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114回贺义士随往山东施钦差住宿济南
第114回 贺义士随往山东 施钦差住宿济南
话说施公听贺义士所说于六、于七等在山东作乱一片言词,带笑开言说:“据施某看于六、于七,猫贼鼠辈,不足为患。
义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山东于六、于七,不愿跟施某前去放粮。”看官,这是施公怕贺天保不去,故用话激他。贺天保听了,果然又羞又恼:羞的是再入绿林,被施公撞见,面上觉着发羞,无地自容;恼的是施公说他怕于六、于七。羞恼交加,大声说道:“老爷若提当初之话,他们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说个明白,叫众位听听。”你看他带着气,滔滔的将初遇施公,及看黄天霸弃邪归正;他要相随,未得如愿,当时说过“后会有期”的话。又对着众人说明道:“要不是众位说是鞑官扎手,再三请我相帮,贺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爷撞见,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爷说我惧怕山东于六、于七,不敢跟去,岂不可笑么?为今虽赴汤蹈火,就死在山东,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众位哥们怎么个主意,我只得跟着大人,洗清了贺天保不是贪生失信之人。”众寇听天保这等重信,又见施公爱惜英雄,都愿改邪归正,齐说道:“天保既然跟着大人,我等情愿一同与老爷牵马坠镫。”
施公见天保已经允从了,心中暗喜,带笑说道:“众位寨主,论理施某当奉请相帮。奈众位现在劫夺客商。他等失了金银,必要到州县禀报。倘若动了详文,说是钦差带着强盗,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贺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们,听罢此话,叫声:“老爷,既然不带他们,小人就有一难事,请老爷示下。”贤臣不解其意,忙问:“壮士,有何难事?快些说来。”贺天保道:“劫来的这些资财,还是叫他们拿了去呀,老爷还是另有个主意呢?”贤臣这才明白,暗说贺天保这是要把重担子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罢,带笑叫声:“壮士,论理这些资财,很该叫他们分散。但这一件,被盗的商人,必往本处官府呈报。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子一多,你我前程难保,也是不好。欲待把这些资财交与地方官,给还失主,众位寨主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
若依施某,列位无全空之礼,多少叫他们拿点儿。我有方法赔补失主,失主得赃不究,列位也无后患,倒是两全其美。”贺天保听了施公这一片话,他也不管别人依与不依,口内连说:“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儿,你只当认了嫖赌罢!”亚油墩李四见飞山虎这等发落,说:“大哥少礼了。别说是大人的话,就大哥你说一声儿,谁敢不依?”贺天保闻听,满心欢喜,上前伸手解开褡裢,拿出了四封银子,递与李四道:“众家弟兄拿了去,作个盘费,大家好早离此地。”此时众寇见李四接了银子,人未免不得一样,也有愿意的,也有不愿的。虽然贤愚不等,只是皆惧飞山虎,敢怒而不敢言,一齐站立两旁,候着贤臣的吩咐,好去分赃四散。
飞山虎与众寇正然说话,忽见一名小卒往里飞跑,到了殿内。只听叫声:“众位寨主得知,庙外边来了好些人马,还有一乘大轿。”众寇闻听,疑是官兵前来捕盗,心中正自不定。
只见施公开言,叫声:“关小西,你出庙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处。”关小西连忙答应,返身来至庙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轿内,放着轿帘;王殿臣、郭起凤众人围随。还有河间府的文武官员,也随在轿后,都是全副的执事,在前引路。关小西看罢,料众官不知就里,必须假作一番礼节,好掩众人耳目。
往前紧跑几步,在轿前跪倒,口中说:“小的关太迎接大人。”
郭起凤、王殿臣一见关小西,就知老爷在此庙内,也不敢漏了形迹,在马上说:“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庙内行香。”好汉答应个是,平身站起,引着轿子,进了三义庙。众官先在庙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见大人坐在殿上,座位两旁有许多人围住。看罢不明何故,只得同着郭、王二人,上前行礼。郭起凤又将众官庙外伺候的话,禀明贤臣。施公吩咐取过衣服,更换好了,传出话去,与众官相见。霎时文武齐到大殿,按仪注行礼。仔细一瞧,坐轿的人,站在一旁,那丑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钦差。看罢暗暗吃惊,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访。众官正在心耽恐惧,忽听贤臣说道:“众位前来迎接本部堂,我早来到此地。现今访着贵处多有盗案,不知众位知与不知?施某既是奉旨前来,少不得上本启奏。”河间府众官员见贤臣说他们地面不清,一要提参,俱难免罪,未免心中害怕,个个曲背躬身,口尊:“钦差大人,卑职一时疏忽,失于觉察。万望大人宽恕卑职等,再不敢覆蹈前辙。”贤臣闻听,复说道:“尔等自知己过,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盗之人必不甘休,你们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赃,内里短银二百两,你等须要补上,叫失主领去。再者,这些好汉,都愿弃邪归正,不敢为匪,你们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过他们离开此处。”众官听毕,齐声说道:“钦差大人格外施恩,卑职不深究彼等,遵命。”说罢,领着原赃各自回衙。后来果照施公所说,完了此案。众寇见河间府官员去后,也俱告辞而去,此话不表。
且说贺天保、郭起凤、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见礼已毕。
伺候贤臣坐上大轿,他们俱各乘马随行。沿路上接着站道,有官员迎送,甚是威风。夜住晓行,不多几日,到了山东境内。
贤臣在轿内用目观看,店道材庄,甚是荒凉可惨。看罢点头暗叹:幸而老佛爷龙恩深重,不然这等年景,此处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离着济南省城不远。只看文武官员,郊外迎接。
贤臣吩咐进城,不多时,到了公馆。文武官递了手本职名。贤臣叫暂且退去,次日相会。当下施公与贺天保等用饭已毕,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贤臣净面用茶更衣。
此时文武齐到公馆相候,只听炮响三声,奏起鼓乐,内丁请大人升堂。贤臣出厅,升了公座。众官进见,行礼已毕,分左右侍立,候钦差示下。贤臣一一接见。先将老佛爷之恩,对众官颂扬了一遍。随后带笑问道:“此处这样年岁,幸而人心安靖,盗贼不生。将来河粮运到,大概不用防范,也可放心。”
济南府众官不知贤臣暗中访问明白,是以话夺话。听罢一齐曲背躬身,尊声:“钦差大人,将来援运皇粮,须得加紧防守。此处有一大患,闹得甚凶。”如此如彼,对施公尚未曾说完,贤臣大加嗔怒说:“尔等这些言语,还竟敢对着本部堂讲说。施某早已知道!这伙贼匪,闹的凶恶。众位既怕呈报,有干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隐,明日只好飞章入奏。众位休怨施某无情。”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5回 请天霸行路遇险 施贤臣住店逢贼
且说这些官员,甚觉无趣,面面相觑,只得散出公馆,各自回衙,耽惊骇怕不表。施公回至后面书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凤等,一同落座,有话商议。四人告坐。
贤臣带笑望天保说道:“义士,如粮船来到,时至放赈,倘于六、于七真来扰乱皇粮,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见施公有难色,随说道,“此事大人不必为难,小人保举一人,可保无事。”施公闻言,忙问何人。贺天保说道:“要降服于六、于七者,必得复请黄天霸出世。若论黄天霸本事,乃是祖传武艺,比我等强盛百倍,真乃是心直气爽。”施公说:“烦贺壮士同往如何?”天保说:“大人若不弃小人,情愿效劳。”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访问粮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领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凤、关太:“你等在公馆内,勿得泄漏。有人若问,就说施某身体不爽,等候全愈,才出公馆。”
施公安排已毕,一同天保更换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盘费,应用物件,俱都装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备马十匹,命八人跟随,一同混出城去。只说有公事出城,各要小心。吩咐已毕,王殿臣前来禀道,说:“小人探访粮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摆手,殿臣连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亲随人等共八人跟着施公、贺天保出门。大众上马而去。施公与天保二马,匆匆行有二十余里,堪堪红日东升,气清凉爽。施公只是两眼望着遍野荒树,不住的长叹,说道:“年岁饥荒,黎民涂炭。可恨赈济被那赃官污吏,俱是尽力私卖扣折,不顾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纵不想阴间,下民微贱,虽易虐命,对上苍造下罪孽,寿命不保,银钱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这是施公对景伤情,见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黄饥瘦,有感于官民之际,不觉发声长叹,原无意与贺天保言。天保闻言说道:“想我等小辈,屑身于绿林,亦非本性,究竟是出不得已而为之。”施公闻言,自觉失言,安慰说:“你们是原无罪之民,干系者小。再者,你们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过之念,转正破邪,即所谓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浅鲜。且人孰无过,改之为贵。除恶安良,致君泽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当尽其力而为之,自有福荫子孙后世。今日若请得天霸来了时,那时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康熙老佛爷得一忠臣。保住皇粮,即万民得了全赈。”此时天已昏黑,不见村庄。只得往前行走。
约有数里之遥,偏北有一座漫洼,名叫张家洼——原是张豹、张虎兄弟二人。张虎少亡,只剩张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学了一身好武艺。论她拳脚,刀枪棍棒,也够八九。只是不守妇道,要讲穿吃玩耍。张豹本是务农,家中衣食丰足。自娶刁氏,日日教习枪棒,田园荒芜。张豹武艺学成,家业凋零。刁氏叫他开座劫客小店,有人投宿,夜间杀死,得些衣服行李,变卖度日。当时贺天保同施大人赶路,时至更深,正自心中焦灼,远远望见灯光,偏北不算甚远。天保与大人忙说道:“前面必是村庄,暂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马上,骑得身体瘫软,四肢无力,连说:“甚好。”主仆竟向灯光而来。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庄,只有一家草房数间,开了一个大门,两边白灰的墙,大书张家老店。贺天保下镫离鞍,下了坐骑,前来搀扶大人下马,转身上前叫门,说是行路人前来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义气,此一叫门。祸灾不小。此处好比当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远方涉水,深浅不辨;异乡投宿,祸福不知。
且说店主张豹和刁氏,正在灯下饮酒,听得有人叫门,便觉喜从天降。张豹说:“来了!来了!我去开门,先瞧瞧肥瘦。”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来!你知道怎么瞧法?还有个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自有主意。”张豹不敢多言,躲在旁边说:“你就去看,你可别出大门。”刁氏说:“出门怎样?”张豹说:“你出门,怕你瞧着顺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说:“你不准我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说罢点上灯笼,走到院中问道:“外面叫门的,可是住店的么?”贺天保听得妇女声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问道:“你家可有男子么?”刁氏说:“没有,只我一人。”天保望施公说道:“没有男子,却不可住。”施公闻言,倒觉为难,也不答言。刁氏恐怕散了买卖,又连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来。”
张豹连忙跑出去,招呼众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后面拉马进院。刁氏手执灯笼,说道:“客官爷不要见怪,我们是两口子开店。他说‘我伺候人不行。’我说:‘有客来,我独自伺候。’他说‘这个不便,家有男子,客人岂不要问?’正说之间,贵客叫到,我叫他藏在一边,不许他出来。故此才说家中没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君子,就说不住。我想着夤夜更深,道路难得,因此连忙叫他出来,好留贵客。”天保说:“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说。”
张豹早将马拴在挨墙的槽头之上,引客到了西厢房内,说:“就是这屋。”施公上炕里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赶紧端来一小盆净面水,说道:“客官洗脸罢。”大人在灯光之下,看那妇人,甚是凶恶,满面大麻子,宫粉涂了有钱厚,扫帚眉,母猪眼,把掌似的大耳朵,蒜头鼻子紫又红,两膀宽厚,身体肥胖;绿布中衣,蓝布褂。施公说:“你家有男子,叫他来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说:“客官不知,这是个偏僻小路,也没有多少行客,也雇不起伙计。我夫妻二人,开此小店。”天保说,“一家居此开店,岂不孤单?若遇歹人住店,便怎么?”张豹说:“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夫妻二人,故土难离。皆因年景不好,开店度日艰难,就有歹人,看我家穷,也不生心。”天保又问道:“这里一灶二锅,这是何故?”张豹一惊,怕是问出破绽,有些不便,说道:“一个锅台,安两口锅,不过省钱之法。这里作菜作饭,那里添水烧茶洗脸,就全有了,不过为省些柴草。”天保闻言,心中想道:别忙,少时必要搜出你的弊病来。一面念叨着,想鸡肉必得,伸手把锅盖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张大哥,拿些盐来。”张豹把火止灭,取了一碟子盐,放在炕桌上。天保亲自动手,把鸡捞出,放在盘内,回手取出尖刀,将鸡折开。他二人连吃带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将它吃尽,才叫张豹将家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们不用什么东西。实告诉店东,我走乏了,也要早些歇息。”
张豹自去。天保说:“老爷请睡罢,我丢了东西,找着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体自睡去。贺天保见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个锅也捧下来,放在地下,掌灯细看,又惊又喜,乃是砌就的夹壁墙,隔开火道,那里任凭烧火多少,旁边总无烟气,也不热。往里看,却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贼合该倒运。从此处上来一个,就杀一个。把锅搁上,将身倒在锅台上,手内拿着兵刃,竟等拿贼不表。再说张豹回到自己住房,叫声:“贤妻,今天来的这宗买卖虽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残疾瘦羊,手到成功;那个肥的,只怕有些费事。”刁氏闻听说:“你也知道买卖了。起初我要不给你出这主意,作个营生,只怕你早就讨了饭了。你看行李马匹,都送到家来,你说倒是好哇不好?”张豹说:“好是好,就是这个肥的,生成的雄壮,且又精细,咱们也得留神,别弄得发不成财,惹出大祸来。”
且说张豹来到西房门口,但见里面有灯,知道未睡,即来叫门。
天保早知其意,将门开放说:“你这才出去,为何又来?”张豹说:“方才忘了水瓢,故此又来惊动。”说着把屋里看了个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复又把门关紧,来至大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诉施公,须得留神,你不可头向锅台,往里挪挪才好。随着用手将大人往里推了一推。施公虽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贺天保脱去长大的衣服,头向锅台,倒在那里,手执吹毛利刃,也是鼾声不止。要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6回 刁氏女几年得利 张豹儿一旦遭擒
且说张豹夫妻,二人商量动手。刁氏说:“你看见肥羊在那边睡,瘦的在这里。”张豹说:“肥的头冲着锅台,瘦的必在里面了。”刁氏说:“你看真切,千万不可撒谎。”张豹忙说:“我看准了,哪有撒谎之理。”刁氏说:“你快去把顺刀取出来,老娘好去办事。我再去听听动静如何。”遂蹑足潜行,来到西房窗棂外面窥听。听罢,又用手暗暗推门,门也紧闭。抽身回来说道:“方才我听得明白,俱都睡熟,门户也是紧闭。老娘不得动手,你去从地沟进去,先拣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试刀。两匹大马鞍鞒,合那褥套内,必然银钱不少。你要发财,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方妥。”
张豹见贺爷雄壮,又兼精细,早就怕在心里了,却又不敢明言。
听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觉着担惊,说:“贤妻,从来咱们两口子度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无不从。今日你去杀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势儿办了。你看如何呢?”刁氏闻言骂道:“我把你这自在乌龟,你去忙置办酒菜,好给老娘庆功。”张豹答应,自去收拾。刁氏换了一身青衣,带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来至锅膛底下,伸手取过一个替身——何为替身?就是地沟一旁放着一个胡芦,大如人头,拿在手中,又往上走了几步。摸着锅底,轻轻把锅挪开,放在一边。不敢就出来,拿着替身,往上晃了几晃,蹲在一旁,听听动静。
且说施公在炕里头,口中打着呼声,眼不敢闭上。影影见锅台上有物件挪动,施公吃一大惊,心中也是乱跳。天保早看准了:如何挪锅,如何晃替身。他想着暗笑:这是你爷爷办的旧招数,今天若不拿你们开张发市,枉为世间英雄。遂轻移身形,蹲倒挨墙,站立不动,圆睁二日。施公暗瞧天保离炕,心下着忙,身已无主,却也轻轻的起身,慢慢的走到炕后面蹲着,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噜。且说那地道里面的刁氏,听了半刻光景响声,暗自欢喜。手扒锅台,往上探身,听着打呼之声,由锅腔内抖身上来。轻移莲步,实指望临近,就是一刀,断送他们的性命。也是恶贯满盈,大数将终,她万没想到有人暗算。适才贺天保目不转睛,瞧定见她出了锅腔,未上两三步,贺爷把刀抡起,只听噗咚的一声,顶门上着了,脑浆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尘埃。天保趁势又是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将刀掖好,连忙打火点灯,低头来看,果是那个恶妇,连头带脑,削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墙之下,抬头见施公蹲在炕后面,圆睁着那只好眼,口内仍是打呼,还带着哼哼之声。连忙上前安慰禀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张豹夫妻二人。方才杀了个女的;剩下男的,也不过手到成功。千万可别开门。我从锅腔下去;大人把锅安好,坐在锅上面。”
单说贺爷顺着地道,摸着墙,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灯光,不敢出头。只听上面有刀板之声。探头一看,只见张豹面向里边切菜,口内念叨说:“此时必定杀完了回来。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气。”正想那先前的几个行客,阴魂必来缠扰,忽又听见有动作,却不敢回头看,口中只说:“贤妻回来,必然成功。”言还未了,在左胁下就挨了一刀。“哎哟!”一声,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说:“这是你怕女人的好处!你的余党,现在何处?快快的说来。”张豹哀告道:“并无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好汉爷爷饶命。”天保说:“你们杀了多少人?”张豹说:“杀的不多,只有四人。好汉爷爷饶命罢!”
天保说:“你劫杀人的性命,这是报应循环,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这就是“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
好汉这才开门,手执钢刀,来到院内。到了西房门首,就叫:“老爷开门罢!全杀完了。”话言未了,从房上跳下一人,抡刀便砍。飞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蹿,跳在院中,举刀招迎。
又喊道:“老爷别开门,还有余党。”登时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齐来战贺爷。天保前遮后拦,上下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事虽如此,究竟心内也是纳闷。
且言施公锅上坐着,又不敢动转,恐怕锅底下钻上人来。
方才闻得天保叫门,心内稍安。才要动身,忽听外面又喊不必开门。听得外面战斗的声音乱响,心中不由的又怕起来了。怕的是倘若战败,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惊,且说那三人却也不软,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围住贺爷,死也不放,紧紧往上杀来。天保毫无惧色。正杀到难解之中,忽听一人喊道:“二位贤弟,你看这东西,有些扎手,你我须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们回去,怎么见得众弟兄们?”二人齐说:“哥哥放心罢!大约他也跑不了。”言罢越加奋勇,上前围裹。飞山虎虽在核心,倒也围裹不住。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没,来往冲突,并没有一点落空之处。抡开宝刀,如翻江搅海一般滚滚的浪,无奈众寇紧跟不舍。飞山虎想着不能伤他们,心中着急,喊道:“小辈们休得逞能,今日若不斩你们这些狐群狗党,枉称四霸天之名。贺祖宗如何惧你们。来来来!咱们决一死战!”忽见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说道:“莫非是贺大爷么?”贺爷闻听,倒觉吃惊,遂说道:“你们是何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7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 施大人觅径求贤
且说三名强盗与贺爷动手,不分上下。忽听说四霸天姓贺,三人收住了兵刃。内有一人问道:“你可是飞山虎贺天保么?”
好汉说:“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说道:“我等是卧虎山飞熊峪黄老叔手下李俊、陈杰、张英便是。曾与大哥见过,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来么?”天保说:“你等到此何事?”李俊说:“因有人传说,此处有个贼店,劫杀过往客官,有碍咱绿林之名。黄老叔差遣我们前来收拾了他。不料与大哥相遇。却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将来意,说了一遍,彼此欢喜。天保叫开房门,与施公说明其故。施公这才放心。天保带领三人,走到屋内,见了大人,见礼已毕。天保把酒菜取出,饮至天明。
李俊等三人还有别事,不能亲送,把卧虎山道路说明。天保拉马,捎好行李,先扶贤臣上马,然后取火把店点着。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飞灰。又与三人告辞,大家分手。
贺爷上马,保着施公,向飞熊峪道路而来。忽听犬吠,料想相离不远。天保将马拉到树下,顺着崎岖小路,来到庄院门首,上前叩门。但见从里面走出十数岁的童儿,生的倒也伶俐,带笑开言说:“爷台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说明我好进去禀报。”贺爷带笑回道:“你说是贺天保,同着一位姓施的,前来拜望。”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天霸与王栋出来。天霸看见飞山虎,忙紧抢了两步,执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了。不知哪一阵风儿,把兄长刮来。不知恩公施大人现今在于何处?”
