂,往外面就走。众亲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儿。施公乘上坐骑。内司人役前呼后拥,跟随着大人去往通州进发,要赶吉时上任。
不多时到了齐化门,贤臣马上观看,只见车马往来,拥挤难行。留心细瞧,大车上装的全是粮米。正在前行观望,听路上车夫喧嚷,因为争辙相打,各道字号,不肯逊让。这个说:“你敢来欺我,该探问探问。外号儿人称显道神,谁不晓得?祖宗让过谁?”那个说:“小子你别吹牛腿,大太爷在轮字行京通湾卫,朋友甚多。提起大号黑塔赛孟尝,哪个不知?”只见彼此骂着,扭结不开。那时康熙年间,石路上未修齐,所以车辆难行。
却说两个车夫只顾揪打,车上粮米撂在道旁,并不经管。
猛见从四外跑来一群男女,并非近前劝解,轰的一声,竟抢了米车,一齐动手。贤臣不解其意,勒马细察。但见这些人奔到车前,从袖内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着米袋往下就戳,登时粮米顺着穴窿直倾莫遏。那些人各从腰内解下布缝袋,撑开袋口,对准穴窿接米。收盛满了,扛着肩头上飞跑而去。还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乱纷纷,如蚁盘窝。不多时车上米粮约去大半。贤臣马上看得明白,甚为恼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锁拿,忽见有几名官兵手举马鞭,将盗米之人一顿乱打,打得四散。又将车夫喝开。二人不打斗了,回来见车,只见粮米被人盗去许多,口袋被刀扎了稀烂,满地撒白花花的粮米。二人这才着忙后悔,大骂几句。只得把车上口袋一齐搬在地,连忙从近方买了些号粮,将口袋余剩的,倾出掺合完毕,连泥带土提在一处,比够凑足,复装在口袋,用绳捆紧,扛在车上,摇鞭赶车,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说道:“难怪在京八旗人等抱怨,好容易等到开仓,关了米去不值钱。原来竟是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来,真是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见扫米之人,成群搭伙,满路穿梭。贤臣看罢,甚是带怒,暗说:“此等人万不可留,到任后必先除净。”正在心中思想,不觉马到通州西门。抬头一看:前面执事甚是鲜明,属下官员排在两旁,前来迎接。吏役官员报名巳毕,锣声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仓厂总督衙门。只见内外悬红结彩,鼓乐喧天。
众人衙门外跪接。亲随人等跟定贤臣,乘马来至大堂滴水檐前。人役伺候,连忙搀扶大人下马,即刻开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辞出衙,归驿等候盘查。不表。
且说属下官员吏役前来,接连叩拜已毕。天色将晚,众官等方各散去。贤臣退堂歇息。次日清晨,净面用茶已毕,诸事做完,这才穿戴齐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传轿夫人役,外面领轿,将执事列使两旁伺候。贤臣乘轿,带领从人,执帖回拜已毕。大人回在衙中升堂理事。人役两旁站立。说到仓上成规,吩咐书吏按律出示晓谕:如有仓厂内外舞弊之人,访查明白时,重责治罪。又用朱笔标了几张手标,派人役于沿河一带,雇各帮船户,倘有无故停留淹滞者,如被查出,立刻锁拿问罪。
将王殿臣、郭起凤唤到,吩咐道:“带领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来往,察访扫米之徒。如若见扫米之人,不分男女,一并锁拿。”分派已完,贤臣退堂。
且说郭、王二人各遵宪谕,带领一干人众,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将扫米之人拿住许多。二人进衙门禀明大人,立刻升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贤臣一看,满腔含怒,用手一指,高声大喝道:“尔等这些无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们何得起意,私抢皇粮。也该想想国家的法律。从南边运来的米粮,俱是万岁爷着八旗兵丁之储,国家需用孔殷,哪许尔等妄行私窃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务正道,竟敢大胆胡为。尔等只顾用刀扎破口袋,盗米肥己,岂知漕船比你们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车夫,恐怕米粮数目不足,难以交仓,掺些泥土。仓上官吏并不留心查验,下人仓廒。等到八旗人等关粮之期,以致关去不能食用,岂不反苦害军民?在家旗人,年月演习弓箭,保国当差,并非容易。这米乃是老幼的口粮,似此连灰带土,原来尽是你们这些奴才闹的诡弊。快快的实说,何人与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胆大?尔等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众人见贤臣大怒,俱各往上叩头,哀求道:“大人开恩!小人们皆因实系家中寒苦无人,扫些土粮度日,并非受人主使。扎口袋盗官粮,欺心妄作,小人断然不敢。恳求大人开天高地厚之恩,小人们实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贤臣一心要断此等之人,遂大声喝道:“你老爷亲自眼见,尔等还敢乱道。空口问贼,焉肯实说。”喝打!吏役差人随即答应着。“每人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责,登时打完。众人带泪望上叩头,求大人施恩。贤臣吩咐人役,由众人之中挑选几个,号枷在冲要之处示众三个月。从此扫米之人都知厉害,粮米堆在地上,无人敢来动。大人将书吏传来,随吩咐出示晓谕:车船之上,凡运粮,不拘水陆,粮米到仓,监督收阅,查足数目,再看成色过斛。倘有成色不佳,斛口不足,将押运官同路户、车夫一齐治罪。书吏拟写已毕,用上巨印,派人粘贴要路。大人退堂,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进内参见,大人说:“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路前去暗访。如有贪官污吏,恶棍土豪,把持仓中之事,播弄是非,并同水陆粮路上盗米之徒,访明速来禀报。倘有,立即锁拿。”三人领命,各去查访。
大人闷坐书房,正思仓中私弊该若何办理,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三人约在一处,走上前来与大人请安,站在一旁。
大人座上问道:“你们三人在水陆粮道,查访事体何如?”三人见问,躬身禀道:“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访,见官吏、车夫、船户,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严,不敢私弄情弊。”关小西禀道:“小人风闻一件密事,查访确实,特来禀报大人得知。”贤臣连忙问道:“你等三人不知风闻何事?细细说来。”关小西上前禀道:“小人打听着,乃是八旗放俸的时候,王公、贝勒与官府人等,各旗掌档子领催,串通通州仓厂书吏、花户作弊,每逢二、八月开仓,必出许多黑档子。小人们特来禀大人,候开仓时当心密饬严查,以除此患。”贤臣说道:“既然确实,必须禀明;无论王公、侯伯、贝子、贝勒,只管说来。他果然是扰乱妄行,你老爷自有办他们之法,管教他情甘认罪。”不知关小西到底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90回 访恶霸仓厂除害 行善事罗汉临凡
且说施公听关小西一番言语,忙问道:“你们访出仓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什名谁?住居何处?只管说来!”三人闻贤臣究问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问根由,提起来这些人名头,俱皆不小。皇亲索国舅,有一个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门,俱皆相熟。夙日结交官吏,勾串仓上花户,逢二、八月开仓之时,暗行舞弊,诸事横行,黑档子米,竟敢大车小辆,任意运出仓门。还有几人皆是八旗满、汉、蒙古人,京都著名的。横行无道,仗着皇亲国戚府门上的管家、太监,时常往来,所以大胆胡为。有一人名叫常泰,也是国舅府中的恶奴。
满洲骁骑阿逵敦的蒙古领催花拉布——外号人称臊鞑子。一名额士英,汉军领催——外号人称钻仓鼠。这些人走眼甚大,合仓大小官吏皆通,黑档米出来的,实系不少。小人等访查俱已是实,并不敢妄言。大人必须在开仓之先,早作准备,摘去其私弊,使这些土豪恶棍,惧怕大人法令。仓内之事自然严整。”
贤臣听罢,满面含怒,连连说道:“可恨哪可恨!仓库乃国家重地,此等鼠辈,竟如此胆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实属目无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绝这些恶妖,我徒食国家俸禄。能再不与国家出力,与军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辈,候开仓之时,擒住恶棍,严刑审讯,重责不恕。那时事了之后,你三人再加升赏。本官自有办法,你等三人照常速去,四处访查办事要紧。千万口角严密,不可走漏风声,紧防偷漏之徒。”关小西听罢,连忙答应,转身出了书房,仍然各处查访。三人去后,施公坐在书房,吩咐施安取了一部《纲鉴》,大人观看不提。
且说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庄离城三十里,地名叫圣义村。村中有一家姓刘,只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
平日吃斋念佛,广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称为刘好善。半世无嗣,年至四十岁,忽生一子,夫妻二人甚为欢悦,以为有了后嗣。更加修德,诸事谨言慎行。老夫妻二人总要教训儿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长成是个傻子,夫妻因此闷闷不乐。郝氏时常含泪叹气,刘好善劝解郝氏,随说道:“你我总要望长处想。常言说:‘有子莫嫌愚。’愁闷也是无益于事。你我虽然子傻,尚不绝祖上香烟。倘然你我死后之时,任他去罢!凡人生天地间,各有一定的造化,儿女不能替死。纵然千思万想,也难逃幽冥之鬼。无儿女也不过如此,那里黄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举。”郝氏听罢,只得忍泪含悲道:“夫主,我岂不知,‘眼前欢乐终归土,谁能替死见阎君。’话只如此,可惜你我吃斋念佛,修个傻子,看来总是无报。”好善说:“贤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总有一种的造化,又何必多虑。”夫妻正在闲谈,忽听门响,傻子叫声:“妈呀!我饿了,吃点斋儿。”连喊带走,进得门来,站在夫妇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见罢,不胜郁闷。又过了几年,老夫妻双亡。村中人怜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帮助发丧殡葬已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现有三官庙,村中人公议,将他送在村中当和尚。庙中有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为徒弟。又过了几年,傻子长到十七八岁,还是人事不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经卷,只会一句:“我的佛。”
一日,天色将晚,老和尚命他关上角门。师徒只二人在禅堂对灯而坐。老僧想起傻和尚自家的苦处,不由点头叹息:老僧屡次的望他说话,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绝,却是心无二意。
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听外面有人敲门。老僧只当是庄主前来闲坐,叫傻徒弟:“你去开门,问是何人敲门?”徒弟应声而去,来至角门把门开放,问:“是谁打门?”
也不等人答话,往内就跑,对着师父只是哈哈傻笑。又听外面有人叫,老僧无奈,只得自己出门去看。随问了一声,乃是借宿之人。
老和尚往里相让,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僧人,其俊无比,又细看却是一僧一尼。老和尚看罢,也不说破,叫声:“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罢!”此时月色当空,不必点灯。
老僧见傻子领他到西配殿,刚然转身要走,忽听女僧“哎哟”
一声,口内只嚷:“肚里疼!”老僧走到门外,只见女僧坐在地上。老和尚连忙问道:“所为何故?”那女尼言说:“到了临月之期,求老和尚发一慈悲,借一席铺地。”老和尚听罢,暗自说道:“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两把干草出来,交给与她。老僧与徒弟回到禅堂。不多一时,忽听小孩啼哭之声,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这才双手合掌,念了几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又叫徒弟熬了些饭汤,端着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门首,只见殿门紧闭。老僧叫声:“小师父开门!”连叫数声,并无人答应,老和尚心中纳闷:莫非殿中僧尼自缢?
待我瞧瞧如何。随叫:“徒弟拿灯来。”徒弟答应,端灯引路,老僧扶他肩膀来到角门,看了看各门皆是闭着,只得复回到配殿门外,又叫几声,仍不见答应。正在猜疑之间,忽听殿内有痰声。老僧听罢,大吃一惊,说:“傻子快放下灯来,殿前去救人!”傻子忙把灯放下。老师父双手把门开放进去,叫徒弟拿起好来照看,并不见人影。满殿内惟有香烟缭绕,隐隐闻有音乐之声。老师父诧异,又复振目一看,并不见血迹婴孩,连干草却也都不见,地上并无别物。老师父叫:“徒弟,你且带上殿门。”徒弟答应,刚要用手带门,只听门后草声响亮,老和尚忙拿灯来观看:只见门后一边一束干草。老和尚暗想,这必是把孩子弄死,裹于草内,他二人逃去。随叫:“傻子,打开草捆。”忽闻一阵香气扑鼻,又细一看,内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来是一部经典。
老和尚看罢,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赐的珍宝,连忙念一声“阿弥陀佛!”打开看时,上面并无字迹。老和尚暗自吃惊,说道:“奇怪!”哪知这经是刘好善善心感动菩萨点化送来的。
傻子本是罗汉临凡。一人得道,九祖升天。刘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动神佛罗汉下界,是以神人送来金字真经点化他。
老和尚不知,拿着经卷去,说:“是何缘故?为何经卷无字?”
傻子一旁站着哈哈大笑,说:“师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黄字!怎说无字,说他奇怪呢?”老和尚听罢,忽然醒悟说:“是了,这经原来是这傻子的造化。”想罢,师徒回至禅堂,将真经供在佛龛之内,虔诚拜毕,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间受了点风寒,第二日便就卧病不起。不多几日,竟自呜呼哀哉!
合村公同帮着傻子将他殡葬已毕。从此庙内只剩傻子一人。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经,暗有神圣传法,教他这部经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说些个隐语。村中人看不透,只当作疯癫傻话,全不理论。和尚也不肯明彰异迹,终日在庙中傻说傻笑。
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军民人等着忙。各处督抚进折表奏。佛爷览毕,降旨御驾亲临,拈香默祷。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道,各衙门文武官员,俱沐浴候随圣驾。京都庵观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经。
又颁行天下,各省禁宰杀,一体叩祈甘雨。顺天府转详各州府县文武官员,与各庙宇设祈雨坛,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办,禁荤食素。
且说贤臣在通州,会同合郡官员,连忙派人到城隍庙设下雨坛。僧、道扬幡挂榜,法器齐鸣,僧、道上坛各奉真经。贤臣蟒袍补褂,同众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祷,叩求甘雨。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礼,只见有人前来禀报,说:“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马,现时到了馆驿,小人们前来禀明。”不知这位御史姓什名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91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 众官员射箭赌钞
且说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满洲四甲的人,本姓赵叫索色,人称索五老爷。他身后跟随十数个家丁,拿包袱,携坐褥,提定烟袋荷包,俱是穿着纱袍,腰束凉带来到。贤臣一见,连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礼。忽听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认识施大人么?这位就是仓厂总督大人。”索御史闻听,仔细将贤臣一看,只见头戴纬帽,身穿蟒袍补褂,足穿官靴,左带矮拐,右带点脚,前有鸡胸,后有斜肩,身体瘦小歪斜,十分难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称他“施不全”!真名不虚传。皇上怎么爱惜他这等人品?看罢,假意带笑说:“彼此见礼。”往里行走,直至庙堂。一齐各按次序落座用茶不表。
且说满洲人最爱喜的弓箭。索御史见施公身带残疾,心中暗生一计,打算叫施公人前出丑,说:“射鹄。”施公带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却是一宗解闷之事。但只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众位面前先要说明。我夙有贱恙,两膀无力,未免弓箭不堪。众位莫要见怪。”众官同索御史闻言,疑施公惧敌,不容说完,众人鼓掌大笑。索爷说:“施大人算你输了,少不得择日奉扰大人。”施公见索大人自以为得意,慌忙说道:“索大人休得见笑,既是设局射箭赌胜负,须要在大众面前言明。众位身体强壮,胜十倍于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担待,才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谦,无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闷坐,输赢何必挂齿。大人不必推辞。”说罢吩咐他的跟人,到馆驿将弓箭取来。又派人将鹄子取来,就在庙内宽阔之处,量准步数,将鹄安置停妥。家人前来禀明。索御史说道:“箭厂收拾已妥,众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带钱数串。”众人听罢,各派人而去。施公见众家丁下去之后,即将施安唤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去快来。施安答应出去,似箭如飞往衙而去。
不多时众家丁陆续而至,此时僧道将经止住,前去用斋。州官说:“索大人,既然佛事已毕,大家该取笑解闷了。”索御史道:“很好,众位请!”
这才大家一同往箭厂而去。各有亲随跟着,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说道:“我有一言说出,大家莫要见怪。今日既然取笑,赌赛输赢,不论官居何职,只要精熟箭法,射的妙就赢。即刻将钱拿来排好,言明赌钱若干,免得临时咬嘴。”
众官员说:“有理。我等谨遵大人台命。”言罢,各吩咐家丁拿过包袱,换了衣服。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来比较头一支箭?请上来!”索御史言还未了,忽听一人答道:“大人!卑职不才,情愿先讨一箭,与大人耍上一箭。众位休要见怪。”贤臣一见,却是通州知州名叫计拉嘎,系正白旗蒙古领下人,素日与索爷相识。索御史听罢,连忙说:“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谦。不知尊州要赌输赢若干。”知州答道:“卑职与大人赌一串。”索御史闻言,带笑开言说道:“计老爷!你也过于小气了。一串钱哪里值得说赌?还不够抽头呢!此乃头一箭,是开张市。我与计老爷赌上二十串钱。你着输了,就按此数目;我若是输了,按着此数加倍。但不知计老爷尊意如何?”知州见索御史追问,心中打算,若要应允,又怕一堆钱输了;欲说不允,此言出口,叫众人看着轻薄。实出无奈,尊声:“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职从命,请大人先赐一箭。”
索御史叫亲随取过弓箭,往前行了几步,对鹄子,擎弓在手,两足站定。但见他不慌不忙,拽满弓弦。后手一松,一箭射去,忽听哧的一声响,这支箭正中鹄子上红心。众人喝采。
索御史赢了这一局,洋洋得意,说道:“计老爷与索某耍了一局,还有哪位出头?索某情愿领教。”话言未了,内有一人走至索爷面前,口尊:“大人!卑职斗胆请讨一箭。不过取笑,并非特为开赌,望大人切莫见罪。”随说着满脸带些小殷勤,众人一看,原是通州司务厅札向阿。索爷道:“札老爷,你要射箭耍顽,不知要赌多少钱?大概也是二十串罢。”札向阿连忙说道:“卑职言过,原为消遣,赌钱五百。多了,实不敢奉命。”施公与众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说道:“札老爷,你这五百钱的话,也说得出口来!你也是此处官员,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钱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万岁爷爵禄,说出此话,岂不怕旁人耻笑?况且也就不能预定谁胜谁负,难道说札老爷有先见之明?”索御史这一片言词,说得札老爷面红过耳,带愧说道:“索大人,卑职不过说的笑谈,大人就信以为实。依大人要赌多少呢?”索爷道:“赌上十串何如?还先让你射头箭,若果中红心,你将这二十吊钱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个便宜,说是:“卑职怎敢大胆,有僭钦差?”索爷道:“札爷不必太谦,就请罢。”札向阿回身拿过自己弓箭,走至红鹄对面,认扣搭弦,将弓拽满,看准了往后手一松,只听哧的一声响,扑通一响,连忙观瞧,原来射得太高,从鸽子上冒过约有一尺,射到席上。众人看罢,俱皆暗笑:这样箭法还下场,何苦丢这个丑呢?札向阿见箭落空,一则输钱心疼,二则被众人耻笑,两气夹攻,急得二目发赤,鼻凹、鬓角汗出直流。
迟了半晌,没奈何,叫跟随一人拿过十吊钱,放在那里地下。
瞧着那钱,口虽不言,暗中直是叹气。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见索御史箭不虚发,心内暗自说道:“索色,你虽然箭法纯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无人,眼空四海。这些无能之辈,俱都教他将钱赢了,这虽小事,岂不以后更教他夸口?况且他的主意,与众人比较是个题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众的面前现丑,因此他才出这个主意。”施公想罢,暗说:若不如此这般,他们如何肝胆佩服于我?站起身来,又勉强带笑,口尊:“钦差,我施某与大人讨一箭,对耍一局如何呢?”索色见贤臣说要射箭,正合其意,连忙带笑开言说道:“很好。我陪着大人就是。”众官要瞧施公出丑,一齐说道:“二位大人上场,我等情愿监局打箭。”贤臣明知众人凑趣,心中暗骂:“好一群趋炎附势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岂不是妄想!尔等既如此,我若不叫尔等甘心认罪,尔等岂肯佩服?”
