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四十三回获贼首懦臣得意见上谕权相惊心
第四十三回 获贼首懦臣得意 见上谕权相惊心
话说额勒登保听了舒举人的话,笑道:“那么情魔,亏你是老夫子呢!要是咱们当将帅的,就不行了。”
舒举人听了,肃然谢过,于是宾主重谈公事。舒举人道:“旬日之间,川黔两捷,军务呢,顺手很了。叵耐这班教匪,东流西窜,随地蔓延,终不是个了局。官兵收复了地方,还要招集流亡,办理各种善后的事,又未便跟着教匪追来逐去的赶。晚生为了这件事,千思万想,费尽心机,总没有个妥善的法儿。可巧昨晚想出一计,本来就要告知东翁的,因为里头稍有未妥的地方,现在德参赞既有公文来,那是很好的机会,这计策,正与他暗合,果然行了,教匪就此灭掉,也说不定呢。”
额侯忙问:“什么计策,这么的利害?”
舒举人道:“就是德参赞来文所说坚壁清野的法子,劝令各地乡镇百姓,筑造土堡,开掘壕沟,各自为守,贼人没处掳掠,没处煽勾,自然扑灭的就快了。”
额侯喜道:“果然妙计,费神起一个底子回复他,咱们准联衔儿会奏是了。”
舒举人应着,当下就复了一道公文去。德楞泰立刻题本,因明亮是两朝老将,推他领了衔,大意称说:“臣等自楚入陕,所经村庄皆已焚烬,盖藏毕已搜劫,男妇皆已掳掠,目不忍见。已扰者恤,未扰者尤宜提防。查各州县在城之民,有城池以为保障,其村落乡镇,仅恃一二隘口,乡勇或远不及防,或间道失守,仓皇逃避,不但衣粮尽为贼有,且备卫之火药器械,反以藉寇而资盗。而各贼所至之处,有屋舍以栖止,有衣食火药以济急,有骡马刍草以夺骑更换,有逼协之人为之乡导负运。是以自用兵以来,所杀无虑千万,而贼不加少。且兵力以保城为急,则村市已被虔刘,以保荆襄为急,则房竹安康,已难兼顾。为今之计,欲困贼必须卫民,莫若伤近贼州县于大镇,劝民修筑土堡,环以深沟,其余因地制宜,或十余村有一堡,或数十村为一堡,贼近则更番守御,贼远则乘暇耕作。如此以逸代劳,贼匪所至,野无可掠,夜无可楼,败无可协。如以大兵乘压其后,杀一贼即少一贼,灭一路即清一路。近日襄阳绅士梁有糓等设堡团守,贼屡攻不能犯。此保障之成效,至川东各属多有险峻山寨,只须令乡民临时移守其中,一如守堡之法,于以御贼安民,必可刻期扑灭”等语。似这么长规远略,以为必定可以仰邀宸允,不意朱批下来,竟说:“筑堡烦民,不如专禽首逆,所请着无庸议。钦此。”
各路将帅的兴头,被这一桶冷水浇得透体冰凉。不多几时,朝廷又特派勒保为湖广总督,宜绵为剿匪总统。这两位大臣,一味的贪财好贿,有功的不赏,有罪的不诛,将士愈益解体,匪势愈益猖撅。高宗闻之,心愈愁闷。仁宗再三劝解,说:“这都是子臣没福,乾隆年间,一竟很太平,才一改年号,就乱起来了,那不全都是子臣失德的缘故?”
高宗道:“事情依旧是我管着,如何好说是你失德呢?”
这日,仁宗到圆明园给太上皇请安,见太上皇盘膝儿坐在炕上,闭着眼宛如老僧人入定似的,嘴里头喃喃念诵,一个字也听不清,不知诵的是何经咒。仁宗不敢惊动,又没有赐坐的恩命,只得垂手侍立。一时和珅进来,见仁宗站着,也只得垂手侍立。忽见太上皇问道:“这两个是谁?”
和珅应声答道:“是徐天德、孙士风。”
太上皇听了,依旧喃喃的念诵,一时诵毕,才与仁宗、和珅讲话。太上皇说起要热河避暑去,仁宗道:“今年不知怎么,这里天气比了往年要热好多呢,那边气候不知怎样?”
