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四十三回母夜叉髡剪玉佳人孙雪娥梦诉前生恨

续金瓶梅第四十三回母夜叉髡剪玉佳人孙雪娥梦诉前生恨

第四十三回 母夜叉髡剪玉佳人 孙雪娥梦诉前生恨

  集唐绝句:

  夫子红颜我少年,嫁来不肯出门前。

  于今抛掷长街里,万古知心只老天。

  又:潮生沧海野棠春,剑逐惊波玉委尘。

  青血化为原上草,人生莫作妇人身。

  单表这男女人为人生大欲,生出百种恩情,也添上千般冤业,虽是各人恩怨不齐,原来情有情根,冤有冤种,俱是前世修因,不在今生的遭际,所以古书上说,那蓝田种玉,赤绳系足,俱有月老检书,冰人作伐。

  那阴曹地主,有一个氤氲司冥官,专主此事。

  即是说氤氲化生的大道:或是该偕老的,百年举案齐眉;或是该扩散的,中年断弦反目。

  还有先恩后怨,空有子女,看如陌路仇人,义断恩绝,纵有才色,视作眼中钉刺一般,总不与容貌相干。

  内中投合,多不可解。

  从那古来帝王卿相受宠专房的妃妾,庶人百姓离合生死的因缘细细看来,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

  可见情欲二字,原是难满的,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

  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

  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因果报转入佛法,是做书的本意,不妨再三提醒。

  即如这金二舍人是金主宗室挞懒的族弟,有权有势,又是妙年,取了梅玉为妾,年貌相当,也是一对好姻缘了。

  岂知暗藏因果,有冤报循环。

  原来金二官人嫡妻是粘罕小将军之妹,生得豹头环眼,丑恶刚勇,弓马善战,即是一员女将,反似个男子一般。

  嫁得个金二官人,却白面朱唇,像个女儿模样,分明有阴阳倒置的光景。

  那金二官人平生畏之如虎,却又第一好臊,专在风流场里打滚舍命,被这浑家常是打过几番,再不肯改。

  把这些家下使女们俱不许到他跟前,有和他笑一笑的,就打成一块肉酱,或使刀剜针刺,百样奇妒,世所罕有。

  那金二官人因此看这浑家又丑又怕,如羊见虎的一般,那一点阳物才待举时,到了面前吓得稀软了。

  这浑家便道:“你在外定是抛在巢窝里,不把老娘放在心上。”

  半夜里一顿拳打脚踢,冬月赶在地板上睡去。

  因此,金二舍人反像鳏夫一般,年少浪子如何捱得?

  偏又舍命地横嫖胡干。

  今日放胆地娶了梅玉为妾,不敢到家,只图个一时快活,正是老鼠赶着猫儿———不顾生死。

  明是梅玉母子该闯入折磨地狱,才有此事。

  当日一连三夜花攒锦簇,受用不过。

  梅玉母子商议,既是来为妾,三日后该找寻大太太行礼。

  这个楼房里没个女人,可不知是什么所在,想是和大太太说明了两院分居,倒也十分方便。

  想起孙媒的话,多管这正房没甚人样,不成材料,因此全不来照管。

  略使句话探了探金二官人,他又不肯言话,只将胡言支吾,全不放在心里。

  从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粘太太见金二官人一连三夜全不回宅,只说是随兀术打围去了,使人去打听。

  那差来的家人只怕主母不怕主公,晓得他是做不得主的。

  到了天汉桥大街王尚书楼上一看,只见一片红纱锦绣帐幔,守着个娇滴滴花朵似十八的美人儿,腿压着腿儿,一递一盅吃酒哩。

  悄悄不言语,回复了主母。

  险不吼倒了斑斓白额金睛虎,气坏了性泼心粗的母夜叉。

  即时点起随身女将二十余名,骑上大马,各带长刀粗棍,自己换上一领半新不旧的金蟒战袍,腰悬利刃,亲到天汉桥来。

  早有书童密密传信,金二官人正然饮到乐处,用手摸着梅玉的胸前肉儿,好不快活,忽然听得说大太太来了,好一似———天雷霹脑,冷水浇头,断了线的傀儡,木偶人绝了声音;退了神的师巫,死泥神全无生气。

  又像是麻雀儿见鹰,一头钻入深丛,不知生死;又像是山兔遭狗,两腿不住乱跳,哪顾高低。

  蛇入窟中仍掉尾,龟钻泥底不伸头。

  原来这男子有三样淫,妇人有三样妒,淫性不同,妒法也不一。

  问是哪三样淫?

第一是有了宋玉、潘安的貌,相如、子建般才,不得一个绝代的佳人和我相配,这一生的春花秋月对着个蠢妇愚妻,有句话和谁说!

  因此相如有《思凰操》,子建有《洛神赋》,纵然淫奔失德,只为这才色二字不肯放过,谓之才子淫。

第二是那少年公子,游侠王孙,拥着十万腰缠,五陵裘马,到那章台折柳,狭斜看花,或是一掷千金,十千一斗,不妨他倾囊解赠缠头,窃粉偷香苟就,谓之荡子淫。

第三是那登徒子,淫不论色,饮不择泉,就是东施、嫫母、黄发利齿的村妇,鸡皮鹤发的老妪,一味包慌。

  不分老幼,劫夺平人,全忘廉耻,谓之凶荒淫。

  就有这三样妒妇来配着他:第一是情妒。

  夫妇绸缪,十分爱恋,一夜也分离不得。

  忽然闻知丈夫有了外遇,或与婢子相通,不免吃醋拈酸,剪发撞额,争个不了。

  文君的《白头吟》,蕙娘的《回文锦》,妒到堪爱堪怜处,转觉有趣。

第二是色妒。

  妇人以色事夫,今日丈夫有了美妾,便觉于我冷淡,枕席不欢,风流味短,况我的年渐衰老,众妾的颜色方少,如何比得过她?