叫声:“钦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须要多赌几十吊钱。我射中了赢三十吊;我若输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
索爷闻说,连连道:“是,还是施大人爽快仗义。就请大人先发一箭,我等领教。”施公听罢,并不推辞,吩咐施安拿这铁背花雕弓。宽去官服,随人接去。大人忙将弩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鹄子迎面,双足站定,对准鹄子红心,张弓搭箭,雕翎发出。只听哧的一声响,不料箭头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鹄架柱上。众官见他开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发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钱之所,上前伸手就要拿钱。索爷连忙说道:“大人,你输了,怎么反倒来拿钱?”说着用手拦住。正在忙乱之际,下边用脚将钱踏住。施公忙把索爷的双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2回 施贤臣设计请客 索御史暗恼忠良
且说索御史见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声喊道:“救驾!”索爷大吃一惊,一时心中醒悟,连忙将脚收回,双手将施公搀起,尊声:“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过取笑散心而已。”
施大人站起身来,含怒说道:“钦差大人,官级极品,为何知法犯法?此钱乃万岁的国宝,上有康熙二字。用脚踏住,岂不欺君太甚?”说着扭项对众官道:“我施某上本,少不得添写众位作干证,由万岁发落!”众官听罢一齐吃惊。众官一齐走至施公前,拱背驮腰,带笑说道:“索大人实出无意,望求施大人贵手高抬!”大家见施公出了庙堂,俱各哑口无言,心内害怕。索御史更加后悔,暗自说道:“倒是我时运不济,自引火烧身。这事看来,必须如此这般,方能解释。”想罢对庙内老道说:“这堆钱,你们拿去作为香资。”复又吩咐亲随,将鹄子、弓箭收拾起来。家人答应,登时收妥。索爷迈步出庙,上马回至馆驿。众官见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说施公回到衙门,用茶饭毕。家人秉独,连忙修奏折稿。
大人尚未写完,忽听外面叫“爷!”施公停笔,叫施安:“你去到外边看看有何事故。”施安应声而去,不多时上前禀道:“回大人,方才小人问明,言说索老爷特遣家人前来给大人请安,有封手书前来投递。”施公听罢,点头说:“施安,你将来人唤进来。”施安应命而去,将来人唤到贤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的家人,名叫来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来给大人请安。”施公看来人身穿青衣,头戴凉帽,年约三旬之外,甚是强健。大人看罢,叫道:“管家起来。”那人站起身来,从怀内把书信取出,双手交与施安,转呈与大人。
贤臣拆封观看,但见上与:索色谨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实因粗心草率,误踏国宝,以致冒犯台驾,有越国律。大人若奏明圣上,索色难逃欺君之罪。拜恳大人施天高地厚之恩,容恕过愆,决不敢有负深恩。如蒙见谅,现有薄礼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弃,黄昏后遣小价奉上,幸遮台郡众人眼目。特此致意,万望勿却。
贤臣看罢,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说道:“你索色倚仗钦差二字,眼空四海,原来也是胆小之辈,惧怕提参。我想,此礼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过于刻薄。这并非国家大事,参与不参,无甚要紧。但只一件,收下此礼,难免合郡官员不知。
那时风声传出,圣上知道,岂不败坏我为官清廉正直之名,说我贪财受贿。”左思右想,忽生一计:除非如此这般,方保无事。想毕,连忙提笔,写了一封回字,装在封筒之内,吩咐施安交与来人说道:“管家此书持回,呈与你家老爷,说施某多多拜谢。”来人转身而去。
不表来人,且说施公自将银收下,寻思将众官口舌缝住。
坐在书房暗想:“拿住他们款迹,还得叫他们感着我的人情。
纵然日后传说,便也毋妨于事。”想罢,叫:“施安你速去吩咐书吏写几个请帖,差人送到合郡衙门文武官员:明日在城隍庙请吃午饭,不可有误。”施安领命办理而去。片刻施安上前回道:“众吏役伺候齐备。”贤臣出衙上轿,顷刻间到了城隍庙。
贤臣下轿,复又走到配殿。只见厨役人等,将座位设排整齐,桌椅收拾停妥洁净。贤臣看罢,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说众官接了施公请帖,猜疑不定,暗想:“为射鹄与索大人闹得不睦,曾说要上本提参,还要带写我等为证,怒不可解。出了庙门,今又反请吃饭。已听人说,他是惹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测摸不着头绪。既然相请,只得前去,到临期之时,再辨吉凶。”不表众官纳闷,且说康熙老佛爷祈雨之际,奉旨断屠,到处文武官员,俱奉旨吃素,故此施公派人命厨役全是备办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庙而来。这内中有位八老爷,官名厄尔清厄;有位五老爷,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备之职,彼此同行,互相谈论。走至庙前,只见众官下马下轿,一个个鱼贯而入。到了庙内,俱各先至雨坛参拜佛像,然后来至大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见礼,各按次序而坐。从人献茶。施公含笑说道:“众位老爷,施某一时刚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为后悔。今日特备一粗蔬,少伸致意,望众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众官听罢,大家连忙站起说道:“我等实系不敢。还是大人量宽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赏赐筵席,卑职有何德能,敢领此盛意。”贤臣说道:“不过几件粗菜,不知好与不好。众位不必太谦,望大家休得见笑。”彼此谦让,将要各按座位,不见索御史在座。施公道:“钦差不到,其中必有所为。待施某想个妙策,必须将钦差请来。”怎样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93回 索御史惧参请罪 施贤臣假审庖人
话说贤臣见钦差大人未到,不能摆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馆请钦差大人,就说众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驾到呢!”施安答应,出太殿,行至雨坛,已见索御史入来。他先到雨坛参拜神像;往前紧行几步,与施公行礼,说了几句客套,又与众官相见已毕,齐进大殿。茶罢,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谦让,只得各随品级坐定。施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厨下传与厨役:天气炎热,苍蝇甚多,务要叫他们小心洁净。如若齐备,就摆上来。”施安答应,高声传给厨房。
厨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盘,设下酒壶杯筷,摆上各式素菜。
众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轮流斟酒。贤臣坐在末位,含笑说道:“承众位不弃,薄酒一杯,诸公须要尽量,切不可拘泥。”
众官道:“大人既赐盛馔,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饭饱,各自随饮,何敢劳大人深让。”众官正在开怀畅饮不表。
又说座内有位多六老爷,乃正白旗人,素常为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爱戴高帽。若知他的性气,须着给他几句好话,你说要什么都行;你说他那件事不能办,他偏要去办定呢!他见施公陪着众人殷勤相让,又不住嘴的吩咐厨子小心,这鞑子老爷心里甚喜,大声言道:“我等蒙大人赏赐,大人不用费心照应。”只见他说着,并不等让,吸溜溜、呼噜噜就是几碗,真是爽快。可巧挨着他座位有位九老爷,系镶黄旗满洲人,官名怀忠之,因声讹同,叫“坏种子”。平日与多六老爷有些戏耍,深知多六老爷的禀性,今日见他这般粗卤,安心要给他个炭篓鬼戴,故意望着这位鞑子老爷点头夸好,说:“还是我们多六老爷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着吃得实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个主意,不知多六老爷允许否?我料你大概不过四五碗面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宽卤面,我情愿输肥猪一口,美酒五坛。候开屠之后,奉请众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为取笑,你看如何?”这位鞑子老爷本性高傲,听说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满口应承,带笑道:“请众老爷作证,我如不能,加倍认罚。”众官齐说有理。施大人吩咐厨役,速速端面上来。这位多六老爷本来食肠甚大,才见施公这等厚情,已经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怀九老爷这一激,复逞能赌胜,还要吃三碗。哪知连一口尚未咽下,忽然“哇”的一声,连新带陈,张开口一喷,溅了怀九老爷满脸一身,急得九老爷大声嚷道:“你这是何苦?”
话还未完,将衣服一抖,自己也觉撑持不住,一张口吐了个满桌子。众官正在嫌憎,他二人这家气味难闻,又被恶臭一冲,忽然都反胃恶心,难以忍耐,登时一个个吐了满地。俱是头晕眼花,有隐几而卧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等等不一。
施公看罢,连忙大声喝道:“这一定是众厨役粗心,卤菜不洁净,故此吃了恶心。众位请坐,施某判个笑话,大家听听。”
只见施公满脸带怒,叫道:“施安将厨子传来!我要问问他们口供,因何面里如此?”施安答应,就将厨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齐跪在殿台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大声喝道:“好!你们这些奴才真乃大胆!调卤煮面,你老爷曾不住的吩咐。为何众位老爷吃面之后,这样乱吐?叫你们小心,还敢如此。”
厨子听了这一片言词,禀道:“这炎热天气,小人惟恐苍蝇乱飞,看着仔细留神。众位老爷吃了呕吐,小人实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众人一齐相劝,说:“卑职等是无福消受大人的赏赐,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过厨子。大人为卑职竟罚他们,倘日后传说难闻。”施公听罢,故意点头大声说:“若不看众位老爷情面,定将尔等重处。但只一件,施某暗想卤内,即便落下苍绳,不过一两位误食而呕吐。不知今日为何竟是如此?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过药性赋,待我当面一试,便知分晓。”
说着满脸带怒道:“尔等记打一次!速速下去将众位老爷吐的东西,拣来我看。”
厨子答应,连忙叩头,谢老爷饶恕之恩,一齐站起出殿。
不多时各持油盘,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挟在盘内。每人擎着一盘,走至施公面前,一齐放在桌上,口称:“老爷,小人遵命把各处秽物,尽都拣在盘内,请老爷过目。”说罢一旁侍立。施公闻听,故装闪目观看,但见未化的肉食甚多。验罢对着众官把脸一沉,哼了两声!复又开言说道:“众位老爷请听,施某有一言。并非施某多事,常言说作子要孝,为臣要忠。看着众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参。”言罢,吩咐厨子:“尔等快些将这秽物撤去。将那肉物等类,俱用水洗净。我明日奏明圣上,好拿你作证。”厨子这才知用反胃药,为的是要拿各位老爷错处。众官彼此相看,后悔不及。正在慌张无计可施,索御史从殿外摆摇而来。到了施大人面前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94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 番僧妄想讨御封
话说索御史吃了半碗,觉心腹发闷,连忙吃些槟榔、砂仁、豆蔻,压将下去。后来见众文武一齐呕吐,便即走到殿阶之下。
候众官吐罢,忽听施公在里边闹谣言。他领教过施公厉害,一听心中早就明白,走进殿内,至施公面前满面带笑,尊声:“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讨个全脸,望求大人开恩恕过,切莫奏闻圣上。不知大人肯赏脸否?”贤臣见索御史如此求情,连忙站立,满脸含笑,口称:“钦差大人请坐,众位请坐。既都知过却好。适才施某一时刚暴,众位莫生嗔怒,还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禄,必当报答君恩。皇上为国忧民,亲身祷雨,用素膳步行入坛;又颁旨各府州县遍贴告示,禁止屠宰。咱众文武同受雨露之恩,应遵皇上谕旨。咱们先违背圣谕,何能管理军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众位既然知过,施某只得钦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众官听施公之言,一齐打躬,这才将心放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说康熙老佛爷自颁旨祷雨后,仍不见甘霖沛降,圣心深以为忧。暗想:“民以食为生。五谷不能播种,小民何以为生?
自古商汤祷雨桑林,引事自责。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丰岁稔,为何这等亢旱,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处,上帝震怒,警戒于朕。”老佛爷忧虑民间疾苦,日日斋戒,并不骑马坐辇,步行入坛,光头不戴帽,率领文武虔心拜祷上帝。众文武官员见主上如此,俱都是光着脑袋,跟随圣驾就在太阳殿里晒着行走。五鼓进殿,黄昏圣驾还宫,这等虔心,传扬天下,军民无不感念圣恩浩荡,替圣上念佛。此时惊动了一个水内精灵,他要借此机会,讨一金口封号,好修正果。他算计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样,夤夜到了京都德胜门外,投在黑寺庙内住下,自称黑面僧人。这精灵修炼,颇有数百年道术,心灵性巧。暗想无由自蔫,不能朝见圣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传扬,善能呼风唤雨。又打点庙主,代奏明圣上。喇嘛僧受其所托,便委婉奏明:“庙内有一个番僧,善能祈雨。”圣上爱民恩重,并不深究,降旨准奏。这黑面僧亲手画了一张法台图样,奏呈万岁御览。圣上龙目看毕,降旨将图发交工部,遣官监验,照式起造。钦天监选择吉日,命僧人登坛,起造如有违误,交部议处。工部官员依旨,率领匠人在地坛布置既妥,立刻兴工。
只见图样开写明白:法台一座高七尺,面宽三丈要见方,上要天花,下辅地平。台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净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台上下四围,俱是悬花结彩。众官吩咐,匠人不敢迟误。治造齐毕告竣,专候选择良辰,黑面僧入坛,此话不表。
且说江西广信府天师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来至面前,控身打一躬,口尊:“法师,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颁旨设坛求雨。惊动了黑旗角下一个妖精,化作番僧形状,以法术自炫。圣上降谕,强求甘霖。不但无济于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乱君心。我若隐匿不奏,岂不辜负圣恩。”洪教真人真人朝行夜宿,一路无话。这日来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轿,法官骑马,到了齐化门,穿城而过,一直奔至九天宫住下。因恐惊走妖邪,不去朝见,只好临期陛见,与僧人睹面。又写封牌一面,诸神免见。又暗差法官,探听番僧何时入坛。法官讯问已毕,对天师禀道:“后日十三日良辰吉时,番僧上台求雨,万岁御驾亲临,众文武一齐随驾。”真人听罢,暗想必须如此奏明,方为停妥。想罢眼望法官说道:“尔速行安置,以备朝见。”法官答应。
这日正是朝贺之期,钟鼓齐鸣,笙箫细乐,檀香扑鼻,金鞭三响,老佛爷驾登龙位。文武朝参已毕,分班侍立。当值官上前跪倒,口呼“万岁”三声。“臣启奏我主,今有江西龙虎山洪教真人来京朝见,候旨定夺。”老佛爷降旨召见。龙颜一见大悦,问道:“朕未出旨宣召爱卿,卿家何事来京?可细细奏明。”真人见问,连忙叩头,口尊:“万岁,听臣启奏。微臣并非擅自来京,臣既食君禄,应当报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道也。有事隐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师妖气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动,为臣不敢不奏闻我主得知。”天师奏罢,老佛爷闻奏,甚是惊疑,连忙说道:“朕降旨设坛祷求甘露,为救黎民。正在望云思雨,朝臣奏闻: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当准奏,命番僧求雨,以苏民困。并未闻妖异之说。卿家不知有何风闻?可细细奏闻。”天师听罢佛爷之言,复又奏道:“臣自汉至今,祖居龙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传,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轮流听事。臣在丹房净坐,值日神报,臣才得知。言:‘苍天未能下雨,圣上怜民,宸衷切虑。圣驾率领百官,日日进坛祷雨。龙恩远播,军民仰望念佛。故此惊动妖邪,潜来帝阙。’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无益于民,而且有害稼穑。雨露飞霜,自有定期;年岁丰歉,系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难测,岂能相强?臣故连夜来朝,奏明圣上,赦臣胆大无旨进京之罪。”
且说康熙老佛爷,乃是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师奏罢,未免龙心不定,暗想:“清平世界,白昼之间,妖怪何敢变化人形?”转想:“天师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印,历代所传。保国佑民,斩妖除邪,岂敢妄奏,自寻其罪?朕想那年朝贺,寡人方十二岁,朕见他童年称天师,不过是江西一个小蛮子,借祖上之名,他还有什么法力?朕要想难他。打着满洲话,叫九梁公擎过三杯茶来。先赐他一碗,他用左手接过;又赐他一碗,用右手接过。朕安心试探,复又叫人送过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谁知他将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将第三碗接在手内。那一碗悬在空中,竟是有人托住一般。朕见他谢恩,将手擎两碗饮毕,给与内监接去;复又伸手将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内。朕只当他一饮,谁知他向空中一倾,却未见水点。彼时朕心甚是不悦,以为他卖弄法术,轻视于朕。只见他不慌不忙,递过茶盏,连忙跪倒叩头,口称:‘万岁!微臣有事启奏:适因扬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灾,微臣倾化落了一阵茶雨,已将回禄泼灭。’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头,但见海水波涛陡起,浪比船高,几乎将船打翻。文武一齐皆惊。朕见他将小手一摇,喊道:‘龙神免朝!’一声未了,水既归源,波平浪静。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师名号,时时赐些珍珠彩缎,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师回去,约至三年,忽有九个番僧来到朝门。该官奏朕说:‘北京乃兴隆之地,就只气脉不通。若能挑通河道,气脉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国运日强。’朕思奏得有理,一时误信邪言,将要降旨动工,天师忽然来京中门候旨。朕将他宣至金殿,谒朕已毕。他口呼:‘万岁!微臣伏闻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于我主国运大有不便。九个番僧乃九条泥鳅精所变。我主不可被其蛊惑。’朕彼时闻奏问道:‘依卿如何将邪物治住?’他奏:‘微臣自有方略。此时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扰动军民不安,反觉费力。我主降旨止住兴工,这怪皆修炼年久,其性灵通,知微臣来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三日后,果然九个番僧不见踪迹。这几件事皆朕所亲见,足微先知之异。今日之事,仔细推详,大约不错。”老佛爷想罢,复又慢开金口说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离,今因荒早,以至误信妖言。据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显化,不但无益于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明之故。若非爱卿护国来朝,未免堕其术中。不知卿家有何法术擒捉此怪?”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5回 张洪教擒拿妖怪 甘忠元控告潴龙
却说老佛爷听天师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师法力叫他现出原形,看他是何妖物。天师连忙叩头,口尊:“万岁,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现出,方免叫我主龙驾受惊。
事毕,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灵。”天师奏毕,俯伏金阶,老佛爷龙心大悦,叫声:“爱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负卿,依卿所奏。”天师随众步下金阶,出了合勒闻思哈门。轿夫搭过金顶钢人轮,到了内东华门。路旁有人大叫:“冤枉!”嚷着跑到轿前,横拦去路,跪倒不住的叩头。天师在轿内沉吟不语。法官一见,连忙说道:“你这人好无分晓。”
天师看罢,轿内开言说:“你这人,本爵看来,并非庸愚,难道你不知洪教天师专管擒怪,并不代理民词?有什么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门去告。”此时众军民见有人在天师面前告状,一齐拥挤观看,但见天师轿内说话。那人复又连连叩头,口尊:“真人,晚生自幼读书,世务不明,冒犯法驾,应该万死。无奈其中实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来,拦真人法轿,叩求天师老爷救命!”天师听那人口称晚生,知是儒门之士,连忙说道:“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说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听天师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内潴龙。现有呈状在此,请天师过目。”真人接过,逐字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顺天府昌平州,庚子科举人。为潴龙肆横,良田变成泽国事。窃生有祖遗良田数顷,坐落在卢沟桥浑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满门藉此衣食。不意九年前,忽被蛟龙霸据,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几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结怨,含忍数年,抢地呼天,沉冤莫诉。
今闻真人法驾到京,冒死奉渎,叩恳开天地之恩,施无穷法力,俾恶畜敛迹,沧海仍复良田。则生合家均蒙再造之恩,万代衔结不忘。上诉。
天师看罢呈词,沉吟多会,叫声:“贤契不必伤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词,自有道理。你今日暂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红日,速来敝观,本爵自然将你这段事,判个水落石出。”甘忠元闻听天师之言,心中暗自欢喜,慌忙与天师跪倒,往上叩头,说道:“多谢真人天恩。”天师在轿内,连忙命人相搀,说:“贤契请起,不必多礼。甘忠元只得平身站起,告辞而去。
天师既至观中,先在丹房静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坛法物,以备随驾擒伏番僧。法官应声而去不表。只见守门军役前来跪倒,启禀:“真人,昨日告潴龙的人求见。”天师听罢,吩咐法官到观门首,引甘举人进来。法官答应而去,不多时同甘举人来至丹房。甘忠元见真人深打一躬,将要屈膝下跪。天师连忙拦住,吩咐叫人看坐。亲随不敢怠慢,就在旁首设座。天师道:“贤契,如今,贤契这一段冤屈,本爵与你判明。此事实由贤契言语轻薄所致;又当运陷不通,所以他借此为由,将你田地强占了去。这个仇怨,本爵只得与你们讲和。”说着吩咐看茶。
忽然门外有人答应一声,其音洪亮,韵似沉雷,把甘忠元吓了一跳。连忙闪目一看:但见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来。长大身躯,约有七尺,扫帚眉,窝扣眼,驴脸长腮,两耳厚轮,噘着尖嘴,大牙露显唇外,胡须亚似钢针;满身穿着全是皂色,足登趿靴,打着裹腿。气昂昂走到天师一旁站住,一语不发,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罢,心中纳闷,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为如此这样凶狠?正在猜疑之际,只听天师说道:“甘贤契请茶,是客必须先敬头碗茶,方显本爵恭敬圣门弟子。”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意,及听天师说道甘贤契请茶,即将茶饮毕。大汉气冲冲的接了茶碗,手托茶盘,洋洋而去。天师说道:“方才送茶大汉,你果认识此人否?”甘忠元回说:“不识。”
天师说道:“这就是你的对头浑河潴龙。本爵将他拘到,一者判断此案,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二者使他献茶与汝,作为赔礼。
贤契自此言语须要谨慎,不可再毁谤龙王了。本爵看你应该是灾消难满,目前虽然是遭困,将来自有升腾之日,与本爵同为一殿之臣,须加奋勉修德为善。你的田地,候明日开河之日,自有分晓,绝不能短少。但是地近河岸,更须敬重河伯龙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门清泰,地亩丰收。非是强派汝事敬龙神,本爵与你既然判断呈词,总要公平正直为是。贤契须要牢记。”甘忠元听毕,站起告辞。真人送出观门。且说真人见甘忠元已去,将法官叫到丹房问道:“尔将雨坛应用法物可齐备?”