高宗道:“那边树木多,总好一点儿。”
仁宗道:“太上皇高兴,子臣理应随侍。但这会子教匪还没有平靖,军务旁午,子臣留在京里整理一切,也好使太上皇少劳劳心。
”高宗道:“你要整理,那边也好办事呢。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无非为扰乱当口,咱们走了,京里头人心不免就要摇动。其实都是小孩子见解,我正为白莲教扰乱,才要到热河去。外边人见咱们爷儿两个,还这么舒齐暇豫,不知咱们有怎么高深的庙算呢!年年逛的地方,为了乱事就停止,那不是自己先慌张自己了么,被白莲教听了去,扰的愈兴头了。”
随问和珅道:“你听我的话错了没有?”
和珅自然随声附和。仁宗不敢回驳,只得也答应了,当下散出。仁宗忽然想起那件事,随叫住和珅问道:“太上皇方才讲的什么话,我听不懂,你倒听的懂?”
和珅道:“皇上所问不就是太上皇喃喃诵念的话么?”
仁宗道:“不错,就是那话儿。”
和珅道:“那不是话,是个咒语,太上皇天纵多能,世界上所有各国各教的语言文字经典咒语,没一样不知道,方才诵的就是喇嘛教所有的喇嘛咒。”
仁宗道:“喇嘛咒有甚用呢?”
和珅道:“这喇嘛咒真是了不得,能在千里之外一刻之间,活生生把心上所恨之人立时咒死。不过行咒时光,喝问姓名须要旁人代答。太上皇方才喝问老臣,只道徐天德、孙士凤,都是白莲教首领,太上皇平日最恨不过的,才代答了这两个人名字。”
仁宗道:“喇嘛咒这么利害,你总也会的了。”
和珅道:“老臣也是太上皇教授的。”
仁宗听罢嘿然。次日太上皇颁出诰谕,择定五月初九日启跸,出狩热河。
高宗耽安逸乐,一年四季住的都是福地。春天住的是圆明园,夏天住的是热河行宫,秋天住的是奉天故宫,冬天住的是京师大内。天下乱得江翻海倒,他老人家依旧没事人似的逍遥巡狩。其实他也有他的长处,虽然终年游逛,事情却依旧办理的,即如这会子住在热河,军报络绎,半夜里还常常批阅章奏呢。一夕,为了桩什么事,叫太监军机处去宣召军机大臣。太监走了一趟,回奏军机大臣都家去睡觉了,一个都没有在那里。
高宗听了没好气,随道:“我还在办事呢,他们倒那么安逸,真都是福气人儿。”
太监道:“待奴婢到他们家里去传旨。”
高宗道:“不用惊动他们了,章京还有个巴么?”
太监道:“奴婢才到军机处,见那边静悄悄地,案上的灯儿也只黄豆大小的光亮,一个瘦子眯着眼,在那里瞧书儿,军机大臣回家的话,就是他告诉奴婢的,这瘦子是不是章京,奴婢也没有问及。不过那么一所大屋子,只剩他一个儿在那里呢。”
高宗道:“你去问问,是不是本署的章京?是,就召他来。”
太监领旨而去,一时引了一个瘦脸抠腰的晶顶官员进来,叩头儿见驾。高宗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奏:“微臣吴熊光。”
高宗道:“你原衙门是哪一个?”
吴熊光道:“微臣原职是通政司参议。
”高宗道:“在军机处当了几多年数差?”
吴熊光道:“五年多了,微臣还是乾隆五十六年调到军机处的呢。”
高宗道:“事情总熟悉的了?”
吴熊光碰头道:“微臣因赋性愚笨,公事到手,每不敢轻率从事,所以错误之处,还不很多。”
高宗喜道:“能够这么就好。”
当下就与他商议政事。也是吴熊光官运来了,奏对的尽都称旨,高宗十分喜悦。
次日,和珅入见,高宗就道:“军机事情日繁,你有了年纪,未免有地方就要照顾不到,很该挑几个人帮助帮助。”
和珅未及答话,高宗又道:“傅森、吴熊光这两个人,我看多还出息,都还能够办事,可叫他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有了这么的好帮手,你也可以少费点子心思了。”
和珅碰头道:“太上皇体恤老臣,无微不至,老臣自当感戴,但傅森、吴熊光两个,傅森也还罢了,吴熊光官才五品,于体例上似乎不很符合。”
高宗道:“按照体例几品的官才能够在军机大臣行走?”