  未免怕丈夫偏宠少艾,恐有以妾夺嫡之嫌。

  因此争斗,不许娶妾。

  虽然无后妃包纳小星之德,也是妇人常情。

第三恶妒。

  生来一种凶性,一副利嘴,没事的防篱察壁。

  骂儿打女,摔匙敦碗,指着桑树骂槐树,吵个不住。

  搜寻丈夫,不许他睁一睁眼看看妇人。

  还有终身无子,不许娶妾,纵然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还百计捉回,害其性命。

  或是故意替丈夫娶来,以博贤名,仍旧打死,以致丈夫气愤。

  这种软髻,多有自缢身亡的,谓之凶妒。

  今日这金二官人遇的粘夫人,分明是凶妒了。

  自把软髻戴在头上,却去娶妾,可不葬送煞无罪的良人,有情的女子。

  当时金二官人一闻得太太到了,好似呆了的,一声不言语,丢下酒盅子跳下床来,也不管梅玉母子,披上衣服,不走前门,却从后门牵马去,一溜烟去了。

  梅玉只道金二官人去迎接,忙忙匀脸穿衣,出房相迎不迭。

  行至二门外软壁屏风前面,猛然一见,但觉寒毛生遍体,烈火似烧心。

  你道什么模样?

  但见:载一顶红绒毳帽,上缀一颗胡珠;穿一双绿线皮靴,斜镶四条蜀锦。

  紫膛色面皮,乌腾腾眉横杀气;黄般眼角,高突突面带凶光。

  耳垂金环两串,项挂数珠一条。

  河东吼地大狮王,漠北翻天罗刹女。

  当下粘夫人见梅玉出门来迎接,生得千娇百媚,玉软香温,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声大骂:“好大胆的淫妇,臭蹄子,歪刺骨,引汉精,九尾孤狸,还敢这大模大样,摆得浪浪地来见老娘,你和你那臭忘八捣得够了!”

  走上前一把揪住青丝细发,叫一群番婆女将:“快将贱人衣服剥了,我慢慢地安排她。”

  一个个如狼似虎,扯的扯,剥的剥,只落得贴身紫罗袄儿,闹的哭的,乱成一块。

  那孔千户娘子正预备来见,听得女儿一片声叫皇天救命,往外跑不迭,撞见正打哩,只得上前绷头撞在地下,遮护她的女儿。

  粘夫人问道,才知是梅玉的母亲,越添恼怒,即取大棍在手,一顿好打。

  多亏房主人婆来救开,推着走在屋后去了。

  即时取布衣两件与梅玉换了,扶在马上回宅去了。

  孙媒婆正在楼上吃喜酒,二三日不回家,也骗了许些喜钱。

  见太太到了,吓得钻在床底下,筛糠似乱颤,哪敢出头!

  等得太太上马回去了,方才钻出来,一道烟走了。

  这孔千户娘子怎肯干休,一直赶往孙媒家去拼命要人。

  哭出门来,母子不能相顾。

  在旁观看的人无不嗟叹,说金公子没有主意,坑陷这母子二人。

  有诗叹曰:宝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雁在天。

  得意紫鸾空舞镜,传言青鸟怕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

  若向蘼芜窗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原来世上恩仇聚散、荣辱祸福,有一定的因果,不是偶然相聚的。

  这梅玉一见粘夫人便觉有些毛发凛然,十分恐惧,一似前生欠下她的债一般。

  那夫人见了梅玉一似积世的夙仇,不知气恨从哪里来,就是妻妾不相容,也要慢慢地布摆,岂有一见就凌辱到这样的,自有前因在后案,不提。

  且说粘夫人把梅玉扶在马上,蓬头散发,穿着上下布衣。

  到了宅中,粘夫人正面坐下,叫梅玉跪着,即时剥去底衣,露出那白光光脂滑玉润的皮肤来,取过一根马鞭子,不用三推六问,尽力地打了一百,只见皮开肉绽,浑身都是血口子。

  看了梅玉的香云细发滚在地下,有二三尺长,一时气愤填胸,即取剪刀一把,自己把梅玉的头发剪下,用火烧了,做了一个髡头贱婢。

  使两个丫头押着在厨房烧火做饭,到夜晚推磨打更,要她活受,不许她死。

  即时逐往厨房啼哭去了。

  那粘夫人一时性起,忙叫家将各处找寻金二官人来,“我和他讲话!”

  那金二官人知她平日的厉害,不知走往哪里藏躲去了。

  当时有两个厚友,一个是拓跋公子,一个是完颜舍人,俱是金朝勋戚驸马家儿子,因此与金二官年龄相同,不上二十岁,终日在构栏里串,是一群狐朋狗党,极相厚的。

  那一时金二官人不敢往别处去,从后门上了马,走到拓跋家里,一个脸似蜡查般,吓得焦黄。

  拓跋公子接着问道:“新人还在楼上,因何不伴她过了三日就下楼来?”

  金二官人只不言语,一似掉了魂的一般,拓跋公子笑道:“想是那话儿藏不住,你家太太有些决撒了,你快实说,我们好救你。”

  金二官人满眼落泪道:“如此这般,我顾了我走了,不知她母子们怎么受气哩,央你使人儿去天汉桥王家楼下打听打听。

  我的人吓破胆了,杀了她也不肯去。”

  拓跋公子笑道:“待我使人去问一声。

  哄得人嫁了你,可做不下主儿来,你也要凭天理!”

  一面使人探听去了,不上两个时辰,那人回来说:“太太回宅了。”

  把凌辱梅玉,剥衣鞭打说了一遍,这金二官人只是哭,全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说差人各处找他回家,问拓跋公子讨出一床被来,蒙头而睡,再不敢出房门去。

  拓跋公子笑个不住,大家商议无法可救。

  这孔千户娘子走到孙媒婆家里打个粉碎,蓬头散发,不住地叫:“皇天杀我!

  我家与你这老淫妇有甚冤仇,把我女儿填陷,送到鬼门关上去了。

  我今死也死在你家里。”

  那左邻右舍一齐来劝,才知道孙媒婆图媒钱,骗了她家女儿,嫁在有名的母夜叉家,是金营第一个打老公的太岁,谁敢惹她!

  孔寡妇在孙媒婆家寻死上吊,不提。

  却说梅玉姐受打不过,到了厨房,只有灶前倒卧,浑身是血,抬不起身来,就要寻死自尽,如何得手?

  又有两个大丫头时刻不离,和她同起同坐。

  众人见她受此苦楚,也有怜恤的,惧怕太太,谁敢和她说句话儿?