法官道:“俱已备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灵符。未知天师如何擒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96回 张洪教暗进雨坛 傻和尚明警世界
话说洪教真人将甘忠元告潴龙一案办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驾进坛,与黑面僧相会,须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台,即刻把符焚化。我在龙驾伴主。尔等千万仔细,莫要惊动圣上。那时擒住妖僧,也显洪教道法高。”不多时万岁驾到午门,众人跪接。山呼已毕,一齐相随御辇,宜人隐在众人内,前呼后拥,出了正阳门,霎时进了雨坛。到了龙棚,佛爷下辇,升了宝座。众文武复又参拜,分为左右侍立。此时番僧尚未来到。天师同法官进坛,暗中布置齐毕,专候着番僧进坛,好焚符咒,此话不表。
且说圣义村三官庙傻和尚,自从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点化,授了金字真经,因他的根基本深,一至夜静,自有神人指教。
不上几月工夫,不知不觉醒悟,万法皆通。说的禅语,俗人一点不懂得。这夜至三更时,他在三官殿中静坐参禅,困觉之际,毫光四起,竟将庙院照的通红。村中人皆以为庙内失火,火光冲天。众人约齐说道:“咱们往庙里看看,到底是何缘故。”一同走至庙前。门却未闭,一齐走入,打算要问问傻僧。走到殿前,只见傻和尚赤着身体,独坐三宝殿供桌之上,闭目沉睡,浑身淋汗。此时正在隆冬,天气甚为寒冷,他乃赤身大汗淋漓。
众人看罢,说道:“有些奇异!”从此合村人无不供奉。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约齐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内,见了傻和尚一齐参拜。傻僧一见,先傻笑了一阵,疯疯癫癫,眼望众人说道:“我的佛!你们都是胡闹!要祈雨该求龙神,求我会下雨?要求我本事,只会这吃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驾着乌云,入山去找龙神,那时你们求他。我的佛!”满嘴胡念了几句,复又傻笑了一阵。众人俱不懂他的话,但见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来。众人看着,一齐赞叹,互相抱怨走着,彼此暗咒秃驴可恶。傻和尚见众人去后,到了天晚,上课已毕。至次日清晨,把老和尚留下的破衲头,斜披肩上,手拿木鱼,举步出庙,回手倒扣庙门。因感庄主之恩,绕庄走了三遍,高声朗喧佛号。又将木鱼敲得声响震耳,念了几句偈语道:天龙不慈悲,晴天大日头。要祈甘露降,还得善人修。
声音不断,绕村念了三遍,招得犬声乱咬。此时天气尚早,村人俱未起来,梦中惊醒,听了俱各不解。及至起来寻觅,傻和尚踪影不见,众村人纳闷。且说傻和尚围村念罢偈语,又到他父母坟墓之上磕了几个头,两腿如飞,竟扑奔通州北关。不多时到了关庙热闹之处,一边走着手敲木鱼,一面高声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误进繁华一座城。天公不怒不垂泪,涂炭生灵心不公。傻不傻,灵不灵,前生造定难变更。这方人,也识透:阿弥陀佛!天下安宁雨便倾。
傻僧念这几句,原隐着“方人也”三个字。当初贤臣作江都知县,假扮道人私访,将“施”字拆开,号称“方人也”。
今傻僧安心显应,惊觉贤臣,故把这三字编成口号,满街念佛。
军民不知,以为妖言,俱不在意。
此时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齐集城隍庙,参神祷祝。众官正在拈香已毕,忽听庙门外敲的木鱼连声响亮,口里念的听不出是念经卷是诗词,众官全不理会。惟有施公听他念的有因,不觉心内怀疑,将要派人去看问,忽听诵的又改了话语。施公与众官复又侧耳细听。只听外面大声念道:好哇!先不该,我不傻来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瑶阶。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动龙天泪下来。“方人也”,不明白,不拜灵山好怪哉!阿弥陀佛,可笑你,再迟时我转天台。
傻僧在城隍庙外喊念,贤臣在庙内听得甚为真切。又听木鱼打得震耳,只在庙前来回朗诵。众官听了,俱都不解,仍去闲谈。施公心内暗想,忽然醒悟,说:“哎呀!这内中分明隐着‘方人也’三字,应了我初任江都县,暗访五虎恶棍,路途甚远。此人如何得知?”施公想罢,暗自说道:“何不叫他进庙内盘问盘问?”叫声:“施安,你去把那喊叫之人叫他进来。”
施安答应,走出庙门外面,大声叫道:“僧人!我们老爷唤你进庙有话说。你快随我去。”傻僧闻听也不答应,随着往里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贤臣与众官在殿中闪目观瞧,怎生模样,有诗为证:发蓬足赤真不堪,破烂衲衣身上穿。
憨相面上油泥厚,点头傻笑带疯癫。
虱子浑身爬又滚,斗大木鱼挂胸前。
化现所为求甘露,安心惊觉施不全。
借此为由欲远遁,俗人哪视此机关。
可叹迷人参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谈。
施公与众人看罢,俱不知何意,当作挂单和尚看待。众官因知施公最难说话,俱不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声:“傻僧人,你进庙来,我有话问。”但见傻僧在殿外答应说:“来了!特来问你,何必问我?”说着,疯疯癫癫来至殿内,那种气味令人难闻,众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闭气问道:“你这僧也太胆大!人,私访恶霸。你何以隐在禅语之内,“细细说来。”傻僧见问,说道:不用究问,听我说来:你说你忠不算忠,你说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难分辨,摄款提钞入私囊。忠呀奸!
施公闻听隐语戳心,不觉恼怒,高声大喝道:“我听你这疯僧满口胡言,就该掌嘴!”众官见贤臣发怒,俱替傻僧担怕。
那傻和尚却全无惧色,仍又傻笑。此时施公见他这等形状,隐语之中似有奇异,连忙问道:“你能求雨么?”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戏。”施公听罢说:“能够求雨,恕你无罪。若要是无雨,一定重责不恕。”施公与众官谈论,只听殿房内把木鱼敲得连声的响,憨声憨语,跪着宣读佛号。众人听着,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贤臣与众人议论,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庙过宿,候着明日午后应验否,此话不表。
且说正乙天师随着圣驾到了雨坛,吩咐法官诸事备毕,仍然退在文武班内。圣上在宝座上闪龙目观看:但见正面高台一座,搭造得甚是齐整,悬花结彩。法台上下一概应用之物,俱已备好,甚是鲜明。蒙古包搭在台后,还有许多喇嘛穿各样套头,在那里正候着番僧。万岁看罢,传旨问天师话。真人连忙越众上前跪倒。老佛爷问道:“今僧人上坛,不知卿家怎样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坛,臣自有法术擒他。”
万岁闻听,说:“卿家暂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隐避在众文武官员身后。
此刻吉时已至,番僧来到。圣上传旨,命通事问:“僧人辰时进坛,何时落雨?可以下几个时刻?”通事官领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内,见黑面僧问明。复到龙棚回奏万岁道:“奴才讯明僧人。他说:‘辰时登坛,巳刻布云,午时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黄昏,包管足用。’”万岁准奏,传旨命僧人上台。番僧从台后上了雨坛。老佛爷在龙棚对面,看得甚是分明。但见番僧:重眉大嘴,黑面红须;身躯矮胖,大肚累堆,长得甚是凶恶。又见他上了法台,对龙棚谢了圣恩,退在一旁。着令众喇嘛绕台已毕,好去作法。众喇嘛锣鼓齐鸣,犹如嵩祝寺、雍和宫、黑黄寺打鬼的一般。众喇嘛扮着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众喇嘛穿用那些物件,为的是显着威风好看。圣上看罢,一扭龙项,暗自传目,叫声:“张爱卿,你看番僧胡闹求雨,要这些何用?”真人见问,连忙跪倒,口尊:“万岁!番僧如此,无非枉劳气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来?臣启我主,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爷说:“休令妖僧走脱!”天师复又进了龙棚,回奏道:“臣启我主,微臣俱已备妥,大约妖邪插翅难飞,少时我主自明。”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97回 众水怪行雨助威 金甲神持鞭保驾
话说番僧原系水族之物,窠巢同类甚众。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传海眼。近方之人时见有水怪出现,都不敢近岸窥探。
那里边水怪尚有道行浅的,因未能变化,只在沼内埋头,不敢出来滋事。这番僧未求雨之先,曾与众水怪计定,说道:“天下干旱,真命帝主怜民,望雨甚切。趁此机会,讨一金口封号,日后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动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之时,众位助我一阵风雨,不必管禾苗损益,五谷生与不生,但能应点,搪塞过圣朝天子;龙心一悦,必然钦加封号。愚兄果能得到好处,必要携带众位一齐飞升,同入仙班。”众水怪听说落一场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欢欣无限,叫道:“兄长只管前去!”
却说那怪听罢同类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状,来投黑黄寺;并未算着天师来京,故此任意胡为。他要早知天师在此,慢说还来登坛,也就潜逃远遁了。只因他虽修炼多年,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虽闻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会过洪教真人之面。又无人对他言讲,所以他不能知道。这番僧又自觉一概安置,众朝臣又不识他的根底,谁能破他的虚诬?所以他登坛之际,竟大着胆卖弄猖狂。
且说番僧分派雨坛上摆设的甚是齐整。只见番僧上了坛,先朝龙棚行朝驾之礼,随后椅上坐着,众喇嘛各打钟鼓铙钹,顺着雨坛绕了三匝,敲打得声音聒耳,言语却听不出来。番俗趁着音乐嘈杂之际,连忙又从左边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礼毕。见他又将铃儿摇了三下,口中念了几句,如鸟语一般,也不知是经是咒,听着难解。念罢放下那个铜铃,掐着口诀仍是嘟嘟嚷嚷;拿着一道符往香烛上一点,顷刻焚化。那符焚讫,果然一股浓烟,飘飘摇摇直扑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且说水中那些蛟、螭、龟、鳖、鼋、鼍、鱼、虾、蟹,这日正在沼中探头缩脑,忽然来一阵阴风刮到水面。众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觉欢腾跳跃,一齐呼兄唤弟,说道:“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们快去辅助他,得了御封荣归,你我都证仙班。”说罢各显术法,各驾妖风,乱哄哄吐雾喷云,从水沼起到半空。转眼烟雾迷漫天际,真正是狂风滚滚,大雨冲冲,霎时到了京师地面。看看离龙棚不远,众妖更加精神百倍。高兴之际,猛听对面如雷响之声,喝道:“呔!好孽畜,还不与我退去!前面有真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护驾,孽畜速退!少迟片刻,立即叫尔等金鞭碎顶!”那众水怪之内,原是忘八精领头,虾精紧围,随身后蛟精督队。这些怪物如乡屯浪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恋着烟花柳巷,不顾父母,乐而忘返。正在适意鼓勇前进,忽听这么一声如雷,那乌龟精先就吓了个倒仰,把小青果脑袋一哆嗦;猛又一抬头,见有位金甲神横阻去路,相貌十分凶恶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将长脖扭转,对后面众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灵眼快,颈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颈项快缩,那鞭早就落在顶梁上咧!我倒想着领你们在京师地面,秦楼楚馆,叫你们在前三门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再者我这几年保养颇好,打算在人烟稠密之处,出现出现我的伟胖身躯。不料正在兴头之际,忽听似雷的一声,先就惊了我目瞪痴呆;又一昂头,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师法旨,护驾的金甲天神喝说:‘不行疾退。立刻便叫轻生!’我听罢惊慌无措,几乎把尿溺吓出。我想,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咱们总有些道行,料也敌不过天师。我故把脖子一缩,知会你们一声,赶忙跑回。从来交朋,虽然患难相扶,亦不过尽其心力而已!现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狈,又有几个信义君子?何况我辈从此再不想脱凡壳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龙宫里每日当当散差,吃碗闲饭罢!凭谁邀约,再也不去受这惊怕咧!”忘八精说着,尚吓得嘘嘘牛喘。有一路鲇鱼精听罢,暗想:“总不敢擅作威福,滋生事端,今日为朋友连累,险些遭杀身之祸。自今以后,我就在这深潭里。”想罢大笑道:“乌大爷,平日见你雄赳赳,自夸体壮心高,不亚铜头铁背。常说要出外去叫叫字号,闯闯光棍,遨游五湖四海,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前紧后松的软盖儿。见了真章儿,就有些虎头蛇尾咧!”又一虾儿精跳着说道:“姥姥!你别张着大嘴笑人咧!今日还算乌大爷的运气旺,一眼瞧见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恼那位金甲神追赶下来,还许连巢窠里,闹个翻江搅海,一齐抄讨入官呢!我只顾瞎抢似的,喊着前奔。猛听了那么一声,几乎把我的虾心惊落,虾魂惊散,真是可怕!”众水怪听罢,齐说道:“算了罢!算了罢!咱们也休瞎想咧!也别瞎说咧!再要瞎闹,只怕大家都不安生。咱们不必讲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罢咧!”