和珅道:“至少须三品呢。”
高宗道:“要三品么?那也很容易,吴熊光朕立赐他一个三品卿衔,那总可以了么。”
和珅叩头道:“恩出自上,老臣何敢强争。只是太上皇这个恩典,怕倒害了他呢。”
高宗忙问何故,和珅道:“吴熊光家里穷得很,军机大臣例须开轿,平白的添出这笔开支,叫他力量里哪里办的上?”
高宗道:“那也容易,着户部赏给他饭银一千两,总也不致困苦他了。”
和珅碰头道:“戴衢亨是状元出身,官为学士,已经是四品了,在军机当差的日子,也与吴熊光差不多,用吴不如用戴,还求太上皇圣裁。”
高宗道:“派一个军机,偏就有这许多的讲究,状元咧,榜眼咧,难道今儿是殿试么?
”和珅听了,不敢言语。于是下诰谕,吴熊光就在军机大臣上走。原来这吴熊光别号槐江,原是大学士阿桂识拔的,和珅与阿桂不很合的来,阿桂虽故,宿憾未消,所以竭力的阻止他。
吴熊光自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后,办事愈益勤慎。此时内外蒙古各盟旗王公、台吉都到避暑山庄祝禧瞻观,虽一般的唱戏赐宴,大家终为着乱事没有往常的高兴。
这日,仁宗率着和珅等几个大臣侍着太上皇正在讲笑话儿解闷,太监送进一本,六百里加紧的军报,是勒保奏来的。高宗瞧阅一过,不觉喜形于色,笑向仁宗道:“匪首王三槐擒住了,倒也亏他。”
和珅道:“这都是太上皇、皇上的洪福。勒保不过靠福成功罢了。”
高宗微笑不语,随传吴熊光,令拟旨封勒保为一等威勤公,并发花翎五支,蓝翎十支,白银一万,赏贲有功将士。
且住,这位勒公爷出兵以来,从没有与教众开过一仗,怎么白莲教首王三槐,倒被他生擒了呢?原来王三槐据守在安乐坪地方,地险兵强,声势很是浩大。勒保不敢攻击,无奈上头严厉不过,责备的上谕接二连三,再要按兵不动,前程定然不保。勒公生平最怕的是教众,最爱的是官,叠接严旨,心里头不免慌张,就与本营心腹商议征剿教众之计。众将都道:“开仗的前情,并不为难。前排儿在有乡勇屏风儿,死活胜败,都与咱们不相干。第二排是绿营,八旗兵在后面。吉林索伦兵,更在后面。咱们督队的更在后面,好在白莲教也驱难民充头阵,开一回仗不过是乡勇跟难民拼性命,咱们承是不相干的。打了胜仗,功劳都是咱们的,既是上头不肯相谅,开一仗也不妨事。
”勒保道:“乡勇死了,自然是白送命,难道还有功夫替他议恤么?但怕头阵儿死尽了,冲动后阵,咱们也要带着呢。”
一人道:“刘青这蛮子颇有点子虚名,白莲教倒都还信他的话,何不调他来营?派他来招抚去,办的得手,也省了一番手脚。
”勒保道:“刘青已升为兵备道也是监司大员了,就调了他来,办的成功也难没掉他的功劳,再者上头原不叫我招抚呢。”
那人道:“沐恩浅见,原不真叫他招抚,无非把白莲教首谎了来营,奏报上去只说是生擒的,上头又不亲来瞧看,这里谁不是大帅心腹,刘蛮子不经大帅手,还有谁敢替他代奏么?”
勒保沉吟半晌,开言道:“事情呢很不妥当,急到临头没奈何,只好权把这法儿济一济了。”
随命文案处老夫子,办了一角公文,加紧递去。
刘道台原是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的,接到公文,立带乡勇百名,并本署文案刘星渠到大营听令。勒保接见部下,大为客气,先把刘青恭惟了一番,然后谈入本文,请他到教众将中去招抚。
勒保道:“兄弟自问才具上平常的很,历来经办各事,终不免忠厚有余,刚断不足,即如教匪的事情,兄弟偏见,总以为营里头的兵是朝廷赤子,白莲教徒也是朝廷赤子,同系赤子,同系一家,又何忍干戈相见。就是派兵征剿,在朝廷原无成见,咱们办的妥当,朝廷总也欣喜的。”
刘青道:“大帅一念好生,不知又替朝廷造到多少福气呢。”
勒保道:“提甚福气,不过图省事罢了。对着贼人的威信,你比我要强多,现在依旧借重你到那边走一趟。同系朝廷的事,你老哥谅总肯辛苦的。”
刘青道:“大帅吩咐,自当谨遵,不知大帅要招抚谁?”