  怕她死了,送些汤水与她吃。

  梅玉只闭着两眼不开,没奈何,抬在炕上朝里和衣而睡。

  梅玉心中思想:“我今断送性命也是前生命定。

  自己不想死在这里,我的母亲不知在何处?”

  不觉哽咽失声,满眼泪如涌泉。

  又怕太太听见,只得暗哭。

  到了夜半三更,要起来寻个自尽,只觉两手难抬,和衣睡去。

  忽然见一个人武官打扮,戴顶将巾,有六十多岁,满口白须,领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上前问梅玉道:“你跟我家里去吧。”

  梅玉不敢近前,那孩儿上前,梅玉忙去抱他。

  只见一个妇人,头挽油髻,面搽铅粉,穿着些怪绿乔红的衣裳,上前把孩子夺了,却来揪住梅玉道:“你还我的命来,你前生和我在西门庆家,同那潘金莲淫妇害了我一世,你却又卖了我守备府里来,将我剥衣痛打,凌辱够了,却卖在烟花巷里,受不过虔婆打骂,自缢身亡。

  今日你也来还我债了。”

  说毕话,拿起一个棒棰,按倒就打。

  梅玉抬头一看,这个妇人不是以前的模样,只见赤面黄睛一个番婆,变得和粘太太一般打扮,那武官、孩儿都不见了。

  梅玉大叫一声,痛哭而醒,听了听正打四更。

  梅玉才想道:“这是我的前冤,该来还她了。”

  祸有因缘也有根,此身虽异旧冤存。

  强梁当日谁能敌,软弱今生又被吞。

  如意不忘人彘恨,鲁庄还化野猪魂。

  始知万事宽平好,结草犹能鬼报恩。

  原来梅玉本春梅一转,当日嫁在守备家,曾把孙雪娥痛打凌辱以报私仇,后来嫁与娼家缢死。

  以此今世雪娥托生在北方金国,来报春梅杀身之恨。

  她是夙冤,自然见面就怒起来,这梦中的武官就是周守备,领着春梅生的儿子,未免有夫妻子母之情,所以要她抱着。

  被孙雪娥现了真身,指出前仇,才知道粘夫人一场仇恨,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偶然的。

  梅玉从此吃了长斋,不生嗔恨,说是我前生的孽,埋怨不得别人,也就灶前烧火,同众人做饭殷勤,全没有怨恨的心,闲了口里念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这是一番忍辱功德,忏悔的道场。

  因此梅玉后来还得解脱苦厄,归了佛教。

  不知后来性命如何,子母甚日相见,正是:月正团圆,一片浮云生障翳;花才烂漫,九秋风雨折枝条。

  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十四回 刘瘸子告状开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药名诗:

  牵牛织女别经年,按得阿胶续断弦。

  云母帐空入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泪抛红豆天冬后,心苦石莲半夏前。

  满地黄花落轻粉,当归何事负金钱。

  原来刘瘸子买礼来黎寡妇家看岳母、媳妇,反被一顿凌辱,回家向亲戚们告诉,旁人甚为不平。

  也有说,你从幼定的亲,谁人不知?

  现有本夫,无人敢来娶,到底是你的老婆。

  只是你穷了,娶来不能度日,也是枉然。

  该央人去和她说,不如招赘进去,与她做二年生活准算财礼,三年后成婚,倒可长久。

  也有说,你丈母嫌贫爱富,既不肯认你女婿,定然在嫁个好硬主儿,压住你不敢告状。

  不如趁此机会先告她个赖婚图财,一张状子到了开封府里,官府再没有拆散姻缘的。

  当官领了来,好就留在家里。

  如不好,还嫁她几十两银子,也不折了志气。

  刘瘸子气忿不过,即走去寻开封府前一个写状的刘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诉了一遍。

  小川道:“这状极有理!

  咱刘家就没有人了?

  白白地着了家赖了老婆去,也抬不起头来。”

  即时买了一张纸来,写道:告状人刘朝,告为赖婚图财事:朝系千户营刘指挥之子。

  先年,父定黎指挥女金桂为妻,媒礼不欠,有原媒张氏证。

  今经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备,丧后贫穷,意在赖婚转嫁。

  本月朝备礼登门,反行凌殴,两邻吴大证。

  坑赖婚姻,律有明条,哀天电审,含冤上告。

  被告黎寡妇金桂姐干证张氏系原媒吴大系邻佑原来开封府知府名乌古,是兀术四太子营里老都护官儿,因年老不能出征,升在东京开封府。

  为人七十年纪,生得红面糟鼻,老而贪酒,见了妇人,不分美恶,绰号“老臊狐”。

  又不识汉字,断事糊涂,随手就忘。

  以此满城百姓起一个诨名,叫“乌黑天”。

  那日抬出放告牌来,刘瘸子随着众人进去,递上状,有通使翻了汉话,说是告丈母赖老婆的。

  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

  无非差的张千、李万,出牌来随着刘朝上西河崖大觉寺边去拘提黎寡妇,不提。

  却说这黎寡妇娘子自从搬移在三教堂东里,一面与大寺为邻,一面在书房间壁,又是几间破坏空房,孤孤,无人作伴,日逐宅院子里丢砖弄瓦,不得安静。

  又因金桂姐遭了一场邪魅,弄怕了,夜间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床寝歇。

  这金桂姐从梅玉嫁后不得信息,时常牵挂在心。

  每夜听得那书房里笑声、歌声和那木鱼经声,心里不住动火。

  常是二三更天,翻来覆去,睡不合眼。

  她母亲心里愁着刘家女婿告状,没精没采,睡得鼾鼾了,不管那桂姐长吁短叹,整夜里心想个情人儿,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

  正是秋尽冬初,夜长昼短,如何捱到天明?