贺天保遂说道:“现在外面团瓢之内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见。”
天霸、王栋说:“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后面有几名伴当,跟随天霸。三人望见团瓢不远,只见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栋急忙向前,走了几步,曲背躬身说:“恩公老大人,宽恕小人未曾远迎,望大人恕罪。”说罢连忙跪倒。施公赶紧用手相搀,只说:“不敢,不敢,快快请起,还求担待。施某来得仓卒,殊为非礼。”说罢用手搀起。二人站起说:“老大人太谦,我们都是蠢笨愚人,不晓得礼法。”言罢让施公前行,大家跟随。从人后面拉着马匹,进了庄院。施公今日观看那两层房,多是薄板盖的;又有两厢房相称,清静幽雅,另是一番世界。只见天霸、王栋躬身说道:“大人贵驾到此,我等礼仪不周,多求宽恕。请归正座,我等好行大礼。”施公说:“实不敢当。”二人行一常礼,一同落座。贤臣坐到上面,左边是贺天保,右边是天霸、王栋。从人献茶。天霸说:“大人到此荒山,并无别物,请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开桌椅。不多时,从人摆设已毕。天霸掌壶,王栋把盏,满满斟上,双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递与贺爷;然后自己斟上。只见从人用油盘托来,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馐美味。施公带笑开言说:“我施某无故又来讨扰,何以克当?自从恶虎庄上,与三位壮士分别之后,时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骨难忘。无奈总未相会,幸得与贺壮士同来。”又向王栋说道:“不知令弟有何贵干?”王拣欠身说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说:“正在青春年少,真正可惜。”天保说:“恩公现今升了仓厂总督。”天霸二人笑说:“恭喜。”施公说:“何喜?虽说奉旨前来山东放赈,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贼盗。此人名唤于六、于七,手下招聚贼兵数百,独霸山东一带,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贺义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贵寓,这才舍死忘生,奔到宝山面请。”
黄天霸闻听,心中一想:原不是念旧恩,却为这粮怕贼劫。
此来你是枉费心机了。压住怒气,带笑开言说道:“恩公忘了恶虎庄中的话了,小人至今未忘:‘命里不该朱紫贵,不如林下做闲人。’请大人不必往下言讲了。此时心灰意懒,情愿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无二心。”施公听了,半晌无言,只是发怔。手擎酒杯,懒往下喉。天保听得明白,说道:“大人,我等栖身绿林,大碗酒,大块肉,要分金银着秤称。情性狂放,举动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遗训,故弃绿林,归了正道,才投江都,保着贤臣。关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爷台大驾;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黄天荡内,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显。我们大众,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说官卑职小,也是实话。因为此他不上北京。后来赶到恶虎庄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难,舍死忘生,救了大人,比着前次,倒觉更难。那天虬、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痴念旧,失了江湖信义之真,逼死两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无不怨恨。大人请想,他为何情意?”施公连说:“是不错,贺义士说的句句全不假。此时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宝山,我施某也就无意于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寻些清闲自在何妨。”天霸说:“老大人莫生退心,别比我等之辈。我们是生成的野性。”贺天保心中暗想说:“很好,你若不去,我与大人怎么出你这个门呢?”想罢开言说道:“老兄弟不必着急动气,是事都有三说三解。”天霸带怒说:“兄长言之差矣!叫我好不明白。”天保专用反激之计,激动英雄。复望着施公说:“大人不知,小人与天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尽知。不论谁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闹个翻江倒海,总得他顺过这口气,才算撂手呢!这如今晓得事务了。”天霸说:“兄长,我自从十五岁出马,没玷辱绿林。兄长这话,小弟倒不明白。”
贺爷说:“这个自然要说明白。自从你与武天虬四人结拜,胜似同胞弟兄。先叫你逼死二位兄长,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义,那时节你不顾信义,要救恩公。这时候你不顾恩公,更无信义。”这一句把黄天霸急得火星乱迸,说道:“兄长这些话,说死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伦之内,死战荆轲,至今不朽。我天霸无父,就从兄长教训。背了人伦,枉生天地之间。生死存亡,皆听教训,就是跳油锅去也听命——那怕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计?”天保说:“不然,日后如若见面之时,便知于六、于七厉害!实有此话,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数百喽罗。还有一个方小嘴,足智多谋,人称赛姜公。那于六使的是混钢枪,力大无穷,还有败中取胜的飞抓。于七使的是铜锤,蹿跳蹦跃,还有一把软鞭,更精巧。虽则传言,临阵必须小心。”天霸眉头一皱,说道:“慢说他弟兄两个,就有十个八个,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现时天气不早,吩咐从人,将残席撤去。又吩咐从人,掌灯搭铺,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净面更衣,用过酒饭,天霸吩咐备马。手下人连忙将马备好。施公、贺天保、黄天霸、王栋四人,乘马出山,竟扑奔济南大路而来。一路无话。到了济南府,入城,进了金亭馆。贤臣下马,天保、天霸、王栋一齐下马,跟随施公,来至里面。早有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施安等,齐来恭见。天霸、王栋见礼毕。施公吩咐排酒宴来。不多时酒筵齐备。仍是施公的首座,大众各按次序落座,霎时间将酒吃毕,大家散座,从人将残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毕,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仪注行礼毕,分左右侍立。施公眼望知府开言说:“贵府可晓得粮船何时可到济南?”知府躬身说道:“不过三五日可到。”
施公点头说道:“贵府把那已结未结的案卷备齐,一并拿来,本部堂看过。”知府答应,令书吏呈上。施公闪目观瞧,内有一案,是金有义无故杀死赵三,但死鬼与凶犯素不相识,并无仇恨,凶器又不见,问成抵偿,现在案内。施公看罢,心中暗想,这宗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听一只雁落在对面房檐上,不住的乱叫,令人诧异。正是:天理昭彰人不醒,报应循环物显灵。
这只雁引出无穷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118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 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且说施公看得金有义一案,正自沉吟,忽听对面鸿雁来叫。
施公暗想: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签筒内抽了一根,见姚能名字,便叫:“姚能听差。”只见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说:“你拿此签,随着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处,有什么人物,只管报来。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惊,跪爬半步,往上叩头,口尊:“大人,下役这两条腿,怎能跟他那两个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从空中而过。请大人开恩,他若展翅腾空飞没了,叫小人何处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声大喝说:“好大胆奴才,你竟敢搪塞钦差。本部堂自从初任,审无头异案,审土地,他会说话;判官小鬼都问清;石头、水獭猴儿能告状;蛤蟆与狗都能诉冤。做知府,斗智捉旋风;顺天府断清人参案;罗鼓巷我审过皂君。今日我看金有义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鸣之怪异,这乃信义之鸟,天差它前来鸣冤。叫你跟去,即当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给我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姚能见势不好,连忙叩头:“下役愿往。”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签,来到鸟栖的廊檐之下,说是:“老雁呀!哪有冤枉,快领我前去寻找。老雁只待慢飞,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过巷,明月芦花,可无处寻觅。大雁爷爷,咱们走哇!”只见孤雁点头,飞起看看姚能。众人无不惊疑称奇道:“异怪,不枉人称赛包公,真是不错。”
不言众文武衙役议论。众目观瞧那只雁,慢慢的飞转,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远望那雁,飞到大树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对着他乱叫。姚能看罢,笑了一声说:“老雁哪!你在馆驿中,没听见大人吩咐,要找到一个水落石出,也好销差。”只见那雁不动,只是点头。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着急。正然胡思乱想。忽见林外来了一人。公差连忙将身躲在树后偷看,却是半老的妇人,面目焦黄,愁眉泪眼,年岁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蓝布夹袄,青布单裙;鞋尖脚小,手拿香锞纸钱,来到坟头前,将壶放下,双膝跪倒,斟上酒,点着纸锞,带泪说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灵有应,听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数年,撂下孤儿寡妇。我儿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贸易为生,孝养寡母,并没有行凶杀人。三哥,你是被谁杀了,亡魂该知道。你要有点灵,当叫杀人者偿命,为何冤枉好人?”直将那后来儿子如何入监,如何处斩,前后诉完。公差句句听得明白,心中暗暗称奇:大雁也会伸冤。抬头一看,大雁早已飞去。又想:“见施公怎么就说金有义这案冤屈呢?
看这妇人哭得实是可怜,我去劝劝她。”忽从远地又来了个妇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满脸的怒气,走进林来,直奔那年老的妇人,不容分说,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妇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骂道:“你那狗种!金有义无故的杀我夫主,你老娼妇还不解恨,又来找到坟上,下镇物。”把掌抡拳,不住的乱打。那年老妇人满地乱滚,口中不住哀告说道:“不亲不友,无仇无恨,我来祭奠阴魂叫他显个灵应,拿住杀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并无别的。”少年妇人仍是不听,直是乱打。
姚能出来,向前说道:“这位娘子,不必动怒。方才是我先来的,看见这位并没别意。”年青妇女住手说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说:“我叫姚能,在济南当差。方才我跟大雁前来,寻找屈情,领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义所杀。适才施总督在济南放赈,由公馆看过招呈,看出金有义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个大雁,叫唤鸣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来到此地。你们二人也不必争吵,跟我前去见大人。”两妇人跟姚能进城,来到公馆。公差说:“你二人略等一等,我进去禀明。”走到大人面前,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谕跟雁出城,遇见老少两个妇人,正是金有义那案。现今将她们带来,候钦差审问。”施公心中欢喜,先把姚能问了详细,然后叫带妇人回话。公差答应,站起身来,来到外面,说:“你二人进去,把情由细细说明。”二人进角门,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开言说:“你们各报姓氏。”妇人说:“青天大人,小妇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妇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只因家贫,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儿子倒也孝顺,随小妇人苦守清贫。也是该当有事,使的是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一明二暗。小妇人住东首,我儿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间在东首闲坐叙谈,忽听西首有妇人说话声音。小妇人生疑,只当金有义在外面勾引无耻妇女,引到家中窝藏。金有义听见这话,急得跺脚捶胸说:‘我要有这些事,叫五雷把我轰死!’无奈何母子掌灯,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铜锁木匣,锁上挂一把钥匙。小妇人一见,又起疑心。我想此匣来得奇怪,把锁开放一瞧,是五个元宝,各各缚着红绳。我儿欢天喜地,口中念佛。小妇人心中害怕,怕是来路不明,因财起祸。”施公说道:“这银子乃是天赐,为何害怕?”妇人说:“头一件怕的是我儿瞒着我。再说,俗语‘外财不富命穷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岂能更改?老爷,你老人家请想:小妇人寡妇失业的,带着孩子,过这苦日子。虽然说夫死从子,却何能尽由着他一个年青的孩子?见了此事,如何有不追问之理?要是他偷来的,也就装不知道,跟着他吃喝,久后直是犯了事,我也有个教子不严之罪。这不是明触王法,就死后也愧见亡夫。故此屡次的追问,他又说不出来历。因此小妇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来。他金有义只是不舍。小妇人说:‘你要不谈出这银子来历,连你带银同送到衙门去!’金有义就依妇人,不要这银子,说:‘自然有个来历。那日晚上刚睡觉,耳旁只听恩人说话,唧唧喳喳,听不准。想这银子必定是说话的送来。就枕着匣子睡倒,试试他是财帛,可是邪怪。’小妇人只得听从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着匣子就睡了。小妇人熄了灯光,也是合衣而睡,不能睡着。那天不过三更时分,忽听金有义大叫:‘不好!’说是:‘母亲快来。’小妇人连忙起身,点着灯,来到西屋一看,只见金有义惊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说:我枕着金描匣子,合眼朦胧,并未睡着。看见五个白胖的小孩子,穿着红缎子兜兜,手拉手儿,笑嘻嘻的说道:‘金有义,可叹你大运不通,押不住我们五个。今日给你个信,你可记清去处:离此三里之遥,有个富家洼,我们俱在那里住。你要想到我们,那里去找。’说完了话,手拉手儿出外去了。为儿惊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见了。”
这些文武官员、差役听得直是发愕,都说奇怪。施公座上开言说:“后来却又如何呢?”任氏说:“青天老爷,以后总是我儿财心太重,不肯听我说。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门,找银子去了。小妇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祸,倚门盼望。邻舍告诉,方知准信,把小妇人的魂也唬掉了。”说到此处,泪如雨下,大放悲声。施公沉吟说道:“金任氏再把邻人告诉你的话语,细细说来。”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时有人告诉,说是:‘金大妈,可不好了!你儿子在富家洼杀了个人,把脑袋装在匣子内,抱着走呢!正撞见府尊太爷,将他锁拿进城,送入监中,单等秋后抵偿。’民妇无法,自己回家,只是打点往监中送饭。今日想起儿子冤枉,预备钱锞,往赵三坟前祭奠,求他阴魂有灵,保佑拿住凶手,好叫金有义不遭冤枉而死。祝赞未完,不想他妻来到,她说民妇来下镇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说。多亏大老爷的公差劝解。他说有鸿雁鸣冤,带领民妇前来。这是已往从前的话,并无半句虚言。”
施公暗想前后的话语,沉吟了一会,说道:“贵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义提出监来,本部堂亲审。”知府答应,连忙差人前去。不多时,但见公差锁来一人。施公说:“金有义!”
有义看见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义跪爬半步,口称:“青天大老爷,容小人细禀。”遂把始末原由,细说一遍。施公听罢,母子一言不错,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讹,可见真是实情。施公又叫:“金有义,你不该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祸。你枕金漆匣子,梦见五个孩儿,他既说不在你家住,醒来不见,就该他自去自来,你又贪心去找,不听母训。又你在何处拣那匣子?俱实禀来。”金有义说:“小人不听母言,走出门,到富家洼。三里之遥,顿饭之时,到了富家后门口。星月之下,瞧见匣子。小人怕人瞧见,抱在怀中,回头就走。走不甚远,抬头看见一片灯笼火把,原来是府尊太爷。吓得小人才要躲避:谁知已被太爷看见,叫公差把小人叫回头到轿前。太爷追问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夤夜孤身往哪里去?小人见问,心忙意乱,吓了个张口结舌。待说是银子罢,又怕官府拿去算赃入库。那时小人话就迟了。太爷叫公差把匣子打开一看,并无一个元宝,原来是血淋淋的人头。府太爷叫人立刻给小人带上了锁子,跟到衙门。问小人为何害人?死尸存在何处?凶器现在何处?首级为何装在匣内?小人见问,心胆俱碎,本无此事,怎能应承?任凭说破唇齿,府太爷不听。各样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无奈,这才招认。府太爷问成死罪,这才收监。”
施公眼望知府说:“贵府,金有义杀死赵三,这一案诉词内有隐情,你听听怎么样?本部堂审问清浑,内中有不到之处,只管提说。”陈知府曲背躬身说:“老大人才学深如渊海,卑职实不如也。又兼才疏学浅,卑职倘有不到之处,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说:“贵府此言差矣!府州官尽说:‘小的学疏才浅,不堪民命。’你不想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县令手内。屈枉民命,苍天不容!”施公又问那妇人:“看见匣子又有几时?”说:“天有二鼓。”施公说:“叮咛睡觉,到了何时?”说:“正到三鼓。”施公说:“你儿去追赶银子,却又何时?”说:“在四鼓。”施公说:“你儿出门,手拿何物?”
说:“是空手而出。”施公问知府:“贵府在何处与金有义相逢?是何时候?”陈知府说:“卑职正是四鼓撞见。”施公说:“这话就不明了,金有义四更离家,贵府四更拿的凶犯,时候不对。再说这四鼓夜已深了,手内又无凶器,难道他空手杀了不成?金有义倘挟仇把赵三杀死,再没有把人头盛在匣内,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请问贵府,杀人是何凶器?”知府曲背躬身说:“卑职把金有义拿到衙门内审问,他在当堂招认:忽因挟夙日之仇,把赵三用刀杀死,凶器捺在河内,打捞不着。就是画招,卑职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说是:“贵府,本部堂有几句话,请听明白。你我既食君禄,即当报雨露之恩;审问民情,当知仔细。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审明此案,自有分晓。”
施公又问赵三妻子说道:“你夫被人杀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该知一二。金有义与你夫不亲不友,哪里的仇呢?男女一样,都有天理良心,不许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见问,往上磕头,口尊:“大人,民妇年三十岁,父母双亡。十八岁嫁与赵三,算来十年有余。膝下无儿无女,公婆早已弃世。丈夫嫖赌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为。无论怎么不好,总是结发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杀死,民妇岂有不痛之理?要说金有义本是素不相识,非亲非友,无仇无恨,他倒有个朋友,甚是相好。”施公连忙追问。不知梅氏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119回 朱蠢妇直言无隐 郑公差应变随机
且说梅氏说出他丈夫有个朋友,施公问道:“他那朋友是谁?”梅氏说:“小妇人夫主在世,因为家贫,才搭伴去打牲以为糊口之计,哪里还有银子?那金有义因仇害命,必不是图财。再者亡夫那时,并未在外。”施公赶紧问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家丧命。”梅氏说:“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个朋友,住在前村,名唤冯大生,比亡夫还大两岁,时常来往,穿房入屋,亲兄弟一般。往日进来,同来同去。这天亡夫带酒,睡在家中。他说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闷棍,出门而去;说他去找冯大生,临行叫民妇将门关上。小妇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诉,说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级不见。民妇同乡保进城禀报。哪晓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金有义,凑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过,尽皆招认。
民妇看见有人偿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别情。”说罢叩头。施公点头说:“梅氏,本部堂问你,须要实说。这冯大生他住在哪里?你家叫什么地名?”梅氏说:“小妇人家住后寨。两座村庄,一里之遥。”施公点头说:“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说:“就在后寨村东富家洼,庄外有片芦苇。小妇人丈夫在那里丧命。”施公说:“你夫主离家什么时候?”说:“是三更。”施公问金有义。金有义说:“我出门就奔富家洼。富家的后门首,就瞧见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头往北奔家,就遇见知府太爷。”说罢,往上叩头。施公眼望知府,说是:“贵府听见没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义却是四更天离的家。这赵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门。这是死鬼离家在先,凶手出门在后。
金有义是四更天离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这时辰前后不对。而且又无凶器。你把金有义问成死罪,真是岂有此理。”知府躬身说道:“钦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断,卑职实不如也。万望大人宽恕一点。”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赵梅氏,你说赵三实寒苦;打牲度日,还有伙计冯大生?”梅氏说:“只此一位,并无他人往来。”施公说:“既然同行,大概都有约会。还是你夫主先找冯大生去?还是冯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说:“他二人谁先起来,谁就去找谁,不分你我,总要同行。”施公说:“你说那日才交三鼓,手拿一条闷棍,去找冯大生。但不知找着冯大生否?”梅氏说:“民妇见他去后,将门关闭,睡到炕上。只不多时,忽听外面叫门,说是‘三婶子,三婶子’连叫数声。
民妇听来,就是冯大生。我说:‘他早就去咧!’冯大生他说:‘没找我去呢?’他在门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听罢,说是:“梅氏,冯大生素日来叫你丈夫,他是怎样叫法呢?”梅氏说:“他素常来到门前,便大声叫道说:‘老三哪!该起来罢,不早呢!’就是这个叫法。”施公说:“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签来,说:“速去锁拿冯大生来听审。”
公差接签,出了馆驿,直奔前村。进村觅见几个庄民,内中有一个认得郑洪的。郑洪带笑开言说:“在下有一点公事,才到贵村。借问一声,这前村有位打牲冯大生么?”那人说:“郑大爷,你问那冯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赵三搭伴。自赵三死后,冯大生也不打牲咧!如今他连门也不出,终日,在家,闭门静坐。郑三爷,你往北走,第六个黑门便是他家。”郑洪带笑说:“多蒙指教了。”走到冯大生的门首,用手拍门。且说那冯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总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笔外财。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门,把冯大生吓了一跳,说:“贤妻,你去瞧瞧是谁?若是生人,问他姓什名谁!若要找我,你就说这几天没回家来。”朱氏说:“不必叮咛,我自会说,你放心罢。”边说边走,来到门前,将门开放,出来一看,见一人头戴红缨帽,身穿蓝布袍子,站在门前,架子不小。看罢将门一掩。那郑洪看这妇人,不觉暗笑,开言说:“我与冯大生又亲又友,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请出来,我们哥俩见面好说。”朱氏本是蠢人,听着此话,不辨虚实,带笑开言说:“既是亲友,且请到里面叙话吃茶。那冯大生就是我的夫主,终日在家闷坐,常想宾朋。”郑洪久惯当差,见话便说:“饶坐”。连忙走到近前打躬,叫声:“嫂嫂,头前引路。”
冯大生倾耳听得朱氏说话,听不甚真。又听外面呼兄唤嫂,直往里让,象是熟人。暗想必是来了亲友。顷刻抬头一看,却是官差,心中好不着忙,手足慌乱。朱氏说:“当家的快出来接进去罢!我给你领个兄弟来,不用愁闷了。”大生只得出来迎接。郑洪作揖,执手赔笑说:“大爷你好清静,坐家中许久不见。”冯大生无奈,说是:“不敢,在下实是瞎睡,一时懒得起来,望乞尊驾宽恕。请问尊兄贵姓高名,住居何处?”郑洪说:“你我相别不久,你就竟忘记了。想是你发了财了,不认得旧兄弟。有个衙门弟兄请你去。一提,你就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叫郑洪。”冯大生说:“原来是郑大兄弟,总就是我的眼珠儿瞎,慢待你了。你可别恼人,都有个忘记。你说那个内司,倒是姓什名谁?我怎么总想不起头绪来呢?”郑洪说:“我也不知底细。大料他既请你,你一见自然明白了。”说着脸色一变,满屋里瞧了一遍,腰内取出锁练一条,说是:“带上的好,我怕太爷逃席。”一伸手把冯大生套上。大生立时变色。
朱氏也自着忙。郑洪说:“他在外面做的事,想来嫂子也明白。”
大生说:“既把我锁上,一定要打官司。”郑洪说:“把话语留下,我把你锁给开了如何?”大生说:“求上差开恩!”郑洪说:“好,依兄长的话。哪里不交朋友?况且你这也是不要紧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来,叫乡亲们也好看些罢!”
二人一同进城,来到公馆。
此时施公用饭已毕,正然喝茶。差人回话说:“冯大生带到。”施公即刻升堂。任氏、冯大生、梅氏及一切邻居,俱各传到,方好结案。施公说:“你叫大生么?”冯大生回道:“小人冯大生,给大人叩头。”施公说道:“你作何生理?有几个伙伴呢?”大生说:“小人原系前村人氏。父母双亡,娶妻朱氏。打猎为生。有个伙计,名叫赵三,每日一同来往,谁知他被金有义杀死。剩我一人,难以打牲,在家中闲坐。奉公守法,非礼不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来,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说是:“贵府,你细留神听听。你是科甲出身,与捐纳不同,问事不可粗心。赵梅氏自言金有义非亲非友,又无仇恨;赵三又系寒苦之家,他杀人为何?就是无故杀人,把头装在匣子内,去往家内抱,又是何意?再说更次也不对,尸首又有别的因由。从富家洼前屯到后寨,三处离河多远呢?”
陈知府躬身说道:“离河有二里之遥。”施公大笑说:“贵府这话说来,益发不通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样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120回 传邻右曲直共证 听堂词泾渭皆分
且说施公问事是一片爱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隐匿,故意惊喝金有义。金有义叩头说:“小人赶元宝是实,并不曾杀人。小人哪知晓赵三往富家洼去,就往那里等着杀他去呢?
少时大人叫了邻舍人来,一问便知。”施公说:“你今日堂上回的话,何不在知府堂上如此说法?”金有义叩头说:“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爷那里,也是这样回法。怎奈府太老爷一句不听,百般拷问。小人实是受刑不过,这才招认。”霎时间,差人跪倒说:“回钦差大人,三姓邻舍,俱已传到。”施公抬头,但见几个老民,跪在堂下。施公说,传你们来,不为别的事,要分辨金有义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实说,分毫不碍你们的事。若有虚言,保不住就有牵连。”又叫:“冯大生,既是你伙计他被人害,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认。”
冯大生说:“小人虽与赵三是伙计,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实不知情。求大人详察。”施公说:“你们说来,谁是谁的街坊?”
下面说道:“小的赵大、王二是金有义的街坊。”施公说:“金有义母子,素日好歹,实回上来。”二人说:“大人请听: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说:“是了。”又有二人说:“小的李承、孙昌是赵三的街坊。”施公说:“赵三生前行为怎样?”二人道:“赵三生前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妻梅氏,却倒贤慧。”施公说:“是了,是了。”又有二人说:“小的王四、张六,是冯大生的街坊。”施公说:“冯大生为人如何?”