勒保道:“安乐坪的王三槐,你老哥从前到过他营里的。”
刘青道:“现在贼人也坏的很,光是空言,怕不得肯信。”
勒保忙问何故。
刘青道:“就为前年,罗思举获住了王三槐的谍贼,知道三槐派人约会陈家山新起的贼子,同拒官兵,思举就冒了贼子白旗,趁夜里驰抵陈家山。声言白莲教众到此,联兵陈家山。贼不知道假冒,派众四百,鱼贯下山迎接。思举坐在垒门守候,下令会诵教咒的,释了器械,入后营见老师傅。后营早伏下刀斧手,两个服侍一个,尽都杀掉,贼众至死号呼“我们真是白莲教,不是红兵。”
山上贼子瞧见,知道中计,慌忙奔遁。思举掩杀上山,歼擒到四千多人,就为这一回的事,贼子就不很信官兵了。”
勒保道:“罗思举的事,与你老哥是不相干的,必是你老哥怕烦。倘说是威信不足,你老哥这么大名‘刘青天’三个字,谁不知晓?贼人会不信时,兄弟就不敢知了。”
刘青只得答应。当下就带了文案刘星渠,勒大帅又派一个都司相随,同到安乐坪白莲教住寨招抚。三槐听报刘青天到,亲率教众出寨迎接刘青。见了面,少不得披肝露胆,说出一大篇恳切的话。惩王三槐如何倔强,到此也自然而然的天良感动,情愿跟随刘青到勒帅大营里,不过要把刘星渠与那都司,留营为质,刘青应诺。当下王三槐只带四名从人,跟随刘青到营。勒保闻报,立即升帐,从中军帐直到营门,长矛队,短刀队,弓矢队,刀牌队,排列得严整非常。王三槐才踏进门,勒保就大喝“拿下!
”刘青再三争辩,勒保哪里肯听。刘青道:“这事关于职道一生信德,总要恳求大帅成全。”
勒保道:“我办他难道办错了么?”
刘青道:“论到王三槐罪,果然死有余辜,但此番来营,职道许过他不难为。现在大帅不肯宽恩,那不是职道失了信了么?”
勒保道:“住了,我问你,你也是受过皇恩的人,到底朝廷要紧?还是你的信德要紧,难道为了你一句空言,连朝廷严旨缉拿的白莲匪首都不能拿办了不成?”
刘青道:“大帅明鉴,大帅麾下的都司官跟职道的文案生,还都在安乐坪寨里,万一那边得着消息,怕这两人的命,就此不保丁么!”
勒保笑道:“他自丧他的命,又没有丧了你,与你什么相干?!”
刘青见力争无效,只得垂头叹息而出。这便是勒公爷生擒教首的奇功传烈。别的不打紧,官兵从这回失信而后,激得白莲教愈益心坚意执,闹的比前利害起三五倍呢。高宗帝忧成一病,仁宗遍召名医,更番诊法,哪里有点子效验。延到次年正月,两眼一翻,竟自大行去了。仁宗怆地呼天,极尽为子之道。丧事粗毕,就命军机大臣拟旨一道,颁给四川、湖北、陕西各将帅,上辞道:我皇考临御六十年,四征不庭,凡穷荒绝徼,无不指日奏凯。至内地乱民,如王伦、田五等,偶作不靖,旬日立珍,从未有劳师数年,糜饷数千万尚未蒇事者。自末年用兵以来,皇考宵旰焦劳,大渐之前,犹以望捷成什。追至弥留,亲执朕手频望西南,似有遗憾。苦教匪一日不平,朕即一日负不孝之疚。
内而军机大臣,外而领兵诸将,同为不忠之臣,迩年皇考春秋日高,从事宽厚,即始贻误军事之永保,严交刑部治罪,仍旋邀宽有,其实各路纵贼何止永保一人。奏报粉饰,拼败为功。
其在京谙达、侍卫、章京,无不营求赴军。其归自军中者,无不营置田产,顿成殷富,故将吏日以玩兵养寇为事。其宣谕各路领兵大小诸臣,戮力同心,刻期灭贼。有仍欺玩者,朕惟以军法从事。
这一道圣旨颁发下来,满朝大臣无不栗栗危惧。内中吓得最利害的,就是军机大臣大学士等和珅公爷。和珅向家人道:“糟了糟了,我这老命儿,定然保不住了,面子上虽没有指定我,其实为我一个儿呢。嘉庆跟我平常的很,我也知道朝晚总落在他手里,不过想不到发作的这么的快。”
家人劝道:“当今素来孝顺,三年无改。恁他怎样,这一二年里总不会有事的,你老人家放心是了。或有想一个法儿,告了病回转享福去。当今宽仁,总也不来追究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整纪纲和相被查抄 布德教小民蒙矜恤
话说和珅见了上谕,心里异常恐惧,家人婉言劝解。和珅道:“论起亲情戚谊,原不应这么无情。我两个儿子,都尚着格格做额驸,跟嘉庆是郎舅至戚呢。”
话犹未了,门上飞报涉军统领衙门额老爷来拜。和珅大惊,忙问:“他带多少人来?