  正然胡思乱想,似梦非梦,只见一个女子,声音像是梅玉姐一般,在窗外细细叫道:“金桂姐,你起来,我是梅玉,你的妹子。

  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母亲家家去了,夜里偷来看你。

  还有件好事儿和你商议。”

  慌得金桂姐披衣起来,穿了鞋脚,开门来,满天月色。

  只见梅玉姐在窗外立着,瘦了许多,脸儿黄黄的,拉住桂姐道:“我有一个妙人儿,悄悄地带你耍耍。”

  一边说话间走到一个大大院子里,松竹阴阴,回廓曲曲,好不幽深洁净。

  但见一架葡萄,结得垂垂可爱:三生石上旧精魂,结子拖藤总莫论。

  一树情根原不死,此身虽异性常存。

  二人正叙心事,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官员来,打扮得风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岁。

  戴着片玉巾,粉底皂靴,月白罗衣,摇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谢二位姑娘到此,小生候久了。”

  上前挽着手往房里让。

  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细问,只见梅玉道:“这是金二官人府里一位相公,和我往来熟了。

  我因姐姐房里孤单,使他这里寻下房儿,就此成其夫妇,免了你日夜忧煎出病来。”

  于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楼着梅玉,一手拖住金桂姐,不由分说抱入房中。

  只见灯烛光荧,异香馥郁,三人在一张大床上放下帐来,各尽于飞之乐,美不可言。

  直至四更,鸡叫一声,梅玉推醒金桂道:“趁着夜里,送你回去吧。

  以后每夜在这里等你,再不可失信了。”

  金桂姐但觉腰酥力怯,莲步难移。

  细转花阴,凉沾晓露,官儿送至园门,梅玉扶挽着走至窗外,悄悄进来,见母亲睡熟在床上,还不曾醒,门儿依旧牢关,轻轻地上床睡了,好不快活。

  到了天明,母亲起来烧水洗面。

  金桂姐晓梦方浓,只觉春心似醉,软瘫了一般,心里还叫着“知趣哥哥”,合眼不能睁开。

  直睡至辰后,母亲叫起梳头,只推是一时头晕,懒得起来,母亲哪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梅玉来叫去玩耍,天明回来,门窗俱不响声,心中好不疑惑。

  白日里想道:“我今夜好歹问梅玉个明白,她这个人儿是哪里凑来的,恰好是我们二人的丈夫。

  她因何终夜在外,全不回家。

  敢是这人拐骗出她来,又来骗我不成?”

  待和母亲说知,恐怕革绝了这一场趣事,就不好见他了。

  等到天晚,母亲睡了。

  夜至三更,窗外凄凄刷刷走得小脚儿响,依旧隔窗叫:“桂姐快来,今夜又有好事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窗外,梅玉姐和她挽着手儿向花园里去了。

  只见前日这个人儿,白石几上把金樽、银瓶、玉杯、牙箸摆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许多美人列坐。

  四个小优儿筝琴笛管,这个人一手搂过二女,在石几边坐下,一递一口吃酒。

  一齐唱起:【北粉蝶儿】生鹤驾鸾轩,早备下鹤驾鸾轩。

  猛追思,翡翠轩葡萄家宴,邀几个翠馆红鸳,隔天风吹笑语。

  还是故家庭院。

  摇曳着翠袖翩翩,笑踏破行云一片。

  【南泣颜回】旦宝鼎沉烟,一树红榴光艳。

  香罗书冷,怎能够青岛传言,海枯石烂,透灵犀一点。

  情还转,恨阳台云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瑶天。

  【北上小楼】生你看洛阳春色旧芳园,端的是香玉艳蓝田。

  只落得魂消鸣,泪断啼鹃。

  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红颜。

  恁两个俊庞儿,恁两个俊庞儿,隔春风重见相如面。

  醉葡萄,那时,那时流盼,花月好留连。

  到如今,时移物换,怎能够鸾胶重续别离弦。

  【南泣颜回】旦记荷香葵放艳阳天,风帘翠卷,绣带红牵,藏春小坞,月明良夜初圆。

  角门斜掩,把娇红嫣紫温存遍。

  坠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悬香茜。

  唱到此处,只见那穿月白罗衣人儿眼中流下泪来,梅玉,金桂一阵心酸,把眼泪滴在酒杯里面,这些美人丫鬟轮番把盏。

  又唱:【北上小楼犯】生琼楼排翠罨,金屋列婵娟。

  俺只见笙管声悲,笙管声悲,酒人倦,月缺花残。

  俺待要银烛重烧,银烛重烧,早红绡梦短,缑山箫断,反做了轮回公案。

  【北叠字犯】旦冉冉帘垂银蒜,急急漏漏催银箭,团团的白柳车,冷冷的黄纱幔,楚楚,早女娘们分散。

  滚滚见水净鹅飞,滚滚见水净鹅飞,早早的人离家散。

  点点飘飘纸钱儿不见,明明是一堆黄土掩香奁。

  【尾声】(合)葡萄旧事情犹眷,只怕的隔世夫妻梦不全,今夜里和你重整风流还不远。

  唱完,小优和众美人一齐散去,梅玉也不见了,只落了金桂和月白罗衣官人,手挽同心,舌分香唾,酒兴浸透春心。

  金桂自觉难禁,解开底衣,和月白衣人儿在葡萄树下,使一条白绫汗巾斜分其股,恣意取乐。

  月白衣人取将一件东西,紫团团有茄子大,徐徐用其唾,纳入金桂牝中。

  爽美异常,不觉淫精四溢。

  只见月白衣人解开绫巾,扶她睡入帐中。

  那金桂昏迷不醒。

  忽然鸡叫一声,月白罗衣人不见。

  梅玉又来送回金桂门首,说:“姐姐将息几日,我且不来了。”

  金桂舍不得梅玉姐,抱头痛哭,不觉惊醒母亲。

  见金桂梦中啼哭,忙来推醒。

  原来灯暗空床闻蟋蟀,哪里有月明金屋列笙歌。

  道家谓之色魔,禅家谓之邪障。

  即此可以悟道达观:此事《椤严》常布露,梅花雪月光交处,一笑寂寥空万古。

  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字。

  蝶梦南华方栩栩,班班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

  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当时汴京乱后,金人两次杀掠,这些宫女佳人、才子贵客不知杀了多少,枉死游魂化为青磷野火,处处成妖作魅。

  因金桂淫心日炽,邪念分乱,有梅玉一事日夜心头不放。

  况她是潘金莲转世,一点旧业难消。

  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故此鬼魅狐妖乘虚而入,化出当年西门庆的形象,摄其魂魄。

  不觉淫精四散,元气大伤,白日胡言乱语,饮食不进,染成大病,一卧十日不起。

  黎寡妇慌了,走过大觉寺来见福清尼姑们,说桂姐见鬼,日夜满口胡说,一似失魂的,来借些好茶去与她吃。

  这尼姑们有说该用符水的,该取朱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酱瓜、盐姜过来,看看桂姐果然脸如黄纸,眉眼不开,口里乱喘,叫着十声只答得一两声儿。

  又有一件不好说的,阴中黄水溢流,时带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床褥都湿了,使草纸垫着,只是不净。

  正然乱着看她,只见一个公拿着个票儿,和刘瘸子到了门首,大叫:“黎寡妇,你女婿告你赖婚哩,可同女儿去见官听审去。”

  把个憨哥吓得躲在床后不敢出去。

  众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过来看你吧。”

  说着一齐散了。

  黎寡妇只得出门来和公人讲话,先将刘指挥当初换了盅,说做亲是实,“后来一根线也没有见,一去十四五年,谁见个刘瘸子来?