二人说:“冯大生为人也好也不好。怎么说呢?外面却会生事,家内倒还安静。”施公吩咐六个人下去。又问冯大生说道:“赵三月你打牲的伙计,他叫人杀死,你知道不知道呢?”说:“回大人,赵三与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杀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点头说:“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说:“小人两个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说:“那日呢?”大生说:“小人起早呢!约有四更天就出门。到了赵三的门首,高声喊叫:‘三婶子,三婶子!’叫够多时,里面才答应,说道:‘他去咧!’就回家等着他。”施公说:“赵梅氏,你夫主是几时出的门,你可记得清吗?”说:“亡夫离家,时有三鼓。”施公说:“冯大生,赵三三鼓离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赵三门首,如何叫法?要你说来!一字有差,重责不恕。”说:“往常叫他:‘老三起来吧!该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说:“赵梅氏,听冯大生之言真假?”说:“他说的倒是实。那日晚间,他来叫,民妇正在睡朦之间,忽听见叫‘赵三婶子,三婶子,你把老三叫一声儿。’民妇说:‘他早去了。’他在外面说:‘怎么没碰见呢?我走了,碰见更好;碰不见,我在家里等他。’说罢他就走了。”施公说:“冯大生,你同赵三打牲,是使什么家伙?”说是:“飞禽走兽同打。打飞禽是下网下套子;打走兽,赵三一根齐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说:“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没有呢?”说:“小人等他个大天亮,也没见他到。后来听见人说,他被金有义杀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众官衙役人等说道:“你们细听,凶手不是金有义,定是冯大生。不知因何将赵三杀死,又往他门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赵三;那日去找,叫三婶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为的是瞒哄众人。再者有赵三杀身之祸,也必去找冯大生。人头装在匣内,抛于外边,谁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笼计。你们详察是不是?”众官曲背躬身说:“老大人的高见,卑职等实不如也。”施公说道:“还没有真对证,少时间便有分晓。”说着提笔写了个红纸帖,用纸封好,说是:“郑洪。”“有。”连忙答应跪倒。施公说:“你认识字不认识?”说:“认识几个。”施公带笑说:“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边人。有走漏风声,从重治罪。”
“是。”
郑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后跟六七个衙役,全要瞧瞧,见见市面。郑洪把舌头一伸,说是:“我的舅母,这可实在瞧不的。等我回来,自然明白。”说着,走到无人之处,打开一看,心内明白,出城竟扑前村冯大生门首拍门,说:“大嫂子,快开门来。”朱氏赶紧出来开门一看,认得是公差。郑洪跟随就往里走,说:“嫂子可不好了,他杀赵三事情犯了,当堂招认,画了口供。这还算好,没说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我,叫我告诉嫂子,趁着你家有这点底儿,叫你快去打点。省得他受刑不过,连你也拉出来,那时也就不好了。”朱氏闻听此言,想着倒对,说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他也不叫你来。我实对你说罢!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们俩人必是亲兄弟一般。你来罢!”说着把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铲开,取一个布包,拿到炕上。打开一看,看是五个元宝。
朱氏才要说分银之事,那郑洪把脸一翻,将锁子掏出来说:“快走罢!到衙门再说。”朱氏真魂吓掉。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1回 冯大生图财害命 金有义提审出监
且说公差郑洪见拿出元宝,朱氏总要想分开。他说道:“给他三个,也使不了。我留下三个,也使不了。不如他两我两,郑叔叔一个。给他两个打点官司;我这两个买些嫁妆,好留着嫁人。”郑洪见元宝对了数儿,说:“嫂子这么分不行的,你跟我进城去,见了大人那里分去罢。”说着就把脸一翻,掏出锁子,把朱氏锁上,掏好了疙瘩说:“嫂子走罢!当堂等问口供呢。”朱氏自知难脱,遂把银包好,扛在肩上,将门锁上。
二人竟奔公馆,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见朱氏,不住的着忙骇怕。施公一见,并非善良之妇。遂问道:“那一妇人从实的说来,哪里来的银子?若要与你夫主言语有差,便要重重的责打。所作之事实道。”朱氏闻听,跪爬半步说:“小妇人不敢说谎:奴的夫主冯大生,与赵三是伙伴。那日他来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来,拿了腰刀,出门去了。约有两个更次,天没亮,他回来叫门。小妇人将门开放,他走到屋里,连忙打火点灯,从怀内掏出五个元宝,用红绳捆成一包。”小妇说罢,磕头碰地。冯大生听了这一片言语,真魂早已吓掉。施公说:“冯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细细讲来。”说:“大人容柬:那日赵三前来叫小人出去,那时天尚未明,不过三更以后。想着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往常起早,路过富家洼,常听有小孩吵闹。小人去看,却是富家一个菜园子,里面有五个小孩,浑身精光,都穿着红兜肚。屡次走到切近,都不见了。那一天小人就将此事,告诉赵三。我们两人去追赶小孩,又不见。赶到芦苇坑边,赵三踢着个匣子。
拿起来看,却有现成钥匙,开了一看,里面是五个元宝。我们二人看见了元宝,他也要多,我也要多,谁知财多是祸,我们二人争吵起来。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宝我独揣在怀内。把他的首级砍下来,放在匣内。小人想着这场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将匣子放在富家门首。我又去叫赵三的门,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杀死,谁想青天大老爷驾到;可巧又有鸿雁鸣冤,可见得善恶都有报应。这雁替金有义鸣冤,内中也有个原故:小人那日与赵三打了一只雁,可巧金有义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钱买去,放了生咧!哪知他遭屈,就有雁来鸣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恶恶报。求老大人也不必追问咧!小人这都是实招,情愿领死。”
且说施公听了冯大生所招的口供,料无虚假,带怒说道:“金有义,你母子可曾听见么?”他母子叩头说:“全都听见。”
施公说:“金有义背母贪财,致有此祸,险些作了刀头之鬼。”
金有义母子望上磕头说:“多亏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儿死去重生。不但小妇人深感大德,就是民妇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浅。”施公说道:“梅氏,你夫主赵三被冯大生杀死,你还不知,诬赖好人。”梅氏连忙说道:“大老爷在上,此乃府尊老爷亲拿的囚犯,当堂审问,金有义当堂领罪,与小妇人无干。”说罢叩头。施公说:“贵府你可听见?请问赵三是金有义杀的不是?本部堂这等问法,是与不是?倘有不到之处,贵府只管明言,施某绝不自己护短。”陈知府深打一躬说:“卑职无才,求大人宽恕。”施公又提笔判断:冯大生杀死赵三,暂行收监,候放粮之后,斩首示众。金有义贪财背母,应有罪过;念其遭屈冤,今释放回家。这几个元宝,虽然天赐,乃富家之物,也有金姓之份,赏与任氏两个元宝,以为祭奠赵三受梅氏痛打,为子悬心,家业困苦之费。任氏连连叩头说:“金有义今日蒙老爷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赏赐银两,叫民妇刻骨难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愿老爷世世官高爵显,扶保朝廷。”言罢连连叩头。施公说:“梅氏,你娘家还有什么亲眷?”梅氏说:“小妇人亡夫在世,尽交狐朋狗友,并没有连心亲人。小妇人七岁丧父;出嫁之后,我母亲身亡。并没姑舅两姨亲眷,无倚无靠,孤苦零丁。”言罢泪如雨下。施公说:“梅氏不必伤感。我看此事,是一举两得:金有义精明务正,他母亦有贤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与金有义成就夫妇,贤孝一家,倒也相当。赏你三个元宝,为你夫死养身、夫妇过活之助。愿不愿,即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爷与亡夫辨明冤枉,得着正凶偿命,小妇人应当尽节才是。奈因赵三为人,也当不起尽节之妇。此时但凭青天老爷作主,恩深四海,愿依遵命,不敢有违。”施公闻言,满心欢喜,说是:“金任氏,你子虽遭冤枉,总算是前因后果。元宝为媒,证梅氏该当入你家门的。”任氏说:“叩谢老爷天恩,小妇人谨遵老爷之命。”施公扭项望知府说道:“贵府,你问此事,乃是诬良,应该降罪。这是你粗心之过,还有可恕——并不是贪赃。本部堂念你是两榜,正非容易,姑开恩赦你。以后事事须得留心仔细。”知府唯唯的听从。施公说:“罚你一宗银子:梅氏改嫁金有义,花烛之费,须得你办。”回说:“卑职领命。”
施公吩咐,将冯大生收监,余者尽释放回家。但见官属民役、闲杂人等,各各不胜欢喜,称扬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归书房坐定,与天保、王栋、天霸、小西、殿臣、起凤等大家相见,言讲此事。说罢更衣,吩咐家丁设座,叫众好汉一同落座。献茶。茶罢,又吩咐设摆酒席。施公亲自把盏,奉敬诸位英雄。众人领谢,各按次序归座。手下人把酒盏酌上。施公带笑擎杯说道:“你们几位英雄,与施某情同骨肉。自从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纲常大义之言,劝他弃邪归了正道,本有志气,要争功名。关家堡同着天保二人,救我出了火坑。这黄天荡擒拿水寇,黄壮士真算一举成功。斩犯,多亏了贺天保酒楼上泄漏机关,杀了盗寇。恶虎庄上,施某堪堪危险,幸亏又遇英雄。后来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错,叫义士寒心。这如今康熙佛爷,钦点施某前来放赈。听说山东出盗寇,于家兄弟大有威风,施某心中为难。贺壮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处,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请。走张家洼投宿,又遇强盗。
贺义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贼。又到卧虎山,见了黄、王二义士,不忘旧义,幸来相从。这没的说,仍求众位扶保施某,放粮无事才好。上与国家出力,下能保养饥民。事完回京复旨,施某定要奏明圣上,绝不埋没英雄的功劳。施某若有一点忘恩负义之心,临危必不得善终。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样。”
当时黄天霸不跟施公进京,以为施公负义,虽不能说,暗想跟到进京,也不过白效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着王栋、王梁当中懈怠,彼时施公本无保奏之任,故此好汉辞了贤臣,云游山水。虽则如此,可总不提贤臣过处;想着既跟过大人,再说大人不好,岂不落江湖朋友耻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着方好看,这是英雄行事过常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个显发之运,不该闲散,又遇贤臣拜访,义不容隐,故又有这一番贤良相济。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2回 众官按户口造册 千总报漕运米粮
且说黄天霸听得天保防备于六、于七的话头,不由心中火起说:“任他于家有多少狐群狗党,也不怕他。咱们只要同保恩公各尽忠心奋勇,哪虑他小小寇盗。”大家齐说:“有理。”
施公带笑开言说:“我也听见说于六、于七招聚人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的是粮到之日,生出乱来。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于朝廷,下有负于饥民,何以尽为国为民之心。必得商量万全之计,方得放心。”贺天保带笑开言说:“钦差大人须垂明训。我等无才,不能远虑,恐怕临期误事。”施公点头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要拘束。谁有主意,说在当场,大家计议,可行周行,可止则止。”大家齐说:“谨遵钧谕。”
施公说:“此事关系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众位虽是武艺高强,总是人少势孤。不如调武营马步精兵,相与保护,方保无差。不知英雄以为如何?”天霸闻听,心中不悦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胆,依我拙见,既有我们六人,也就不必调官兵。凭着我甩头一子,三支飞镖,众哥哥们齐心努力,拿于六、于七,易如反掌。皇粮若有失错,我黄天霸誓不为人也。”
常言说:“艺高人胆大。”天霸这话,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论这话,施公听着欢喜,一则说得雄壮;二则忠良深知他的本领,这些话当真说的起。再者只为保护皇粮,施公不惜辛苦,亲身到卧牛山请了他来,这件事十成仗着他八九。当时说出这话,施公闻听,暗自欢喜,口中说道:“黄义士之言,果然是实在之话,真说的起。你的声名,天下皆知。从前说过,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黄义士休要多心。不知你们几位,意下如何?有话须说到当面。黄义士万不能多心。”这一些话,道得黄英雄收起暴躁,使出和平来,带笑开言说:“大人,我是年青人,没有深谋远虑;不过是一味忠直热心,有勇无谋。原来这事,关系重大,不是一人意见可成的。贺大哥与众位,有话只管讲。只要保得无事,大家的脸面,都算有光。”
施公大笑数声,连说:“好好,这真是英雄之言。无论上下,有话便讲。保住皇粮不失,不枉你们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贺天保带笑开言说:“若无于家众盗贼,也不必费这番心机。皇粮来到河沿,贼徒聚众人来抢夺,黄老弟虽则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顾。”施公说:“能狼难敌众犬。于家兄弟人多,喽卒有数百,倘然一时防不到,必然皇粮有失。”贺天保带笑开言,说:“在下倒有一计,可保无虞。”施公满心欢喜,说是:“英雄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却说天保带笑说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虚实。不是我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为保住皇粮,非比平常剿寇,别弄得顾了打仗,顾不得皇粮。贺某尽晓那于六,绰号叫作赛袁达,使一根混钢枪,门路精通,对面相争,管保取胜别人;外有一把飞抓,三十步之内,善能打人。于七的绰号叫作赛野龙,使两把铜锤,分量不小,善能取胜;又有一把软鞭,马上步下,全能取胜。还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壮药,吃得牙关紧了,吃饭不能张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赛姜公;这人颇有歪才,机谋巧算,众贼中的谋土。有名的头目还有二十余人,喽兵数百,在红土坡结寨,是个易下难上的去处。贤弟想想,他的势力若小,本地官员岂不去征剿他们。不怕恩公嗔怪,若无我们在此,好歹却不管了。既有我们这些人跟随大人,要叫贼盗抢了粮去。
不但是英名软透,还把前功尽弃。不但众人枉费勤劳,且耽误大人的事口若依我,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对府县官就说,户口人名全造成册,河粮到了好开放。男女大小,全要公平。再差人打听粮船,几时才到。那时我有一计,管保一阵成功。大人即差人上卧虎山,将陈杰、李俊、张英三个人叫来,作我们的帮手,好并力成功。”施公遂教黄天霸写书信一封,差人即往卧虎山去,叫陈杰、李俊、张英等三人前来不表。看官,黄天霸一则重义,二则他虽耿直,可不是那宗浑浊闷愕的样子,偏不依人的话,必要碰硬钉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义,不是如此,听了贺天保的话依计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齐来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着仪注,行过了礼。知府陈魁,曲背躬身,口尊:“钦差大人,有催船的报信:三日之内,粮船当到。”施公闻听,说是:“贵府,这粮船到日,先从济南放起。各处行文造册,送至省城。看守堆房,多加仔细。本部堂放完济南,然后挨次放去,全要亲身验看。沿河速搭芦棚,多派官兵衙役。官斛官斗备好,定日亲身开放,严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书出示:兖、登、莱、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施公说罢,退堂回后更衣,来到书房,与众好汉相见。忽又听该官回说:“明日粮船准到。”贺天保说:“大人如何分派?”
施公还把吩咐知府的话,说了一遍。贺天保说:“粮船来到河沿,红土坡必无动静,再不肯登船抢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须得留神。于六、于七,他若抢粮,必着人家前打探消息,防备全在此时。”施公说:“这话却是不错,必是这样。但虑此时擒贼,保粮不能兼顾。”天保说:“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贼人必来抢夺;多半是夜间。我管保临期无事,请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问,知道他的才能可当,遂吩咐摆酒饭,就在书房,六家英雄陪着施公共饮。黄天霸擎杯带笑说:“贺天保是四霸天中头一位,不但武艺精通,而且机谋广有,见识颇多。既说敢保无事,大人请放宽心。”
施公笑道:“但得放粮无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迁之望。”天保说:“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说:“义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说着话酒饭已毕,漱口喝茶。
且说陈知府奉钦差之命,先催促府内台州县差役,俱各全要精细公平。又往各府县,都行知会,速速造成清册,送至省城。河沿盖大芦棚,花红结彩;左右两溜小棚,斗行经纪有数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许多兵丁衙役看守。芦棚内设摆公案。新制朱笔砚签,大红缎桌帷椅垫,团龙飞凤,新绣鲜明,设摆齐整不表。
且说施公正坐叙话,门上报道:“有运粮千总拜见。”施公说:“叫他进来。”门人退下。须臾,千总们进来跪倒。施公说:“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粮。搀糠使水,抛欠数目,俱各不准。”千总说:“全无此弊。”一个个叩头,出了公馆。施公又望知府说道:“明日预备,我好出城,一应天明齐备。”知府答应,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见轿马执事,摆列满街。施公坐上大轿,前面大炮三声,十三棒锣响,本府守备骑马前引,参将跟赶,顺大路前往出城。众好汉俱在公馆。施公出城收粮这个消息,早有红土坡细作报知于六、于七,必是一场大祸。
且看下回分解。
第123回 贺天保备兵擒寇 方小嘴设计抢粮
且说这日于六、于七在寨内闲谈,闻听粮船不远来到。赛袁达说:“兄弟,你我生在济南,家中富足,习学把式。吃喝嫖赌,不务正经,家业凋零,以致栖身绿林,打劫些行商客旅。”
于七带笑开言说:“现在山东有赈济,若得了这宗粮米,足够吃几年。”于六说:“别听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诸事不深思量。”说罢叫摆酒来。小卒设摆桌椅,三人挨次坐下。这红土坡势派不小,足有喽罗数百余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条,各有执事,并不错乱。说声摆酒,须臾齐备。三人坐下,于七先满一杯,递与方成,又与于六斟上,然后自斟。于六说:“赈济粮船,已经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样抢法?必得想个万全之计,才好行事。”方成带笑说:“兄长要抢这项粮米,事干重大,必得商议周全,方可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抢,必不中用。”于六说:“上船抢米,总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里必有准备,须得细办。”小嘴说:“那散粮,一人能带多少?若有官兵赶来,还得捺了。抢过一次,若不济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还未尽,于六、于七各自发愕,倒想着没个主意。于六说:“方贤弟始终都想到咧!句句说的不错。这个粮米,抢来实难。但是这山中缺粮,也是要紧。
还得方贤弟再想妙计。”方成说:“二位兄长,此事可就难了。这钦差仓厂总督是康熙佛爷最心爱的人。他是镇南侯爷的亲生子,官讳叫施仕伦。人人称他赛包公,在朝常参大臣。听说他手下许多能人,武艺精通。咱弟兄下山抢粮,更得加意小心。”
于七一旁发躁,说是:“我有一言,贤弟不要嗔心。这粮若不去抢,岂不叫江湖朋友笑话,说咱弟兄无能。尽欺良民客商,遇着大买卖,不能去作。”他又说:“为这事丧了残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称名道姓。”方成说:“此时必要抢粮,须让他收完粮米,堆积河岸。静夜前去,攻其不备,事方可成。”
于六说:“全仗贤弟调用,为兄无有不从。”小嘴说:“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办所用之物,莫要迟挨。务要十日之内办来。”于六立刻吩咐头目,带领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庄,抢骡、马、驴、牛、车辆,十日之内,俱要来听用。众头目领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说:“头目十日回来,我另有一番调度,管保抢粮到手,也令钦差心惊。叫他知道山东有好汉,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于六、于七满心欢喜,说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摆酒宴,先给贤弟庆功。”
再说施公收粮,直到天黑,方才上轿回来。到了公馆后面。
与众英雄相见,说些收粮的事情。每日去到芦棚收粮,晚上来归公馆。那日晚门上报说:“外面有人来见。”贺天保出来一见,乃是陈杰、张英、李俊三人。躬身问好。天保引进,见了施公行礼。施公赐坐,合众英雄分坐两旁。不多时,叫摆酒宴,大家共用酒饭。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粮,那日收粮已毕。红土坡细作报入山寨。这寨中于六、于七自那日分派头目、小卒,四路抢夺牲口,俱是十日回来,见寨主缴今。各将抢来车辆、口袋、马匹,共有多少数目,各写一单呈上。三寇观瞧甚喜。
方成说:“这些物件,不但劫粮,连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赏头目小卒。又使人探听河粮。那日有人来报说:“粮米收完。”
方成说:“二位兄长,小弟言过,若粮米收完,须待夜间行事:一拥齐上,他不知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势动手,再无不得之理。”于六点头说:“下山须得何日?”方成说:“这件事要作,还迟不得,迟则有变,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将瘦羊、病马,杀了做饭煮肉,至天晚俱各饱食;我将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三人在前,赶散看粮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赶车,一百随着运米车辆,以挡追兵。来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说罢,于六连声夸奖说:“有理!真有密谋!不枉人称赛姜公。”于七说:“众家头目,就照着方爷的话,吩咐兵卒。二十名头目,就去挑选四百兵卒。”
将方小嘴的话,又传说了一遍。满山中乱哄哄,杀牛宰马,喂牲口,预备兵器;余者在山上看守着寨堡。天色黄昏,俱各吃饱,备马套车,全俱停妥不表。
且说施公收完粮米,在公馆中与天霸、天保、小西、王栋、陈杰、李俊、张英等商议防守粮米之计。贺天保说:“大人粮米收完,到了夜间,贼必抢粮。以后日夜严加防守。大人速传钧谕,拨精兵三百名,弓箭、挠钩、短刀齐备,天晚俱来馆外伺候,一齐出城。大人就在馆内,明天一亮,静听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无事。”施公说:“义士,这些英雄,俱是帮我,我岂有在公馆安居之理。我要亲瞧着壮士立功才是。”天保闻听,心内着忙,欲要阻拦,话语来得结实;有心让他出城观看,众贼争战,料无轻敌,夤夜之间,若有失闪,如何是好?
又想着大人话不可拦,说:“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贼,借钦差的虎威,更容易了。黄老兄弟必须保护大人要紧。我们动手相争,你别管,只在棚中保护大人。”天霸连忙答应。天保眼望王栋说:“贤弟你与李俊带领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场东面,留心精细。炮响一声,速带兵到,奋勇先拿为首的人。若是被贼逃脱,须受处分。”王栋、李俊一齐答应。天保又吩咐说:“关老弟同陈杰领兵五十名,在米场南面守住。炮响一声,奋勇杀来,务要先擒为首贼将。若有疏失,自刎人头来见劣兄。”小西、陈杰连说:“遵令。”贺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凤说:“你二人带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场西边站住。炮响为号,杀奔中场,拿为首的强人要紧。若把强人放走,自提首级来见大人。”
起凤、殿臣答应。又望张英说:“张贤弟,你我领兵五十名,在米场北方把守。”贺天保吩咐已毕,又说:“大家这一出城,都要小心。奋勇拿住贼首,便是头功;放走贼头,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恋惜。”看来个个答应。施公一旁惊问说:“义士此话,我不明白。定谋设计,所为保米,为何舍米擒贼?”天保曲背开言说:“大人,这于六、于七、方成,红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余者全都散心,粮米再无人抢了。即便抢去,一见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请放心,小人管保无事。”施公点头,众人分列两旁不表。
再说红土坡众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说:“此刻就该下山。”
于六便吩咐备马,各人带好兵器,一齐跨鞍上马。后跟二百名喽兵,一直竟扑米堆而来。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124回 众官兵捆送方成贺 义士力追于六
话说方小嘴传下令来:听他的哨子响,齐往上闯。众贼依令。方小嘴领着众贼,来到米堆不远,只见高搭芦棚,桅杆上高挂灯笼,十几处米堆,高似山峰。巡逻兵丁衙役,不住往来。
猛听哨子一响,众人惊疑,不知其故。又听呐喊声音一片,似有几千人一般。兵丁衙役吓得魂不附体。声过处,又听一人高声喊叫说:“大王爷是太行山寨主,竟来借米,你们快快远走!