”门上回:“敢怕有五七十名番役呢。”
和珅吓得面如土色。
二门又上报:“额老爷已进了二门来也。”
才待起迎,额森忒已是进来,满面春风,拉着和珅的手问好。和珅道:“额公光降,定有见教。”
额森忒笑道:“没甚事,不过顺路儿瞧瞧公相。”
说着坐下。管家献上茶,额森忒叙过几句寒温,却仰着头只管瞧字画儿。此时和珅心上,宛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忽又见门上小厮飞步入报:“军机大臣、工部尚书那大人进来也。”
和珅暗忖:“那彦成是阿桂的孙子,平日跟我很是不合,今日到此,定然有凶无吉。”
想着时,那彦成已经进来。
只见额森忒抢上去请了安,便说:“大人已到,随来的各位侍卫老爷就该带领番役把守前后门。”
众官应了出去。和珅瞧见这个样子,顿时满面泪痕,泣求转奏乞恩。那彦成笑道:“公相你也如此,做了十多年宰相,查抄的事情,在你手里不知经过多少,几曾见钦差倒替犯官乞恩过的。”
说着,便转过脸道:“有上谕,请公相跪听宣读。”
和珅只得跪下。此时各房各门,都被番役守住,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额森忒回道:“请大人宣旨意,就好动手。”
和珅偷眼瞧时,见众侍卫一个个撩衣捋臂,在那里专候旨意,叹道:“我和珅不知抄掉几多人的家,坏掉几多人的官,谁知今儿竟会轮到自己身上。”
只见那彦成站在上头宣旨道:“奉上谕:和珅夺权罔上,误国殃民,辜负朕恩,着即革职,交刑部严行审问。钦此。”
额森忒一叠连声叫“拿下和珅!其余看守。”
那彦成吩咐:“侍卫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登记。”
这一言不打紧,把个巍峨尊严和相府,顿时鼎沸似的闹起来。最可怜是那一班娇妻美妾、艳婢佼童,平日快似神仙,尊如天帝,到这会子被侍卫押着,驱来赶去,宛如猪羊一般,披头散发,哭地号天,终没个人援救。至于那班豪奴悍仆,平日倚势淩人,凶得如虎如狼,这会子也都垂头丧气,那些威风不知哪里去了。
那彦成带同和珅,眼看司员报数登记。一时侍卫跪禀,称:“在上房查出御用梁纬帽、红宝石顶,并织龙黄褂、四开气袍等各种违禁之物,不敢擅动,特来请大人的示。”
那彦成叫另行放开。一会子,又禀称:“在内帐房搜出借票两箱,房地契文五箱,都是违禁取利的。”
那彦成冷笑道:“公相也太有心计了,又要谋取皇位,又要剥夺民财,竟一网打了个尽。”
和珅忙辩道:“大人明鉴,这顶帽袍褂、原是预备进贡太上皇的。
犯官虽然糊涂,也还知道朝廷法度。”
那彦成道:“契文借票呢,难道也是奉旨准行的?”