  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儿有病卧在床,如何去审?”

  公人不信,黎寡妇道:“上司一个官差,如何瞒得过!

  终不然俺娘女怕见官躲不成?”

  遂请公人同刘腐子进房去看。

  掀开帘子,果见桂姐床上合眼呻吟,十分病重,实见不得官。

  倒把瘸子说了一顿道:“瘸子,你也不通情!

  这等一家亲戚,因甚告状?

  自有原媒作保,多少备些财礼,两下讲妥了,哪有个悔亲的?

  如今这个状子,一日官司十日了不得,你令亲又是个寡妇,一到衙门里,大小都要使钱。

  原不该告这个状。”

  黎寡妇只得取出一两首饰银子,打发公人去了。

  刘瘸子见妻子有病,也默默无言,道:“但得你老人家不悔亲,我情愿进来给你养老。

  我虽残疾了,还有两件手艺:第一件是上鞋,第二件是结尾帽子。

  俱是坐着挣钱,不用我这两条腿的。

  你家下不招人使唤哩。

  等桂姐好了,我再央张姑娘来讲,这状子也容易消。”

  黎寡妇无可奈何,只得答应着他道:“你且去,着慢慢地商议。”

  瘸子一跳一跳地去了。

  不知将来金桂亲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四十五回 郑爱香伤心烹鸡 应伯爵失目喂狗

  诗曰:

  阅遍沧桑叹化书,庄周蝶梦笑蘧庐。

  美人已作丹枫幻,故友真同朽麦余。

  白眼风尘金紫贱,黄梁天地鼎彝虚。

  卮言便作玄经读,《齐物》《逍遥》尽扫除。

  话表《金瓶梅》前本说西门庆死后,清河县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

  不消说本宅人亡家破,妻子流离。

  到了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迁,高宗南渡。

  这山东、河北千里蓬蒿,把一个清河县豪富之地,变作一片瓦砾战场。

  刘豫为王,占了河北,时常番兵过县,养马征粮,把西门庆那些故人门客也都死丧零落,十不存一。

  只有应伯爵经了几番掳掠,走到外府地方,传他已死了。

  后来在外日不卿生,走回家来。

  狮子巷口房都拆了,没处安身。

  骗得张二官人和月娘卖庄宅的银子也没了,老婆害时症死去,并无棺椁,抬去埋在乱葬岗上。

  一个丫头小黑女先前在外卖着盘费吃了,只有一女要回来投他,不料被金兵掳去,只落得一身孤孤,时常到谢希大家过几日,不是常法。

  不消半年,谢希大死了,举眼无亲。

  见个亲友,还油嘴诓骗。

  过一二次,人人晓得应花子没良心,都不理睬他,一个站立的去处也没了。

  也只为良心丧尽,天理全亏,因此到处取人憎嫌,说他是个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没有好事,如一般,人人叫他做夜猫子。

  因鸟生得猫头鸟翼,白日不能见物,到夜里乘着阴气害人,因此北方人指为夜猫,以比小人凶恶,无人敢近。

  因此应伯爵无门可投,想了一想:“只有构栏里乐户们,平日在西门庆家与我相熟,有些帮衬他的恩,或者见我应二爷还不忘旧。

  且住上几日,看有嫖客到门,我原旧学得几点弦子,还做篾片,得些酒食,也是一法。”

  那日踅到构栏巷里,几年不到此地,想着当日少年和西门庆结拜十兄弟,好不热闹。

  姊妹们门前站立得红红绿绿,一家常有十数个粉头,帮闲的小优儿满街乱串,踢气球、卖瓜子的闲汉串门子乱走。

  如今已二十余年,又经此大乱,房屋拆去大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穷乌龟在门首晒马粪。

  一个虔婆挂着拐,在门首买根豆芽菜儿,见了应伯爵装不认得,缩进门去,关了。

  如何一个熟人也没有?

  丽春院门楼也倒了。

  但见巷口一坐花神庙,是塑的柳盗跖,红面白眉,将巾披挂。

  因他是个强盗头儿,封来做个色神。

  这些忘八们时常烧香求财,有好子弟进门,便来谢神。

  伯爵进得高来,只得磕下头去,叹了口气,吟诗一首,道:走遍构栏四十春,帮嫖帮赌老游神。

  笙歌闹处言多趣,酒肉场中味更亲。

  儿女丧亡无旧侣,面皮饿瘦有穷筋。

  何如做个乌龟长,尚有焚香尊酒人。

  也是二日没有饭吃,饿得昏了,坐在台基上佯佯睡去。

  只见西门庆进来,把伯爵当头打了一杖,道:“应二,你在这里!

  我多时寻不见你了。

  我和你一生一世同乐同欢,看顾得你也不少。

  我死后,把我家人伙计俱奉承了张监生也罢,因何把李娇儿也抬与他做妾?

  金兵破城,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倒忍得把孝哥卖在寺里,做了一千钱。

  天地间有你这等负心的禽兽?

  当初还曾结拜兄弟来!”

  应伯爵才待要辩,只见西门庆上前揪住胸脯,拿出尖刀,把伯爵二目剔去,昏倒在地。

  西门庆留下一根拄杖,道:“叫你也受受,替人现眼!”

  伯爵梦中叫饶,只听得一人推醒道:“应二爹,你如何在这里?”

  原来是构栏时郑春为姐姐郑爱香来庙上谢神,遇见应二在廓下打盹,因此认得他,才来叫一声,把梦惊醒。

  伯爵起来,搓了搓眼,认得是构栏里小优郑爱月的哥哥郑春,忙问道:“你在哪里来?”