不言众水怪被灵官赶散,不敢出头。且说番僧自焚罢信符,一心盼望同类相助。果然功夫不大,黑云直矗,疾风暴雨认西北直奔龙棚。番僧看罢,更是精神雄壮,暗喜道:“还是我们龙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几刻,得了封号,何愁不身列仙班。”番僧正想得心满意足,猛然抬头,不觉吓得惊疑不定,暗说:“不好!这事有些奇怪,怎么下了这几点儿就住了呢?这如何遮得去龙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这样无信实的,为何今日言清行浊,将我撮上台来,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么错误缘故?领队的乌大哥与谁口角,作了气恼,赶忙回去;甲士跌了个折腿,不能前行;长须公公姥姥,都被渔人网去?真乃叫我着急、纳闷,不明其故。莫非他们等着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次雨。待将三道符一齐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8回 惧诏问妖僧谎奏 破邪术天师出班
话说黑面僧见他自己说的时刻已到,不见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类,暗说:“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们果真不来解救于我,人王帝主要是问将下来,有什么言语回答?龙心一怒,根究出破绽,那还了得!”心中暗自踌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诳之词,腹内说有咧!我何不这般如此,暂且掩饰过去。
且说佛爷坐在龙棚,候着落雨。起初看见僧人焚罢了符,果然陡起了浓云,烈风骤雨随着,登时点点滴滴,地皮尽湿。
只见坛外围着许多的军民大声念佛,复又欢声说道:“还是万岁爷洪福齐天,感来这位神僧,佛法广大。有了这场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众军民议论纷纷,佛爷龙心大悦,对着众官说道:“朕看这僧人似乎有些来历。虽非正道,这雨却不能假。
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这雨中气味触鼻,仿佛硫磺味似的,朕心直觉发闷。”众文武听了佛爷之言,有亲王侍卫大臣齐行奏道:“臣等俱觉头晕心乱,颇有可异。我主可调洪教真人近前一问,自见分明。”老佛爷叫一声:“爱卿平身。”天师遵旨立起。皇爷道:“适才僧人所行,料爱卿目睹其事。雨中带有腥膻之味,甚觉难受。且又所下无多,即便云消雨止。卿试言明其故,好展仙术擒住,免其祸民。斩戴市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谕启奏道:“此雨实非四海龙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党前来弄的狂风暴雨,所以腥气难闻。这雨不但于田禾有损,兆民受了这一般邪气,还怕要有瘟疫之灾。”皇爷听说如此,不觉惊异道:“这事据卿所奏,甚为恐惧。朕特虔诚至祷者,原为虑民疾苦,冀上苍速施膏泽,以免百姓倒悬。若叫妖僧这样妄行,朕却不为救民,反为陷民。爱卿须速行设法解散妖氛,朕于卿家必不有负。”却说真人见皇爷这般忧民,复又跪倒叩头奏道:“老佛爷传下面旨:召那番僧前来问话。”侍官出了龙棚,即刻至雨坛蒙古包,先对通事谕知,旨下速召僧人。通事闻听,不敢延缓,登梯上坛对番僧说明圣上谕召龙棚见驾。番僧正在心中想计,暗说:“皇上恼怒,不过累黑黄寺喇嘛吃个误举之罪,也就罢了。想要拿我,万不能够。”番僧想罢,随说道:“圣上既要召问,只得依旨。”说罢随定通事顺梯而下,直奔龙棚。侍官先回明。皇爷传旨,即令带进龙棚。
侍官连忙引领而入。到了龙棚,通事带番僧一齐跪倒,参驾礼毕,跪在尘埃。皇爷端相番僧,迥非人类,在宝座用龙腕一指,说:“你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时登坛,午时下雨。为何时刻已到,只落了那么几点雨,便就天晴?你必须明白奏来。”番僧见问,连连叩头道:“目下吉时已过,叩乞龙恩,准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坛祈祷一阵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赎不验之罪。乞佛爷开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毕,皇爷尚未处分。见天师从御座之后,转到圣驾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怪物!你可认得我么?”番僧正在俯伏,忽听有人叫他怪物,急抬头一看,只见御驾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约三旬,精神满足,生成仙风道骨。番僧看罢,把两个大眼一翻,头一晃,复是满嘴咿哩哇啦说了几句。天师也是听不分明,忙问通事。通事答道:“僧人说是未曾会过,不识是谁,请问姓字?”天师听罢,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我乃祖居江西龙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汉迄今,护国佑民,荡魔除怪。姓张,料你不识,亦许闻名。我今特来看你求雨,问你求的雨在何处?”番僧一听说是天师,犹如半空中打个霹雷,登时魂飞胆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发。天师见他默而不等,说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爷为国忧民,设台祈雨。你胆敢借事生端,来到帝廷欺蒙主上,竟敢痴心妄想。应该回思已往,罪犯天条,叠遭雷击。既然躲过,就宜潜心苦炼,改过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几个贼子奸臣、旁门邪教能成正果的?况且这畜类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这等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诬民之术,皆成蓬莱三岛仙人矣!你求不下雨来,就该请罪;你反妄奏有人冲破你的法术。我早知道你纵然求得雨下,亦是无益禾苗,有害百姓。兴妖欺主,该当何罪?你既自寻死路,料难再事姑容。依我说你速往圣驾之前,将你原形现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体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条活路,速回水沼苦励潜修。若仍是痴迷不醒,圣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时休怨本爵不施恻隐之心。”却说番僧听罢天师的一番言词,悚惶之极。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99回 张手雷法台驱邪 掷铁牌龙潭致雨
话说黑僧伏在龙棚御座之下,被天师切责,因疑信参半,要试真假,他便暗怀毒计,偷眼看着,觉离他切近,便运足腹中黑气,对准真人直喷去。那知天师见他跪在地下不哼不语,早预防他不怀好意。看他那边把嘴一张,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噜噜!如雷声震响,万道霞光,直奔番僧而来,倒将那股黑气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惊,知是天师无疑,双足一跺,旋起一阵黑风,到了龙棚之外,飞奔云霄。众文武正然惊讶,见从御座后复起一阵香风,金光一闪,随着黑风直赶将下去。
皇上同众文武尚不知何故。宝座上龙颜大怒,望天师说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脱去了。爱卿作速使方略,休叫伤了朕之子民。”
真人连忙跪倒,口称:“万岁!微臣有惊圣驾之罪,乞我主宽恩!”老佛爷龙腕一摆,说道:“此乃爱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术擒妖邪要紧。”天师复又奏道:“万岁且宽圣忧。怪物插翅难飞,微臣早已暗遣神将各守方隅。适才金光所起,乃是护法灵官追逐妖邪,绝不致贻害百姓。”皇爷宝座上点头道:“但愿如此,无奈亢旱依然,朕甚觉有愧于心。爱卿保国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师叩头奏道:“臣食君禄,当报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传遗,祈一场雨露,以救禾苗枯槁,以安万民之心。”皇上听罢,反忧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坛祈祷,快施无穷法力,前去致祷!”真人奏道:“微臣不须登坛,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爷问道:“爱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来一物,尊声:“万岁,速遣大臣一位,手持此物,飞马到黑龙潭掷在水中。不过一二刻,有细雨清风纷纷而降。”皇上听天师所言,不知是何法宝。这等奇验。老佛爷接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黑漆铁牌:长有七寸,宽约三寸,正面上写着“洪教敕令”四朱红字,背面画着一道符印。老佛爷看罢,龙心暗道:“这样一个小铁牌,如何说便能求得雨下,看来也是难测。若是不灵,天师岂能虚谎?想来天下孔、张二家,皆有祖传至道,使后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来,这个小铁牌,定有灵应。”却说天师见皇爷看牌沉吟,连忙奏道:“启我主速降谕旨,派一大员持此物捺在黑龙潭,不可回视,策马速归,雨便随落。”老佛爷龙心大悦,忙对马五格谕道:“张爱卿适才所言,卿可曾听得明白?”马大人见圣上问话,连忙到驾前跪倒叩头,口尊:“万岁,奴才皆已闻知。”老佛爷道:“你既知道,即刻擎这铁牌,速去黑龙潭。”马大人叩头说:“领旨。”复平身站起,接过铁牌,退步出了龙棚,忙吩咐家人牵过能行的坐骑,带一名仆人,一齐扳鞍上马,如飞而去。转眼之间,已到了黑龙潭近处。弃镫离鞍,跟人将马拉过一旁。马大人自己走到潭边。但见水势潆洄,清鉴毫发。看罢,急将铁牌捺在潭里,连忙撤步回头,扳鞍上马,奔回雨坛。
且说黑龙之水,原系与海水相通。那时龙宫内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见有一物沉下。水卒接过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搁,连忙双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龙王,呈上铁牌。
龙王一见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来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处知会雷公、电母、风婆、雨师,众神会集一处。龙王同众神率着水族,一齐到了空中。顿时布云掣电,发雷行雨。
不言龙王奉天师敕令,且说圣主自遣马大人黑龙潭去掷铁牌,坐在龙棚,复与天师言谈妖物。未二刻,只见马五格已走入棚中,驾前跪倒,口尊:“万岁!奴才遵旨将铁牌捺到龙潭,回马行至半途,知铁牌果然灵应,漫天乌云油然四起,现在雨亦沛然降下,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爷闻奏,龙心大悦,将龙腕一摆,马大人站立退归班内。老佛爷随即欠起龙体,离了宝座,忙步到龙棚之外,闪龙目四面观看;众大臣亦俱相随,仰天而望。但见:满天云气蒸腾,电光闪烁,清风拂拂,雷雨交加。佛爷不觉龙心大悦。众文武跪倒齐呼:“万岁!万岁!圣寿无疆!”老佛爷一见,连忙说道,“众卿俱各速起。此乃张爱卿道术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众卿相随劳碌。但雨虽然落下,不知怪物如何?张卿家再速施法擒来,使他本形现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胆敢前来惑朕。”言罢仍入龙棚,复归宝座。众文武亦各随入。天师进前奏道:“微臣已召请马、赵、关、岳四位神圣,各按东西南北把守汛地。复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诸神,各把方隅,犹如铺下天罗地网,一直在云端里守候。妖物料亦无处藏躲,不久便擒到驾前。”此话不表。
且说番僧足登黑云,从龙棚直起到空际,心内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头往回里一看,只见有道金光,紧随在后,又听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里逃走?速速回去现你原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惨命。”那妖正在惊慌之际,忽听怎样一响,吓了个走投无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见那追来的神圣甚是威猛,赤发红须,朱红面色,两只巨目;头戴金冠,大红袍衬黄金甲,腰束黄绒宝带,胸挂紫金牌,靴登五彩,手执金鞭,声音洪亮。妖邪看罢,知是灵官爷追将下来,几乎惊跌下来。
道教之中,就是这位灵官王元帅,到了佛门就是韦驮。凡妖魔鬼怪皆怕这个神圣。
有人阅看及此,问说这话前后叙的不符。他道:先前说黑面僧不认得天师,怎么就认得这灵官呢?即便见过说是认得,为何先在龙棚之际,天师将灵官请下,在御座后保驾,众官看不见?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时看不见,这会子在云端内就看见咧!既有此问,只得叙明。众妖大抵俱知。孟子说道:“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既为神圣,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议之处。不要说妖怪,假如凡人,神圣要叫你看见,把金光一闪,你便看见;要不叫看见,把金光一隐,你想要看见万万不能。灵官爷先在龙棚,原是暗中保驾,隐闭金光。妖邪低头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见法相。此时到了虚空,灵官爷现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详细。从来天下奇奇怪怪之事,叫人想不来解不出的尽多,若以平常情理较论,往往骇人听闻。殊不知天之高,地之厚,万物之多,风土之异,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间无奇不有,无怪不生。若以自己未闻未见,未曾作过的,便说世间并无此理,并无此情,并无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观天,浅见薄识,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见多所怪之人耳!况且仙佛神圣,道高德重,自能变化无穷。
不是那异端邪术,惑世诱人的障眼法儿,说出来荒唐难信。
闲言叙过不表。且说妖怪见了灵官爷圣像,意乱心迷,恨不能立刻钻天入地,得全性命。暗说:“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难逃公道。我实指乘机借求雨得点好处,归入大罗仙,得预蟠桃会,多么逍遥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气临头。不知遇了这个鸟天师来破了我的机谋,倒弄得引火焚身。这个时运真乃不利。那个灵官真紧紧跟定,倘被他金鞭一击,恐难保这个残生。早知此来这样结局,何必跑到北京,担这个惊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遗笑江湖,怎么再回水沼见同类朋友?”垂头丧气,心中抱怨。只见灵官爷紧紧赶到,扬着金鞭往下要落。吓得妖怪浑身乱抖,不觉急中生智,暗想:“我纵然跑到何处,他一定也是要追到何处。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恳求一番。倘灵官爷发了善心,暗放我逃走,免得如飞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见灵官登时冲冲大怒,骂道:“好孽畜!胆敢违吾法令!看鞭罢。”说着,那金鞭照那黑面僧头上,一直落将下去。不知妖僧头颅被灵官爷击得如何,要知端绪,且看下回分解。
第100回 王灵官拿妖缴令 番僧法坛现原形
话说妖僧哀告灵官爷,忽听怒声大叱,抡动金鞭照头便打。
妖僧一时心内着忙,想已躲避不及,连忙将大嘴复又一张,吐出一股黑气,托住金鞭,撤身驾起妖风,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觉魂迷意乱。猛一抬头,乃是一位黑脸神将,坐骑斑斓猛虎,手擎竹节钢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乌玉宝带,足踏乌底官靴,头戴幞头,面如锅底,熊眉豹目,满部胡须,在一片祥云瑞气之中,举着钢鞭如疾雷似的,大声威喝,横拦去路。妖邪看罢,认得是黑虎玄坛。妖怪手无器械,不敢相斗。倒退了几步,连忙转身强打精神,复弄妖风,向南方逃走。此时玄坛爷见妖物前来,正要纵云擒捉,忽见一阵黑风向南疾下。玄坛往前追赶,到了龙棚,见妖物已经过去,只得停云守住汛地。
却说那怪跑过龙棚,想从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说:“厉害!”回头一瞧,但见玄坛爷不复紧追,微觉心定,恨不能一时得一藏匿之所。正在兴风一直南下,算计转弯脱身,忽听正南上也是一声大喊:“妖怪休要前来,今有正乙真人法令,防你窃蹿,令吾神把守南方捉获于你。你若求不死,速至圣天子御前化现真形,还可活命;不然,刀下无情,立地叫你身首异处!”那怪正在攒力借风,猛然迎头又听这一声威叱,更觉魂不附体,暗说:“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连忙闪目从对面一看,但见:那天神头藏五凤金盔,身被黄金宝甲,云里织锦绿征袍,腰束碧玉红绦带,胸挂护心宝镜,足登五彩云靴,坐下赤兔胭脂马,手持青龙偃月刀;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五缕美髯,飘飘颔下,英雄浩气,冲贯太虚,左右侍从围随前后。那怪看罢,知是伏魔协天大帝,不觉打个寒噤,暗想:这位神圣,更是伏魔上将,万难以闯过,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将要转身闪避,只见前面一声大喊:“呔!好畜生!看见我家老爷,还不速现本形,前去请死?真乃大胆!有吾圣取你的命。”说着一纵祥光,手提大刀,直扑那妖邪。那怪一见连忙拨转风头,斜刺里又往正西扑去。周仓见妖物逃去,才要乘云头追赶,但见圣帝把手一摆,周爷收住云光,仍在龙棚正南守住汛地。且说妖物暗想:“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着去路,只怕今朝合该吾命休矣!”此话慢表。
且说灵官爷自纵金光,暗回龙棚,等候众神将怪物拿到驾前,好交法旨。迟了一刻不见动静。灵官爷恐妖物哀求,众神慈悲将他释放,急忙复起香风,到了龙棚之外,用圣目遥看:但见众神虽围住妖邪,尚未动手捉获。妖怪站立中央,四顾发闷。灵官爷看罢,纵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声喝道:“畜生!真乃胆大,吾神良言示你明路,竟敢违背。料你是要吾神动怒。”说罢抡起金鞭,对着妖物项上落下去。那妖物见灵官爷鞭到,无处可奔,连忙侧身躲过;趁势起阵黑风,来回与灵官爷旋转。灵官爷心中大怒,威声喊道:“众位神圣,既奉真人敕令,捉获妖邪,还不齐上,等待何时?”众神一齐喝道:“妖邪休推睡梦,我等奉天师法旨,特意在此捕捉于你。若非真人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时早叫你骨化飞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龙棚见了人王帝主,化现原形。真人开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诸流水。要再痴迷不省,难免尸骨寸磔,性命不保!”却说那怪听众神圣之言,身摇心荡,仰首四望:天兵天将围绕得密密层层,无隙可脱。不禁泪痕满面,暗叹:一着之差,灾祸临头!何苦当初生此痴想?连忙跪倒哀求不已。灵官爷一见大怒,骂声:“好妖孽,真乃胆大!众神圣怜你千年道术,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装聋作哑,料你这东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说罢大喊一声:“众位不必善劝。这孽畜自己寻死,何必容情?”那怪听灵官爷喊罢,只见四位天神挥动天兵,刀枪并举,齐往上攻,看罢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不速转龙棚,必遭他们的锋刃。少不得再去求见真人,不叫我现出本形,少丢颜面,逃回去免得同类轻薄。要是圣主不赦死罪,那也就无法可说。料是在此哀恳,亦是枉然。”想罢,连连叩头,口称:“众神暂且息威,听小畜一言上诉:众圣既悯小畜,不即诛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违慈谕,不听善言?小畜惟求众圣开恩,使小畜见了天师,到了龙棚之外,然后再化原形。”灵官爷不等妖怪说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龙棚现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为难多会,想到别无良策,将心一横,两眼一闭,收住风头,暗想:丑妇难免见公姑,任凭运数罢了。呼的一声,从半空落到平地。
众圣犹恐那妖欺诈,复从下方逃走,暗中紧紧拥跟。只见那妖物趴伏龙棚之外,遂一齐用金光隐住法相,在云中候着天师发落,好符送归位。
不表众神暗中卫护,且说皇爷自从天师铁牌求下蒙蒙膏雨,龙心大悦,坐在龙棚,正与文武群臣,称赞天师祖代灵迹。群臣将宁献王送天师的七言律诗,述诵圣听,有“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绦缠日月符。天上晓行骑只鹤,人间夜宿解双凫”之句,老佛爷听罢,说:“这诗赞美的诚非虚语。自汉迄今,天师道术至高,仙踪之异,果然不枉上帝敕封之位。朕今看来,深自确信。”天师听罢老佛爷御言称赞,连忙跪倒叩头道:“为臣有何德能,敢劳我主过奖。”龙棚之内,君臣正在谈论着妖僧被获,忽听从云雾之中,下来一阵怪风黑气,见一物跌落龙棚门首。皇爷同众臣齐吃一惊,离宝座闪目观瞧,原来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爷一看,刚要开金口下问,只见天师一转身躯,用手一指,喝声:“孽畜!真乃死有余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胆敢违吾法谕。不但不悔罪现形,反倒喷毒逞恶,窃逃法网。不想你这点本领,焉能脱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擒,可也再轻饶不得你过去。依本爵说还是快现原形,然后再请圣上下旨发落,判你的重罪。”此时众文武随驾观看,但见番僧跪在龙棚门外,战战兢兢,低头受责。从来没有不贪生的人物,那怪从空坠下,不知老佛爷叫他是死是活,心内不定,喘作一团。今听天师教训一番;又见皇爷围着多少侍卫,那等威严,更觉恐惧。那怪眼含珠泪,连连叩头求饶。敢则是人是畜生,到了将死关头,心想得生,惟恐言语错乱惹祸,恼了生杀之权的立刻发怒,叫他废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时说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时说话,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会说出清白的官话来了。但见那怪听罢天师之言,连连叩头求饶,口尊:“真人,小畜一时不明,迷了心前来,致生罪孽。小畜实非有心贻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怜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真人开一线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应口,将来必遭雷击之报。”那怪说罢,仍是叩头不已。
却说皇爷见妖怪哀求,复归宝座。天师听罢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转身进了龙棚,连忙跪倒叩头。老佛爷一见,口声:“爱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词,朕无不依,卿只管奏来。”真人听毕谢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启我主,这个妖物虽有邪道蒙君之罪,不过畜类之心,不明国法。原其情是为急成仙道;不该妄起贪心,前来钻谋营干,诳蔽朝廷。并非安心生灾作耗,惑世诬民。臣启万岁,赦他死罪,使他改过自新。臣算将来这孽畜身上,还有一段因果。”龙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预言,使天机泄漏,日后自见应验。凡物不该遭劫,一定将他治死,诚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现出原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101回 施贤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闭锁空房
话表黑面僧现出原形,伏在龙棚。老佛爷闪目观看:是一条金色鲤鱼,爬在地上。老佛爷看罢,对文武用手一指,将要开口责说,忽见一阵腥风直扑面目,黑气上起。老佛爷觉腥膻难闻,忙往后退,复归宝座。又听呼的一声,那怪风仍刮得旋转天地。老佛爷复注目一看,还是那怪伏在旧处。看罢未及开言,天师连忙前行几步,大声喝道:“你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为何这等性急,陡起妖风,几乎有惊圣驾。你不想本爵未曾送神,你焉能脱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这孽畜便该捐除兽心,牢记誓愿。要是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诛!即犯在本爵之手,难再想轻饶放过。”畜类也具羞恶之心,听着真人切责,直是低头蹙缩,觳觫之状,甚觉可怜。老佛爷本是仁德之主,看着,不忍将它处死,叫声:“妖物!今朝若非张爱卿代你说情,朕一定将你碎尸寸磔,以为兴妖祸世者戒。既洪教怜你修炼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贻害生命。修得功圆行满,何愁不得归正?如今赦你无罪便了。”那怪听老佛爷圣谕,不住点头。真人见圣上已竟发落,急命法官符送众神归位;又转身叫声:“妖物,以后莫负圣恩!速去!”那怪听真人开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网之鱼,连忙驾起风奔回水沼。
见了同类,又气又怒,怨说众水怪无义。那些众怪述说有神阻路厉害,才知是天师预遣天神空中阻挡,不能前进之故。那怪自讨了这场没趣,俱各相戒,再不轻赴北京。每日在沼内纯修,后话不表。
且说老佛爷见雨已落,妖物现形,龙颜大悦。对天师叫声:“爱卿,适才求雨的那面铁牌,朕想颇有灵效,可称是仙家宝物。今仍在龙潭,必是不能再得。卿为祈雨济民,却将灵牌遗弃,朕甚惜之。这等仙传之物,爱卿果能还有几件?朕想用金牌更换,备存在龙神庙内;倘有时逢着旱灾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爷言罢,真人连忙跪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铁牌,更不过是符印之灵,并非仙传宝物。虽已掷在深潭,到了夜静,龙宫自差水卒前来缴送。我主圣谕存留,微臣遵旨。当遣法徒,奉上龙神庙内。如逢时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员,不论何地龙潭,掷到水中,都有神验。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预言。”佛爷听罢,叫声:“爱卿所奏,确为至理,朕为忧民事,亦当顺受天命。不知今日这雨落到几时?”天师道:“微臣敕令龙神行雨,就在一日为止。但微臣复有一事启奏万岁:适才微臣仰观雨景,只见正东甲乙方,忽起祥云瑞霭,笼罩一方。据臣看来,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爷闻听,忙问道:“爱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济民,不妨这事明奏,生在何处?日后访出实迹,必要钦加封号,不枉神仙降世临凡。”天师听老佛爷追问,连忙行礼,至龙棚清净之处,召遣值日神查明回报。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时一看,便知就里,到天师面前报明。
真人听罢,复对老佛爷奏道:“微臣已悉其事。这灵光瑞彩,乃是佛门慧根发现,在通州郡内。始因本地刘姓夫妻,吃斋念佛,积善感动西方世尊,说他夫妻行善不懈,该生一佛子,将来使他夫妻终归报乐。因遣罗汉降生,化成痴傻。刘好善夫妻故去,村人怜他憨傻,送到本庄三官殿内为僧。后果有菩萨与善财童子幻化僧尼,授他无字真经;又默有神人点化传法,遂悟澈佛门微妙。如今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极本处供养之义,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颁旨求雨,通州官员集在城隍庙内,他便前去惊觉官民,在众官面前,许定今日午时求雨济众。
合郡官见他疯傻,锁在空房之内。那僧先知此处微臣敕令龙神求雨,他暗中诵经相助。现今雨已应候,众官说他有异,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长,一方共乐岁丰,万民欢声遍野。
一为积些善功,再为报答乡里。从此便匿迹藏名,脱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脱了凡骨,复返西方,移带刘好善夫妻齐升仙界。今这傻僧还在空屋奉经劝世。值日神回报如此。我主暗访通州城内,自有实迹。”佛爷听罢天师所奏,龙心暗道:“今民间有这等善人,能感动神佛,亦是国家祥瑞。朕还宫后,必须前去访明,看看这个神僧是何形象。”想罢,对张天师说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爱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须烦琐。
且说通州傻和尚,自从锁在静室之内,那一夜把木鱼敲的梆梆不住,吵得众官俱未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众官净面用茶已毕,仍去照常行香,参神拜圣。众僧等仍然各依本教科仪,修蘸念经,吹打法器。此时通州那些军民,听说有一游方傻僧,许定当日准能落雨,俱走来观看怎么求法。来到庙内,闻说和尚锁在空房,一齐纷纷说道:“京都皇帝,派本处官员求了这许多日,并未求得龙神落几点儿雨。不知那块来的这个傻秃,就敢说是行得了。现在旱得人都编出口号儿来咧!满街上作曲儿,唱什么:‘朝也拜,暮也拜,拜得日头倒干晒: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这个傻和尚也是白捣乱就完了!”军民乱谈。忽听傻僧木鱼儿梆梆加力的击了三声,大声念道:叹世人,真可惜!作贪宫,为污吏。不积福,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悌。口头言,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坑拐谋骗把人愚。逞强梁,生巧计,机谋费尽千钧力,真可惜!并不顾头南脚北,倒成了手指东西!