和珅道:“谅都是奴才们干的,犯官实是不知。”
那彦成道:“这个话尽公相自己御前去办罢,我实不敢回奏。”
和珅央道:“那大人,我与大人祖父,三世至交,这点子事情,还望推情照拂。”
那彦成道:“公相原谅,我今儿的事情是国事呢。”
此时查抄将次完毕,就有司员竟记喝报,只听报道:“赤金首登,共三千六百五十七件。珠宝俱金东珠八百九十四颗。
珍珠一百七十九挂。散珠正斛,红宝石顶子七十三个。祖母绿翎管十一个,翡翠领管八百三十五个,蓝宝石带头一百二十三副。奇楠香朝珠八十七挂。沉香朝珠六百九十八挂。赤金大碗五十对。玉碗十对,金壶四对,金瓶两对,金匙四百八十个,金盆一对,金折盂一对,水晶缸五对,珊瑚树二十四株。玉马一只,高二尺,长三尺一寸。银大碗八百个,银中碗一千六百个,银碟三千二百个,银杯四千八百个,珊瑚箸四千八百镶,被金象箸四千八百副,银执壶八百把,翡翠西瓜一个,猞猁狲皮八十张,貂皮二百六十张,青狐皮三十八张,黑狐皮一百二十张,玄狐桶带十件,白狐桶子十件,洋灰皮三百张,灰狐腿皮一百八十张,海虎皮三十张,海豹皮十六张,西藏獭皮五十张,绸缎四千七百三十卷,纱绫一千一百卷,绣蟒缎八十三卷,猩红洋呢三十疋,哗叽三十疋,呢绒三十疋,各色布四十九捆,葛布三十捆,各色皮衣一千三百件,绵夹单纱绢衣三千二百件,御用纬帽二顶,织龙黄马褂二件,酱色缎四开气袍二件,白玉玩器八十件,碧玉玩器六十四件,西洋钟表七十八件,玻璃衣镜十架,小镜三十八架,铜锡等物七千三百余件,纹银一百零七万五千两,赤金八万三千七百两,钱六千吊。一应动物家伙横钉登记,以及房屋一千五百三十间,花园一所,俱详细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
和珅心伤泪落,暗忖:“早知这么下场,平时也看破点子了。”
只见那彦成问:“完了么?”
众人回说:“完了。”
那彦成道:“完了就好了,咱们也好回去复旨了。”
额森忒禀道:“各重门户,都已贴下封条。男女人口都已押在下房里,已都派了人看守了。”
那彦成点了点头,随吩咐套车。于是大众簇拥和珅到刑部衙门交卸了,才入朝复奏。都察院各御史,见和珅坏了事,顿时锋芒起来,你也参一本,我也参一本,今儿说这个是和党,明见说那个是和党。不到一个月,朝里大官员,牵连罢职的,倒有一大半。和珅是仁宗有意作对的人,结案下来,自然总是从重治罪。彼时京中有句俗语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就指这件事呢。
和珅伏罪之后,仁宗召集廷臣,狠狠训饬了一番。众大臣经过这回惊吓,虽不见得个个洗心革面,比了从前就好多了。
恰值王三槐押解到京,仁宗敕令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大理寺悉心审讯,王三槐口供,始终咬定是官逼民反。承审大臣不敢隐蔽,照直奏闻。仁宗览奏恻然,命斩缓行刑。遂下上谕道:国家深仁厚泽百余年,百姓生长太平,使非迫于万不得已,安肯不顾身家铤而走险?皆由州县官吏朘小民以奉上司,而上司以馈结和珅。今大憝已去,纲纪肃清,下无不上达,自当大法小廉,不致为民累。惟是教匪迫协良民,及遇官兵,又驱为前行,以膺锋镝。甚至剪发刺面以防其逃遁。小民进退皆死,朕日夜痛之。自古惟闻用兵于敌国,不闻用兵于吾民。其宣谕各路贼中被协之人,有能缚献贼首者,不惟宥罪,并可邀恩。
否则临阵投出或自行逃出亦必释回乡里,俾安生业。百姓固极思安,劳久思息,谅必一见恩旨,翕然来归。其王三槐所供,川省良吏,自刘青外,尚有知巴县赵华,知渠县吴桂,其量予优擢,以从民望。至达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贪劣,胥役五千,借查邪教为名,遍拘富户,而首逆徐天德王学体等,反皆贿纵,民怨沸腾。及武昌府同知常丹葵,奉檄查缉,株连无辜数千,惨刑勒索,至聂人杰拒捕起事。其皆逮京治罪。难民无田庐可归者,勒保即赞同刘青熟筹安置,或仿明项忠原杰招抚荆襄流民之法,相度经理。遍谕川陕楚豫地方,使碱知朕意。钦此。
这一道上谕,仁心慈意,溢于言外,不特清朝高文章。仁宪纯六帝不曾有这,就汉唐宋明也不曾见有这么仁慈恺恻的诏旨!清国十二帝,平心衡论,这仁宗帝人可算过得去的了。难道三代以下,真还从哪里去找寻尧舜么?