  郑春道:“我来替俺姐姐郑爱香上纸哩。

  她病了一月,才好了,今日来还愿谢神。

  二爹,这几年就没见你。

  因何在这里,不到咱家去看看?”

  伯爵道:“我有十年没到这里,把门都改得通不认得了。”

  因问道:“李铭、吴惠这几年也没见他,如今都在哪里了?”

  郑春道:“二爹,你还不知么?

  如今李日新做了金朝斡离不都督的小舅,他姐姐、姑娘都在府里做了太太,好不富贵哩!

  上年写书来叫了吴惠去投他,把吴银姐送在王爷宫里,如今做了嫔妃,他吃了一个守备的俸,打着黄伞,满东京谁不怕他。

  只落得俺们,穷得通不像了。”

  看了看伯爵,穿着一领蓝布破直裰,袖子少了半截,油透的毡帽,卷着沿边,皮掌的蒲鞋,只缠了一条脚带。

  旧日油光的胖脸,瘦得尖长了。

  满脸的愁纹,一鼻凹灰,恰像几日没有饭吃的。

  道:“二爷,你如今坐着等谁哩?”

  伯爵想了一想:“如今说是我穷了,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门,不如且骗他一骗。”

  望着郑春道:“我这一向在东昌府和一个布客来卖布,有五百两银子本钱,他闻你家爱月儿,待来寻个婊子。

  我百忙里想不起你家门首住在哪里。

  到了庙里等等这布客,至今还不到,因吃几盅早酒,醉了,就睡着了。”

  又问道:“如今构栏还有几家?

  韩金钏儿、赛玉儿、一秤金儿,都还在那里住?”

  郑春道:“二爷你不知道哩,当初这构栏四五十家,少说也有百十个姐儿,如今还没有十数家子。

  都是兵乱后抢得人亡家破,一只锅也没有,才来这里住着。

  时时怕县里叫去当差,答应这来往营里的爷们。

  但有些身分的,俱躲在乡村里熟人家去了。

  俺家爱月,从那年金兵破城就抢去了,只有俺姐姐郑爱香,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单单支着这个门户。

  俺妈妈是杨梅疮结毒发了,全下不得炕。

  如今年景荒乱,哪讨个嫖客?

  这些兵来养马的,每日来闯门子,大刀背打着要酒吃,白白地坐了房,谁可见个钱么。

  俺姐姐病好了,也要离了这构栏,将来做了个孤坟坛,只好住鬼罢了。

  二爷有什么好生意,替俺帮衬,也不敢忘了你老人家。”

  伯爵见郑春认真了,笑道:“这客人姓赵,号西泉,也有一二千本钱,驮了五百筒布来,临清发不开,投着我卖。

  如今把货卸在狮子街酒店里,要个婊子包月,着我等他这半日,还不到,想是兑银子去了。

  如今我且到你家里,安排下酒饭,等等就在你家爱香房里陪她两宿再看。”

  哄得郑春笑道:“二爷,咱家里去坐着,在门首等,不强似冷庙里白坐的?”

  伯爵得不得一声,和郑春出庙,转过一条巷子,一周回都是破墙。

  他家住着五六间草房,哪讨当初那些整门面、风流的铺设来。

  但见:门楼倾倒,巷户歪斜。

  青楼翟馆,化作瓦砾蓬蒿;锦瑟瑶笙,变做蛩吟萤火。

  破墙无瓦少花开,站两个怪绿乔红丑妇;小巷有门稀客过,坐几个钻头缩项乌龟。

  往来嫖客,轿夫扛夫骡夫,松腰不过百文;上下应官,大姐二姐三姐,见面多是一拶。

  花落不能招舞蝶,草深常是见乌啼。

  进得门来,老虔婆拄拐出迎,全不认得,问郑春道:“是哪位爷?

  我老眼花了。”

  郑春道:“这不是常在西站老爹家的应二爷么。”

  虔婆点了点头让坐下了。

  郑爱香迎出来,穿着件旧青绸女衫儿,白丝绸裙,下面都破了边儿,面黄肌瘦的,也是病才好了。

  叙了几句寒温,坐了半日,一盅茶也不上来。

  伯爵忙叫:“郑春,你去门前,看着一个骑秆草黄大骡子的客人,后面一个管家,背着个大挎箱,上写察院封皮的,就是赵大爷,要约下来你家吃午饭,就过夜的。

  看着他,休要过去了,倒叫咱坐着等个不耐烦。”

  哄得个郑春在门首等客去了。

  那郑爱香积年,进门见伯爵穷得不像,因此不甚接待。

  闻知领客到门,忙起去安排午饭,道:“二爷休笑,还看俺是丽春院里有体面的姐儿,如今一顿饭也整不来。

  自从乱后,哪有个好人到这里,无非是些穷兵官差的爷们,住一夜就走了,哪个敢留他住?

  当初西门庆老爹在日,二爷来到,一时间酒席哪件没有。

  如今这院里也没了人,那些酒店鱼肉鲜鸡都不来卖了。

  只有个卖豆腐青菜的,卖一次就去了。

  只有火酒店卖两条猪肠子,就是上样了。”

  一面说着,一面叫郑春去取酒,“先买几个点心,二爷将就坐坐。”

  待不下本,又恐伯爵不帮衬她留客,因此,勉强去赊了一壶酒,一大根猪板肠,一块猪肝,五个大馍馍,包豆腐馅的,拿来摆在一张破春台桌上。

  没有椅子,只有板登二条,爱香心里也甚不过意。

  伯爵见她养着一只打鸣鸡,因没有食,只管扒寻虫吃。

  伯爵想她这鸡吃,寻了个法儿道:“你家还有这只肥鸡。

  昨日赵大爷在布店里,使管家拿五钱银子去买一只雄鸡做药引子,再找不来,要打家人,央我说情才饶了。

  哪得这一只鸡来!

  赵大爷的性儿,每饭要鸡吃了。

  没有鸡汤再不吃饭,丢下碗就走。

  因此,他家知道性儿,每饭要宰鸡的。

  有一件极通情,吃了人家一顿好菜,先赏一二两银子,才算春资。

  倒是个使漫钱的好人,休要慢了他!”