嘴里念着,木鱼敲的声音略小。念罢又大击三声,往下又念道:十方佛,他是谁?谁是我?黄梁大梦谁能脱?邀龙神,不得闲,布云童子哄了我。午时三刻不见云,未时六刻难救我。灵山佛,苦杀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声憨气流水的朗诵。那些军民听了,也有笑的,有说编排得好听的。此时众官拜毕众神,庙院散步,听了都不为意。
只见有一下役上前禀道:“回众位老爷,西北起了黑云向东飞来。”众官闻听,各去纵目西望:果然云遮天日,似有风雨来到,俱各盼望。不料迟了片时,又一昂头,云已散尽,那红日炎炎如火一般,晒得大地更加炎热。看罢俱各烦闷,齐说:“可异!明明雨已落下,转眼又雾退云消呢?这傻僧说的甚妙,难道见着一片云,便算求了雨咧?分明是饿疯了,前来调谎骗食,还大着胆自定时刻,看他到底怎样?”施公听着众人所说,暗想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来,他岂肯特来找打?要说他一定可行,却又午时已到,不见有雨。贤臣猜疑不定,忽听傻僧又打那木鱼更加乱响。众官道:“这傻僧也算有异处:精神不小。一夜闹得众人都不能闭目,咱们俱觉困倦。”只听他又在屋内傻声喊道:人人同说不着迷,一说善事便是疑。晨昏恶气冲天地,怒了龙天雨露稀。天不雨,你们急,怨说阴晴天不齐。天虽远,却难欺,人间善恶老天知。要求感召风合雨,一念之善起云霓。
众人听他念罢,刚要转身回去,只听空房里木鱼儿又大敲了三声。不知往下还有什么话语。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02回 念歌谣助雨济世 种银苗遁迹归山
话说傻和尚停了片刻,复将木鱼大敲三声,改了言词念道:人人皆笑我痴傻,我笑乖的瞎作耍。来复去,这一朝,今朝无雨来你不饶。我的佛法无边,快来救我把雨洒。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来。我的佛,快显灵,慈悲我一念诚,送来风雨作交情。
众官在窗外听他念了又念,打着那木鱼似甚得意。有位守备说道:“这分明是唱的谣言歌儿,焉能会求得来雨。似他此等样式,到乡村讨碗饭吃,岂不胜在此叫人监守?我看不如趁早赶出庙去,免得讨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样的衣不衣,履不履,饿疯了前来乱道咧!”说着,众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说了他念的话说,请命撵逐。施公听罢说道:“众寅兄不必气恼着急。他念的并非奸言,又非讥刺众人。常言匹夫一念至诚,便可感风雨,召鬼神。果然说大话,小结果,有头没尾的,空来溷扰,再责逐他。再等稍迟一刻,不见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领责。”施公说罢,众官看了看天色午刻,都要过去,那日色热的,真是可畏。众官民此时都知和尚说的时刻不曾有验,全在庙里围着,等看施公怎样摆布他。
众人正在交头接耳的乱说,猛听傻和尚大嚷之声,把众人倒吓了一跳。又一细听那傻僧嚷的,乃是:“黑龙黑龙,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农。”他那里嚷罢,忽来一阵轻风,众人对天远瞧,那浓云已满九霄,登时大雨直倾,雷电交作。
军民见那雨从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众僧道各回本庙,天到黄昏,用罢斋饭安歇不表。
却说那雨先前瓢泼的直倾;停约一刻,复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真落了个池满沟盈,运粮河中,水凭添三尺。众官晨起,吃茶已毕,见知州到来,众官俱对施公相庆贺。贤臣说道:“此是傻僧的功德。众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论待他?”众官道:“还是大人作主。”此时施公已测透傻僧的出处——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说道:“你们先摆上斋饭,再叫他前来问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事。下官的责任,卑职奉命请他到来。”说罢,带着跟随人,行到房门外。
只见门尚虚掩。吩咐跟人将门推开,室中一看,那傻僧卧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唤。只见那人挺身爬起,朦胧二目,憨声说道:“你们为何惊了我的瑶池圣宴?使我不得吃饱。”州官听了,猛然不解,暗说:“这傻僧必是疯梦未醒,不然为何说出混话?”又知他憨傻无所畏惧,连施大人他还不怕,无可奈何,只得说道:“下官奉施大人命,特来相请说话。刚才至此,何致唐突有惊赴宴?和尚快出去罢,莫令大人见怪。”那傻僧听罢,不说去否,先翻着眼问道:“你是谁呀?前来扰我。”
跟随人役见他直说疯话,恐怕再说出不受听的言词,忙接口道:“这是本处的父母官大老爷。”那傻僧一听,先哈哈大笑了一阵。道:“我当是谁,这么拿搪作势,敢是州尊?那你们说他是父母,就应顾子妇;怎么不疼子妇,就爱那姓铜的、姓钱的方眼孔呢?”说罢站起来又笑,拿起木鱼往外便走,将州官闹得面红耳赤,无法可施,只得随着来到前面大殿。
只见傻僧与施大人也不行礼。众官倒起来让他坐,他并不推辞,便坐在施大人对面。州官想着施公必要怒他无状,哪知施公一见便道:“这场雨幸和尚求下,救济万民,有此善功不小。今备素斋暂用一餐。再者,请问禅林住在何处?将来好派人赉送斋粮,使百姓尊礼。”施公说罢,吩咐修斋。下役答应,叫厨子制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刚摆在桌上,那傻僧一看说道:“大人要请我吃饭,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正在心里恼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来,便颁旨断屠。”
傻僧听了复大笑道:“你这州官也倒不错,分明当着施大人说谎遮掩。要不为吃肉,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内有位武职说道:“你这傻僧直是妄口诬人,有何凭据?”只见傻僧大笑道:“你们不服,派人到鼓楼南街上,张、许二屠家内,他那地窖中蒲草盖着,现有豚肩猪腿。就说已经下雨,官不计较,按价给他买上几斤,他必肯卖。”州官听罢,忙忙说道:“要是不准如何?”
傻僧道:“要是不验,将我这化缘讨饭吃的神木鱼儿输给你,叫你衣钵传世。”州官怒气说道:“真乃晦气!这僧人过于憨,不畏法,满嘴说的是些什么话语?今倒要依你买去。如不准时,再行算账便了。”说着吩咐下役而去。不多时把肉取来,回说:“小人去时,屠家初还抵赖不承,后来说破他们藏肉之处,才心慌取出,并未讨价。”众官听罢,彼此相看,都不敢说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觉惊异,暗想道:“这和尚大是神妙。将他求雨济民所行神迹,具表奏闻圣主,加他个封号,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没了佛门显应的善缘。”贤臣想罢,将内司叫到近前,说是:如此这般,急去快来。内司答应而去。此时天色尚在明暗相半,施公吩咐摆上筵席。众官笑道:“时已过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罢!”施公明知是憎傻僧多话之故,难以相强。看那傻僧并不逊让,手把木鱼槌,将木鱼儿打了几声。
众官又不知何故,腹内窃笑。忽听他叫道:“施大人,我有个小曲词儿,能知人心事,你们将耳朵伸开,听着我唱。”唱的是:众位官儿休暗恼,官场规矩我不晓。
直言说的人怒了,低骂秃驴我不好。
从来都不知颠倒,吃斋睡觉合傻笑。
两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龙王张洪数。
爱敬忠来爱敬孝,不求御口加封号。
有心为善如不赏,你的金银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会作总漕。
龙潭虎穴防惊险,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门一傻僧,人生定数我难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钦命东巡问孔生。
去来不必问行踪,佛法因缘异日逢。
去处来时来处去,黄金布满祗园中。
天相吉人忠与孝,真经一卷动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无处不多情。
那傻僧念罢,走过去便坐在正面椅上。众官认他去吃筵席,暗说:“这和尚怪极,心里骂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么又饮酒食肉呢?实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众官纳闷,且说施公听罢他念的言词,心内也觉猜疑,暗说:“这僧莫非是济颠重来下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难解之处:我想给他奏明皇上,并想送他银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说是恼他骂他,又说有人怨他,刚才说话、詈骂都是有的。那山东孔生,乃是在江都县之事,今日怎么说是要知过去未来,去向山东问他?又说是钦命东巡,又说有龙潭虎穴,还说是异日相逢,这些话不知又说到何处?难道皇上命我去山东访孔圣后裔?此话断无此理。等着施安回来,赠他银子,看他如何;再将他带到馆驿,问他个确实。”贤臣正然思想,只见内司到来将银呈上。贤臣命放在桌旁。且说傻僧对着那酒肉并未下筷,他看见银子送到,仿佛长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银子近前,大声说道:“众位老爷看着,我能借这大块银子种在地下,展眼长出银苗。”嚷道:“此项白银我无用,舍在山东济万民。”不知傻和尚之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3回 众仓户巧蒙作弊 施大人复申牌示
话说众官听说傻僧去种银子,都坐着等看如何变法。哪知他乃借此脱手呢?这傻僧早知施公心内之事,不欲明说,宣泄天数,所以借唱儿叫人听着,已经算是含糊对付了。他又知道施公还要往下详问,故此他见施安将银取到,便趁机会,说此种银生苗,哄得众人信了,要看他的异法,他才往庙后走出。
他哪里真去作那无益之事?到了院后,便将银倾在地下,又从庙的后院绕到门前,倘佯而去。
众官候了多会,不见动静,就有那心急的说道:“这和尚怎么不回?莫非拐银逃走?”施公道:“不要妄口诬人,他与其拐走,我既说送他,何妨明着拿去呢?那银子许未长出苗儿来,不好意思前来,却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论哪位贵职前去看看,叫他不必作这法术了。看看如何,速来回话。”施公叫施安同着几人刚走到了那里,只见白花花一堆银子捺在地下。
吩咐众役拣起,又到神殿禅堂找了一回,并不见傻僧,只得回来禀明施公。施公心中才悟,想他唱的话语之内,已经说着是不要银子,不必问着来去行止。
且说贤臣自与众官求雨已毕,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来,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进衙叩见,侍立一旁。贤臣问道:“你们访查之事,何妨对我说来。”三人见问,连忙答道:“小的等这几日,在仓里仓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并未见有实在情弊。只是听人传说:先前仓廒官吏,并车船人役,相沿种种弊陋,不一而足。说是虽有正直无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隐瞒,不肯出首。那等奸猾仓吏,往往与皇亲国戚、各府的豪杰勾连,于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许多鬼弊。说是历来廒中之米,都该出陈入新。他们生心先暗通奸商,将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盗;又暗与各旗的承领串合一气,捏造虚报,欺蒙冒领,乘机走出仓外,卖与米铺,分价各饱私囊。到了亏欠米数,复生奸计掩盖,不是用红朽的支应;便是用掺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老实朴讷的,无法可使,不但领些红朽米,还被他们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听说这些个弊病,全由奸诈花户,并著名豪匪作出来的缘故。听说那些官员不是不能详察,皆因有等贪鄙的,希图分肥,以为平空内里得利,所以明知不举,反与他们掩遮奸迹。瞒得一年是一年,隐得一季是一季。此为小的在仓廒左右访闻的一派话语,特来禀知老爷。如今眼看又到开仓日期,小的先前访明的那几个积豪恶匪,还许仗着他们主人的势力,诱花户结成一党,照旧的前来行欺作私。准否,老爷再行裁夺。”
且说贤臣本来就好管闲事,今听关小西等这样一说,未免心中气恼。点头说道:“非汝等再来详言,我几忘之。吾想到任之后,应该例有条陈。先前出的那几道牌示,皆是书吏仿仓厂从前的故套,如今既知还有这宗许多弊处,只得再自拟一道牌示。你们三人暂且下去,照常的缉访,吾自有主意惩办他们。”
关小西等听了,一齐退下。贤臣见三人退下,吩咐摆饭。用毕,心中思忖:一等到开仓,须得认真留心,务使一切仓弊尽绝。
这些个蠹吏棍徒,非要叫他们望影而逃,不能不消除了后患。
贤臣想罢,立刻吩咐内司,将纸笔放在桌上,将墨磨浓。贤臣提起笔,不多时自拟了一道牌示。将稿作完,叫施安交明仓书,另行缮正。施安即刻吩咐缮清送进,复呈与贤臣。施公阅看了,用朱笔标过掷下,叫仓吏传木匠造木牌,粘贴上面,悬挂仓厂门首,并要路之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4回 奏条陈仓上守法 施大人领命出巡
且说仓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传说得人人皆来观看,一齐走到近前。只见上写着:钦命仓厂总督施,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国储事:照得国家设立仓廒,积存粮米,原为八旗官员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该员弁等均直谨防留心。稽查升斗之米,不准营私,须要执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禀明惩治,不得微徇情面,隐忍不言,总期不负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闻有等豪恶,影借主人权势,窥伺春秋二季,领放俸米、甲米,以为奇货可居,前来煽动胥吏,行欺行诈,弄鬼作奸,内外勾通,虚捏重领,恣意将黑档子米窃运出仓,瓜分肥己。种种弊习,闻之殊堪令人发指!更有等贪婪之员,不思洁行供职,反图分润私囊,知而不举,己先不正,故不能正人。致令此辈肆无忌惮,所以,仓务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莅任以来,知从前牌示,尔等视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净。今本院访闻已确,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谕。大概本院之声名,莫不知之有素,尔等须将从前心肠,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经密察,定即按例严绳以法,绝不稍宽。各宜懔遵自爱,毋致噬脐。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实贴仓厂那些军民人等看罢牌文,个个赞美施公的贤能。那仓上官吏,平日不作弊的,便说有了这牌,往后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后查出错处,受其拖累;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这牌,未免恶其害己,心内便生暗骂,说:这个歪骨头真正可恶!莫非打算着要在仓厂一世,无故又添了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后任也必要较准,何苦挨这空心骂。众人好恶不一。
且说贤臣自出了牌示之后,每日将仓上之事,与那有才具的属员,议论讲究。凡仓上诸务,莫不悉心谘访。一日心中想起郭起凤等禀明有皇亲国戚的家丁煽惑花户弄弊之事,遂唤内司取过文房四宝,拟了一道奏议——皆是深切仓厂利弊条陈诸务,俱是正本清源。那时康熙佛爷正在励精求治,看了这个条陈,龙心甚喜。暗说:“施仕伦之才能,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级擢用,委以重职。”遂朱批道:施仕伦所陈仓廒条款,均系慎重仓务,有益国储。着该户部定为成案。自此次定立章程之后,务各秉公实心任事,以赎前罪。果然始终奋勉,着该督随时奏请,即予升迁。其贪赃舞弊者,该督随时确访,按例严办。至花户舞弊,系监督自行察出,即专治花户以应得之罪。如系通同,即照犯赃例议处。至开仓放米,再有恶仆豪奴,并肆横积匪,串诱吏胥,行飞诡之弊,该督查明据实参奏。不拘王公贝勒、国戚皇家、文武第宅,即按约束家人不严之例,处分示罚。其奴仆即照恶棍、匪徒盗窃仓库之款定罪。施仕伦视国事犹如家事,竭尽勤劳,整顿仓储,纤悉备举,不避权势,杜弊除奸。其才智心力,颇有古大臣之风。着加赏一年双俸;并颁赐荷包一对、折扇一柄,用旌其能,钦此。
自朱批旨意下,施公看罢,立刻望阙叩头,又上了一道谢恩赏的折子。那些仓上官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开仓,一概事务被施公治理得条条有款。先前索御史来查仓廒,半途回京,今又复来到。开仓之日,同着监放米的各旗员,一齐来至通州,见了施公俱各赞美,并监验着放米。这一次放米,各人激励,一毫陋处皆无。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声传遍京、通、湾、卫,且说那年各省,也有风雨调和之处,也有旱涝遭灾之处。先前表过,年成不能到处一样,各省督抚按例具折奏报。唯有山东一省,有数州县,由春及秋并未见雨,旱灾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处,半为盗薮。山东巡抚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赈。老佛爷见了表章,即在龙案上展开。观看罢,龙颜便带忧愁,对两旁众位大臣说道:“不料山东遭灾如此,饥民不堪。据抚臣所奏,如今已是草食不济。朕览之殊觉忧思。想万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抚恤,必致流离失所,为匪为盗,地方不安。但施赈必须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无克漏之弊。倘不遴选才智素优之员,前去总理监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实惠。众卿等可保举一员,深悉民情疾苦,不负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时众公卿听罢老佛爷圣谕,遂乘机奏道:“我主要赈济山东数百万饥黎,非专差大臣监查不可。若用偾事贪庸,职分卑小之员,必不能镇慑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无私,宣布国家恩泽。查有仓廒总督施仕伦,才具明敏,廉洁贤能;又系任过知县,深谙民间之事,此时又总理仓务。若用施仕伦前往放赈,凡赈用的帑款米款,该由何省拨发,自能熟悉胸中,办理周到。臣等想来,非此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举,有当圣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伦来京朝见,命他前往。”老佛爷心中哪能想到他们暗藏奸计,要叫施公远离京都?