仁宗为人,不但宅心仁恕,办理大小各政也很有独见之明。
彼时京师地方,有一桩冤狱,倘然遇着了好高骛远的高宗,矜智弄巧的世宗,镇日高掌远摭,干那拓土开疆丸事,没工夫管理民间细务,冤狱沉沉,这花容月貌美人儿,九烈三贞好女子,早吃那糊涂官吏断送了呢。究竟怎么一件事?原来京城大栅栏桐花胡同,有一个不才子弟,姓胡名惠生,他的老子也曾做过一个小小京官,苦吃俭穿,死下来倒也积有上千银子。奈这胡惠生不长进,文不读书,武不挑担,镇日的游荡,同着一班狐群狗党,赌钱喝酒,无所不为。上千银子哪里抵的住大挥霍,不到两年,就精光了。惠生虽是不成才,他的老婆谢氏,倒很贤慧,随着惠生茹苦含辛,从没有一声半句怨语,并且柳眉琐翠,杏脸含春,人品儿,又是头等的标致,旁人见了,都替她叫屈。她倒行无所事的,乐道安贫,靠着十个指头儿,贴补点子家用。
一日谢氏从娘家回来,见惠生与一个无赖站在途中,不知讲什么话儿。那无赖瞧见谢氏,两个贼眼珠注定了,一瞬都不瞬,那副贼态狼形,很是不雅。谢氏心中就不自在,回到家里,见破瓶罐塌了满地,没个人整理,想起丈夫不长进,未免自怨自艾。正在收拾,塌拉塌拉,一阵破鞋声,自外而来,料是惠生,擡头瞧时。果见惠生托着两吊青钱,笑嘻嘻的进来。见了谢氏,贼脱嘻嘻,不似往常的样子。谢氏心里没好气,遂作色喝问:“你也回家来,我当你死在外面呢!”
胡惠生见老婆发怒,不敢答话。谢氏始怒道:“我才家来,路见你跟一个不成才东西鬼鬼祟祟干什么事,偏是这种不成才东西,偏有你这不成才东西,跟他成群作队的做朋友,见了我那一种贼形怪状,几令人呕死呢。你要像个人,这种不成才东西,赶早的绝掉了,要再与他往来,你也不要回家来,我也不愿再认识你呢。”
惠生到此,哪里还敢开口,把两吊青钱,放在桌上,轻轻坐下。
谢氏道:“钱哪里来的?”
惠生道:“给你使的。”
谢氏道:“谢天地,今儿也使着你的钱了。但是这个钱哪里来的呢?”
惠生道:“给你使,你使着就是了,何必问呢。”
谢氏道:“偷来的,抢来的,我也使着不要问么?”
惠生道:“你放心,我总不会做强盗做贼子是了。”
谢氏道:“到底哪里来的钱?
不说明我终不要使。我知道你再不会干正经事情的。”
惠生嚅嗫道:“你问我这钱么?”
谢氏道:“问你这钱从哪里来的?
”惠生道:“不用问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拿回家你使着就是。”
谢氏心疑,盘问的愈紧,惠生见她面色不善,只得道:“告诉了你罢,我这钱是赌赢的。穷得这个样子,真难道还有好朋友借给我么?”
谢氏道:“你往常赌钱,只有输,没有赢的,今儿怎么倒会赢了呢?”