  虔婆听说,忙把鸡宰了,又寻出几碟干枣、柿饼、瓜子、核桃,摆在桌上。

  等到过午还不见到,自己又到门首立了一会道:“该来了!”

  哄着郑春去街头上看,“休要错走到别处去了。”

  他却进来叫出郑爱香儿,在门首等着,自己进得屋来,叫虔婆去借张椅子来,好与赵大爷坐。

  都哄得去了,伯爵把烧酒、馍馍吃个罄净,见锅里鸡熟,推去尝汤,吃了一半,袖了一半,往外飞走。

  望着爱香道:“等我自己去迎他,不知是哪里耽搁了。”

  一直往街头去了,见郑春说:“今夜万万休要留客!

  我一去就来。”

  摇摆着去了。

  郑春一家等到昏黑,什么是个人影儿?

  看了看锅里的鸡,只有半锅汤,连骨头也没了。

  桌上四碟果子也袖去一半,才知道这应花子穷得几日不见饭,故意来骗这一餐。

  大家又笑又恼,不提。

  却说伯爵因二日无食,寻出此计骗了郑爱香家。

  回到一间破房子睡下。

  只觉眼中疼如刀割,热血直流,不消二日,两目对面不见人影,才知:“是我生平伤了天理,该有此失目之灾。”

  即便寻了一根竹杖来,往前探路。

  一日遇着一个人,骑骡子骂小斯,不觉把伯爵撞倒,忙下骡子扶起来,道:“我不知是二叔,一时误失,得罪。”

  伯爵听得声音是开盐店的黄四,就一把扯住袖子,满眼落泪,再不放手,道:“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为做盐结债二三千两,我也帮衬你来。

  后来你丈人着人告在按院,为人命官司,我也撺掇着西门老爹,替你完了,不曾知谢我。

  如今你做了大盐商,就不认得你应二叔了。

  我和你讲到官府衙门里,你也找我十数两银子。”

  黄四见他穷了撒赖,只得解开银包,拿出五两一锭银子,道:“二叔,你且拿去买件衣裳穿,等闲了,我请你老人家过去住几日。”

  伯爵接了银子,才放黄四去了。

  寻了对门姚二郎来,替他凿了三四块,买了一床被,一张狗皮褥子,又买了一张旧弦子,使了三钱半银子,郁大姐死了,买的她家的。

  你说要弦子何用?

  原来伯爵失目之后,想他当日和西门庆所为的事,没有一点好事,以致今日失明,老无所归,不久定做饿莩,如何是求食的法儿?

  平日学了一套走街的《四不应?山坡羊》弦子,遂把一生事儿编成《捣喇?张秋调》,好劝世人休学我应花子没有后程。

  到了次日,把弦子背在肩上。

  走长街,募小巷,一边走,一边唱。

  这一县人谁不认得应伯爵,倒是好笑。

  到了西门庆家旧宅门首,那时张二官人乱后死了,将宅子卖与尚举人,赁做当铺。

  伯爵来坐在一条凳子上,弹起弦子来,围了一街的人。

  先说道:【西江月】天道平如流水,人心巧比围棋。

  聪明切莫占便宜,自有阴曹暗记。

  落地一生命定,举头三尺天知。

  如今速报有阴司,看取眼前现世。

  (白)今日不说古人,难言往事,这一套词单表山东清河县出一个富豪,名西门大官人,单讳个庆字,绰号四泉。

  他为人从破落户起家,贪财好色,结贵攀高,家财有十万之富,后房有三美之色。

  一个名号金莲,一个名号瓶儿,又有使女春梅,各有专房之宠。

  后来因西门庆纵欲身亡,三妇俱丧身非命,编成《金瓶梅》小曲,奉劝来人。

  【山坡羊前】(唱)清河县出了一个好汉姓西门来名庆,他是个破落户出身,好管闲事,包揽衙门。

  开了个生药铺在县前,十分的好胜。

  他喜的撞巢窝、寻婊子、钻狗洞、结帮闲,拜交的狐朋狗友。

  他家里白的银、黄的金、绸缎店、典当铺,人人钦敬。

  吴月娘做正房,她生得贤惠聪明。

  又娶了孟玉楼、李娇儿,何等的受用。

  有一日走到紫石街茶坊里,勾搭上武大郎的妻子。

  她生得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杏核子眼儿、柳叶眉儿,三寸金莲把名儿叫定。

  【捣喇】金莲本是野狐精,嫌她丈夫三寸丁。

  搽胭抹粉门前站,叫她男儿卖烧饼。

  看见西门门下过,故意把帘儿落了撑。

  打落了纱巾忙拾起,西门抬头吃一惊。

  哪里有这位天仙女,打下头来我也不做声。

  对门有个王婆店,专会传情惯私通。

  王婆借名把衣剪,先骗西门一匹绫。

  安下巢窠定下计,十样磨光把事成。

  白日通奸不足意,毒药丧了武大生。

  烧了骨殖用了贿,花红酒礼把亲迎。

  武松回家告人命,使钱用贿问典刑。

  刺配孟州上了路,妻妾才赏芙蓉亭。

  分明是谋杀本夫无天理,通奸为妾大不公。

  这是金莲初起的事,看看天理报应得明不明。

  【山坡羊后】(唱)他两个似蜜调油,如胶裹漆,葡萄架、翡翠轩直耍的夜到明、明到夜,淫器包、白绫带千般淫巧,把一个来旺的妻儿、李瓶儿的母子,都在她手里丧命。

  似这等偷养着女婿,暗耍了书童,见了虫儿而要和它挤眼来也!

  说舌头,使心机,俐齿伶牙,狗肺狼心,偏是她的嘴硬。

  妖精!

  也是天理循环,把西门庆哄得醉了,连用了春药三丸,一时把这好汉的命倾。

  神灵!