少若迟延,尽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脱身,也是乱嚷,只叫:“拿贼。”
早惊动施公,暗暗吃惊,想着天保真有见识。黄天霸暗恨强贼,真是胆大。正自思想,听得北面锣声响亮,他连忙点着大炮。二个炮响处,早惊动了四面好汉兵卒,各整器械,抖擞精神前来。
这里众寇如入无人之境,来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头目,二百小卒,赶着车辆,紧跟进来。众人一齐动手,撮米的,撑口袋的,往车上装的,七忙八乱。贺天保等八名好汉,带领二百兵丁,从四面围袭上来。那五十个火把,全都点着,照耀如同白昼;外有五十名,暗处呐喊。这众寇只顾抢粮,猛听似雷的大炮连响,又一阵呐喊声音,又瞧见红亮一片照眼。众贼不知虚实,大大吃惊,无奈不敢违令,只得拚命抢米。方成暗说:“不好!就白来一场?事到其间,只得闯出去了!”想要高声助威,说是:“山上的喽兵,不必胆小!现有我们挡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开两路,只要奋勇当先,战败官兵才好!小弟这里催促小卒抢米,已经走了一起了。”于六、于七答应,忙把小卒分开两路,各领一支,迎将上去。灯笼火把,呐喊声音不断,真如大战外国、反叛一般,真杀实砍。猛见一人,马上高声大叫说:“你这强贼!坐山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粮,多么大胆!棚内坐着钦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汉二十余位。大太爷姓贺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绰号人称飞山虎。前日曾在绿林,如今改邪归正,跟随施老大人,专杀土豪恶霸。”
方成听了冷笑几声说:“姓贺的听着!我与于家兄弟,同称寨主,山东省人人皆知。手下喽卒无数,你等能有几个能人,狗党狐群,乌能济事!”天保听罢,晓得必是小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见钦差。才要催马,张英答话说:“哥哥,这件功劳让与我罢!”一催坐骑,更不答话,双举画戟,迎胸刺来。
小嘴举刀相迎,一来一往,两马盘旋五六个回合。方成手快,张英些虚漏空,左耳着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难忍,一倒身落下马来。天保见势不好,连忙催马,口呼:“兵丁,快救张英!”官兵着忙,一拥前来,救起张英。二人扶着,退后去了。
贺天保敌住方成,与他交战,冲突十数余合。天保一心想道:贼人若战败逃走,黑夜之间,无处寻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眼看方成刀法稍缓,天保奋勇,抢他的上首,提马跟紧不放。
小嘴觉势不好,怕难招架。好汉越发逼紧。贼将方成心下发慌,手迟眼慢,只听唰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马。余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顾不得要粮米;倒有些驴马驮着去的粮米,抛洒遍地。
天保带领官兵,押着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黄天霸远远望见一群人马,直奔前来。天霸叱咤说:“呔!何处人马?少往前进。”天保听准声音说:“老兄弟,天保来也。”
赶至切近下马,就把拿住方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此时我也不回棚,张英也不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贼徒。那二十人点着火把,看守米堆;瞧着哪边打仗,往哪边高举。”天霸答应,叫官兵把贼送人小棚看守。天霸进芦棚,对施公说知。
且说天保重复上马。那二个官兵高举火把,跟随着好汉,接应众人,来拿于六、于七。又说王栋、李俊二人,把赛袁达挡住,动手交锋。赛袁达于六把浑铁枪挡住三人的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来冲杀,有半盏茶时。谁知李俊漏了一空,被于六一枪,挑于马下。王栋见了,不由害怕耽惊,暗说:“这名盗寇真是骁勇!二人并战不胜,何况一人。”怎奈天保号令又严,欲战实难取胜,强弱不敌。正自为难,忽听盗贼大叫:“那厮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赛袁达姓于,行六是也。特来抢米。
大胆鼠辈听着:避我着生,挡我者死,你别枉送了性命。”王栋暗说,这就是于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命一战!一着急催马抡刀,直取于六。于六举枪相迎。王栋左拦右遮,来往五六个回合,气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栋心内着忙,一旁又来一骑马,耀武扬威,两支火把,头里直跑。王栋心中好不着忙,真是寻路无地。却听一片声喊:“飞山虎贺爷爷来也。”
王栋一听,倏然将心放下,精神渐长。
天保从旁一看,不见李俊,忙问兵丁,方知被枪挑死。大吃一惊!又见王栋刀法散乱,贼将越战越勇,进前叱咤说:“王贤弟请暂歇马,让我擒拿此贼。方小嘴早被我拿住,又来拿于家弟兄。”王栋说:“这就是于六,哥哥须得留神。”天保催马抡刀,直冲上来,就是一刀。于六用枪当啷一声架过去,复又旋转马头,唰儿的一声,钢枪高举,过去征战。天保又回头,一闪寒光,刀早砍去。枪复遮开。于六听说方成被擒,心中发惨,从怕中生出一股浊气,把心一横,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奋勇征斗十数回合。无奈天保刀法门路精巧。于六暗暗点头说:“这口刀与那二人大大不同。虽然不能胜我,我想赢他,也是为难。何不施展飞抓,早早成功为妙。”于六拿定主意,拧转枪杆,催马如风。飞山虎抡刀把浑铁枪磕开,往来劫战三四回合。于六圈回坐马,败将下去。天保一见,认作真败,战马如飞,赶将下去。且说于六却不是真败,掏出飞抓——全是活骨节,纯钢打造,打出去,可就张开,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头还结实,再也摘不开。不知飞抓把好汉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125回 飞山虎被抓亡身 赛袁达中镖落马
且说于六熟习飞抓,贺天保久已知晓,今日却没想起防备。
一则满腔忠义,一心恨贼,自己号令的甚严,心急立功,为是好对众人;二则好汉命该如此。两马相离几步,并不言语。贼人下了毒手,使飞抓对准打去,正中面门,抓住脖项,钻皮刺骨,鲜血迸流。贼人于六,双手劲力一拽,天保马上一晃,坐牢雕鞍,说声:“不好!”伸手拿住绳,用刀一挑割断。于六只顾拽绳,绳断,猛然一闪,险些坠下马来。一见好汉中伤,忙勒马回来,正要加害英雄。只见灯笼火把,呐喊声音,官兵齐至。料想不能成功,独枪催马回来,又想要打听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应他兄弟不表。
再说贺天保双手摘抓,只觉疼痛难忍。王栋赶来一看,心下着忙,速跳下马来细看,已不成模样,真是浑身血染一般。
吩咐官兵:“把贺爷搀下马来。”有几支火把照耀。王栋亲手轻轻摘抓,好容易摘下去,王栋收起。把好汉疼个昏迷不醒。
王栋说:“大哥伤重,且请回棚歇息。”天保答应。王栋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万小心留神。兵丁答应,扶着天保上马,竟回官棚。好汉只觉风大,吹得脑浆子痛疼。不多时来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见官兵来到,连忙问故。兵丁将追赶于六,误中飞抓,王栋叫他送来的话,说了一遍。天霸闻听,吃了一惊。连忙说:“快搀下马。”施公细看分明。着忙用手扶天保依着东墙椅上坐下。施公低言问道:“义士想必是贪功,误中暗器轻重快些说明。先回城去,好叫该官请医调治。”贤臣连问几遍天保慢慢开言说:“大人,小的因为追赶于六,误中飞抓,十分沉重。”那天保叫声:“老兄弟呢?”天霸连忙答应说:“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说:“你我自幼结拜,情同弟兄。我今误中飞抓,死而无怨。但愿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终如一,方是正人。后来你必前程远大。先拿于六、于七,好报仇恨。破木为棺,便可就殓我尸首。烦劳仁弟走一遭,把尸首送到我家,交与你秦氏嫂嫂。你侄儿今年十四岁,名叫贺人杰,会使两把短练铜锤,异人传授。孩儿无父,就是犹如你儿子一样疼。贤弟啊!别说‘人在情在’。你且过来,我摸摸你,咱弟兄还要相逢,除非梦里来。”这一派托付天霸照应贺人杰的话,言有尽,意无穷真是倾心吐胆之言,并无半点虚假,说得合棚人等皆不能止住眼泪。天霸不觉捶胸顿脚,却不敢高声。施公也是恸泪直流。天保说罢,“嗳呀”几声,须臾气断。黄天霸往前一扑,栽倒在地痰气上涌,背过了气去。施公正想义士的好处,两眼垂泪,忽见天霸栽倒,大吃一惊,忙令用手扶起撅着。众人忙作一团,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唤不止。天霸渐转过气来,叫声:“仁兄,你可恸死我也!”上前抱住血脸,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于六便恳钦差开恩:“小人暂告一时之假,去拿于六。”施公见问,连说很好不表。
且说于七,但见迎面有支官兵,灯笼火把,拦住去路。这支兵原来是王栋带领的。于七一见,心中大怒说:“于七爷爷要回去,那个胆大敢来找死?”王栋听说于七,忙令官兵放箭。
忽听一阵弓弦响处,于七早中了几箭;虽未伤致命之处,也是刺肉钻皮,筋骨疼痛。正在为难,没法可使。忽来一阵狂风,吹得不能睁眼,灯笼火把都灭。贼于七趁势逃走,是他命不该绝,才遇这个巧机会。王栋见于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却又为难,蝼蚁尚贪性命。无奈何对官兵说了原委。官兵答应,回去说明。
不言王栋隐姓埋名退去。再说天霸心忙意乱,往前催马,正遇于六寻找于七、王成。迎面正遇天霸。此时两下相迎。于六先通姓名——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见,两眼全红,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飞镖,恶狠狠对准于六唰的一声,打将过去。后人有一段词句,专赞黄天霸的飞镖云:号飞漂,猛英雄,纯钢打就两三支。凭百炼,却非轻,昼夜操练苦用功。战败中,能取胜。纵百发,能百中,专取敌人命残生。父传授,子用功,远合近,都可行,流落江湖传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马锤,箭与弓;有飞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祭法宝,混天绫,串心钉,晃魂钟,念念有词就腾空。这飞镖,迥不同,手头准,腕下轻,浑如巧匠运斤风。门路熟,武艺精,保护贤臣立大功。
且说于六正在找人之际,遇见战将,手按枪杆,预备争斗。
听得面门上一声响亮,头迷眼黑,翻身落马。恰好小西、陈杰带兵来到,把于六立刻上绑。又有王栋兵至跟前说:“于七逃走。王栋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时东方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赶余寇。小西等率众连忙追赶,跑至红土坡,烧了山寨,即回官棚。天霸自己押着于六,来到官棚,见了贤臣,回说一遍。就在棚中设下贺、李二位灵位,把于六、方成斩首摘心祭灵。复又备木为棺,将贺、李二人收殓已毕。把李俊择了块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庙内。忠良爷连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爷怜其义勇,就封天保世袭指挥之职。后人专赞贺天保义气,死后得世袭褒封。有七言律为证:天保何惭义士名,一心报国顿忘生。
阵前奋勇曾无怯,身后追封亦有荣。
世袭指挥绵累祀,功昭史策显奇英。
至今浩气应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贤臣上表,皇上追封。却说黄天霸安置完了灵,忠良又嘱咐天霸送灵;一面分派众人回衙。众人伺候贤臣坐轿进衙。将至衙,只见有一匹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问,忽听有人喊叫,说道:“快报钦差大人,前来接旨!”施老爷闻听,吩咐急速进衙。差官下马,把圣旨请下,供奉在正面。众文武在圣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礼。这位差官,手捧圣旨,高声朗诵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谕尔放粮钦差施仕伦,据奏山东红土坡著名草寇作乱,一省被害,擅夺皇粮。幸而爱卿擒贼,保住皇粮,无负朕念民生之至意。贺天保为国亡身,追封世袭正指挥之职;赏银安葬。黄天霸等功劳,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赏。本地文武官员,纵容贼寇,殃及平民,本应褫革,永不叙用。朕姑开恩,暂行革职留任,以示惩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决不宽容。钦此。
随读罢圣旨,文武山呼,叩头谢恩,拜毕站起,闪在两边贤臣设席,款待差官。酒饭毕,不敢少留,起身告辞,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复派兵将,速领人马,剿灭红土披散处余寇。武职官领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轿,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馆驿,天晚用毕茶饭,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带领合省文武,摆祭食祭奠贺天保,按指挥职分。祭罢,叫黄天霸送灵回家。施公率领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东门米场。州官早把饥民传齐伺候,此时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将册子呈上。老爷展开,按册放米。
不消数日工夫,将赈放毕。大小应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万民欢悦,无不诵圣德,夸奖施公。
那日黄天霸送灵回来,参见施公,说:“贺天保一家大小,叩谢老爷天恩。”施公点头说:“你坐下,我有话说。”吩咐从人摆酒。天霸陪着施公共饮。饭毕,撤下献茶。施公传出话去,明日便要回京。众官得信,连夜搭上送官棚,悬灯结彩。次日天明,施公吩咐免去执事不表。且说贤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县县迎,晓行夜住。那日来到德州境内,早有州官多远的就双膝点地,跪在道旁,口内高声报名,说道:“州官穆印岐跪接钦差大人。”内丁轿旁说:“起去。”州官答应,刚然站起,猛抬头见前面滴溜溜的起了一阵旋风。施公轿内,看得明白。
风定尘息。大人说:“跟着旋风走。”家丁内班一齐催马,赶到庄后,霎时旋风止息,现出稻田,轿到跟前站住。施公细看,并无别物,只见一丛稻米秧儿,穗叶全青。跟役连忙取来。大人接过一看,见稻穗甚是饱满肥大。又叫人来说:“你们进村去,找锹镢使用。”从人答应,进村找来。施公说:“从秧稻处往下刨。”跟役一齐动手,只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个死尸。
众人吃惊。毕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6回 见稻穗拟名派差 听民词新闻恶霸
且说内丁在稻秧下掘出尸首来,连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干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带到德州官衙,候着听审。”“是”吩咐已毕,排开执事,进城不表。
且说穆印岐见轿去远,忙叫人:“来来来!快着。”跟役考应,跑到面前报名说:“小的张岐山、王朝凤叩头。”州官说:“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说:“老爷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着了急,说:“你们耳朵里塞上棉花咧?没听见叫快拿旱道青吗?”公差说:“小的二人讨老爷示下,什么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见差人逼问,更急了说:“你们这些糊糊涂涂的混帐东西,我知什么叫旱道青?赶明日大人还要呢!”说完便叫拉马过来,带领役人,赶上施公,跟随轿后而去。那两名公差见本官走了,爬起来发愕说:“这是哪里来的怪事?咱俩跟随十几年官,没见过这个糊涂虫。偏又遇着这家奇事!合该是你我倒运。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浑虫,不问明白,便要差人去拿。”王朝凤说:“不难不难,我有妙计,不用为难。”张岐山紧紧追问。王朝凤只说:“走走,进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问。进了大街,找一酒馆,二人坐下,要了壶酒,两碟子菜,喝着酒闲谈。张岐山放心不下,又问:“王哥有何妙计?快快说来。”王朝凤笑而不言,只说:“你多喝几杯,我才告诉你呢!”饮得时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问。王朝凤手摸大腿说:“这宗差使,就得杠杠屁股,就算是妙计。”说着,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馆闲谈,且说施公坐定大轿,前护后拥,甚是威严。锣鸣震耳,清道的旌旗,乡长、地方在前喝退闲散人等。
大人在轿内观看,只见跑过一群人,道旁跪倒,齐嚷:“冤枉!”
施公闻听,忙叫:“人来。”“有。”说:“快接喊冤状子。尔等众民人下去听传。”大人起轿入城,进了公馆,不提。
单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馆叙谈。酒馆掌柜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这个买卖,带着卖豆腐、挂面。郝三道一见,就知是衙门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凤说:“郝大哥,咱这村中牌头,怎么不见?”郝三道说:“他呀!老和尚代磐钟呢!”公差点头,又问:“郝大哥,你们这路北那三间房子无人住么?”郝三摆着手,说道:“休提,休提。”低言说道:“那三间房,原是皇粮庄头盖的。有人曾住,无人敢问津。先有一家王姓,管家乔三爷常合他来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见踪影。里面并无值钱的东西,有些破破烂烂,全都摔了。后又有人搬进去,夜里闹鬼,又走了。因此无人居住,关了有一年多咧!”公差闻言点头。郝三道说:“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诸侯有名的黄隆基黄大太爷,谁赶惹他?”王朝凤说:“别说闲话咧!散去罢。这明日上堂,尝尝施不全的竹笋汤什么滋味,这是我的一条妙计。”说说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馆内施公早起,传出话去,今日进州衙办事。
有司答应,立刻传到外面,公堂预备停妥。八人大轿,喊道鸣锣,不多时来到州衙。至滴水落轿,去了扶手,施老爷下轿,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参已毕,两旁伺候。施公吩咐人来,带昨日那些告状人上来回话。州官一旁答应,着忙往下跑,到外面说:“人来,来来!快些把昨日告状的全都带进来。”公差答应,走出角门以外,高声大叫:“快快带昨日告状人进见。”外面听见,哄的一声,跑过几人,领着那些人进了角门,高声叫道:“告状人带进。”堂上接音:“哦!”那等威严,不亚到了刑部,真堪畏惧。那些人进来,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别。看来诸民都有冤。打头张状词一看,上写:“小民马滕壁,呈控皇粮庄头,无故殴伤人命,不准领尸一事。强霸不遵王法,倚仗势力,侵占夺抢。”
种种灭法,俱写明白。施公越看越恼,往下开言说:“你这里面写的虚实,照此回话。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说:“不敢虚写。”施公说:“你再说上一遍。”
马滕壁两眼含泪,口尊:“大人,庄头黄隆基,住在城外,万岁爷爷三等庄头。家有良田一千多顷,房合成堡,墙壁坚固,磨砖到顶,三丈多高;村两头搭桥两座,磨砖大门,盖的齐整。桥上若有人走,先得通报打锣。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庄,又叫他恶狗庄。他绰号叫乌马单鞭尉迟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还有个七星阿哥是朋友。招众天下绿林客,窝藏一群响马贼,州县官员不敢惹。霸占人家房子田园地亩,还叫房主交纳租银。若是不交,送到衙门,板打枷号,还得应承。此人专好美色,妻妾十几个不算,要瞧见别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说亲。本主若是不应,他说欠他多少银两,因不还才折算抢夺。若是出门,恶奴围随,一群民人见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一顿鞭子,抽得满地下乱滚。有个管家,叫赛郑恩乔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见人妻女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强奸。小人说不尽他的过恶。那日我父赶集,茶馆坐定,并未留神,没瞧见庄头。恼他不站起来,乔三叫他家人拉下来就打,一时被他们打死。可怜他年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领尸首,拉到他家,说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门,全都不准。老大人可怜小人无处伸冤。”说罢叩头。忠良听见,脸都气黄,暗暗切齿说:“那有这样恶人,真是可恼。”又把别的状词,一张一张看过,言词虽是不同,却都是告他的多。施公暗想:“此人万恶多端,无奈势力过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须如此如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爷想罢,开言说:“你们暂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后听传对词。”众人答应,叩头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开言说:“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来,本部堂问话。”州官回身到堂外,高声叫道:“捕快张岐山、王朝凤速来进见回话!”公差答应:“有。”来至跟前。州官说:“随我上堂去见大人。”“是。”要小心回话。”“是。”公差来到案前左右跪下,自己报名说:“小人张岐山、王朝凤给大人叩头。”施公点头下问说:“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钦差大人,小人领了钧谕,各处留神细访。城里关外,查了一日夜,并没见行踪。”施公见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签,捺将下去。门子连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请头号刑来伺候。”一齐答应。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7回 误差使班头遭谴 求闪批家口收监
且说施公摔下八支刑签。门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举起竹板,唱号五板一换,打得血流满地,每人二十。公差说:“打死小的也没处拿去,不知什么叫旱道青!”施公更加气恼,说:“再掌嘴!”又是每人五个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声。施公道:“抬出去,五日之内,要交旱道青!如再违限,便加重责;连官都有不是。”州官说:“是是!”不提。
单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却不过瞒哄本官眼目。他们一马三箭,喝唱的劲儿,虚打的劲儿,官瞧着打的劲,撕皮掳肉,鲜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伤不着筋骨。两人见施老爷去远,忙叫人打了壶烧酒,喷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阵子,便觉好了多半。扎挣起来,走了几步。张岐山、王朝凤拍掌,各玩笑臭骂一阵。内中有一班头,姓曹名叫栋虎,搭言说:“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们这差使,是奉钦差的命。依我想,这无名少姓的哪里去找?今日受了比较,刑又太重,又给了五天的限期,期内就要办好,如何是好?你们俩跟哥哥走罢!”说话之间,天晚,忽见小马儿跑进酒铺说:“三位爷们,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闻听,忙忙站起。张、王二人也不顾疼了,同到柜上,曹栋虎写了账,奔至衙门,到里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牵挂着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来,到了衙中。听见差人回来,只道是拿住了旱道青,令人忙把差人传进。三人上堂,叩见州官已毕,站在旁侧。
州官连忙说:“你二人拿住旱道青?”这公差说:“大爷听禀:这旱道青无影无形,实没法拿去。钦差大人传谕甚严,各处遍查并无影形。限满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打死小的不算,还怕的是连累了大爷的前程。求闪批出城,昼夜找寻。三天内得着旱道青,保住老爷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别的呈词由他办,事到临头再理论。”穆印歧听说,思前想后说:“你们混账东西,哄我来咧!我出闪批倒不要紧,好比开笼放鸟,你们无影无踪无音讯,捺下鱼头,还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们三人这般心眼,倒不如我先下这绝情。”叫:“内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栋虎着忙说:“二爷暂且止怒,容我三人细禀。”
内丁止步,又递过一阵眼色。曹栋虎一见满心欢喜。怎么说呢?
从来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个糊涂虫子。三人紧爬了半步,口尊:“老爷,暂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细禀,求老爷开一线之路,我三人感恩不尽。”言罢,咕咚咕咚叩头。印歧闻听,眉头一皱,生出一计说:“罢咧!既是你苦苦哀怜,老爷从宽。你同他两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监。本州这才放心。”
遂吩咐内丁,立刻传出:将他三家人口入监,盘费官领。内丁答应。又吩咐书吏,写了闪批,急速拿进用印。霎时写完,拿来用了印。州官说:“他二人领批拿旱道青,你随本州办事。”
又吩咐:赏他二人京钱五吊,以作路费。三人叩谢爬起。内丁送出后堂,吩咐:快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监禁。只吓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众伴们看着,俱皆叹息。
张岐山、王朝凤二人,看着光景,谁人不伤心,也是无可奈何,硬着心肠说:“曹哥,你老人家为我们受累罢了!连老嫂子跟着受些囹圄之罪,我等于心何忍?”曹栋虎闻听,带笑开言说:“这不甚要紧。你们俩放心去办差。他们姐们、孩子要受一点委屈,我就不是朋友咧!”总而言之,一言难尽。直到天亮,分手出监。曹栋虎随着官府,办着差使。张岐山、王朝凤散淡游魂,出了衙门,信步而行,说些前后事故,愁眉不展。王朝凤说:“老弟,依我说咱们离了德州,进北京城里。
我有亲眷,咱们俩上那住几个月,再托人打听钦差信息。纵拿不住,差使完不了,还把家口定了什么罪名不成?施大人圣旨很紧,就不完案,他也得进京。咱们不管糨子州官,他坏不坏,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们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张岐山哈哈大笑,说是:“好计,好计!施不全厉害,他杀不了家口,是时候他得进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语:投亲不如访友,访友不如下店。现今的世态浅薄,见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们想着禹城有座辛集镇,集上有座小店,店东与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说住两三个月,就是住一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钱。咱们临走,也不白他。快跟着我走罢!”