且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过中秋佳节。施公在仓上已将那俸米、甲米,并补领的零档米石,俱一同索御史、众仓监督,将米放完。那日正在纳闷,闻听内司来禀说:“有圣旨到来。”贤臣听罢,连忙吩咐摆下香案,整理衣冠,前来接旨。此时差官已至仓厂衙门。只见那里摆着香案,施公一跛一点前来迎接。差官一见,勒住行脚,下马进衙,将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着圣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礼,然后跪听宣读。差官复又请起旨意,开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能廉介,国之股肱;尽瘁鞠躬,臣之本分。兹尔仓厂总督施仕伦,前者,卿任知县,朕即知尔吏治才长;既迁府尹,治国治民,尔更能多筹广略。今复略陈仓务,不避威权,力除恶习,洞达利弊。卿之屡著劳绩,诚不愧为治世能臣。兹因山东一带赤旱成灾,禾稼无望。山东抚臣奏请颁赈。朕思保恤灾黎,必须精察廉明,方能镇慑不肖官吏并刁绅恶监势恶盗徒。朕总期穷民得沾实惠,兔贪吏侵克弊端。尔施仕伦才力有余,算无遗策,国计民生,谋尽周到。兹钦加尔太子少保之衔,前往山东救灾放赈。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贪宫污吏、恶霸土豪,尔只管认真惩办,莫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赈用银米若干款项,该由何省仓库拨用,料尔自能审时度势,随时制宜。察着民情,该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尔拜受恩命之后,即便来京,请训驰往。其仓厂事务,朕另派员暂行护理。尔其勿滞!钦此。
施公跪听读罢,三呼谢恩毕,方站起与差官相见,让到官厅吃茶款待,叙谈闲话。不表差官回京,且说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许多臣僚,老佛爷不肯差用,怎么转想到我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进关小西等,收拾行李起身进京。从此,这一进京,往山东放粮,施公的名声,人人传布。一路上又出了许多奇冤异事,除了许多恶霸强贼。这正是天生贤臣,扶佐圣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5回 入京师贤臣陛见 扮客商私访民情
且说施公自从接旨,即刻吩咐关小西等,收拾行囊,诸事安置已毕。贤臣出了仓厂衙门,施安等扶持上马,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等,围随在后,星驰起程。仓上官吏,送有里许,贤臣便吩咐:“众位回衙,须要好好当差,报效国家,无亏臣职。”众人听罢,方才回去。
贤臣带领着亲随,进了齐化门,吩咐关小西等,暂押着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带着施安,从东华门直入。进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闲言不表。且说施公那日到了朝房,众朝臣俱已朝散。彼时老佛爷正在南书房翻看史书,思想山东灾荒,求所以补救之策。当值的卫太监,只得到龙驾前跪倒,说道:“启我主万岁!现有仓厂督臣施仕伦来京陛见,在朝房候旨定夺。”老佛爷传旨,命宣至宏德殿问话。卫太监叩头下去,来到朝房,对施公高声说道:“皇爷有旨:宣总督宏德殿见驾。”
施公听罢,不敢怠慢,即刻随着卫太监,从金阶一旁往里面走不多时,到了殿前。只见老佛爷已经走到那里,在御座上坐着呢!两旁有几个随驾的太监伺候。此时卫太监只得退闪一旁。
施公上前,低头朝着老佛爷行了三跪九叩首礼,又跪伏在地。
老佛爷一见,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躯,也觉得可笑。天颜可喜,叫声:“仕伦,尔不愧为国之能臣,看你这形体,实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赐你一个锦墩。”说着命内监取过。施公连忙谢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爷又叫声:“仕伦,朕前者观尔条陈仓务,深切利弊,足证尔劳心国事。今因山东奏来荒旱,民间遭此颠连,殊堪悯恻。今将颁赈救恤,诚恐不得其人,百姓难得实惠。
今特命卿前往放粮,并巡察贪官污吏。如有奸佞强恶之徒,任卿酌处。至该赈用粮米帑物,该由何省拨用,卿只管便宜行事。
料卿此去,必能筹策得宜,万民不致呼号失所。兹特加卿太子少保职衔,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加升赏。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离载道。”施公听罢老佛爷圣谕,连忙奏道:“微臣是无才能,只不敢负我主厚恩,有误国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爷听了,即命退朝。
贤臣受命,至次日连忙起身,辞别了父母兄弟,并宅内一切众人,登程就道。且说贤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风凉爽,暑气全消,一路上逢州过县,轿马仪从,俱接驿站住宿;地方官送迎,并预备公馆,不必细述。过了卢沟桥,贤臣、小西二人先走,大轿在后,按站住宿良乡县。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着一件可异之事。施公与关小西闪在路边,偷眼看着。只见乃是一家发殡的,车上送殡的是个少妇,旁边有一男子相随。那个少妇哭的声音并不哀切,坐在车里,直是与那男子眉来眼去的,一阵一阵的传情,不象丧家的气象。贤臣看罢,心中有些犯疑。抬头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声:“小西,天气不早咧!你去找个洁净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应,往前边找去,不多时找着了。贤臣同着小西一齐住下。
到了店内,便叫小西出去访问,是何等人家出殡。
好汉闻听,连忙前去。不多时走回店内,慢慢对贤臣说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个皇粮庄头。家业广大,倚财仗势,结交衙门吏役。好色纵淫,欺压良善,无所不为,全作的没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马,外号人呼为马鬃,本名叫马大年。送殡的那妇人,是他的家人媳妇;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细腰。
因他丈夫冯二点,不知所因何故,前日自缢而死。这个庄头,今日拿出钱来,发送他媳妇送殡,所以马鬃跟在后面。”小西说着,贤臣心内早已明白,对小西说道:“这件事,我看定有缘故,不用说是淫妇与那男子通奸,日久情热,谋害了亲夫。按理这淫妇立刻究问明白,就该一齐治罪。只是钦限紧急,要一详审,未免误了行程。只好赈济回来办了,暂由恶人多活几日。”说罢,主仆用罢晚饭,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来脸水,净面已毕,就势儿要了茶饭。用罢,小西算清店账,付了钱,扛起行囊,告辞店主,迈步出了店门。
贤臣歪拐的跟随在后,关太前行,复又上路,一直的穿过州城去。贤臣身带残疾,焉能行走得动,只得又雇了两个赶程驴,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骑上,然后自己就势也就乘上,前后顺着大道行去。那贤臣骑在驴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样儿咧!也有了精神咧!瞧了瞧左右无人,遂叫声:“小西,常言说:‘多能多干多劳碌,不得浮生半日闲。’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只是人生都有个定数在内。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说明;当下我尚纳闷,今日果然钦命出巡,山东放赈,岂不是个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处,便遇着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审问来历,又怕耽误钦限,有碍被灾之民,辜负了老佛爷轸念穷黎的恩惠。”关小西说:“此事小的与大人乃是暗行私访,不好明去札委知州?且又过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贤臣听罢,叫声:“小西,你这主意却倒不差:除恶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胆,大概足能审出这个冤情,除了这一方祸害。虽说咱们已经过了城池,我想着轿马人夫,尚未能过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馆。由京起身之际,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着大轿,逢州过县,俱按钦差的礼节,应对地面官员。料他习见熟惯,谅不至走漏风声,被人看出破绽。今日咱们起程甚早,料他们尚未动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个村庄,索性赶到。”
贤臣与关小西进了村中,四顾一望,只见路西里挂着茶牌,上写着:“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粉皮墙上还写着:“家常便饭。”小西看罢,说是:“咱们就在这里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说着,好汉从驴上下来,扶持贤臣也落了平地。茶馆门外,有两根木柱,将驴拴好。主仆二人走进去,只见那里面甚是清净。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应酬茶客。贤臣一见,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张桌子,将行李放下;主仆二人,一齐归座。那小童送过茶叶。小西放在壶内。
小童将开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说:“老爷速写札谕,小西好赶着前去。”说罢,因带有现成纸笔墨砚,在褥套之内,掏将出来,放在桌上。贤臣提笔一挥,登时写了一道“详审奸情,以重民命”的札谕,让小西好赶着前去。又写嘱知州:暗中访明奸夫淫妇的缘由,以及该当如何勘验,如何申详,只管细心问拟,如有错误,自有本院作主。贤臣写罢,即交与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飞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馆,可巧施安那里果然尚未动身。小西到了公馆,对施安等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王殿臣、郭起凤一齐说道:“不须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来相送。钦差回头交与他就结咧!”说罢,小西将札谕递给王殿臣,仍旧大踏步返回去保护贤臣。后来施安见知州来送,即命王殿臣将札谕暗交州官。那知州本来不避权贵,又兼有施公札饬,果然将奸夫淫妇究出实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后知道,上折子将知州保举,升任知府,此是后话。不表施安坐着大轿而行,且说关小西急忙赶到茶馆,只见贤臣尚在那里吃茶坐等。一见英雄已到,便问办得如何?小西如何对答,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6回 少妇送殡露破绽 恶霸行路逞威风
且说关小西听了施公之言,连忙问道:“老爷,这奸夫淫妇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出他们的破绽?”贤臣说:“我并无别的法术,不过私访民情,处处留心。见闻之际,暗察声音动静。死人于其亲爱之人,必是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及其已死,哀切哭泣。适才见那妇人,哭已死之夫,声音不哀而怀惧。又见与那男子眉来眼去。闻声察色,知其因奸致杀,一定无疑也。”
小西听罢,心中叹服,说道:“老爷真是烛照如神。”说罢给了茶钱,主仆仍然骑驴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着桃花店,十里过了杏花村。小西催赶着两匹驴,甚是快速,顷刻走了三十里程途。那里有个地名三家庄,主仆喂罢脚驴,找了一座干净饭铺,吃了饭食,复又登程。只见路上来往行人,也有骑马坐车的,也有推车肩担的。贤臣同关小西,骑在驴上,听这些人言讲。贤臣眼望好汉,把头一摇,将驴一勒。好汉领会其意,只得也将驴暂住,让众人的驴过去,慢慢跟在后面,窃听二人谈说:“我倒有个兄弟,亲眼见他对我说来:这位施公大老爷,原籍是南方人儿。只因祖上挣下功劳,皇上加封,入在镶黄旗汉军之内,世袭的镇海侯爵。初任江都知县,代署过州印二任,顺天府三任,便升到仓厂总督官印。仕伦这个人,听他说的不差,可见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那人听了,更加不服道:“我说这句话罢,尊驾再要夸奖他,不如先骂我个猴儿崽子!不是在下夸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号人称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个名望。不论几时,众位要是走着我的贱地,打听打听,没有个不知。列位往后撞着我,不必理我。常言:‘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将来众位总有到茂州去的。我们结拜的有四个弟兄,每日同在一处,意气相交,人人皆晓。我大哥姓武名貌,绰号人称铁金刚。我二哥姓金名玉山,家中广有产业,终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赵名大璧,爱交江湖朋友、衙门官吏,人称独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说话行事没有板眼,所以人送外号牛腿炮。我们哥儿四个,不敢说有点小字号,就是皱皱眉头,那一个都称‘乖乖的’!众位有时到了贱地,倘有个大事小情,只管提说我牛腿炮一声,什么事情都可了结了。如今我这是从涿州探友回来,路过此处。你们说这些言词,实在叫我听着可恼!施不全果然山东放粮,必要从此路走,我看他将我怎样。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贪财害众,奸诈欺人!怎么算得忠臣?在江都县有个黄天霸,却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语,哄得跟他捕贼办事。那黄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争功立业,把他结拜的弟兄,为救施不全,都用镖镖死。你们猜后来怎么待遇黄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驱使,并无一点儿提拔之处。黄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过的坏骨头。”众人只见他满面通红,带着酒气,众人瞧他是个醉汉,瞧是满嘴里胡须,全不理他,一齐催驴,各自走去。
此时贤臣与小西俱跟在后,听了个详细。施公恐人看破,并不愤怒,仍是坦坦然的骑着驴行走。那关小西本来不曾念过诗书的,又兼手有艺业,英雄气象,自是粗鲁。听见人谈论贤臣,登时怒发冲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动手。刚一抬头看贤臣,只见施公那里摇头。小西看罢,也就知道贤臣怕泄漏机关,不肯叫他闯祸。复又把驴勒住,离那伙同行的约有一箭之遥。
贤臣又回头一看,并无人跟随在后,遂叫声:“小西,适才我见你面红耳赤,似乎有些气恼。那如何使得?你想咱们未行之先,我就吩咐过:一路须耐性,不可妄动火性,自蹈危险。凡事我自有裁处调度。适才天使其然,叫恶人自诉供招,不过令他们多说几日,然后自然叫他们知道。”一路上二人闲言不表。
却说主仆催驴前进,过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县过站;由新城雇驴上路,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沟河。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毕茶饭,安歇不表。至天明给钱,出了店门,复又雇驴前走。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仆虽是雇驴赶路,却不论到了何处地面,要遇着行人众多,便将驴慢走,一为探听本处的官员贤否,二者为的是访察各处的土豪。
这日施公上了驿路,但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蚁。听说那些人全是由山东出来逃难的,也有说是投亲,也有说是访友。又有那多嘴的说道:“你们这些逃走的,难道你们没有耳风?现在老佛爷知道山东灾旱甚重,特发帑米,钦派大员前来赈济。你们就到那里,谁能给你们蒸下包子煮下饭?不过也是忍饥受饿,乞着讨饭。常言说:‘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难。’在本处喝碗水,尚不至作难;若到了他乡外郡,只怕一口水想喝热的,都不现成。据我说,你们不如回去。带着少女幼妇,离乡背井,哪里都是那等好人?倘遇着凶霸之徒,不讲情理,看见你们饥饿,假意怜悯,生出主意。看见妇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银钱饵诱,或用强横欺凌。一入了牢笼,只得由他摆布。或是拐卖,或是强奸,许多的恶处,说不尽他们的阴谋。到那时虽然后悔,也就晚咧!现在听说康熙老佛爷派的一位清官,钦赐国帑,救济饥人。这位清官,乃是三甲荫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刚直,不怕势力,专除赃官滑吏,恶霸土豪。并不是那等‘养汉老婆穿裙子——假装正经人’那样子行事。判断公案,真是神钦鬼伏,才能更不用说。作顺天府尹,作仓厂总督,专与国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驸马等,要叫他寻出过处,也是不肯饶恕。傲上怜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学的清官!如今可就是差这位老爷前来放粮,他要一到,哪个官吏还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实惠。你们快赶回故土,等着去罢!”
不言行人在途议论,且说贤臣听罢行人私语,自己点头暗想:“据这人说来,却不枉我为民劳苦。可见善人说恶人不好,恶人也是说善人不好。张献忠论古今人物,他说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出都门未经几站,说得我便是好歹不一。但只一件,那说不好的,本是恶霸强徒,我偏访恶治他,岂肯还说我好的道理?这说我好的,一定他也是个好人,到底不埋没了我为国为民之心,这就是了。”贤臣想着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长,三十里路,不多一时,便到雄县。
那驴到关厢,驴夫接去。主仆进了饭店,吃茶洗脸毕,吃些东西,会了钱。小西扛起行李出铺,越过关厢,进了雄县。但见人烟稠密,街道上铺户甚多。主仆也无心观看——只因钦限要紧,贤臣也顾不得残疾劳碌,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按站雇驴,盘桓前进。贤臣一边走着,对小西说道:“据我看沿路之上,听来往行人话语之中,负屈含冤之民,到处不少。有心细访严查,立刻审问,又恐违了钦限,饿坏许多灾黎。我料施安此时已经过去,比咱多走着一程。如今咱们也只得快走。倘遇说话有些隐情的,留心记着,候放粮完毕,再行判问公案。”小西听罢,道:“但凭老爷尊意。”说着主仆不敢迟滞,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县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驿打尖。还是雇驴,又走三十里,来至河间府。换了驴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黄昏之际。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内。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07回 走漫洼小西取水 逢贼寇贤臣遇灾
话表施公与关小西只因赶路,错了站头。主仆商量着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献县,再雇脚力。贤臣此际也是无可如何,只从权缓步当车,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不敢快走,知道贤臣是身带贵恙,腿有残疾,只可款款而行。主仆二人,也顾不得风尘扰扰,顺着大道,一直行来。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觉艰难,一拐一溜,一步挪不开两脚。小西一看,只见贤臣浑身淋汗,满面通红,不要说是那残疾腿,连那好腿都似发胀的样儿。他歪着嘴一言不发,直是哼个不止。
小西偷眼观瞧,累得他鸡胸越显,锅罗子越大。虽然如此,却无一言抱怨。好汉看罢,暗暗点头,赞叹贤臣忠心为国。不言小西暗赞,且说这漫洼之地,并无铺面,行人也都稀少。好汉心疼贤臣,抬头远望,但见前面有个古庙,相隔尚不甚远。贤臣无奈,叫声:“小西,罢咧!也不必往别处再赶,咱就在这庙内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势儿借杯茶吃。”说罢,主仆一齐进庙。其中并无僧道,前边禅房俱已倒坏,只有中间正殿尚存。贤臣抬头一看,中间挂着模模糊糊的一块横匾,上写着是“三义庙”。明柱上还有一联挂对——只见被风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贤臣细看,方能辨认,其联云:若傅粉,若涂朱,若泼墨,谁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为君臣,为兄弟,为朋友,斯诚圣不可知之谓神。
施公看罢,知是祀的“刘关张”,连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个头。又将息将息,行李铺在就地,让贤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会,方才神定,忽觉着一阵干渴,说道:“是怎么得口凉水喝喝才好。”小西是个义士,惜施公是干国忠良,连忙答应说:“这却不难,只用老爷略等片刻,我近处寻取些前来,老爷好用。大约此处离献县就六七里路,纵然少迟一刻,到那里也不很晚。”贤臣只得应允。小西如飞前去找水。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这漫洼地面,虽说离着献县不远,却是个荒僻之处。
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庙,时常暗隐歹人,窝藏匪类。又兼那年山东大荒,盗寇如林,抢夺财物。皆因郑州是天下冲要之区,四方的余寇,全来奔聚。那年郑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亚油墩李四、弯腰儿赵八、杉高尖周五、独眼龙王七、笑话儿崔三,他们的姓名不必全表,统共一十七个。因为踩盘子的踩着了,有往郑州贩红花紫草的客商,本钱重大。他们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镖的护送,探听明白,保护客商的,有十来个达官。亚油墩恐怕达官扎手,敌挡不过,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杰,出来帮助。那日他俩踩准了那伙客人经过,亚油墩李四约会齐了,便去动手。他们邀的帮手,武艺高超,一阵将达官杀退,得了包赃而归。这漫洼三义庙内,他们作为分赃之所,知道的都不敢从那里经过。
今日贤臣自打发小西去找水去后,自觉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随便在铺的褥套上,靠着神台,闭目养神。不料每日行程,过于劳乏,不知不觉,便将身躯倒在行李之上,合眼睡着了。常言说,入睡如死。外面众寇一见,心中大怒,一个个七手八脚,奔了贤臣。这个说:“一定是只孤雁飞乏咧!藏在这里息腿呢!”