  才弄杀丈夫,就和经济通奸,赶出来,王婆家里被武松摘胆剜心,才问了潘金莲的典刑。

  【山坡羊前】(唱)有佳人李瓶儿,她生得十分美貌,她是花太监的侄妇,花子虚的浑家。

  她掌着家道,她有的万贯家财,苏木胡椒、玉带金貂、纱缎绫罗、珍珠玛瑙。

  紧临着西门庆的东墙,结拜了十兄弟,在构栏里日夜胡闹。

  这奸雄见色昧心,用机关,使圈套,把花子虚的老婆偷瞧。

  勾引着上了梯,从墙上半夜里成交。

  【捣喇】子虚原是傻大官,万贯家财没福看。

  没要紧结识西门庆,光棍行里出不得尖。

  结交了十个精蔑片,吃得嚼得整夜玩。

  李瓶儿生得多美貌,一见西门心里欢。

  淫妇奸夫通了话,拌着子虚进构栏。

  西门私回进了院,通了奸夫把夫嫌。

  越墙贴尽财和宝,花子虚气得了了烟。

  甘心贴嫁西门庆,一心又爱蒋竹山。

  水性老婆真该死,拿着身子不值钱。

  娶过门来受尽气,遇见孽障潘金莲。

  二人争宠生妒害,生下官哥被鬼缠。

  千样欺凌李瓶弱,忍气吞声实可怜。

  养猫挝出官哥病,梦晨子虚来报冤。

  不消数月瓶儿死,输了身子赔了钱。

  偷奸盗财害夫命,天理岂容淫妇奸!

  瓶儿促寿折了福,西门亏心也不安。

  牛皮巷里遇见鬼,一命依然丧九泉。

  【山坡羊后】(唱)隔东墙唤猫儿,上了梯进了房,饮酒排巡,百般的照样儿玩耍。

  弄得个花子虚清门净户,当的是不要钱的忘八,接的是倒赔钱的孤老。

  气了个阴症伤寒,茶不来水不去,下不得床来,才知道贴尽了奸夫,一口气绝了来也。

  这淫妇看了日子,大包着金银,甘心去做第六房的下道。

  蹊跷!

  既然弄得迷了,因何把个穷医生见了就招?

  精臊!

  怪不得生了个儿子,半路无成,病遇天灾,把你命天儿天也不饶。

  【山坡羊前】(唱)有春梅原是个使女下贱,她生得有些人材,在潘金莲房里撒娇撒惯,拥撮着西门庆收了。

  和金莲狐朋狗党,你替我做牵头,我替你做架儿,好一路养汉,架着个汉子到处里出尖,一家子大大小小谁敢把她遮拦!

  【捣喇】春梅原是一丫鬟,生得模样花朵鲜。

  粉面娇容樱桃口,伶俐闻明惯巧言。

  双陆骨牌般般会,滚手琵琶和三弦。

  捧茶送酒多利便,叠被熏香久刁钻。

  白日和金莲手扯手,夜里和西门颠倒颠。

  三个人同在一床睡,口里噙着甚稀罕。

  两股金钗斜笼鬓,髻插镶金碧玉簪。

  蛮腰上下绫罗裹,小脚红鸳似月弯。

  勾搭家人和女婿,两人一路把主瞒。

  搅登的一家大小望影怕,弄得西门入了九泉。

  传情引进陈经济,三人同榻昼夜欢。

  弄得腹中有了孕,秋菊悄悄把事翻。

  大娘怀恨赶出去,守备府里又卖奸。

  生下儿子得了宠,买了雪娥私报冤。

  卖到仇人烟花巷,自缢的冤魂实可怜。

  暗认经济成兄妹,背着守备昼夜眠。

  张胜拿奸杀了经济,又看上家人一小官。

  常抱着小官怀里睡,纵欲贪淫骨髓干。

  一阵昏迷归阴路,没下稍的奴才臭万年。

  【山坡羊后】(唱)她是个九尾狐狸,粉面油头,会吃人的脑髓。

  卖俏迎奸,拿班做势,五国里贩马的牢头久惯。

  西门庆死了,寄柬传情,和陈经济三人轮流奸宿来也。

  卖在周守备府里,害了雪娥,又把她的家门来淫乱。

  可怜!

  和陈经济认了兄弟,续上奸情,杀死在书房,才完了姻缘。

  可怜!

  她害的是溜骨髓的病儿,塌了穰的西瓜,把一命才填还。

  【捣喇】三个淫妇不消说,当时有个应伯爵。

  沙糖舌头弯弯嘴,到处有他插上脚。

  巢窝里帮闲说他能,帮虎吃食人不觉。

  损人利己惯奉承,伤天害理由他作。

  舌尖口快愚弄人,背后挑唆把人说。

  外名绰号应花子,光棍行里是个上声。

  一生吃的西门庆,大事小事把他托。

  恩人身死变了心,老婆家人往外拨。

  哄着寡妇卖住宅,留下银子立文约。

  一千文钱卖孝哥,不念前情把脸抹。

  忘恩负义黑心贼,天理难容哪里着。

  妻儿老小死个净,瞎眼叫化把书说。

  三日不得一顿饭,眼黄地黑死在泊。

  一筐骨头喂了狼,狗也不吃嫌他恶。

  我今编唱劝世人,休学光棍应伯爵!

  伯爵弹着弦子,说了唱,唱了又说,引了一街人,也有笑的,也有赞叹的,俱道:“应伯爵做了光棍,骗得西门庆家破人亡,吃了他多少酒肉,使了他多少银钱!

  如今老了,双眼俱瞎,也是天报恶人,叫他编出这套词来醒世。”

  挨肩挤背的人站满了。

  不提防一个叫街的小花子领着一个狗,也在人丛里打砖化钱,听他唱了一会。

  只有这个狗,猛走上前,把伯爵的左腿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肉下来,鲜血直流,还赶着乱咬乱厮,一群人全打不开。

  把个伯爵咬得疼如刀割,使明杖乱打不退。

  众人道:“也是件异事。”

  打开狗,那花子领着去了。

  问道:“是哪里花子。”

  有说:“是京里下来的,姓沈。

  在这清河县二年多了。”

  伯爵护疼,扯了一条烂脚带来缠了。

  先是瞎,又添上瘸。

  一向在吴道官庙安身,住了二日全不起来。

  吴道官怕他死在庙里,辞他出来。

  那时腊月寒天,伯爵臁疮发了,变做人面疮,鼻口俱全。

  三四日没吃饭,出外寻汤水,跌死在街心里,众人舍领席卷了,抛在乱葬岗上,不消说被狼吞狗吃,喂了乌鸢。

  这是应伯爵的报应!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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