二人说话之间,走到太阳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门之外。不多时来到李集,到了店门口,二人闪目观看:只见店门收拾齐整鲜明,门柜上有一副对子,左边是:“兴隆客投兴隆店”;右边是:“发财人进发财门”。影壁上四个大字:“张家老店。”
看罢,正往里走。店小二早瞧见说:“大叔从哪里来?那阵香风刮到贱地?”张岐山说:“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见了,你们爷们这买卖越发兴旺咧!你父亲在家,可是出外去了?”小二说:“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该回来了。大叔先进店罢!”
二人走到店内。小二说:“请上房里坐罢,待小侄灌茶去,打脸水来。”回身拿了,送到上房说:“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几天。”说罢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二位公差净面,吃茶。随时就拿过酒莱饭。二人用罢,觉着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红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来,净面,吃茶。王朝凤说:“你这里熟,你去弄只尖嘴来,再弄上三两斤肉。咱老哥俩解解愁闷。”岐山说:“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吊京钱,去到街上,拐弯抹角,赶到集场。闹闹哄哄,只听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见驴马市,牲口不少。霎时又到鸡鸭市,成筐成担。也有几个杂货摊子,设立两旁,有干鲜菜蔬、笸箩簸箕、条筐、竹篓,诸般器用不少。暗说:这乡村小集镇,竟这样热闹。忽瞧见鸡鸭市站着一位老翁,鬓发皆白,有六七十岁,浑身褴楼,声声咳嗽。他抱着一只鸡,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发动,取出一吊京钱,叫声:“老者,你这鸡卖给我,给你一吊钱。”老者闻言,满心欢喜说:“我这鸡哪里值这些钱。爷们是行好的人,叫我多买几升食米。”千恩万谢的去了。
张岐山提鸡往回走,猛抬头瞧见一锅猪肉,暗说:我买生猪肉去。又走,见路南有两间土房,开着板搭,架子上吊着三四块肉,有几个人围着买肉呢!公差看罢,忙走到跟前,闪目看那卖肉的屠户:生得状貌凶恶,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麻面无须,粗眉恶眼,约有三十多岁;身穿蓝布衫,腰系蓝围裙,土色布的袜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刀,不住的割肉,这个一块,那个一块。只见那些人接过来就走,并不上秤,也不争论。张岐山看罢纳闷,暗暗称奇。这禹城离德州不远,怎么就两样呢?莫非是肉贵不成。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张公差把鸡放下,用脚踏住,拿出小钱一吊,上前说:“卖肉的大哥收钱,给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户伸手接钱,也并不数,随手捺在大钱桶内,回首把猪肉端详端详。不知怎样惹气,且看下回分解。
第128回 张岐山割肉见怪 王朝凤饮酒得差
且说屠户韩道卿,往肉上端详端详,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块硬肋,回手递给了他,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里走。
岐山一见,就说:“大哥先别走。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没点油,怎么下锅炒呢?你再添上块油。”屠户闻听,心中不悦说:“尊驾必是远方来的。此处又是一样风景,买肉连油此处不行。不信你去访访,外号就一刀,没有两样。”公差又气又恼,想着人在外乡,目下是个孤身,且又心中烦闷,压下火气说:“大哥不用生气,买卖人有三分耐性。算我乍进芦苇,不知深浅。俗语说:‘现钱买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下斗和秤,为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离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两样行事?实告诉大哥,说要在我们德州,别说饶油,就是白要,还得给一块呢!我心不明,请示大哥,怎么就立下这个规矩呢?”屠户见问,回嗔作喜说:“哦,这就是了。尊驾原不是本地的人,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买卖一例。小人花钱治了酒席,请来本地举监生员,宰民人等,谈合定下规矩,也学古人。尊驾知道姚通砍肉煮汤。有个屠户叫黄一刀,不论人要三五吊钱肉,就叫黄一刀,再不用还手。人回家去秤称,每斤足有十六两。因此卖肉不用秤。”公差说:“古人姚通买肉,遇见黄一刀罢了;如今我买肉,也遇见黄一刀咧。”
屠户说:“虽然我不是黄一刀,怎奈众亲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议也送了几句号儿,尊驾访访便知。”公差说:“你把几句号告诉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户说:“你问此说,听我道来:‘辛集韩道卿,卖肉不用称;准斤十六两,无欺更公平。’尊驾听真,并非我自夸,是此方乡亲们抬举于我,才定下肉规。请罢!不用唠叨了。”言罢回身干他的去了。把这公差说的傻呆呆发了会子愣,无奈一手提鸡,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中有气,暗暗思想:他论姚通,是《汉书》上有个姚二愣——招灾惹祸充军的人。马清、杜明陪着他住在店内。遇着恶屠户黄冈,割下一刀肉着他算。近方居民,不敢争论。他自称黄一刀,后终于恶贯满盈。如今又出了韩一刀。有心合他弄气,又怕耽误了大事。
正自叨念,忽见店门不远,迈步进店,来到上房。王朝凤一见,带笑骂声:“小猴儿崽子,去了这大半天,必定是叫黄莺撅伤腿咧!”张岐山说:“你瞧这只鸡、三斤肉,买得如何?”
朝凤说:“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儿。你快去罢,交了与他们白烫着,再叫他打一斤酒,烙三斤饼,叫他急快。”岐山说:“都交与我咧!”拿将出去,到一顿饭之时,小二用盘端来,全都齐备。小二笑嘻嘻说:“二位爷请用罢!要什么,说话。小侄前面有事,不能伺候,担待侄儿罢。”二人说:“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请罢。”小二答应而去。这二公差饮着酒,岐山说道:“你方才怪我来迟了。我在外遇见黄一刀。”王公差笑说:“什么叫黄一刀?”岐山说:“不论多少钱,要买三五斤,只割一刀,并无回手之理。”朝凤说:“你这全是鬼话,我不信。”岐山说:“若有句虚言,就是个忘八羔子。”王朝凤吃惊说:“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细说我听。”张岐山遂将买肉前后话,怎么接钱不好饶油,并屠户模样,怎样说话,细说一遍。王朝凤听了,也是气恼。二人说说笑笑。王朝凤猛然想起,说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着吃罢。”
岐山纳闷说:“这怎么算喜酒呢?”朝凤说:“有差使,岂不是喜酒呢?”岐山说:“又该你说鬼话了,这里哪来的差使那?”
朝凤说:“只管开怀畅饮,要没有差使,我就是鸡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又饮数杯。王朝凤说:“你想起差使没有?”岐山摇头。朝凤说:“你方才说那屠户名字,叫什么?”
说:“叫韩道卿。”朝凤说:“咱正是拿韩道卿来咧,岂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念几遍说:“就是这字不同。”朝凤说:“这个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点不同,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细想说:“王哥,倒是你参透,比我胜百倍。”二人遂低言商量一会,预备停当,叫小二收拾饼面,全不要了,说到外面走走再来。
二人遂即出了店门,直奔城里衙门投文。文武官员见是钦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来——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张、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来了,二人共议如何拿法。朝凤说:“咱哥俩到那里,先把他稳住,再等他们文武衙门的人,料他插翅难飞。”一路说些前后的话,不觉来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乱乱哄哄,男女老少,旗民僧道,买卖喧哗,二人无心观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铺门口。张岐山一丢眼色,低声说道:“就是这个卖肉的大汉,他叫韩道卿。”王朝凤吃惊说:“真长得凶恶!”二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计策。忽听有人喊说:“老爷、二爷来查集呢!”二爷常在街上行走,众人也不大理会。有人就过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凤拿了五吊多钱,来到肉铺说:“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唠叨,这可是好几分子呢!”
张岐山说:“韩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两。怪不得不肯饶油,再给我割三斤。”王朝凤说:“你是哪的,这么急呀?是我先递过钱的。”把钱往回一拉,串子断了,把钱撒了满地。屠户瞧看,就去拣钱。王公差说:“拣钱不忙,你先割肉。钱丢了算我的。”屠户手执砍刀等候。王公差说:“我割五斤,我二姨妈三斤,厢房三大妈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户一咧嘴笑了。说:“我割一份,你再说一份。说了个乱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肠子里了!”
王公差说:“咱们先把钱拣起来。”屠户闻听,这就屈腰拣钱。
岐山用大棉袄头上一蒙,掏出铁尺。未知胜负,下回分解。
第129回 激将法巧烦好汉 探隐情偶遇佳人
且说屠户韩道卿屈腰拣钱,已是中计。张公差忙将大棉袄脱下,往屠户脑袋上一蒙,王公差踢起一脚把他跌倒。张公差身后拔出铁尺,照手腕上打击,又照脚膀骨打了几下,打得那人大声喊叫:“乡亲们,快来救人!”王公差用脚蹬住说:“你的事犯了!打你不算,还给你个地方。”但见铺外兵役一齐上来,绳缚二臂。登时人报官府来了。人忙设下座位。两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话:“小的二人回老爷:此人乃是钦犯。多派几个人,押送德州去见钦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时,我们自有办理。”公差答应,站在两旁。
县官与守备吩咐带过屠户来。下役答应,把韩道卿搭来。
县官说:“屠户,把你所犯原由说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见大人。内中干系我们前程。照直说,你如有一句虚假,文书轻重难分。”屠户见问,磕头碰地说:“小人祖居河间府任邱县,父母双亡,并无弟兄。小的一人,飘流外乡,习学买卖,积攒数年钱财,娶妻许氏。丈人丈母去世,并无别的亲眷。住在此地,卖肉为生,已有三年。童叟无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两个人买肉,并不为什么,他们动手就打。叩求老爷作主,给小的鸣冤。”列公,这守备乃步兵出身,幼年习学武艺,拿弓把子,捕盗拿贼,数立奇功,争到守备前程——这位老爷,姓张名光辉。知县乃捐纳出身,姓周名文魁。二位爷说:“屠户,你叫什么名字?”屠户说:“小人叫道卿,姓韩。”守备说:“周老爷,你听听名字,与来批不对,文书上写旱道青。”
这位县爷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别人生死,遂即答道:“张老爷,你我何用耽此惊怕?饮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来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车上。”又派地方看守肉铺。
知县与守备一努嘴,早已交与内丁;送了些规矩,又求那两名公差交批。
且说张、王二公差,先跳上车去,县里的捕快丁兵全上车,半夜就到德州。官差进店歇息。那天将亮,忽听炮响,就知是开城,照旧上车押送,穿街越巷,来到州衙门外。且说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随。张岐山、王朝凤见老爷出来,连忙上前,跪倒报名说:“拿住旱道青。”州官说:“好好好,快带他来。”下役答应,搀着屠户,来到角门。该值人喊报犯人进去。前有两人提着脖子,推推拥拥,到了滴水檐下,一齐用力,把屠户咕咚摔在地。众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苏醒过来,哼哼有声。施公说:“抬起头来说话。”屠户叩头说:“小的祖居河间府任邱县,搬到辛集,娶妻许氏。开猪肉铺度日,并不为非作歹。这公差何故把小的浑身打伤,拿着个大铁尺打人。不知小的犯了何事?无赃无证,是差役错拿人了。求老爷作主释放,得命归家,焚香念佛。”磕头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没有对证,如何招认?一扭头说:“如此如此,速去快来。”不多时带进一个人来,跪在一旁说:“小人是地方,在黄庄居住。李家的房后,有个韩道卿,伊妻许氏偷跑,并没音信。房子里以后闹鬼,无人敢住。”施公一摇手。地方叩头起身而去。施公发怒说:“我看你满脸凶恶,定是个匪徒!应该先打后问,姑宽恕一日,自有公断。人来!”“有。”“带下去,暂且收监,明日再问。”下役把韩道卿收监。施公吩咐州官说:“两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赏银五两。家口受惊,不论老幼,每人赏钱一吊,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应,退步回身,出了公馆回衙。
再言施公与天霸闲谈,说些放赈红土坡的故事,又说旋风引路,掘出尸首的事,施公略有为难的意思。又说道:“本要拿旱道青,虽则是韩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绝不是好人。没有对证,如何他肯招认。但听得他妻许氏;姓李的妻,亦是许氏。二许之中,或有隐情。但此事必须暗访,恨无其人。”
黄天霸欠身说:“恩公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难,小人情愿效犬马之劳。”施公惯用此法,明是满心叫他去,偏说不敢劳动。
天霸改换行装。施公吩咐,传张岐山、王朝凤示谕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馆,直扑德州大路,关乡而去。
路上张岐山说:“将爷,咱此去先奔黄庄。”天霸说:“先访李姓妻许氏的年貌,素日的行为,合李姓的形影。访真了好上李集,再访拿韩道卿妻许氏,年纪形容。两下一对,便知详细。”岐山说:“我们听将爷主意而行。”天霸说:“是是,快赶路罢!”说说笑笑,来到黄庄。进村进了酒店。岐山说:“大哥,给点现成酒菜来。”酒保说:“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现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烟。”三位坐定,忽见又进来三人,公差认得是二个看尸首的,一个是地方周义。见了笑说一阵,坐一桌,让天霸上坐,众人一围。岐山说:“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图。有偷跑的姓李妻许氏,你可知道么?”说是:“上差你不问我,我也不说。我是此方根生土长的,谁家我不知道?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贵,外号醉鬼,赶边猪为生。”岐山说:“李醉鬼赶边猪?”周义说:不错,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黄隆基的房子。管家常来往,无人敢撵。不知因何逃走?他妻许氏,真是个风流人物。不是我说戏谑话,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们就去见许氏,叔嫂相称,爱斗个嘴唇,说些皮磕笑话拉倒咧!没别事情。那许氏的容貌,乡村之中,并无二个:长细软的杨柳腰,发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环,容长脸面似银盆,牙齿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镯,满手的金银戒指,金莲不到三寸,曲儿唱得更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漫道佳人事艳妆,不涂脂粉正相当。
柳腰软摆风中韵,莲步轻移水里香。
一点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谁无感,除却无情不断肠。
“这许氏岁数,今年二十六岁,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时。就是一样,可恨月下老天不公平,配了一个丑汉李贵。我说并不是虚言,这里有个原故。德州城东北有位黄庄头,他有两名管家,一个叫乔三,一个叫刘德。这个美人,就是乔三包着。”
天霸说:“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们说去,咱好赶路。”
岐山说:“离辛集不远,咱到了就住张家店;我那里相熟,好会店主人,打听打听事情。访着实犯,好回去夸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赏银五两。”天霸心中不悦说:“大丈夫当求名节,赏银几两,我都不要,全是你们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进内院,你俩在外听候。若有知会,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连说:“是是”正走,抬头看见辛集,直奔张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连被盖都不要咧”岐山说:“昨日押着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脸水、茶壶。”
“是。”登时全都拿来说:“请问三位爷,先用酒,先用饭?”
天霸说:“一齐用。”“是。”答应着随即端来说:“爷爷请用罢,这又是一只鸡,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饼随后就到,先喝酒吃肉。”张岐山想起说:“将爷,想跟我们走这一遭,还没有领教爷爷贵姓高名,哪里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说:“祖上家乡,不必细表,子不言父讳。愚下姓黄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县。不说有名人尽知。黄某年幼习武,家传刀法,外有镖枪三支,百发百中。剿灭贼寇,飞檐走壁。方出山东,拿住红土坡贼人于六、方成。几百喽兵,全都赶散。今保钦差到此。”二公差吓得魂飞魄散,忙站起来,躬身施礼,满脸赔笑说:“我两人实无知,是失敬,求爷爷担待,恕我们愚蒙。”天霸说:“岂敢,岂敢。咱们同是当差,无分彼此,请坐请坐。”依旧坐下共饮,让酒让菜,倍加钦敬。
饮毕,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时来到韩屠户门口。天霸闪目观瞧:见两边有夹道,通后街,铺后就是住房。看罢说:“二位少待,等我越墙而过,听听动静,千万不可声张。”二位说:“是是。”天霸遂走到墙根,一伸虎腕,纵身上去,轻便如猫。二公差点头说:“他的话果然不错,咱俩藏在暗处等候。”那天霸在墙上移动时,听见房中有人咳嗽。趴身轻移后坡,依房脊伏身听了一会,院中无人,移身前檐,伏身静听。
屋内有人说话,咳嗽一声,娇似鸟音,说:“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并无别的亲故,只管放心。就是昼夜同欢,也没人来哼一声!若同外人,就说你是我亲兄弟,还怕什么?奴为你常在门前望瞧。一时不见,我坐卧不安。忘了亲夫,废了人伦,总是爱你的心盛。”又听一男子说:“自从那日瞧见你,我的魂就飞了。”天霸在房上句句听真,只气了个肺炸,一翻身轻轻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个,立时杀了。事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0回 李醉鬼冤沉得释 韩道卿恶满遭擒
且说许氏勾引情郎,正说到情密之处,天霸哪里容得,恨不能刀剁两段。又听娇声说:“我的真心都掏出来了,你可别对外人说。别嫌我残花败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贵,同着韩道卿作伙伴,赶边猪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分内外,这就是奸从夫勾引。奸人入门,背着我夫,把奴奸骗。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把奴拐到此处,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见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处,到老我也没二心。我叫许金莲,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岁。本是屠户强占,我也没法。可喜他被人拿去,一定当堂拷打问话。”
不表。
且说张岐山自从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凤,托着他上墙来探听头话。只听见有男子声音,心中纳闷:屠户被拿,该剩他妻一人,哪里的男子声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罢,双脚落地,咕咚的一声,惊动屋里淫妇,说道:“有人!”奸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开门往外就跑。天霸见了,一个箭步,伸手抓住,说:“你这娼妇养的,往哪里跑?”只抓得他浑身筛糠相似。屋内淫妇,大声喊叫:“街坊爷们,了不得了,有贼了。”这一喊叫,前面看铺子的二人惊醒,连忙爬起,穿上衣服,一个使铁尺,一个使攮子,忙开后门出来,竟奔天霸。好汉一见,忙把狂生往张头那边一捺,咕咚栽倒。张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见攘子,就将身子一闪让过,随跟进步,去使了个黄莺掏嗉,抓住了复又一推,咕咚摔在地下,只是哼声不止。
后面那人着急,一个箭步上来,抡起铁尺,照脑袋打来。天霸一闪。铁尺打空,使的劲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势一拳,打了个嘴按地,“哎哟!哎哟!”张岐山接着狂生,猛然想起,那两人必是看铺子的人。连忙说:“将爷别打咧!问问他们,是作什么的。呔!我们是奉钦命前来公差。你们是什么人?”二人听得这说,连忙爬起说:“我们是县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铺。忽听里面有贼,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差息怒,算我们在圣人门前卖百家姓。”躬身连求恕罪。天霸带笑说:“方才二位直撞过来,我若不急闪,早着了重伤。”捕役说:“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说:“天大亮,你们去一人到县,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说:“是。”
一人先到肉铺,取了几条绳子。天霸吩咐把这奸夫捆上,再去捆那许三姐。且说那三姐早听见好汉告诉县差,那一片言语,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听得浑身冷汗,粉面焦黄,也不敢浪叫咧!又见公差进房,知道无法可使,只得任凭差人绳拴粉项;此时衣襟没扣,把县差也招出邪僻来了,不住的给她拉衣裳,趁机摸他两乳,叫:“小娘子慢慢的,别穿歪着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给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瞒哄了许多。不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罢,好给你我对词去。”
拉过奸夫,拴在一处。霎时天亮,招惹得闲人齐来观看。也有说武禄春宦门弟子,不该这样下贱的;也有骂淫妇欺夫偷汉的。
众人正围着看笑话,忽见狂生的寡母跑来,见儿子犯法,一阵子大骂:“武禄春好小子!放着书不念,干出这无耻之事,看你怎么见人!”又骂声:“小娼妇!我好端端的儿子,叫你这无羞的小娼妇,引诱坏了。你心下何忍!”骂着赶上去就打,被众人上前拦住。
又见县中那名公差回来,望天霸说:“将爷,我们县主说,多多拜上。县主有皇差,不能面会。令派大车一辆,马一匹,护送兵四名。这还有点茶资,望你将爷笑留。”言罢双手送过。
天霸一见,笑而不言,望着岐山、朝凤说:“你们两哥替我收着罢。”张、王闻听,满脸赔笑接过去——是一大包银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黄天霸换了衣服,说:“我先骑马回州去见大人。你们随后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说:“将爷,诸事交给我们俩罢,放心先请。”县役引领出门,好汉上马,一抖丝缰,骑马如飞而去,先回德州。且说天霸沿路加鞭,早进了德州城,来到公馆。正遇施公办理公事,看见天霸,满面堆欢。天霸单腿下跪,口内称:“恩公。”把以往从前细禀了一遍。施公点头说:“此事已定,且请坐下,多受辛苦。”黄天霸侍立一旁。
且说二犯人的车到州衙门首,那些同事的,见张岐山、王朝凤得了差使,上前问明白原故,无不欢喜。岐山叫声:“曹头,你去替我们回一声,好交差销票。”曹头点头说:“交与我罢,少等片时。”言罢回身进衙。不多时只见他笑嘻嘻出来说:“你二人大喜,官府很喜欢。少时出来,就带你二人去见钦差大人。”说话未了,只见州官乘马,带领跟役出来见了。
朝凤、岐山带奸夫淫妇,跪在马前,把以往从前的事回明了。
州官闻听大悦,连珠般说:“好好好,起来起来。快着快着,带他们去见大人。”言罢打马先走。青衣喊道说:“闪开,闪开!太爷来了。”吓得军民人等往两旁一闪。张、王二人,带着差使下役,跟随来到公馆。州官下马前行,率领犯人,来到仪门,知会门上,通报进去。不多时传出话来:“外面当值人听真,钦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连声说:“是是是。”急忙回身出公馆上马,带着众人先回。内丁又吩咐:派执事全班,伺候搭轿。“哦!”该值答应。忽见仪门大开,走出贤臣,上了大轿。