那一个说:“莫非是个奸细罢?”又一个说:“不管他是作什么的,先把他收拾起来,出一出咱们的气。头里只顾与那达官厮杀,不料那大汉保镖前来,真算有他的黑蛤蟆劲儿,冷不防他给了我一家伙,险些儿把我弄倒。如今有了这只孤雁儿,你们让我先出这口气罢咧!”常言说:“人厉害叫作狠贼!”这个强盗一边说着,赶上去按着贤臣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声,捺在地下,摔得那贤臣叫“哎哟!”连忙睁开眼观看,只见满殿中是人,只不见小西在内,先前睡得两眼迷蒙,此刻添个二目昏花,忙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为何事?快快撒手。”再说众寇闻听,一声大喝道:“你别作梦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实告诉你罢!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说罢,不容分说,就又动起手来。贤臣一见,说是“不好!”
自觉吃惊,暗道:“我这命怎么这等多魔多难!果然是前来特访恶人,遇着灾星,那是自招,无处可怨;今日走着道儿,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歇腿,会碰见这伙强人,难道这也算我自投罗网?怎么说这等的凑巧!此站并无牲口,走得遍身酸痛。来到破庙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取水,以致离开。小西取水,去了好久,为何还不回来?莫非这是前因后果,老天注定我该当此地逢绝?壮士呀!你早来一刻,还可相见,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来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8回 众盗寇嘲笑对句 关小西闻信惊心
话说贤臣盼望关小西,不见来到,无法可施,只得还是哀求,此时也不顾官体咧!想着迟一会是一会好,候着小西回来。
想罢叫声:“众位大王,暂且息怒,听我一言。”只得假意说道:“列位好汉请听!在下是京都人氏,今来献县,探望至亲。只因身带残疾,走到此处,步履难行,故此来到庙里,暂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觉睡着,以致好汉贵驾到临,有失回避,罪实不轻。今既冒犯众位,就是碎剐零割,无处可怨。只是可怜,在下是远方人氏,我一命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双父母,必然饿死家中。好汉们若肯饶恕我一命,连我家中父母,也不致饿死。好汉们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王等不杀三命,更是功德无量了。日后在下还家,每日烧香拜祝,愿大王们日日添财进宝。”贤臣哀告了会子。
只见那独眼龙对众寇说道:“你们别瞧这个孤雁,长得虽然不甚够本,却倒舌能嘴巧。你们看这一派的蜜拌糖的话,我直觉心软咧!”那杉高尖也对着笑话崔三道:“万留不得,把他绑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开了膛,吃点心血,大家先喝了解解渴。等着大哥来到,拿出你们带的酒来,大家再就着尝一点儿,开发了他。同着大哥,连他的东西一总分了,咱们好各散。我今晚还要到阜庄驿,会会我那得意的人儿去呢!”周五、崔三二寇闻听,叫声:“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么一个养汉老婆,也值得这样挂在心上。这算什么事情,还说出口来。就是那样猪八戒的破货,也称‘得意人儿’?要真好,古来说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鲜花样儿的,还许买张八仙桌弄在家里当香花供养呢!你这才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说的这好话,比作‘见了骆驼容长脸,抱着母猪唤貂蝉。’叫我们说,不如先将那心收了罢!等着大兄来到,诸事已毕。我们有个巧当儿,领了你去,管保叫你乐个有余便罢!”亚油墩李四便吩咐将施公上身衣服剥去,绑在柱子之上。
登时将贤臣吓得眼似鸾铃,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内暗暗口道:“壮士呀,我的命只在眼前,你怎么还不见到?早知今日有祸,虽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纵然困死,也要挣扎着前行,赶过此处,何致今朝废命?”贤臣心中一急,气往上撞,大叫一声:“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睁眼。”此是贤臣害怕,不知不觉的叫出这么一声来。哪知众寇一听,更加气恼。其中有一个叫白脸狼马九的,他见贤臣失声怨叹,便大叫一声,说道:“好这个不知死的东西!你既大胆前来,甘心纳命,你还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语,先割了你的脑袋,吃了你的窝窝头。”
说罢照脸就是一掌,只听吧的一声响亮,又听“哎哟!”打得贤臣眼冒金星,鼻流鲜血,登时忍气吞声,不敢言语,只是点头自叹,暗痛在心。且说李四见白脸狼马九打了贤臣,还要上来再打,连忙阻道:“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着些,少时,就要他的活命,哪消与他生气。不必打他,你们老哥儿们不拘谁动手罢咧!”亚油墩话才住口,只见独眼龙与衫高尖二寇,一齐大声嚷道:“四哥,今日这点小事,让给我们开开利市。往后打仗迎敌,免得胆怯,叫你们众位老兄笑话软弱。如今壮一壮胆子,再要杀人,也就容易咧!”二寇言罢,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内擎着。杉高尖说:“七弟,今日你先让我罢!”独眼龙说:“五兄,你让兄弟今日试试好不好?”李四复又开言,叫声:“二位也不用再争咧!左右咱们还得等着大哥。即有这个工夫,再容他一会儿。七兄弟,你素常对我说,会什么酒令儿,什么诗句。我如今出个主意,你们两个都得依着我。说一个对句;上联还有个曲牌名儿。你们哥俩对下一句。谁要能对上来谁先动手;对不上来的,不但叫他不能动手,还要罚他个东道——吃喝时叫他给众人斟酒。免得二位争论。”二寇听罢,只得将刀一齐入鞘,都说:“四哥说的最好,你先说一句,试试我们的才学,谁高谁低。”
亚油墩见二人应允,叫众寇一同团团坐下,说是:“众位听着,如今我说的不好,众位也罚我个东道。”只听众寇一齐答应,都说:“四哥快说,我们好听着,有味没味。”李四道:“我就指着这只孤雁说罢!雁落沙滩,撞着打牲人必死。”众寇听罢,齐都砸嘴,连声夸好道:“真是比得不错,我们听着,这才学比那醉写的李白,不在以下。这该周五你们哥俩的咧!快对呀!”那周五本来斗大的字认不了七升,哪能会对对联?
急得张口瞪眼,抓耳挠腮。那王七却念过四五年书,心内灵透。
他住家又挨着学堂,常听市村的那些学生讲究什么对字,所以他懂得个大概。且说王七见周五对答不来,便得意说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对上一句,试试合四哥的意不合?”
周五听了,并不言语。众寇一齐开言,说是:“很好!”王七带笑说:“众位听着,不要见笑。劈破玉龙飞彩凤,任意高腾!”
众寇闻听,一齐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说了个雁落沙滩,王七弟的对了个劈破玉龙,活的死的都有;又有两句曲牌名儿。”
说着,又一齐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都是十一个字数儿,遂哄然共赞道:“大才!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时周五急得面通红过耳,说是:“你们可再等等。我对了,也对上句,看好不好。”众寇说:“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众寇咬文嚼字,且说贤臣被白脸狼击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绑,低头思想,暗暗叹气道:“我的恩重圣主,只知微臣山东放赈,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无妨碍,只可惜误了国家大事,有关亿万民命。不能实受国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且不表施公,却说壮士小西,自从往近方的去处取水,不敢迟慢,如飞的奔了村庄。走约三四里,但见前面有村子。好汉走上前来,瞧见偏东一家庄院,门前有座菜园,旁边一眼砖井。小西看罢,举步走至井边,并无汲水之物。刚要前行求告,忽见从里边走出一个老者,年纪五旬,肩担水桶,手内拿着细绳,来到井上。小西一见,连忙近前拱手,带笑开言,叫一声:“长者请了。在下是行路之人,从此经过。因伙计身有残疾,步履艰难;一时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来,万望发善心,赐一器皿,取点水回去,好去解伙计之渴。”那老者听了,说是:“客人不必太谦,从来水火不算什么。这里有现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儿上来。我去给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着回去。但不知你们那伙计今在那里等候?”关小西答说:“现在漫洼三义庙内。”那老者听罢,说道:“客人,你快着汲水,我去给你拿水罐。”说罢,老者慌慌张张,须臾拿到。小西此时将水已经汲到桶内。那老者说:“客人,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依我说,你快着取了水去罢。你那伙计,时运要好,还许无事;要是走着低运,只怕此时早就没了性命。你们远方人,是不知道。
那三义庙内,好似杀人场,陷人坑,时常强寇那里歇马,害的行人不计其数。青天白日,鬼神现形。不遇着他们,那是万幸;若是巧了,一时碰上,只怕你说破了唇舌,也不肯饶放。你快回去看看罢!不是玩的。”小西听罢,登时吓了个真魂失散,连忙拿着水罐,说是:“多承指教。”告辞老者,流星似的往回里便跑。一面跑着,一面犹疑。及到离庙不远,连忙闪目观瞧:但见庙外闹嚷嚷的,约有一二十匹马,拴在树上;许多小卒坐在树下,树旁挂着几十个袋。先前小西走过黑道儿,一见这光景,就知是江湖上的。众人都在那里席地而坐,一个个指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看来看去,只不见贤臣的影形。好汉登时心下着忙,口内连连说道:“不好!一定应了那老者的话。”
心中一急,怒气一攻,往庙里便闯将前去。不知关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9回 商家林贤臣被困 三义庙义士发风
话说关小西惊忙带怒,便闯进庙去;舍死忘生,找寻贤臣的下落。好汉站起身躯,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远,心中忽然想道:“俗语说:事要三思,免劳后悔。我这一进庙去,若论武艺,他们总有二三十人,要说擒住我,料亦费事。只是个‘能狼难敌众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经遇害,我今闯进去,或是我伤了他们,或是他们伤了我,不过拚着一死,倒也壮志,不负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进去,与他们拚命,他们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后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不如我往近处,偷着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汉想罢,复又找了一个土坡走上去,找着庙墙缺处,仔细观瞧。
先前皆因众寇乱哄哄的,或起或坐,并庙外小卒们,与树上拴着的那几匹马遮掩住了;又搭着那时好汉也正在走得头昏,急得两眼迷离,所以未能看得真切。这时将心神略定,更加着留心察看,故此瞧见贤臣小鸡子似的绑在那殿柱之上。好汉看见贤臣尚未被害,稍觉放心,只是无法解救,进退两难。暗说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时要是一冒失,杀将进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汉一面思想,只见旁边有株柳树。回身将取来的凉水提着,走到树后,自己喝了几口,仍然放下。蹲在树旁,思想妙计,此话暂且不表。
却说众盗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对联。他满庙里乱走,忽然起来坐下,坐下起来,要想着往下对答,又无那等才学,正在急得坐卧不安,可巧有一卒前来报事。众公你道报的何事?
只因关小西先前蹲在树下,心中想计,短叹长吁,急躁多会,总盘算不出计策,一时浑身发着热汗,亚似蒸笼,淋漓不止。
刚要想着站起身来,凉快凉快,偏偏的那小卒前来撒尿,见一大汉在树下乱晃。这小卒也不顾出恭,一路乱跑,便喊叫着回庙。小西一见,知道形迹巳露,不得不出头前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则死耳,纵然在这里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残生;如今不如进庙,如此这般,再见机行事。好汉想罢,将主意拿定,随后跟着那小卒慌忙迈步前往。比及小西到了庙前,那小卒已经将撒尿遇着大汉的话,先对众寇说了。那时杉高尖想对子,想得又羞又气,正然无法可施,忽听小卒如此这般一说,便趁这机会,拉开了回钩儿咧!众寇俱未开言,他先一声怪叫:“哎哟!那里来的狗男女,敢来此处窥探?”
且说好汉心中拿定主意,进庙去看风使船,忽见先前进庙的那个人,跑将出来。他见好汉已在庙前站着,便叫道:“呔!
你这厮作什么?来在我们这里张望。我们寨主已经知道,叫我传人你进去,有话问你。我认你还在树下偷看呢!敢则自己投来。很好,看你倒是根棒子,还不怕死。”好汉听了,未及开言,那些庙前的众卒乱说道:“好好好!他自来在这里找他伙计的。还不肯央及着我们给他禀报呢!我们想着留他一条生路,劝他逃出,他还扭着性不肯。幸而没叫他跑了。原来你已对大王们说咧!伤快带他进去,我们也不私作这主意了。他说‘生死情愿同伙计一处!’看来却倒是个耿直朋友。进去罢!回来给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来,再叫你波罗里睡觉。”这些小卒狗仗人势,认好汉是那贪生怕死之徒,并不放在眼里,故说这几句谐话。好汉想着他们都是无能之辈,空长着眼睛,不过是个配搭,哪里能认出石中璞玉,人中豪杰来。
所以按捺风火之性,任凭他们乱道,总是假意带笑,说道:“借仗众位,领我进去一看,见见寨主的尊容。再者,会会我那伙计之面。生死存亡,无可抱怨。”只听先前那小卒说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领你进去。”说罢,那小卒在前引路,好汉紧随在后,进了庙门。那小卒说:“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禀明众家寨主,说你为找伙计来的。凭你的造化,听我们大王令下。”
小卒说罢,奔到殿阶之下,又如此如彼,大声回禀了一次。
却说那众寇自派小卒出庙之后,你言我语,都在一处等看来人什么光景。如今听小卒说,是为找伙计前来,众寇便知与那柱上绑的是同伙儿,登时就怒恼了几个,吩咐道:“你们须要小心,看守前后,休叫那厮跑了。快叫他前来!”小卒连忙答应。
此时好汉就在庙门,俱听明白,并不言语。只听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有令,唤你近前。”此时好汉真将火性压了又压,心想到此处,遭此事,遇此人,不得不低一低头,遂昂然往前厅走。众寇一齐闪目观瞧:但见一人穿着随身便衣,买卖人打扮;年约二十多岁,紫膛面色,齿白唇红,膀窄腰圆,身体雄壮;赤手空拳,并无一毫惊惧,大摇大摆,带笑往里直走。毕竟不知小西进去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110回 施大人被绑明柱 关义士独闯贼巢
话说小西撂下取来的凉水,从庙外墙缺,瞧见老爷在明柱上绑着,心下着急。走到庙门口,听了会子消息,遂大摇大摆,赤手空拳,走将进去。众寇看见小西一人,赤手空拳进庙,毫无惧色,齐来观看。
不言众寇观瞧好汉,单言施公自从被绑,虽说一心等死,心内却也想着求生,正在暗祝。那名盗寇对字答不上来,耳轮内忽听小卒禀报,说是庙外柳树下有人探视。贤臣听了,知是小西,腹内暗中念佛。以后又听那名盗寇要拿兵刃出去寻找,心中不觉又是惊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来,那就无半点盼望了。及听到众寇拦住,不叫去找,只命小卒将他唤来,贤臣遂又将心略略放下。却仍是暗自沉吟,想着神圣保佑;救命星虽说来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计出万全,仍是吉凶两可,不能预定准脱此祸。常言寡不敌众,这许多盗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挡?但愿想出个奇妙之计,那还可免遭擒之患。倘要被他们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来,纵有些艺业,一人难当那众手。
贤臣正在思想,无奈心中左右旋转。只见报事的那小卒,从庙外回来,对众寇禀说:“树下那只孤雁,是为前来寻找同伙的伙计而来。现在庙前,情愿进来,要见寨主。我已将他带进庙门,望大王等示下。”贤臣见众寇皆嗔怒,听说叫那小卒带进来,又听小卒答应、传唤之声,贤臣也就连忙偷眼细看。不看便罢,一看见是好汉,倒不由得心下着忙,吃这一惊更是不小。
暗说道:“哎哟!小西你太粗率,为何器械不备,寸铁不持,便遽尔闯进庙来。倘若众寇变起脸来,如何遮挡?你分明不是前来找我,却是自来送死。”贤臣急得心中乱跳,二目如灯,又是怨恨,又是惊怕,瞧着好汉,暗暗叫苦不迭。
且说好汉关小西,随着小卒往前行走,心内虽是着急,外面不带声色,竟如无事一般。偷眼看了看绑的贤臣,那残疾身子,仍然乱动。知道不曾伤了性命,心里暗暗说道:“还罢了!幸而不曾粗卤,以致误事。看这光景,只得用柔计,凭我的嘴巧舌辩。”想罢,又暗瞧众寇,高矮肥瘦,虽是不同的体貌,却都狰狞健壮。一个个肋下悬带利刃,面上含着嗔怒。好汉看罢暗道:“今日吉凶,定在两可。我关某但凭主仆之命便了!”
好汉拿定主意,故装作老实之状。只见小卒往前,对着众寇打千儿,说道:“禀报众位寨主。孤雁捉到,请示吩咐。”众寇一摆手,小卒转身,退在一旁。好汉此时随着进前,假意礼貌,满面带笑,把手一拱,口称:“众位寨主爷在上,过客有礼。望众位包容一二!”从来作好汉的,不肯屈膝强寇,这正是用那木卑不亢的礼数,一者不致激怒众寇;二者使众寇也不敢轻视。却说好汉对众寇说罢,不慌不忙,安安稳稳,站在一旁。
那些贼寇见好汉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这番英雄光景,单身前来,就知不是个酒囊饭袋,心中便生喜爱;有那粗俗混浊的,未免动气,一声怒喊:“呔!你这厮真乃胆大包天。见了大王爷,不肯下跪,你还说有礼咧!你有礼,大王爷没礼?你既胆大前来寻死,要不叫你瞧个厉害,你也不知大王爷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说着卷袖磨拳,奔好汉就要动手。
此时那亚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汉胆量过人!明知伙计入了虎穴,胆敢硬来寻索,必定有勇有义,不同寻常之人,因此连忙上前相劝道:“众位弟兄,暂且住手,先问问他。他既来问咱们要人,就是老虎口里夺脆骨。看这光景,必定有些武艺,该当先叫他施展施展,老爷们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个棒子,也有个交头儿,也免得我们绿林闭塞住了,往后叫那些英雄好汉闻名,好来入伙。你们想,他要无惊人艺业,必不敢擅自进庙,自投死路。这也用不着动那真气。看他不过是笼中鸟;网内鱼一般。”那几个盗寇听罢亚油墩所言,还是带着气忿答道:“如此便宜这厮,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飞不去。咱们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来寻找伙计,也算有他的黑蛤蟆!”众寇只顾你言我语,贤臣听着,暗暗念佛,说道:“这还许有点指望儿,小西的单刀,我是见过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临头,未识怎样?”贤臣想到这里,却又担惊起来。
只听那几个盗寇,又一齐大叫:“呔!那厮休要推睡里梦里!大王爷说了会子,你是怎么样罢?也不用尽自发愣咧!你既敢来找着伙伴,你说说有什么本领,讲究讲究,叫大王爷爷听听。”
好汉站在旁边,将众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记在心中。
总想着以柔取胜,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点怒气。今见众寇这等追问,连忙抱拳,复又赔笑,口称:“寨主,不劳发动虎威,从容且再听小人奉禀:在下并非此处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贸易,搭的伙计,他是北京顺天民人。
只因我俩茂州置货,路过此处,在庙歇息。我去取水,回来才知他冲撞众位寨主。但求爷台怜他家有双亲,年老无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两人同来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见他二亲。
倘若伙计命丧此地,北京亲友必说小人暗行谋害。故此斗胆前来,叩恳众位寨主爷开恩饶放这个残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还,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众位大王爷,增财多寿。”言毕,复又弯腰,深深打了—躬。
众寇听罢好汉之言,登时使怒,高声喊道:“呔!你这厮快快住口,不必弄这巧言。谁问你这些家常话来?唠唠叨叨的,信口胡诌。谁有那些功夫听你的闲话。真欲立刻要你的活命!爷赏脸问你的是正经话。要是会武艺,你就立时出现出现,我们看看;要不懂分么,那也就不必说咧!叫我们人将你绑上,一并诛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唠叨会子,难道就算咧!快说罢!”好汉见问,复又勉强回答道:“众家寨主请息威怒,要问小人的武艺,在众位寨主面前,不敢言会,不过略知一二。”
亚油墩李四闻听说:“我知道你必是个挠儿赛好样的!算计着你不会武艺,你也不敢独自进庙。你说罢,会使哪宗兵器,咱们比并比并。”好汉说,寨主要问小人准会哪宗,却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晓得些。”不知好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1回 关小西轻冒锋刃 施按院暗惊魂魄
且说那名盗寇扯出一把锋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厮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雁前来撞虎,用攘子扎肉试胆。今日也无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试试,你可敢应么?”表过小西,本是门里出身,又在年轻力壮,心想:倘若不允,又怕众寇看轻了。故意把两手倒背着带笑说:“既承寨主赐光,何敢不领?”