地方吆喝,青农喝道,来至州衙堂口落轿。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摆手,二人站起。
施公转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规已罢,站班齐整。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带奸夫、淫妇”“哦”
三班答应,跑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带奸情”张岐山、王朝凤一人站着,一人进角门,高声报道:“犯人当堂!”外接声,公差来至月台,手提铁锁,往前一撂,又往后一拖,把二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说:“抬起头来。”两旁施威。
奸夫淫妇战战兢兢,一齐抬头。施公细看奸夫:年岁不过二十上下,白面焦黄,两眼垂泪,相貌透着斯文。又看淫妇:虽是惊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过二十多岁,象有淫行,举止不稳。施公说:“武禄春,要你实说原委。若要虚假,立刻就动大刑。”武生见问,垂泪说:“我父举人,早已辞世。剩下寡母孤儿。子不言父讳。文生武禄春,自十六岁入泮,今年二十一岁,闭户读书,不敢招灾。隔壁住着韩屠户,他妻许氏太轻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内无人。文生一时心昏,被勾引过去,说些淫词,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闭门拦住。这是实情,并无虚假。”言还未了,许氏听得,真气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忘了在大堂上咧,大声骂道:“娼妇养的!别混赖人。你常从铺前来往,见了奴家,就发浪声。几次调戏,我不理你,怕人耻笑。你见我夫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墙去行奸骗。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1回 关好汉下帖吃惊 黄庄头闻名添喜
且说许金莲一派抵赖之词,惹恼钦差,一声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开青丝发,用手搬住头,跪在地下。可怜她瘦小腰儿,雪嫩粉脸,挨着磕膝盖。掌刑的这位少年,曾受过她害,弄得家产尽绝,亲友稀少,时常抱恨;今日见此淫妇,不由心中发恨说:“我耿布顺也不顾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费点力气。”只听吧吧几声,可怜打得她粉面含青,玉牙活动,“哎哟哎哟!”连声不止。娇嫩脂肤,如何禁得住这样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见淫妇说:“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从头实说罢。小妇娘家姓许,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岁。嫁与本村李贵,成就夫妻。夫因家贫,与人抱鞭赶猪;搭了个伙计,名叫韩道卿,常来常往,不分内外。那日李贵不在家,他硬行奸淫奴家;孤身妇女,实是无奈,才把贼从。谁知屠户大胆,把我亲夫杀死,暗暗埋在后院。他怕庄头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与韩道卿同床共枕,其实不是本心情愿。后来才勾引武禄春,郎才女貌。天意该当丢丑,并无一句虚言。”说罢叩头。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不怕不招。”随吩咐把韩道卿提来。众役答应,登时提到。韩道卿一见许氏,又有一书生,就知她又续了情人,事必坏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许三姐把前话又叙了一遍。施公叫声:“屠户!”那屠户怕受刑法,俱各招认。书吏写了口供。施公提笔判断:韩道卿谋奸拐骗,伤害人命,该当斩罪。许氏通奸,谋害亲夫,照律应剐。文生武禄春,有玷孔孟,虽未成奸,应发本学,革退秀才。死尸掩埋,候等尸亲再领。判毕拿下,把三人亲笔供招画完,立刻带下收监,解学的送学。
诸事完毕,正要退堂,忽见前面那一群告黄隆基的,一齐上堂跪倒,口尊:“青天大老爷!小的们等了数日,不听呼唤。今日冒死前来,叩乞大老爷与民作主。”施公说:“汝等暂回,我自然有个道理,你等听传。”“哦!”众人站起退出,不表。
且说施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笔走龙蛇,顷刻写完请酒字柬,望关小西说道:“你只如此如此,千万留心,不可误事。本院专候回音。”小西答应,转身而去。
施公这才退堂,上了大轿,复回公馆不表。
单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请皇粮庄头,他与我无一面之交,那时见他,须得见景生情,不可误事。才要问路,只见酒旗飘摇,想着喝几杯,壮壮行色,再去打听。遂进酒铺,要了酒菜,一边喝酒,就问皇粮庄头的住处。店主一一说知,小西点头说:“多多承教,就此告辞。”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时,只见:城墙高大,树木成林,深沟绕墙,绿水旋流。走到临近,又见一座石桥,桥边有一酒铺。铺内出来一人,大声吆喝说:“呔!你这厮要往哪里走?未曾来到霸王庄上,也不访访。不是我看见,再往里走,还叫狗吃了呢!是什么人使你来的?作什么来了?快说。一字说错,先把你拴上。”好汉闻听,暗想说:话不虚传,他的奴才这等横暴,那庄头更不用说了。好汉又往前走了几步,压下火性,躬身赔笑说:“乡亲请了。”那人说:“谁合你是乡亲?有话快说,没功夫与你唠叨。”小西说:“列位何必动气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宝庄。”
一人带怒答话:“你说五府六部,朝郎驸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来,哪个我不认的?你说是哪一家?我给你通报。”小西说道:“我奉康熙佛爷钦点镶黄旗汉军三甲、巡按老爷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听见,把手往上一扬说:“哦哦!我想起来了,尊驾贵姓?”小西说:“不敢,我姓关。”那人带笑说:“关爷,要提这位施大人,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岛称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赏世袭镇海侯,入了镶黄旗汉军。少爷进京受官诰,祖上镇海口,未尝动身。二爷升了知县;因拿桃花寺和尚有功,又钦点山东放粮。想着必是回京交旨,路过此地。他也知我们大爷根底,往来王公侯伯,还有位索皇亲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来的必是请帖。”小西说:“不错不错,真有先见之明,请问爷上贵姓高名。”那人说:“我姓胡名可用是也。”小西说:“没的说,借重尊驾通禀。”那人带笑说:“你们少坐片时,待我去禀。若是别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见;这位大人很有听头,是我领你同去。”
小西随后跟着,霎时来至壕边桥头,有土房二间,檐下接一小锣。从房里走出一人问:“胡哥带此人何往?”胡可用将以往从前说了一遍。那人说:“等我打锣通知,你好带他过去。”
遂举手连打三声,回身往屋里去。好,小西跟随过了板桥,来到砖堡门首。又走出一人,问明来历,取槌敲点三声。门内又出来一人,问个明白。又说:“胡大哥,咱俩进去,叫这位外面听信。”胡可用说:“使得。”一人说:“张大哥,你同此人作伴,一则看狗;二则叫巡风的瞧见,你好说明来历。”那人答应。二人进去通报。小西细看宅舍,真比王府威严。正在观看,忽见胡可用出来,笑说:“关爷大喜,我们太爷喜欢这位老大人,一听说差人下帖来请,满脸带笑说:这位施大人德州下马,我当先拜望他去,他倒反来拜我。连说了几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吩咐:叫你进见。我告你可得小心,见了必须下跪。太爷若一喜欢,必定有赏。得了赏给我一半,见面结个交情。”小西说:“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汉跟随,暗暗说道:这就是龙潭虎穴,见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稳中计,我必先杀庄头,死也有名。拿定主意,来到南边一小门:倒厅五间,出廊舍满院景致。胡可用说:“你就在台阶站住别动!少时我们太爷就出来。”
言罢跑出一人说:“小么们呢?”“有。”“快收拾干净,太爷来咧!”只见四个小童,扫掸灰尘已毕,从门内走出一人,衣服鲜明,仆人跟随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有五旬之外,身体胖大,相貌凶恶,黑面大耳,豹子眼,连鬓胡须,鼻大口方,一脸黑肉;头戴西瓜皮帽儿,红顶青穗,迎面顶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织就五爪团龙袍子,是天蓝的颜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缎蟒袍,一色鲜明,一步三摇。后跟家奴一群。到了倒厅,坐在椅上,吩咐说:“快带来人!叫他说个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2回 关小西假请恶霸 赛郑恩暗算忠良
话说关小西看罢庄头黄隆基,原本生的恶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内说:“他虽乡下人,一切房屋陈设,甚是精致,比京都旗下老爷们不矮短。我刚才见他这一副凶眉恶眼,我今到此,还不知吉凶怎样?”不表小西暗自思虑,单言庄头在椅上坐定,笑裁:“叫施不全打发来的小厮进来,我问他话。”家丁答应一声,望小西说:“那人跟我来,太爷叫你呢!”好汉闻听,并不答言,举步上前,假充愕怔,两眼可直瞅着庄头,从怀中取出字柬来,往上一递。黄隆基有点心中不悦,“啊啊啊”了几声,伸手把字柬接过,摇着头说:“小厮,见了你太爷,也不下跪,也不叩头。别说你哥哥儿,就是你主人施不全,见了你老爷,也得哈哈腰儿。罢了,打狗须得看主人,太爷今瞧施不全之面,暂且恕你出去,外边站着!”家奴一齐大声说:“愣头青听见了没有了太爷恕你不跪之罪,出去站着罢!快去。”
小西仍不答应,暗说“爽利!”转身出门下台阶,还在原处站立不表。且说庄头用手从封筒内取出字柬,留神细看,只见上写着:本巡按施奉请台驾光临,明日候教,勿却是幸。
不全拜
庄头看罢,点头扭项,望家丁们带笑说:“施不全先作顺天府,我见过他:生了个四六不成材。可笑万岁就看上他咧,升为钦差大人。耳闻他有个听头儿,会想邪钱,故此我喜欢他。又是好汉的后代。他也知道咱家爷们有个名望,因此才下请帖,请我相见。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们,哪有工夫会他们呢?”言罢,把红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走,走着说:“叫那小厮等着我,施不全眼内既有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此更衣,同他进城,会会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着,赏他杯茶吃严。”除却胡可用,余者跟着庄头,一拥而入。
且说胡可用见众人俱去,左右无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说:“你到台阶上坐着歇歇。”小西答应,二人一齐坐下。胡可用低言说道:“关爷,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竟免了一顿脚踢。那时老爷回来问话,你跪下罢!光棍不吃跟前亏。”小西故意迟了一会说:“我知道了,不用嘱咐。我有一事不明,说是院中狗多厉害,为何不见狗的影响?”胡可用说:“关爷不知,宅内恶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个人喂养,都在北角,白日圈起,更定这才撒开。外人给起了外号,太皇庄叫作恶狗村。”
小西点头。
不表小西、可用叙话,且说黄隆基家奴跟着出了南院,来到自己住房,进内更衣。家奴都在门外伺候。忽见大管家乔三来到。众奴一齐站起,个个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人一般。乔三见众人侍立,便说:“孩子们坐着罢!”又问:“太爷呢?”
众人见问,即将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乔三说:“幸而我回来,他几乎投入施公圈套。等我进去说罢!”迈步入内书房,但见庄头更衣。乔三上前打千回话说:“太爷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话回明了太爷,可行可止,再细酌斟。”庄头点头说:“有话起来讲。”乔三站起,侍立一旁说:“小的今早进城,到当铺盐店烧锅里算帐,已闻施不全把告咱爷们的呈状收的不少。
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计。太爷,此事恐有不利。”庄头说:“依你那样办法?”乔三说:“依小的拙见,先打发来人回去。咱到东院与响马商议商议,今夜叫绿林朋友去几位,潜入金亭驿行刺如何?”庄头闻听说:“此计最妙,就先打发来人回去。”
乔三答应,望众奴说道:“你们跟我去见投帖之人。”众奴答应引路,霎时进了南院。胡可用看见乔三,连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说:“你快站起,我们管家乔三爷来咧!”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观瞧,但只见一人出来,进到厅中,叫声:“尔等快请那人来。”一人答应出门,眼望小西说:“乔三爷请尊驾呢!”
好汉闻听,暗说道:“这事有些差了。庄头说更衣出来就走,为何此人不来,打发管家出来呢?又加一个‘请’字,其中必有原故。见面听音,便知详细。”想着带笑说:“不敢。”跟那人进去。乔三见豪杰,站起身说:“看坐。”有一人拿过一张椅子来,放在对面说:“上差请坐。”小西见恶奴带笑,以礼相待,只得赔笑回答说:“爷上请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对面陪坐。乔三扭项;又说:“看茶来。”众奴答应走去。不多时托盘端了两杯茶,先让小西,然后递与恶奴乔三。茶罢接茶杯。乔三望小西赔笑开言说:“家主进内更衣,才要进城,心疼不止,老病忽发,不能前去。尊驾回去,善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赔罪。”小西回言:“好说,好说。”就要告辞。乔三复又嘱托说:“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恶犬。”
可用回答:“晓得。”眼望小西说:“我来送爷出庄。”好汉站起身来。乔三说:“失送,望祈包容。”好汉回言:“不敢。”
乔三与小西哈腰而别。小西在后,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庄外,二人拱手而别。
小西走着,心中暗想,我看恶奴言谈礼貌,强于他主百倍;他给家主托病,心内却藏奸诈。一边走着,一边恕霎时来到金亭馆,面见施公,将已往之事细说一遍。贤臣点头,心中为难:请他不来,拿他又费了事咧!众军民呈状无数,无人原案,如何是好?忠良眉头一皱,计生心来,一摆手,小西退闪。贤臣忽闻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里察见。待小西出去后,明知故问:“壮士冷笑何故?”天霸见问,只得上前打千说:“老爷容禀:想庄头那厮,不足为惧。久闻绿林中有人讲说,他手下有个管家乔三,外号飞腿。他手使单鞭,坐骑乌马,黑面目,满部胡须,文武都通,人送他外号叫赛郑恩,专爱结交盗寇,招聚能人,窝藏好汉,足智多谋,心毒手狠。庄头见帖,真心前来,打算是要与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乔三识破咱的机关,拦住不叫主人前来,其中定有恶计。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贼人到驿馆来害老爷,千万提防才好。”贤臣闻听,心中不悦说:“壮士此言差矣!恶人不过叫贼人来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昼夜巡查,何足惧哉?”黄天霸微微冷笑说:“恩官所想,虽是如此,怎奈暗箭难防;他并不仗争战之勇。依老爷想:白日有兵将堵挡,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后有能人。’不可不防。想当初江都县衙内巡逻,衙外有兵丁,恩公灯下观看案稿,我小人夤夜进内,谁人知晓?”
施公被天霸几句话,说得低头不语,心中有些恐惧,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备;暗来行刺,令人难防。当日天霸行刺,不亏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虑了一会,有些胆怯,可不肯露出惧色来,反倒含笑说:“壮士,依你怎样呢?”好汉说:“哪用恩公挂心?古云,‘年年防火,夜夜防贼。’就只小的与小西二人,自己防备。我在户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约贼人有天大胆子,白日也不敢来;即便夤夜行刺,不过一二人,何足惧哉!”施公点头,即嘱小西一同防备不表。且说乔三打发小西去后,到东院见了众绿林,说几句客套话,一齐坐下。
吩咐厨役收拾酒菜,与众寇饮酒闲谈。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3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黄天霸信义全交
话说恶奴乔三与众绿林饮酒闲谈,正饮在半酣之际,才要提叙谋害之话。忽然跑进一人,走到乔三跟前,躬身带笑说道:“庄外来了一人,年纪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平常衣服,坐骑白马,身带弓箭,拔一支圆头箭,望空中射去,坠下;用弓梢接来,滴溜溜一转,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马躬身,口称:‘线上的来到,借重通报一声。’小人特来回禀。”乔三尚未答话,忽见一位老江湖带笑说:“三弟,此人来的正好。我们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东赈济,饱载而归,截他些路费,哥们也好各奔前程。连连在此搅扰三年,我们心下不安。”乔三闻听,知道这家好汉,乃响马的瓢把子:姓褚名彪,年有五旬,浑身武艺。手使双拐,一匹甘草黄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马好象透骨龙,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恶奴见过他的本领,敬之如神,连忙带笑,尊声:“老仁兄,你我却似同胞,何言搅扰二字。不知来的此人,怎样称呼?”褚彪说:“此人姓朱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汉,少时请进,须要接迎才好。”乔三说:“快请。”那人答应,转身出去,霎时回报。那人到了门前。乔三连忙站起,同众接出门去。褚彪忙叫:“接马!”上前拉手,光祖带笑问:“大哥好。”褚彪答言说:“三弟好。”
又说:“老弟过来见见。这就是我常提的黑马单鞭乔三爷。”
朱光祖闻听,松手往前紧走两步,与乔三拉手儿说:“久闻三太爷很圣明,今日特来拜望。”恶奴回答:“不敢,兄台过奖了。久闻大名,今睹尊颜,三生有幸。”朱光祖谦逊了一会,只得先行,一同众盗进厅,让坐,分宾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敬酒已毕。席前乔三说道:“施公现在德州下马,不日回京。
咱们借些盘缠,想烦劳众位,白日乔装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齐进金亭驿,杀了赃官施不全,抱去财物,众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说:“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将在谋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乔三闻听,答言:“若依贤弟,怎样办法?”光祖道:“这点小事,何用大众进城?交给小弟,只须如此这般。便可成功。”褚彪说:“别说过头话,事若不成,奈何?”光祖闻听,微微冷笑说:“仁兄,不必小看于我。我与仁兄一别几年,遍访明师,受异人传授,善能飞檐走壁。众位不信,当面打扮与众位看看。”光祖安心要显显本领与众观瞧,把众人请至当院。光祖蹿蹦跳跃,上房越脊,不亚如猴狲一般。乔三观之大悦。褚彪连声夸好。褚彪说:“愚兄与弟相别几载,那知你强胜十倍。我们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辞脱,带笑说:“小弟谨领。”褚彪说:“千斤重担,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来说:“我既献丑,就有心兜揽。杀了不全,回来好献功。”褚彪说:“贤弟把人头带回,方不负绿林好汉。”乔三吩咐唤酒,先与朱贤弟庆功。
忽听朱光祖说:“小弟此去,不过天交了五鼓就回。”乔三与众寇闻听不表。
且说施公与天霸计议停妥,酒饭用毕。不觉日晚,秉上灯烛,吩咐各去方便,非呼唤免到。众内丁答应出厅,回身把棂扇掩关,虽不敢远离,却去偷安躲懒。剩下施公一人,心中事烦,回手由案上取过稿案来展开,灯下观看。但见呈词上,庄头所犯,尽是十恶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请他不来,怎么得完案?想了会子:“不如我明日亲身到霸王庄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庄头?”想罢,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贤臣阅看呈状,却说朱光祖与众寇谈至天晚,好汉复又换上那一副行头,外罩一件大衣,告辞众寇。众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两腿如飞,来到城下。看了无人,天黑无月,把身上大衣脱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听了听锣打一棒,好汉让城上巡夜兵过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墙。复又纵下,脚踏实地。忽又想起说:“哎哟!我好粗心!初至德州,又不知驿馆在哪巷内,该问明方是。此时天黑,即便问信,我这式样,漫说讨信,只怕人一看见就准嚷喊拿贼,行不成刺,还把我拴上呢!这可如何是好?”为难多会,说:“有咧,我何不溜着窃听私语?”看官,常说无巧不成书,光祖正在思想之间,那边来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锣,一夫打梆摇铃。此差乃大人下马后新添的,先前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说好汉让过二名更夫,暗暗窃听。只听前边那个打锣的说:“张老弟,你须要屁股摇铃,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锣。今钦差到此,官兵不断巡逻;新近又添这些夜防严密,半夜必到金亭驿点三次卯。”说着一直奔金亭驿而来。朱光祖跟着更夫,到了馆驿。更夫去到馆内点卯,他就在此围墙绕走。但见前面大门之外更房那三面,全是风火后沿。看罢走到后拐角,脚朝上,顶朝下,双手抱住墙角,双膝用力,霎时上去,爬在墙上。双脚一挺,上身一拧,翻身走起。又用双手扶瓦,身形一挺站起,掌手遥望:但见群房前面有灯,后面黑暗无人,两边配房,一边房内有亮,一边黑暗。又见正厅三间,前有卷棚,屋内透灯光,门窗关闭,寂无人声。好汉看罢,暗说:“施不全,合该你命尽。霎时一刀割下人头,带回好见众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说黄天霸、关小西二人,早已议定。
天霸令小西暗里躲藏,抛砖为号;天霸在正厅抱厦之下埋伏,双双暗中提防。黄天霸此时早拿定主意,想着两边房后,并无进处,来人必得从前面进去,好汉忙把镖取出防备不表。且说朱光祖看罢,一伏身顺墙溜下,竟奔房后,打算必有进路,潜踪来到房后细看,但见沿下横窗一溜,下面是墙。腹内说: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动静如何,再找别路进去。想罢,走到墙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蹿,嗖一声纵起身形,伸双手攀住窗台,又把身子一拧,轻轻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项,用舌尖破湿纸窗,一只眼往里偷看。从上往下一出溜,轻轻脚沾实地,绕过后面。回手腰内取出两把板斧来,双手把定,直奔抱厦而走,来进门前行刺。且说抱厦下的黄天霸,地上暗处藏的关小西,他二人早已看真。天霸此时把镖擎在右手之中,暗骂:“好个囚徒,竟敢来在金亭馆行刺,那知有贼祖宗在此等你!”言还未尽,只见贼人相离不远,好汉一声大喝:“呔!贼人休走,看某镖到。”把右手一扬,单撒手,只听吧的一声。天霸安心要留贼人活命,往下三路打去,镖中大腿,哧!“哎哟!”光祖才要转身逃走。黄天霸听贼人中镖,忙忙跳下。小西听见“哎哟!”一声,慌忙打了一箭步,从黑暗处吱一声,蹿至面前,举刀就砍。天霸一见,连忙嚷道:“留活命要紧。”小西闻听,擎住利刃。话言未了,忽听贼人大叫道:“使镖的莫非是黄天霸?”好汉一听声音甚熟,连忙回答说:“中镖者别是朱光祖罢?”小西一边听着发愣。但见二人,他一个丢斧,一个插镖,凑到一处,执手相亲。这个问:“仁兄一向可安?”
那个说:“老弟近来可好?”小西听了听,这才醒过来咧!抱刀说:“你们二位既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请这位进房一叙,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着朱光祖说:“仁兄请。”朱光祖说:“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镖还你,然后讨坐。”
言罢弯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镖来,双手一递,带笑说:“劣兄的贱肉皮破了。老弟有药拿来。休怪,休怪。”天霸带笑回言说:“小弟斗胆,伤了贵体,求恕求恕。”忙回手从锦囊内取出一包灵药,打开与光祖,上在伤痕之处,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弯腰拾起双斧,插在背后。天霸将镖入鞘,他两个手拉前行,小西在后。三人进了屋内,分宾主坐下。小西将刀人鞘,挂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时,端进茶来,每人一杯。茶罢,黄天霸带笑说:“小弟请问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来行刺?”
一句话问得朱光祖面红过耳,迟疑多会,说:“罢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劣兄实不知情。闻听人说施大人赶到德州下马。”二人正在讲论,忽听有人咳嗽一声,天霸说:“这必是钦差大人前来,商议此计怎样行法。”不知商议什么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134回 赛时迁暗保贤臣 施大人诓捉恶霸
话说黄天霸正与朱光祖私相谈话,忽听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听,知是施公声音,低声说道:“大人来了。”光祖闻听心怯,望见天霸说:“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天霸说:“不用躲避,大家叩见便了。”朱光祖回答说:“遵命。”言罢,天霸、小西当先,朱光祖随后,见了施公,自己通名,双膝点地说:“小人乃盗寇罪人,今叩见大人。”施公闻听,不解其意,忙问:“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见问,打千下跪,忙将已往之故,细言一遍。贤臣闻知,如梦方醒,点头说:“原来如此,快请同到正厅相议。”天霸闻听,忙让光祖站起。贤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汉后跟,同进了倒座正厅,三家好汉侍立两旁。老爷带笑说:“关壮士,给朱壮士看坐。”小西答应,立刻设下座位。朱光祖侧坐。贤臣望天霸、小西说:“众位不必拘礼,一同坐下,好公议。”二人回答:“小人斗胆。”言罢同在光祖右边一齐坐下。施公带笑开言说:“三位义士,这事怎样?施某领教。”表过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话也藏不住,一闻贤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话。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点事儿,明用他又不肯明说,必须卖暴腌鱼,好叫他应承;即便赴汤蹈火,他也万死不辞。且说天霸见问,口尊:“恩官,这有何难?小人倒有一条放水拿鱼之计。老爷只须如此这般:朱仁兄回庄,见了皇粮庄头管家乔三,只消随口说过;再与绿林朋友说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大人驾临霸王庄,里应外合,拿恶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见,未知恩公与仁兄意下如何?”贤臣闻听,点头称赞。朱光祖亦咂嘴说:“妙,此计亚赛孔明。”正议论间,忽听更锣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饭。好汉再三告辞。老爷同天霸、小西送至院内。光祖告别,走到墙根说道:“吾去也。”
但见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纵,嗖一声蹿上墙头,由墙越房,展眼不见。施公点头,不好明言,腹内说:“哎哟!今夜不亏小西、天霸,险遭毒手。”叹罢回步,进了倒厅。
二位好汉相随进厅。
天已微明,内丁献茶。施公茶毕,净面更衣,吩咐内丁传出话:“教马、步兵北门外扎营,文武官员来见。一同本州知州到皇庄拜客,不可迟误。”内司答应,立刻传齐,文东武西,鱼贯而行,来至仪门。该值人高声喊道:“文武官员至厅台,各按品级行参拜!”拜毕平身,侍立两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写定字柬几封,封面上写着文武职衔字号——内详要事,恐不机密,走漏风声,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爷座上看文武整齐,心中大悦。施公手擎字柬,对各官道:“尔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驿外等候。”且说天霸见施公吩咐已毕,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边,低声悄语,说了几句。小西点头,又把王殿臣、郭起凤拉到身后,低声说:“如此这般。”
施公见好汉行事完,座上高声吩咐:“抬过轿来!”轿夫将轿抬上滴水檐,钦差上轿。三声炮响,出了辕门。全副执事,文武官摆队而行,通城兵丁,前后护围,好似一窝蜂,登时来到霸王庄外。贤臣吩咐:“停住执事,就在此屯扎,不可前进。”
下役答应。又叫:“小西!”好汉忙至轿旁,下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贤臣说:“你来过,还得你去答话才好。就说本院亲身来拜。”小西把马交与别人拉定,迈步走进原先那座酒馆之内。可巧胡可用又在铺内。小西就将施公前言,对胡可用说了不表。
且说八人轿抬至酒馆。胡可用一见点头说:“使得,跟我来。”胡可用在前,八人轿在后,霎时来至瓦房门首。仍如前次打锣,抬着轿至砖堡门首,八人轿落地。四家好汉并不骑马,都在轿旁两行站立。胡可用上前报与看门之人。看门人复又击点三下。点声未住,忽见跑出一人,问明来意;回身进门,通报庄头。
黄隆基听家奴禀说:“钦差亲身临门拜见。”即便追问来人道:“钦差带了多少人马?”下人回答说:“带来的文武官员,都在桥西,就只主仆五人过桥,现在西堡门外。”庄头点头说:“呵,呵!”心中暗说:“钦差此来,并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请,很该先去回拜。误听乔三之话,未曾进城;他又亲身来拜。再说去见,乔三又不在跟前,只恐变生不测。再说不见,来而不往,非礼所在。再者,他乃奉旨钦差,职分非小,出京就是关外天子,大有威权,两次不见,他若一恼,怪罪下来,那时反为不美。”沉吟多会,忽然转过一个少年来,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俊俏风流,不亚宋玉之美。走到庄头跟前,娇声媚语说:“太爷不必迟疑,钦差乃奉旨大臣,亲身来拜,是要与咱交好。倘有什么歹意,早就出签票,拨官兵衙役,围困住咱的村庄咧!刚才人说,只有执事,都屯在堡外。虽有官员跟随,并未过桥。门口只一乘轿,跟随四人,何用等乔三商议?速去迎接才妙。”隆基闻听,忙把衣服换上,带着四名小童,出了内院。众家奴见家主出来,随跟上许多。庄头一摆手,家奴站住。庄头与小童五人前后而行。临行复又吩咐家奴说:“快杀猪羊,叫厨子治齐筵席。”主仆五人,出门迎接钦差不表。
且说贤臣正在轿内观望,忽见大门出来五个人。相离不远,但见当先一人,头戴丝绒秋帽,大红丝缕石青袄褂,四爪团龙天蓝缎袍,腰系丝绦,荷包飘绦,两边相配。足登齐头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两耳有轮,方字大口,却生满脸横肉,半部胡须。年纪约有五旬开外,款步而行。后跟四个小童。老爷看罢,暗说:“必是庄头出门。”四家好汉都在桥左右侍立,单等吩咐。不多时庄头走至轿前,口尊:“钦差大人在上,庄头要知大人驾到荒庄,礼该远迎才是。迎接不周,庄头在大人轿前请罪。”言罢,假装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样;其实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见,正中机关。老爷也连忙带笑,在轿内躬身回答说:“施某拜见来迟,休得见过。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礼。人来!”天霸、小西答应,转过轿前伺候。贤臣故意摆手摇头说:“贤契免礼,快请起来。”庄头听贤臣很谦虚,他更装下跪的样式。老爷说:“快搀起来。”天霸、小西二人上前,早已定下牢笼妙计。他二人进前忙一伸手去搀。庄头不知是计,反把两支胳膊递与两家好汉。天霸、小西各接住庄头一只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进一步往后一拧,又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恶人嘴朝地。庄头着急扭项,才要问故,忽又走过郭起凤、王殿臣二人,弯腰把庄头的两条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绳,递与天霸凰。天霸忙把恶人黄隆基绳缚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单刀,用刀背把恶人两膀打伤。
这时,小西飞身上马。天霸与郭起凤二人,把恶人搭起,递与关太马上接了,各人复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齐上马。
施安此时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铁铳点着,只听咕咚响亮一声!
他便回身上马,忙催坐骑,往回头奔走。虽说把恶人倒剪,仰面横搭马上,他却不住的挣扎。天霸说:“郭哥下马来,把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凤答应,忙下坐骑。天霸说:“关兄,你把恶人推下马来,等我两个把他收拾妥当才好。省得叫他挣扎。”小西闻听,用力把恶人往下一推。只听咕咚一声响,便倒在马下。天霸、起凤二人赶上前按住,拿绳子从那人膈肢窝里,穿过捆好。天霸说:“郭哥,咱俩把他搭在马后,把他用绳子拴好,咱也放心。”起凤答应。二人弯腰把恶人搭起,捎在小西马后,用绳子从马肚子底下掏过来,套了个结实,那头拴在膈肢窝,这边拴着腿弯子。恶人给拴在马上,只急得破口大骂。天霸弯腰抓了一把土,往恶人嘴里一塞,塞了满嘴,立时骂不出来。天霸复又上马过桥。这恶人还想挣扎,哪里还动的了?贤臣、小西在前,众人围随在后,奔走不表。单言跟黄隆基的四个小童,见人把主人拿去,他们跑进门来,一个个的抓住铜锣乱打一阵。乔三惊醒出去。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5回 关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问罪
话说恶奴乔三,听说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众绿林帮着出去,把家主搭救回来。哪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着里应外合,把恶霸杀个鸡犬不留,不等众寇答话,先开言说:“乔三,你快去把庄汉传齐,赶上围住。我们随后就去。”乔三信以为真,立刻跑去,招聚齐好汉,各执兵器,立刻出了庄门,顺着霸王庄大道,一直往北赶下去,展眼之间赶到。天霸看见后边赶来,连忙说:“回老爷,后面赶来的人不少,老爷催督人马轿夫快走。”贤臣闻听,连连嘱咐壮士:“只可堵挡下去,千万别轻伤人命,杀害良民。”天霸答应:“小的知晓!”
不表天霸,且说那些德州武职官员,奉施公之命,同来在恶狗村外行围打猎;单听霸王庄村头的铁铳一响,他等好齐来迎接大人出了庄,好一同行围射猎。众武官每人各带五十名兵丁,离材近处,撒下围场,不敢远去。今忽听炮响,想是人齐了,正好出庄射猎。哪知打围是假,其实是贤臣拿黄隆基的妙计:响铁铳是为调他们到来,好拥护恶人进州,回衙严究重惩,以结民案。且说贤臣与关小西等人马,刚出村庄之外,众武职也都带兵来到。贤臣一见,心中大悦。众武官见施老爷轿到,要下马接见。忽见贤臣吩咐:“尔等一概不必下骑,拨几名前去,带着兵丁,吓退那些庄汉;不可伤人,违令者重处。”有几名武职答应,用目瞧看,见马后捎着一人,捆作一团,连忙吩咐几个兵丁前去拥护不表。
且说那一支兵马,往恶狗村那边勒马慢等,为是挡那些庄汉,好让贤臣出庄去。可巧这边武职领兵到来,庄汉也就赶来。
天霸当先,把马领回,对着庄汉站住。武职兵丁,站在好汉左右。忽听黄天霸望着那庄汉一声大喝。庄汉们又见有官兵堵挡,不由得胆战心惊。再者,又无黄姓的亲丁;又有两个想起庄头素日待人的强横,乔三的打骂,说了一片懈怠话,谁肯轻生近前?说声散,就一齐四散不表。
单表施公在前,众武职兵丁与小西等,押解黄隆基登时进德州北门,早已惊动城关众人,两旁观看。一霎时到了官衙,至滴水檐下轿,老爷款步升入公位坐下。众武职衙外下马,入衙与文官等上堂行礼,分班侍立。黄天霸同小西,把庄头推拥上公堂。众役发威,一齐断喝叫:“犯人跪下!”只见恶人把头一抬,气忿忿回答说:“尔等这些狗党!少要猖狂叫跪。再过少时,我救兵到来,给我磕头,你大太爷还未必依呢!”言罢,恶狠狠的站在那里,复又说了些狠言大语。施公见恶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来!快拿夹棍。”众役答应,去不多时,夹棍取上堂来一撂。施公大叫:“人来,你等快去把被害之人传来,当堂与恶人对词。”该值人答应出去,登时从角门外带进多人,上堂一齐下跪。青衣退闪开来。贤臣座上开言说:“传尔等进衙,与黄隆基当堂对词,哪个若虚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尔等俱都据实上诉。”内中有个年老的,往上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爷,小民儿子被他打死,诬赖欠账不还,叩恳爷爷给小民作主。”这个说:“我的妹子年十六岁,被他抢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这个说:“把我妻子硬行霸占,怀中小儿活活饿死。”这个说:“我的房屋他硬占去,连地亩一并而吞。”那个说:“他见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抢去,作为娈童。”贤臣听罢,吩咐:“尔等原告起去,一旁等着结案。”众人答应叩头,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人来,上夹棍加刑。”下役答应,一齐拥上,用杠子敲震夹棍,把恶人疼得痛入骨髓,怎奈心如铁石,总不招认;为是挺刑耐守,等救应一到,还想生路。审了一日一夜,一连夹了三次,震断几十根杠子,黄隆基半句也没招认。贤臣点头,暗说:“好个黄隆基,真乃名不虚传。”众多原告,见施公严刑问不出口供来,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情到,救出庄头,对告他的人,他岂肯干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见角门外闹嚷嚷,马上鸾铃震耳。又见一人从角门跑进,慌慌张张跑上大堂,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来了,说圣旨来到,请大人快去接旨。”贤臣闻听,心中欢喜,忙忙站起,吩咐:“人来,搭过恶人,放在一旁,候接过圣旨再问。”下役答应上前,连恶人带夹棍放在一旁不表。恶人此时听见旨到,只当情到,心中大悦不提。且说贤臣忙换衣服;众文武也都伺候。施公下堂在前,众官后跟步行,开中门迎至门外。但见内监在马上,肩背圣旨。贤臣在马前,双膝跪倒,众官也一齐跪下,贤臣将旨意双手捧过,贤臣、众官站起平身,那马上的内监这才下马。
贤臣率众官走至大堂,将圣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礼毕。
未展圣旨,施公先就高声说道:“尔等文武官员听真:施某素秉忠肝,报国为民。皇粮庄头黄隆基,作恶多端。尔文武官员,枉食君禄,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严查贪官污吏,尔等惧势殃民。候本院请旨,定恶人之罪,与民报仇之后,尔等候查听参。”众官闻听,一个个吓得诺诺而退,躬身施礼,口尊:“老大人,怜恤卑职等,感恩世代。”贤臣闻听点头,展开御批,说:“尔等跪听宣读。”上写:钦差施仕伦,奏德州皇粮庄头黄隆基恶款多端,俱十恶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罪,即行处决。一切皇庄、房屋、土地,候朕派员撤回,着交妥人照管。众官一并革职留任。候有功后,官复原职。再要隐恶贪私,解京问罪。
钦此。
贤臣宣罢御批,文武叩头谢恩,趴起站立两旁伺候。贤臣说:“尔等原告,与堂下的文武听真:现今有皇上圣旨斩恶霸,与此方军民报仇除害。也不管黄隆基招与不招,施某按原告呈词定罪。只问尔等原告,所告他的恶款,可是都真实不虚?”
众原告回答说:“大老爷,小人们的呈状,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虚词,如被查明,情愿领罪。”贤臣点头,叫书吏按原告呈词写招。老爷又问:“尔等文武官员听真:想黄隆基之恶,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们替他画招,好算凭据;众原告也画以为证,就好立刻处斩,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谁敢不遵?一个个齐声答应,俱愿画押。贤臣点头大悦,立刻拿下稿去。众文武、原告,替他画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爷过目存案。复又往下吩咐:把黄隆基押至法场处决。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6回 响号炮斩黄隆基 接皇宣审吴进孝
话说那些该值人,把黄隆基拥出监斩,恶棍坐在尘埃等死。
忽听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伤皇粮庄头性命。”吆吆喝喝,进了法场。刽子手停刀。但见那匹马竟奔棚口而来。且说恶棍黄隆基听得明白,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弥陀佛。”马上人高声说:“刀下留人!北关外差官催逼甚紧,说是:倘有文武官员违背皇宣,一律问罪!”
但见那马上之人说着话,在监斩棚外,弃骑离鞍,将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双膝在地,口称:“钦差大人台驾在上,德州四门紧闭,怎奈秘旨无法可入。差官现在北关,请大老爷的钧谕定夺。”那人言罢,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里,却面带春风,叫声:“报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诉差官,待我预备妥当,立刻去接旨请罪。”不表。
且说钦差打发报事人出棚去后,座上沉吟,暗道:“这秘旨来的奇怪。我未拿恶霸之前,先写折本奏闻。圣上准本,御笔钦此,回旨与民除害。缘何又有秘旨来到?自古君无戏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说不是皇宣,谁敢假传秘旨?令人难辨,真乃怪事。再说不放恶霸,不去接旨,就说背旨欺君,我施某难免有灭门之祸。这可如何是好?”贤臣沉吟多会,心生妙计,高叫:“尔等监斩文武大小官员听真:今日本院斩逆安良,偏遇皇宣赶到,赦免凶徒。施某见来真实。德州州官穆印岐暂替本院监斩,尔等都听他调用。如有不遵者,从重治罪。再者,杀场仍照旧巡察,恶霸黄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旨,再作定夺。哪个徇私,革职重处!”州官侍立一旁。贤臣说:“你拿此字帖自看,不可泄漏机关。”且说贤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领命。”天霸、小西接过字帖,也到僻静处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贤臣吩咐:“天霸、小西备马,随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应,贤臣出棚上马,一扭项叫声:“施安、施孝,速随本院出城。”二人答应,随后也上坐骑。
天霸在贤臣前头打顶马,小西在马上揣着铁铳——预备着施公命令,好放号炮。主仆五人,竟奔北门而来不表。且说贤臣主仆,一拥出城,但只见北关龙旗玉仗,居中马上坐着一人,想是内监。脊背上背着皇宜,马后围随着人役,似一窝蜂。旨旁边,马上一人,相貌凶恶。贤臣看罢点头,暗说:“必是恶奴乔三。有心先接旨进城,恐怕走脱恶奴,我何不如此这般而行。”想罢,慌忙弃鞍下马,跑至差官马前,双膝跪倒,不住叩头,口尊:“钦差在上,施仕伦早知圣旨降下,理该接出德州境外,叩恳天恩,恕不知之罪。”言罢俯伏在地。但见那些打龙旗执事之人,个个慌忙下马——先被施公看出破绽。那背旨的太监,一见别人下马,他也心虚,连忙翻身下马。乔三也弃骑离鞍。但见那太监紧跑几步,满脸带笑,弯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请起。此番虽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讲情,求大人宽恕皇庄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请起。”
施老爷乃天生聪明,又经多见广,背旨的差官失了国体,就知是虚假。连忙站起,不肯说破,为是好拿恶奴乔三,一并正法。
贤臣也满脸赔笑,口尊:“钦差老大人,卑职施不全请讨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讨明示下,好放皇庄。”背旨的见追问,便撒谎妄想虚词,道说:“施大人何用追问,不过是王贵妃的旨意。依我说,快快请秘旨进城,赦免皇庄,再作商议。”贤臣闻听,就参透机关,便随口答应说:“钦差言之有理。”言罢扭项叫声:“关小西,快些放炮,好叫刀下留人。”壮士答应,取出铁铳点着。只听咕咚一声炮响,为是教城内州官听见,好早些行事。又听贤臣高声叫:“黄壮士听了,吩咐你问问来的这些人,如有皇庄的亲丁,叫他快随咱们的人飞跑进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护去迟,有伤皇庄的贵体,难免施某违背玉旨之罪。”言还未尽,忽听恶奴乔三高声答应:“小人愿往。”
施公故问:“你乃何人?”恶奴见问,回答:“小人乃皇庄管家,名叫乔三。”贤臣说:“你去最妙。”恶奴答应,回身上马。施公叫声:“天霸、小西,你二人同乔三飞马进城,保住皇庄的性命要紧。我同差官进城,方不误事。”天霸、小西二人答应,飞身上马,一左一右,围住恶奴,星飞而去。
且说乔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马。说话之间,三人到北关门外。天霸高叫开门。门军答应,将关门开放,但见三匹马闯进门来。把守关门的武官,复又叫人把门闭好,照旧把守,专候施大人接旨进关不表。再说天霸、小西、乔三进城,乔三高声喊叫:“刽子手停刀!休伤皇庄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说:好个囚徒,已入牢笼,还不知死,待少时爷们一定捉拿于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计捉拿乔三。单言德州州官,他已经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众官送贤臣出监斩棚,复回身进棚,替贤臣办理,遵号炮暗令行事。忽听炮响,吩咐:“王殿臣、郭起凤,叫刽子手快把犯人黄隆基开刀。”一声叫,刽子手闻听,随即跑上前去,钢刀一落,只听喀哧一声,人头落地。此刻杀场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见杀了恶霸,无不趁愿。州官回身,同文武进棚。忽又听杀场内外喊声震地说:“刀下留人!皇宣到了。”众人一齐观看:但见三匹马如飞而来,当先马上,乃是恶奴乔三。众仇家一见眼都红咧!一齐接声喊骂:“狗娘养的乔三来咧!咱们要不拿他,等到几时?”一声喊叫,一齐拥上不表。且说黄天霸就知已杀了黄隆基,不敢怠慢,将马离恶奴切近,一扬手背,照着乔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恶奴不防,只听咕咚一声,栽于马下,那马跑去不表。但见小西马到近前,连忙弃镫下马,才要上前捉拿恶奴,回身不见乔三。哪知恶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赶问讯,也有说往南跑的,又有说往北去的。总言之,东、西、南、北赶着问遍,不见恶奴的踪迹。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众人误事,如何见施公交令。此时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党们已经入城,好放心擒拿恶党,此话不表。
且说贤臣同差官进城,把守城门的武官复把关门紧闭,打锣有令知会。天霸、小西二人无如之何,只得催马回去。且说催马奔法场,不多时来到。但见未散的军民,一齐跑到叩头,口尊:“大人把恶霸黄隆基尸首,赏给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说罢一齐叩头不止。老爷一见,点头说道:“满城军民,留神细听。即将恶人尸首赏与尔等,任凭尔等处治去罢!”众人闻听,谢恩趴起动手不表。
且言吴进孝身坐马上,听得明白,心下着忙,又不能逃脱,吓得面如金纸,跟着施公,登时来至棚外。众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见,马上摆手,众文武站起,忠良下马,进棚坐下。但见“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爷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齐呐喊,拉下马来,上了绑绳;那些打执事与跟随假差官的,吓得滚鞍下马,跪在尘埃,只是叩头求饶,口尊:“老爷,我等都是乔三雇的,教假充跟随钦差之人。”施老爷一见,点头说:“尔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声:“人来。快带‘差官’!”该值人答应,立刻带过。那人明知事犯,吓得心惊胆战,双膝跪倒。贤臣座上微微冷笑,叫声:“差官听真:这起打执事人是什么人?快快实说,免得本院动刑。”
差官闻听,不敢隐瞒,口尊:“大人,小人名吴进孝。十二岁净身进宫。因偷玉器,捆打撵出宫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37回 乔三脱逃黄关请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话说贤臣问明吴进孝的实言。抬头观瞧,只见黄天霸、关小西骑马飞驰而来。霎时下马来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称:“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该万死。”忙将走脱乔三之故,细细回禀。言罢二人叩头在地。施公闻听,座上着忙,心内暗暗自语:好两个该打的奴才!有心归罪,内有天霸奉旨朝见升官,因此不肯定罪。迟疑多会,叫声:“天霸、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劳有功,立刻归罪。仍罚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乔三恕罪,如若拿不住恶奴,决不轻恕。”二人答应,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马到各处访拿不表。
且说贤臣又高声大叫:“尔等打执事,哪个是为首的?快快说来,好放尔等。”众人见问,回道:“为首的是那刘三、王五。他二人奉乔三差遣,雇的小人们。”贤臣闻听,座上点头,吩咐:“立刻把刘三、王五上锁,其余众良民,吩咐重责三十大板。”放起撵出棚外。众人一瘸一拐四散。贤臣又叫:“武职官,快传命令:城上添兵,巡拿恶奴乔三。如有徇私放出乔三,与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寻恶奴,亦不表贤臣出棚,上马回衙。单说乔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马下,恶奴闻听人嚷说杀了黄庄头,就知事情败露。现在若不找个藏人之处,教人赶上拿住,乃是命在旦夕。
恶奴正自踌躇,忽然想起姐夫来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谁?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岁。黄面净脸,满颏胡须,身高五尺。只因他年幼爱习枪棒,学会浑身武艺,二十五岁上人了公门为役。因捉拿盗寇,几次有功,现今升为步快头领。为人透灵,广有识谋,衙门的伴儿给他送了个外号,叫赛孔明。他最爱交友,好玩笑吃喝,一乐而已。因此满城军民,无不钦敬他。乔三想起朱亮,心内暗说:“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个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罢两腿如飞,忙忙奔到筒子胡同,走进巷内朱亮门口。可巧门半掩半开。乔三不敢声叫,连忙进去,又回手把门紧闭,迈步往房中而来。房中惊动乔氏,只当夫主回家,迈步迎出。抬头一看,乃是乔三来到;但见浑身带汗,往里直走。乔氏一见,便问:“兄弟,如何这般慌忙?快进房来告诉我听。”恶奴见问,忙进房来,又把房门紧闭,入内坐下。乔三低声叫道:“姐姐不知,容我细禀。”就将已往从前之故,述说了一遍。乔氏闻听,吓了一跳,说:“兄弟呀,这可如何是好?”乔三说:“但能救我出关,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乔氏说:“现今四门紧闭,你姐夫纵有手眼,也难救你出关。”姐弟正然打算,忽听胡同之内,乱哄哄的齐喊:“谁家藏着乔三?如若不报,待搜寻出来,拿去一同问罪!”