说罢只管将口张开,却目不转睛,留心看着贼人那把攘子来的是好意歹意,暗想: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处,一觉来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办法闪躲开了,再与他们拚命相撞;若觉来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举动。此乃好汉心里算计的。今见盗寇的攮子,果然来的不恶,一直奔嘴。所以好汉背着手,张着口,等着锋刃来到,浑身一攒牙劲,用牙巧力咬住;两眼却仍不住的瞧着他怎样用力。众寇本是心爱好汉,为试他胆量,若要安心要命,枪刀并举,一齐拥上,任凭你有泼天本领,也是枉然。好汉把攮子咬住,众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赞念的,走上前去,叫声:“老弟回手罢!这人胆量大,有英雄气概,不枉久闯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艺业,邀他入伙,又济一只膀臂。”
常言一张嘴不能言两宗事。单说贤臣绑在柱上,见小西空手进庙,心内已觉着忙,今又见盗寇拿着攘子,直奔好汉,好汉并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惊魂失色,暗想道:“罢咧!罢咧!不用说,一攘子扎个双关透,先收拾了他,然后再收拾我定咧。”及略一定神,但见好汉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吓了一身冷汗,暗道:“够了够了!不料小西有这等惊人的武艺。看起来先前倒是我的过错。就据这样,总算好汉之中,出类拔萃。少时就敌不住众寇,施某虽死不怨。”
不表贤臣暗中称赞,且说那拿攘子的强盗,瞧得明白,见好汉咬住刀尖,脸上毫无惧色,不由的心中也觉佩服。又听同伙多有夸奖之声,说是要邀他入伙,劝着回手,只得连忙抽利刃。好汉把嘴一松,那盗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内,大叫一声:“众家兄弟,这位朋友真是罢了!就不知武艺怎样?”那名盗寇话未说完,忽见又有一寇不服气,嚷道:“你们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只咬攘子,又何足为奇?他既说十八般兵器都会,问他熟习哪宗?待我与他见个高低,分个左右。”一面说,一面大声喊道:“呔!那厮还敢来与你大王爷比并几合?”
却说好汉张口松了利刃,正听众寇互相赞美,又猛听一寇怒声大叱,连忙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二旬,白面无须,身形壮伟,那等高傲样儿,远出相外——此人姓刘名虎,外号人称小银枪刘老鼠。自幼学习罗家枪法,使一根短戟杆,果然武艺出众,所以专要来与好汉较量。且说盗寇刘虎说着,就走至墙根,一伸手抓起他惯用的那杆枪来,扯去布袋,掖在腰间,拉开架式,走了个门户。又望着好汉,把手中枪一抖,只见枪尖上有许大的一块光华,射人二目。只听他大叫:“那厮快来比并!不然,你大王爷先就刺你三枪。”好汉闻听,连忙抱拳,赔笑中尊声:“寨主停手。我有几句浊言奉禀,万望众位海量见纳。小弟不过微浅艺业,焉敢与寨主较短论长?常言说,‘班门弄斧’,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圣人面前来卖经文?再者,古人说:‘刀枪无眼’。到那时倘要失了手,寨主伤了我们,可怜我们是他乡在外;要伤了寨主,我们更是担罪不起。还求寨主高抬贵手,饶放伙伴,免得他一门老幼,把眼望穿。若说比武,小弟愚蒙,实恐一时有伤尊驾。”说着仍是带笑打躬。那盗寇刘虎听了,登时怒喊:“呔!你这厮不必在大王跟前闹这习熟的利口。这里有的是兵器,任你拣择,大王到底试试你的本领。再要唠叨,大王这杆枪便是你的对命。”说着拧枪便要刺去。
好汉一见忙说:“寨主暂且停了。既承吩咐,情愿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处,众位休得见笑。”嘴内虽然答应,腹内就知不妥,暗说:“罢了!罢了!这一比试,定是凶多吉少。”复又偷看贤臣,但见老爷面带惊惶,目不转睛的瞧他。好汉看罢,心如刀搅,暗暗叫苦说:“恩公啊!咱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万一治伏众寇,咱主仆便可死里逃生;倘或众寇都动起手来,那就难保胜败。”好汉顷刻急得汗流满面,愁思无计,只得道:“斗胆献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却不敢擅用。我有随身一口单刀,现在腰间,容我取出,与众位过目。”言罢回手,从腰中解下一条搭膊,取出那口刀来,先拿在手内;复又将腰紧好。然后去了裹刀那块青绢,使个怀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宝刀,好汉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气概,足使群寇钦佩,何见之,有西江月单赞小西捧刀之妙:本是家传至宝,倭铁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细锤敲,刀柄有把无鞘。利刃挥动头落,上前一见魂消。霞光闪铄助英豪,捧定专候比较。
常言说灵利不过光棍,先前关小西见施公被绑,命悬呼吸,一进庙门,何等的谦恭——那时惟怕众寇恼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劲。及至央求会子,总是枉然,也便不肯竟用柔和,打算生死凭命一撞。今又见兵器到手,直似杀星附体一般,那等柔弱之话,一念全无。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着刀大声喊道:“众位前来与我见个胜负!”好汉说罢,小银枪刘虎说是:“那厮不必再问,大王已久候多时,快来比并!”说着便急急的把枪展开。不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2回 小银枪鏖战关太 众绿林箭射施公
话说众寇见小西轻冒刀锋,张口咬住利刃,个个喝采,都说倒是硬汉子,不愧久闯江湖。盗寇内中惟小银枪刘虎不服,要与小西比试比试。小西也就亮出刀来,一个箭步,蹿出殿来,抢了个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锋。小西招架着,眼内留神:只见那寇来回蹿跳腾挪。此时众寇观瞧,俱鼓掌欢笑,夸奖刘虎枪法精通。那知施公听着,却似冒了真魂,暗说:“你哪里知道我施某命尽贼手,前途再不能与你见面。”施公只听众寇贼乱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众寇都认着好汉武艺不济,未看出用的是诓军之计,所以欢喜。无能之辈,心中藐视,蹿蹦跳跃,尽力的奋勇争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足壮的自不同,先天虚亏的自然单弱。一说比武交战,不是杀三昼夜不离鞍这等荒唐之言;慢说人无那样精神,大约马也受不了。闲言不表。
且说刘虎与关小西战约食顷,把刘虎累得筋麻力竭,声如牛喘,急得两眼都红咧!又怕伤脸,虽然气力不济,还不肯认输,喊叫如雷,勉强着拧枪上撞。好汉早已见出他那番意思,暗骂道:“好强盗!你也有力软身分,看我怎么收拾你个样儿。”
想罢,将刀慢慢展开,更了门路,闪砍劈剁,上下翻飞,行东就西,引得刘虎满院里来回奔走。众寇见他不能取胜,俱急得搓手。好汉一边心中暗忖道:“我只管与他这样比较,何时是了?不如生个方法,败中取胜,也不伤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漏一空。小银枪不知是计,心中大悦,把枪一弹,照着好汉一直刺去,眼看枪尖离身不远。众寇又齐声喊道:“好哇!到底刘寨主的枪法无敌呀!”施公一听,连忙抬头观看,心中乱跳,说:“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间,忽见好汉使了个黄龙翻身的进步,那枪尖从脊背上擦将过去,刺空从左肋扎过。单说好汉让过枪尖,不容强盗逞能,急忙跟进一步,大声嚷道:“寨主看刀!”那刘虎正在将枪刺空,一时难以抽回招架,忽听一喊,那刀已到头上。只见他把枪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这命咧!你砍罢!”呼吸呼吸,发喘不止。好汉见刘虎撒赖,忙把利刃抽回,叫声:“寨主,只不过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有伤尊驾。”小银枪闻听,羞得面红过耳,复又歇了片时,方才屈腰将枪拿起,立在原处,将那豪横之气减去大半,眼望着好汉,对众寇说道:“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罢了!称得起江湖好汉。众位老哥儿们,休要轻视这样武艺,总算数一数二的分儿。我今在众哥们跟前,先使个礼儿,看我分上,放了那个绑的孤雁,叫他们伙计二人去罢!这样的汉子,日后作个宾朋相识,也不辱没咱们绿林的名气。”
刘虎说罢,众寇似乎有些不愿。亚油墩李四说道:“今日咱们遇着硬风,幸而邀出大寨主,得了这注资财,从此之后,咱还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这人的武艺,却倒不错。常言说:‘捉虎容易放虎难。’要是轻易将他放了,传扬出去,说咱们败在他的手内,未免这话不大好听。依我说,还是劝他入伙为是。一来免他在外传说;二来免得害伤人命;三来添上他作个膀臂,日后再遇硬风,自然无惧。”众寇听说,齐声道:“好!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说:“只须如此这般,管叫他坠入计中。”众寇商议停妥,一齐来至殿前,把殿门堵住。一个个带笑说:“朋友,不知你贵姓高名?问明了你,咱们公同商议件事,管保大喜。”好汉不知众寇什么主意,听罢连忙抱刀赔先,口尊:“寨主饶放我们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问贱名,姓关名小西。不知寨主说的喜从何来?”亚油墩先说道:“并非别事,只因我们现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圆成十八罗汉之数。今见你是个朋友,我们心里想邀着你入伙。”小西故意满面堆欢,叫声:“众位!既然抬爱,小弟慢说入伙,纵然牵马执鞭,也愿相从。只有一件,须将我这伙伴送回北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见,然后我再回来,任凭东西南北,随着众位,我心才安。”亚油墩说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乱想,从不从在你。实告诉你罢,绿林的规矩,起义时须要三牲福礼,纸马飞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搅开,大家盟誓,挨次而饮。如今不用费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发誓,我们才信你是真心。”好汉听了这番言词,又对众寇说道:“我关小西从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来绝不失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设誓,这件事纵舍残生,不能从命。常言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众寇听说好汉不肯入伙,登时大怒,齐说道:“四哥,不用任他唠叨了,合该他两命已尽。”言罢,齐拉兵刃,堵住三义庙门。又有几个早走出庙外,从树上把四副撒袋取下,挂在腰间,复进来站在庙前,一个个擎弓在手。好汉听众寇说要用箭相射,心中大怒,暗骂:“这一群可恶的强盗!我若非恩官累手,你们的弓箭何足惧哉?杀条血路,便可闯出重围。”想罢大声喊道:“哎呀!罢了!罢了!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纵然射死,不落臭名。”众寇听见好汉这等大叫,一齐说道:“四哥,他既愿死,说不得先射他几箭。”说罢,那持兵刃的盗寇,往两旁一闪。只听嗖嗖嗖雕翎乱响,箭如飞蝗,照着好汉一直射去。表过贼人十七名,各样兵器虽然皆有,却只四副撒袋。好汉见贼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伤着施公,连忙站立贤臣之前,挡住老爷的身体。手舞单刀,打得那箭满殿乱飞。
此时施公吓得面如金纸,叫声:“壮士!你不用顾我了,我死尽忠,理之当然,不可带累于你。依我看来,你有这口单刀,足可杀出,快快逃命要紧,莫误报信。”小西听了老爷一夕话,好似万刀攒心,忙乱之间,不觉失声大叫:“哎哟!老爷说那里话来?小的报恩主,虽死无恨。”好汉说着,挥动单刀,遮前挡后,全无半点忧容。
却说亚油墩李四,听见好汉喊的称呼不对,即刻吩咐众寇止住弓箭,说道:“众哥儿们,你等听见了他俩的言语,前后不符。先前这只野熊与那孤雁伙计相称,方才又叫恩主。其中定有缘故,令人可疑,须要问明白,免得误事。”说罢望着好汉说道:“朋友!听你的说话,里头有些差异。你既说是伙计,怎么此时又称主仆?你务要说实话。”亚油墩话未说完,好汉怒不可遏,大叫一声:“呔!众强盗,从来大丈夫不能更名改姓。你们既问实情,实告你们罢!那绑厅柱上的,他乃是皇上钦命的仓厂总督;只因到山东放赈,我家老爷,是赤胆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访民间冤枉。现今接了许多状词,专等赈济回来,与民判白。不幸走到此处,被尔等所绑。我家老爷姓施,作过江都知县,料尔等也不会不知。如今你们放了我们主仆,万事俱休;倘要痴迷不醒,害了我们主仆,将来动了官兵,叫你们俱遭横死!”
众寇当日闻施公在江都县,智断十二家盗寇,人人知晓。
如今众寇听了关小西之言,个个想起旧恨。亚油墩李四先就一声怪叫:“啊!众家兄弟,你听明白了!咱们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问咧!快快开弓放箭,要了他俩的命罢!要是放了他,久闻施不全最奸诈,倘若负恩怀仇,只怕咱们必有后患。”众寇闻听,齐说有理,一齐开弓放箭,复又唰唰唰一阵乱射。常言说:“一任重瞳勇,难敌万刃锋。”好汉那口单刀,虽说抡开可挡乱箭,只是一口刀不能护卫两人;好汉顾了贤臣,顾不了自己。一见众寇箭如雨点,不禁圆睁二目,热汗直倾。
心中着急,一散神,猛听唰的一声,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汉疼得半边膀子发麻。施公看罢,心似油烹,大睁双睛,候着等死。
主仆正在急迫,忽见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飞跑上殿来,口中大嚷:“报与众家寨主得知,现有大寨主的马,看看来到。”
众寇听罢,亚油墩说道:“众哥们暂住手,迎大哥进庙要紧。”
说罢,十七名盗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门。那几个一拥出庙。不知果系何人,众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113回 飞山虎喝退群伙 众草寇拜叩大人
话说好汉关小西,正要舍命搭救贤臣,忽听有人喊声。侧目一看,只见从庙外进来几人,内中为首的,是一未曾见过之人。暗说:“这必是众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听与他交锋的那几名盗寇,大声嚷道:“老哥们快来,这只孤雁蹿出殿外,与我们动手。我们竟有些‘耗子啃旗杆——吃不躺’咧!快来帮着共擒那人。”
好汉心内犹疑。忽见那为首的走进前,大声说道:“兄弟们不要动手,我有谈话。”又对他含笑说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众寇闻听,一齐止住器械,好汉只得站在一旁。众公你道来的此人是谁?正是飞山虎贺天保,暂且不表。
且说贤臣听说那名盗寇先要杀他,正在等死。耳内忽听熟人讲话,偷眼观瞧,那人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贺天保么?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声。”凡人最怕到急难时,此时贤臣竟顾不得羞耻,说是:“来者可是贺寨主么?”飞山虎闻听,连忙举目:只见绑的果是贤臣。一面答应,走到近前,亲手解去绳绑;吩咐小卒,取过衣服,给贤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让贤臣坐定,扭项对众寇说道:“众家兄弟,大家快来请罪!”施公再三推辞。贺天保道:“老爷若不受我等之拜,他们也不放心。老爷必定有挂怀之处。他们擅绑老爷,罪该万死!只求老爷开恩,我等赔礼。”施公料难推脱,只得应允。贺天保率领众寇,一齐拜倒叩头。众寇俱不敢违拗。拜罢,站在两旁。众公你道飞山虎为何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与黄天霸八拜之交,总要成全他黄老兄弟,看着江湖义气深重。
且说贤臣受拜已毕,说了几句谦词,连忙叫道:“关小西,快来相见。”此时壮士站在殿外,俱已听见老爷唤呼,连忙往里行走。贤臣叫他二人相见。关小西道:“久闻恩公讲说仁兄乃当世英雄,今幸相见。”贺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爷过奖之言。”彼此礼毕。贤臣道:“众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话好讲。”众人一齐就地而坐。贺天保笑说道:“小人与老爷别后,贤公进京引见,自然位极人臣,官居极品。但不知这样打扮,从何处起身,又往哪里访事?不知为何进入此庙,叫老爷受此一惊?仔细想来,皆是贺天保之罪。”贤臣听罢,说声:“不敢。”随着又将前事大概说了一遍:“今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请问壮士,休得嗔怪。今日众位饱载而归,不识从哪条路得来的买卖?”飞山虎见问,并不隐瞒。
即将从郑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诉贤臣。施公听了,带笑叫声:“贺义士:你可记得关家堡同黄壮士救施某之后,你说过的话呀?那时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摇耳目,未曾叫义士相随。你亲口说过,弃却绿林,候着施某进步,下书相邀,为的是久后挣个功名,轰轰烈烈。不料贺义士答不应口,复又做起这个营生。大丈夫生于世上,应当全信,方是英雄。”贺天保听到此处,不等施公话完,叫声:“老爷有所不知。小人虽然不是奇男子,却也自负是个人物,绝不敢无情。”说着,遂将别后之事,并这次为全江湖之义,实非入伙的话,也对贤臣说知。施公听罢,知义士不肯撒谎,点头说道:“义土,你与众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东放赈,正在用人。今义士若肯相随,立几件功劳,施某定然启奏当今主上重用。豪杰自不愁身荣贵显,一来施某可报救命之恩;二来可全始终之信。不知义士心下如何?”贺天保听说,叫他随往山东放赈,忽然想起一事,暗吃一惊。
此是为何?皆因山东有座大芽山。列国时出了一位好汉,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聚草屯粮,招军买马,故名红雀山。
杀上邦封赠不受,杀下邦让位不坐,名闻天下。到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两个小芽儿,虽说未成大事,也算山东的一宗祸害:一名于六,绰号叫赛袁达,手使一柄混钢枪,甚是厉害,习就的飞抓,可以败中取胜;一名于七,外号小野龙,生来的心性灵巧,使两柄铜锤,一柄软鞭,施展开人难招架;有一个谋士,名为方小嘴,颇有智略,外号人称赛姜公。只因那年山东大荒,他三人为首,招集了数百无业之徒,隐在大芽山圈之内,时常出来作乱。本处官员,自保前程,不肯呈报,竟至任意抢夺商民。贺天保乃是南方一带豪杰,虽然不作绿林,久知此事。今听施公之言,猛然想到将来赈米一到,难保这伙人不生搅扰,所以心中着忙的急将此话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听罢,不由的又惊又恨:惊的是到了山东,一时间防备不到,皇粮有失,其祸不小;恨的是本处官员,有此大盗,做哑推聋,不趁微小之时速治,到了盘根固蒂,欲治不能,致使倾害黎庶,扰乱村庄。
如今幸遇贺天保,得闻此事,不然,真受其害,怎么回京交旨,老佛爷岂不嗔怪?看来这事,非带着贺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想罢,复带笑叫一声:“贺义士,你可知常言说:‘猛虎不吃回头食。’适才施某对你说的一片话语,你是怎么样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据施某看,于六、于七不过疥癣之疾,容易擒灭。”
施公说后,不知贺天保去与不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