乔氏、乔三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愣了多会,听着喝喊的声音远了,才敢言语。
不言乔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说步快头领朱亮,遵奉钦差大人的钧谕,又奉州官穆印歧的差遣,带领手下,挨着户儿,大街小巷,高声喊叫,细细留神访拿,半晌并无影响。堪堪天晚,众役觉着饥饿。那朱亮素有义气。众伴儿要吃酒饭,他们走到僻处,一齐止住脚步,俱各不走。内中有个户儿,姓李名顺,素日与朱亮玩笑,叫声:“金星子别扒弄我太爷。有个巧当子,告诉了你再扒。”朱亮闻听,叫声:“第二的,有屁早放。”
李顺叫声:“金星子,你别藏赃。听大朋友告诉于你,就只怕说出来你不应。古语说:‘官差也办,私事也办。’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吗?少不得借你个光儿,吃顿饭再去访查。难道拿住乔三,咱们才有功劳;拿不住乔三,就饿着肚子不成?”朱亮闻听说:“你说话,我爱听。要不还上王家饭店。咱们当衙门的人,素日是吃了不还账的。”一边说一边走,登时来到王家铺门口,一齐进铺坐下,要酒要饭。众伴儿饭酒还未吃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内着忙,腹内说:“哎呀!我只顾在外,忘了家里。我想乔三那个奴才,刚才拿他,毫无踪迹。这城内他别无亲故,莫非那狗头躲在我家中去了不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连忙叫声:“众伴伙计,吃完了饭算咧!我想起一宗紧事来。你们哥儿六个,出铺之后,还是照旧吆喝访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见面,咱再去见官回话,讨示下。”众人答应晓得,一齐站立,同到柜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声:“王掌柜的,写上我罢!”掌柜带笑回言说:“朱大太爷请罢。”齐声大笑,彼此拱手相别出铺。
不言老王认了造化低,众役还去到街巷照旧吆喝,访拿乔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齐。单言朱亮别了众伴儿,他安心回家。
霎时走到自己门口,但见两扇门紧闭,静悄悄无人,上前敲门不表。且言他姐弟正在屋内,担惊害怕,忽听街门打的响亮,吓得乔三只当有人来拿他,低言叫道:“姐姐快去门边问真,要是声音不对,千万别开门。急急回来,再定主意。”乔氏说:“知道。”言罢出房门,来到门口说:“外边叫门是谁?”朱亮说:“是我。”乔氏听是丈夫声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门开放,让朱亮进门,乔氏复又把门插上。夫前妻后,同进了房门。朱亮一抬头,瞧见乔三,不由吓得瞧着恶奴,只是呆呆发愣。恶奴看见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声:“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紧。”朱亮闻听说:“难为你这胆!竟敢假传圣旨。拿住内监,全都认招,单等拿你去完案。”乔三闻听朱亮之言,愣了会子,叫声:“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说,‘人到难处,就如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广有机谋,因此我才投奔你来。”朱亮闻听,叫声:“我的儿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发。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样;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好似叫老虎拉车——我不敢。一来四门紧闭,二来兵将巡逻。救不成你,连我一齐拿住,那就要了我的宝贝咧!我劝你早些滚罢!”乔三闻听,回答叫声:“好老爷子,只求你老人家想条妙计,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闻听,估量着眼下难以推托。前已表过,朱亮广有智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故意带笑,叫声:“兔羔子,要老爷子救你不死,听我告诉你妙计。幸喜今年东北角上,连日阴天,雨水浇坍一块城墙。少不得你装我的户儿,今夜晚送你越城墙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来打听打听,二来沽点酒儿,你喝了好壮壮胆子逃命。”言罢站起身来,厨房取酒瓶,回头叫声:“贤妻,跟我开门。”乔氏答应,同丈夫出去,来到大门。丈夫出门,乔氏复又闭好,回房不表。单说朱亮手提酒瓶出胡同,登时来到大街,暗说:“乔三,你今错想了。只想我救你,哪晓身入牢笼。少时回来见晓,先稳住你再拿。必须如此这般而行。你要想逃生,除非是认母投胎。”一边想一边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8回 拿恶奴朱亮献功 赴市曹囚徒枭首
话说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紧往回走,暗说:“乔三拿我当喜神,哪知是你的丧门星!少时到家,先稳住他,然后再拿,必须如此才好。要想逃走万不能。”一边想一边走,只见满街各巷,人马来往,挨门按户,这家搜了,又进那家去搜。朱亮一见,心中着忙,恐怕搜到自己门上。忙忙沽酒回来叫门。乔氏听见,忙出房开门。朱亮进去,复又把门闭好,举步进房。乔氏接过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乔三与朱亮对面坐下。乔氏把酒斟上。忽听朱亮说话——心中主意并不告诉妻子,带笑叫声:“乔三我的儿,你放心喝酒,天气尚早,壮壮胆子。等到了五鼓时分,兵丁闹得人困马乏,老爷子好趁空儿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听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见问你,你就唱一出‘一门五福’,说:‘吾乃小孙孙是也。’我的儿,听为父之言,才算孝顺。非唱这出戏,难以逃命。”乔三闻听,信以为真,心中大悦。叫声:“老爷!爸爸!——你骂舅太爷,今日全都让你。”朱亮闻声,叫声:“舅爷,你饮酒,老爷子赏你脸,你就出浪声儿。我的主意虽然如此,吉凶祸福,可得听天由命。”乔三说:“我的言算是不对,老爷子任凭你罢。”
言罢二人饮酒。朱亮在家,先稳住恶人不表。
单言钦差大人,出监斩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时天到黄昏,满街高挂灯笼。施公座上暗想,拿了半日,这又定更时候,还搜不出恶人,莫非官吏有他亲眷,把他隐匿?座上开言说:“尔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听我谕令:传与文武官员,四门城上严加防范。家家户户,无论举监生员,兵丁衙役,都去叫门仔细搜寻。天亮拿不住恶奴,不拘官吏,本院都问罪名。”该值人闻听,连连答应,急出州衙,遍传钧谕。文武官员,遵谕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户搜寻。直搅的各家妇女咒骂恶奴,这且不表。再说钦差大人官衙坐等,忽听天交四鼓,还不见拿住恶人的音信。不言钦差官衙坐等。
再说朱亮劝解乔三饮酒,稳住恶奴。朱亮明说搭救乔三的性命,暗用牢笼,捉拿恶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对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对妻子说知,为保全他夫妻脸面,明知乔三武艺精通,甚是难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内作事。见他姐弟吃酒,他也面带春风,看着他妻子,叫声:“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乔三这个忘八羔子。”乔氏闻听,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为亲,终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须瞧我。”乔三心中有酒气壮胆,叫声:“老姐夫,骂是骂了,此时天不早咧!少时就亮。老舅爷子问问你,你要救我,有什么妙计快行?你要不救我呢,你就说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说罢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说:“这就是你的对头。”朱亮听他急咧!他也真机灵,就便儿回答说:“好狗头!急什么?我既应了你,何用你着急呢?听老爷子告诉你明白,头里我去打听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时候。再者,你逃命出城,也须路费,待我给你带上几文钱,好买东西吃,何用你着急。”说罢走到柜边,开柜取钱,答讪着工夫拿钱,就把蒙汗药下在酒里面了。这才带笑,与乔三讲话,说着斟上一杯酒,放在乔三面前。乔三虽说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变,一阵心疑,不端酒杯。乔氏叫声:“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纵有毒药,先药死我,你再喝。”伸手端过乔三那杯酒,沾唇一气喝干。又执壶斟上一杯,放在乔三面前。看官,此乃蒙汗药酒,其性迟慢。乔氏先抢那杯酒,喝在腹内。朱亮一见,正中心怀,忙忙接言,催劝乔三,叫声:“舅老爷,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干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并不推辞,一饮而干。朱亮见乔三入了圈套,姐弟两个,把酒斟上,只顾喝,霎时间酒净瓶干。忽见他姐弟二人眼发眩,口里只嚷。头上又听门前人声喊叫,又细听了听,是邻右担惊,都嚷:“咱们各加小心。”朱亮听罢,见乔三与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系绳子,把恶奴倒剪二臂。把乔氏先放在旁边,候报官拿了乔三,再用冷水救活。
诸事停当,朱亮连忙出房,并不开大门,越墙而过,两脚如飞,竟奔十字街而来。不多时到了十字街,望众伙伴儿说道:“我已搜着乔三,快跟我去,回明钦差,好拿奴才问罪。”众人答应,一同而去。登时来至公馆,先禀明州官,诉说实情。
州官闻听,喜不自禁,立刻带差役去见钦差。霎时来到衙门口下马。天交五鼓,进衙到丹墀以下,双膝跪倒。但见钦差坐着堂上,冲冲大怒,高声说道:“尔等快将我的话传与兵将人等,赶天明拿不着乔三,一律问罪!”穆印岐听着钦差吩咐毕,这才口尊:“大人在上,现有卑职的步快朱亮,用计搜着乔三。”
贤臣正自着急,听说有了乔三,不由心中大悦,连忙叫声:“贤契,不知恶奴现在何处?”州官忙将朱亮用计之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贤臣闻听,又把朱亮叫上来,跪在下边,老爷又问了一遍,与州官说的一样。贤臣吩咐:“速把恶奴抬来,好与吴进孝对词完案。”州官答应,即饬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会游、守、千、把带领捕快人等,将人调齐,穿街越巷,来到朱亮门首。班头朱亮,还是越墙而过,开了街门。外官在马上坐等。下役进内,抬出乔三。但见恶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进衙,禀见钦差大人。”下役答应,抬起乔三,急速来到衙门,放在当堂。
州官回明贤臣,贤臣叫人用冷水把恶奴喷醒。不多时乔三苏醒,翻身坐在下面,心内糊涂,冷呆呆往上瞧着发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骂声:“该死的奴才!尔等情由败露,快快实言,好把你定罪。”乔三闻听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梦方醒。后悔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爷,小人乔三有家主。常言说家奴犯罪,罪坐家主。叩求青天老爷,察覆盆之冤。”说着不住叩头。贤臣闻听大怒,用手一指,高声骂道:“大胆囚徒!还敢巧辩。带吴进孝上堂,对质口供。”下役答应,登时带到吴进孝,跪在下面。贤臣大喝道:“尔等快把他两个夹起来再问。”下役答应,拉去鞋袜,套上刑具,用麻绳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浑身发软。吴进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爷,小人招认,情愿领罪。都是乔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头里已经全说实话。乔三纵不招认,也是徒然。”恶奴闻听,明知有死无生,即将已往从前,俱都招认。钦差座上闻听,恨得咬牙切齿,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绑出去处斩。”下役答应,一声呐喊,把两个人打得两腿崩裂。贤臣又吩咐把乔三、吴进孝搀出上绑,急命州官押解云阳市口处斩不表。且说贤臣又吩咐:“尔等快提刘三、王五上堂。”青衣答应,立刻带到,跪在下面。老爷往下又吩咐说:“你两个,这罪过果知道不知道?”刘三、王五二人齐说:“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爷恩典宽恕。”老爷说:“私传假旨,罪该斩决。幸而你两个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责四十,罚你二人充军。”
贤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个留情,本院治罪。”
青衣发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复又上锁。施公堂上提笔判断。书吏一旁作稿。诸事停当,急命公差起解,带出官衙不表。
且说贤臣堂上,坐等杀场斩了乔三、吴进孝二犯,好进京交旨,心中正自着急。只见州官走进衙,上堂跪禀,斩了二犯。贤臣闻听,站起身来说:“本院钦限甚紧,立刻搭轿,立刻搭轿,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访出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139回 贤臣遣小西请客 天霸寻王栋出城
话说施公由德州城内拿住了飞腿乔三,就地正法;谁知乔三的兄弟,逃跑至黄隆基的小舅子家里。看官,你道黄隆基的妻弟是谁,此人大有名头。她兄乃千岁宫中一名首领;兄弟现捐纳的州同,又借着哥哥势力,就无端作恶,压迫良民,通官交吏,无所不为,心傲气雄。此人姓罗名叫似虎,人送个外号,叫作恶阎王。那日乔四给他送了个信去,哭诉其情。恶霸一听此信,气不可言,却有心合施不全作对,替姐夫、姐姐报仇。
估量着施不全势力大,他乃奉旨钦差,犹如皇上一般。走动时,官役围随,到处官兵拥护,势派不小,难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余。无奈写书一封,差人上京,送到首领哥哥那里,给他姐夫报仇。他哥哥转求千岁,在圣上驾前奏言施不全过恶,不过是求其归罪于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机会,好报此仇。
且不言恶徒罗似虎,再说施大人自从离了德州,转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员,忙接钦差,排开执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两旁,各举手本,自报花名。顶马施安传话,叫他们起去,到公馆伺候。众官听了,平身站起,两旁分开,让钦差执事、顶马、轿子过去,这才一齐上马,跟随钦差,前护后拥,进景州城,顷刻来到公馆滴水檐前落轿。钦差下轿进内,净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说众官不敢入内,将手本投递。长随接过,入内去不多时,出来高声说道:“大人吩咐:众官免见!明日在州衙伺候办事。”众官答应,各自散去。
且说施公在大厅用饭已毕,闲坐吃茶,郭起凤、王殿臣、施安等,在厅外伺候。内中惟有黄天霸、关小西他二人在厢房,用饭已完,也是闲坐吃茶。为何他二人不在厅外伺候呢?有个缘故,关小西是自己投来,自愿效力,并非银钱买来的奴仆;二来又有几次功劳。黄天霸乃是施公亲自请来帮助的,这一入京,贤臣保举,引见圣上,还不定封他二人什么官职,故此以客礼待之。闲言不叙。且说忠良在厅内叫声“施安”。长随答应,掀帘进内,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说:“你去把黄壮士、关壮士叫来,我有话说。”内司答应,出厅不多时,把二人带进来。他二人在下面,将要行礼,施公把手一摆,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贤臣叫请:“二位壮士,本院叫你们不为别事,因本院当年有个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爷的族侄,名叫王年,现为陕西的学院,原是此郡人氏。他的父母俱在本乡居住。我今有一拜帖,关壮士可去一投。黄壮士暂与本院叙谈,免我在此发闷。”关太说:“小人愿去。讨老爷示下,不知此人住什么地方?”施公说:“去岁王大老爷差人下书到京,书信上写着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门前有旗杆、挂进士匾的就是他家。”关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将书字递与好汉。
小西接过,出厅而去。
黄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爷,小的想起一件事来。”施公问什么事?天霸说:“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处居住。听见他说过有个亲娘舅,乃是一个财主,此人有名的叫丁太保。我想王栋不辞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问问,他不辞而去临阵脱逃的缘故。看他怎么见我?不知老爷准与不准。”施公这次待黄天霸不比在江都县之时,乃是聘请出来,怎么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说此处在州城之内,馆驿之中,许多兵丁卫役伺候,也无用他之处。至迟不过明日就来,后日就可进身,大约不至误事。二来也是合该有祸——施公不教他二人离开,焉有这场险祸?且说施公闻听天霸要去找王栋,老爷沉了一下说:“壮士此次要去,见着王栋,也不必浮躁。虽然走了于七,也非他一人之错。他如愿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来见我。施某这一进京,自然不肯难为他。如不愿回来呢,也就罢了。千万壮士早回来。”天霸回言:“晓得。”
言罢转身回来不表。且说施公打发天霸去后,天色已到黄昏,馆夫秉上灯烛。施公独坐观书,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记明日到衙内查看各案招稿,众官有无病弊亏空,好进京交旨。忠良心内一烦,合上书本,吩咐施安打铺安歇。内司应说:“回老爷,早已铺设妥当了。”施公说:“你去吩咐他们小心火烛、门户要紧。”施安转身出去,告诉了馆夫,把门闭好,自己在外间屋内安歇不表。施公熄烛上床,心中困倦,朦胧睡去。不多时,天交二鼓,心血来潮,似睡不睡,忽听门外有喝道之声。不知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140回 忠心感神圣托梦 州衙看案卷察情
话说贤臣自小西、天霸去后,书房独坐,看了会子书,施公熄烛上床,似睡不睡。忽听喝道之声,鞭板、锁子,连声响亮。施公在梦里心疑说:“何处官员,半夜来临?”想罢闪目往外观看,但见一对红灯,走进门来;后又进来两个人,打扮格外异样;右边的穿戴乌纱圆领、羊脂玉带,足登粉底乌靴,手执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补服;眉清目朗,白面长须,髯如黑墨。左边的年纪约有七旬,两鬓如霜,脸上皱纹如鸡皮,额下胡须,赛如白银;头戴万字巾一顶,身穿茧绸道袍,青缎衿领,腰系丝绦,红缎云鞋,素绫白袜,手执一根过头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罢,更加纳闷,心内沉吟:不象大清之人。
右边的一定是有职分;左边的好似乡民。又听见外面吵闹,估量着是衙役三班人等。心中正是不解。只见二人行礼,拖地一躬,口称:“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说罢,又见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进来一个当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锣,右手持锤,将锣连打三下。从外面又来了两物,扑进厅来。贤臣闪目留神,认得是两只绵羊,往里鱼贯而行,脖子上带锁,腿上带镣,少皮无毛,腿流鲜血,望着贤臣两只前爪跪下,叱叱不住叫唤,把头点了几点,如叩头之状。贤臣不解其意,才待要问老者,忽见那锣里头跳出来一物,细瞧是个耗子,一尺多长,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乱跳乱蹿。贤臣一见,心中大怒,站起身来,两手扎杀着那老鼠。又听门外一声响亮,蹿进一物来,又象驴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来。贤臣吓了一跳,栽倒在地。又听门外风吼声鸣,噗噗蹿进二野虫来。贤臣虽倒,心内明白,闪目留神,原是两只猛虎,黄白二色。贤臣估量着命难保,那知猛虎竟不扑人,摆尾摇头,竟扑怪兽而去。两只虎按着怪兽,又抓又咬,登时怪兽命绝。两只虎进内间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连忙伸手扶起贤臣坐在正中。忠良说:“请问二位贵驾,这事情,愚下心内不明,望乞指示。”二人见问,躬着身说:“此事星主自详。吾二人也不知晓,天机不可泄漏。若要问咱姓名,有四句言词:王子头白总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轮回功行满,土也成金鱼化龙。
言罢,复又用手指着,口尊:“星主,须要小心,两只猛虎又来了。”贤臣见了,吃一大惊,猛然惊醒,乃是一场梦,吓得一身冷汗,“哎哟”一声,吓坏了长随。
施安从外面忙来相问,将灯点上,口尊:“老爷方才怎么样?”施公说:“由梦中喊叫了一声。不知交了几鼓?”施安说:“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开,看了看,果是子时三刻。说道:“施安,你将参汤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对一碗来。”
内司答应,登时把炉中火添旺,一时俱办停妥。老爷起来用罢,施安忙问:“不知大人方才作什么梦?求老爷告诉小人。”施公便把梦中之事,对施安细说了一遍。施安低头想了半天,口尊:“老爷,着依小的详解此梦,也好也不好。梦见虎头驴尾的怪物,扑了老爷一个斤头,定主不祥。幸有两只虎,又咬死它,大略无碍。又有耗子咬羊,想来不过驳杂点儿。老爷虽然吓倒,幸亏又有那穿红袍的合那老老扶起来,此乃吉兆。依小人想来,那穿红袍的合那白胡子老头,必是喜神、贵神。那虎头驴尾的怪物,必是个四不像儿。老爷只管放心此去进京面圣,包管大喜高升。”那贤臣自思梦中之事,自言自语说:“好奇怪呀!”前已表过,贤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爷登时参透:“原来是城隍、土地前来警教,内中还隐着一段冤情,等施某前来结案。罢了,罢了!我明日进衙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员,多有参罚。”忠良想罢,不觉东方大亮。施安服侍贤臣净面吃茶,用罢点心,更换衣服。贤臣吩咐:“预备轿马执事,伺候本院进州衙理事。”
轿马出馆驿不多时,到景州州衙门首,一直进了正门,到滴水檐前下轿。内司把被褥铺在公座,贤臣坐下。众官参见行礼。贤臣摆手,众官平身。这才分班站立。个个偷眼瞧着大人,见他头戴一顶貂帽,帽带紧扣,那时头上无顶,看不出官居几品来。容貌:长脸,细白麻子,三绺微须,萝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鸡胸,细瞧左膀不得劲。头里看他走路,就是踮脚。
身材瘦小,不甚威风。身穿:狼皮蟒袍,海龙外褂,青缎官靴,仙鹤补服,一串朝珠,硬红嵌花。众官看罢,却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员。那知身材虽小,志量甚大,是朝中一位干国能臣。众官正自暗中笑话,只听贤臣口呼:“众位,本院奉旨前往山东,一来为放赈;二来为访查赃官污吏。今到贵郡暂住馆驿,为的查明案件,好进京面圣。大约众位无甚过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钦限紧急,不敢久停,明日要进京交旨。”
众官闻听,一齐答应说:“遵大人示谕。”言罢,众官吩咐书吏,预备各处案卷,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将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细查,不过是奸情盗案、窝娼聚赌、行凶肆掠,杖斩绞犯,军徒枷号,判断明白,并无存私之处——哪知州官与书吏暗定诡计,以哄施公。贤臣看罢,又查钱粮地亩,从头至尾,瞧了一遍。来到库内查验银子数目,分毫不差。施公连连点头赞说:“到底是列位贤契作官清正,本院进京面圣,一定保举升官。”
众官闻听,不敢怠慢。忠良总惦记昨日作的恶梦,并未查出梦中之情,老爷心中不悦,眼望众官开言说:“此郡可有一人姓罗,名叫如虎,又叫如鼠。众位可曾闻之否?”众官听了,一个个眼望钦差,似聋似哑,都不作声。景州知州想罢,哈着腰儿赔笑,口尊:“钦差大人,卑职查此郡,城里关外,并无姓罗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职不敢在大人台下隐瞒。”州官说罢,贤臣心下暗自沉吟说:“州官此话,大有情弊。他说城里关外,并无姓罗之人。须得如此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罢叫道:“贤契,本院此问,也无关紧要。明日本院就要进京面圣,一定保举贤契升官。”言罢吩咐搭轿。内司传出话去,登时外面齐备。大人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众官一齐送大人上轿,登时来到馆驿下轿。贤臣进厅归座,吃茶用饭毕。复又献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说:“我今有个主意,必须如此这般办法,庶可得梦中之情。”要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