惠生道:“光景是天可怜见罢了。
”一宵无话。
次日一早,惠生就出门去,好似有甚紧要事情,没有干掉似的。到夕阳西下,才慢慢地回家,手里倒又托着两吊钱。问起他话,又是赌钱赢的,瞧他神气,愁眉锁脸有心事,偏不像赢钱样子。谢氏狐疑道:“这不成才东西,别是干那犯法事情,在做贼子么?怎么又只拿得两吊钱回家呢?就赌钱赢也没有赢的这么巧注,昨日两吊,今儿也是两吊,一个钱不会多,一个不会少。”
思前想后,虑虑这样,虑虑那样,虑到后来,忽地心里一动道:“哎哟,这不成才东西,别是卖弄我么。前日路上那个贼子的那样子,很是可疑。要真是这么不成才,我可怎么好呢?”
想到后来,决计道:“我何不如此如此,没事最好,要是有什么,防备着也就不怕他了。”
随取出针线,将本身衣服,密密地缝起来。缝毕之后,又把裁衣剪子,磨了个透快。
夜饭过后,并不招呼惠生,倒向床上和衣而睡。惠生也不敢惊动她,自己解去衣服,吹灭灯火,睡在外床。睡有一个更次,忽听外面有人打门,惠生原没有睡着,喊谢氏道:“姊姊,姊姊!”
喊了两声,不见答应,知道她香梦沉酣,睡兴正浓,喜道:“我这钱才不白赚人家呢。”
随起身道:“我去溺了再睡。”
拖着鞋轻轻地摸到外边来。谢氏的睡,原是假装的,听他出了房,疾忙起身,抢了剪子跟出去,见惠生隔着门问道:“谁打门?”
外面应道:“我!”
惠生道:“你不是沈金发么?
”外面道:“老子姓名也是你称的么?你老婆怎么样了?应允不应允?要是不应允,老子只要你的狗命。”
惠生一边开门,一边道:“你老人家不庸性急,我早安排妥当了。”
沈金发道:“安排妥当了么?”
惠生道:“我兄弟得了你赏赐,怎么不替你想法儿呢。”
沈金发道:“你老婆已经答应了?”
惠生道:“我们那一个性儿烈不过,我实不敢张口。”
沈金发道:“没有讲过话,怎么好呢?”
惠生道:“也是你老人家天赐奇缘,这会子她恰恰地睡熟着,里头没有灯,别开口,完了事就出来,谁又知道!我们那一个还当是我呢。”
沈金发道:“花了钱还这么偷偷摸摸,也算老子晦气。”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来。
谢氏至此才知惠生果然把自己卖弄了,又见沈金发那么势焰,知道惠生定遭所逼,非出自愿,不觉把全股怨气尽发在沈金发身上。执定剪子,躲在房门后,屏息静气的等候,见黑憧憧一个人形儿进来,谢氏竭尽娇力,嗤的一剪子,正中在那人咽喉上。后边一个听见声响,飞步就走。谢氏还道是惠生,喊道:“你走哪里去?还不替我站住了。”
那人一直飞跑。谢氏心疑,忙点上灯,一照时,血泊里卧着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丈夫胡惠生。谢氏吓得全身乱颤,放声儿哭喊。邻舍闻声走集,见犯了人命,赶忙的到官报告。
原来,沈金发是大栅栏地方一个著名无赖。这日正与胡惠生索讨赌欠,无意中遇见了谢氏,沈金发馋涎欲滴不住口的称赞。惠生不合谦了一句道:“平平的很,倒蒙老哥金奖。”
金发跳起来道:“这雌儿是谁?你敢倒认识的么?”
惠生道:“就是贱内,如何不认识。”
金发呆了半晌,把惠生肩膀一拍道:“老弟,你有了这么标致老婆,还愁没钱使么?”
惠生红着脸道:“老哥笑语了,标致又不能卖钱,如何会……”
。”
沈金发不等他说完,就截住道:“怎么不能卖钱,你肯卖我就作成你。
”惠生未及答话,金发道:“欠我的钱不要你还,另给你大钱二吊,只要今晚让我宿一宵,总没什么不上算了。”
说毕,给与惠生二吊青钱。惠生不肯接受,金发怒道:“你不接我的钱,明就是瞧不起我。”
惠生道:“我原没有什么不愿意,但是我们那一个是块爆炭,轻易不很好讲话,受了钱也不肯,叫我也难。”
金发道:“那也不要紧,咱们弟兄什么不可通融,家去商量商量,肯了最好,不肯,难道我真要你还钱么?做哥哥穷虽穷,这几个钱却还不在心上。”
惠生当是真话,接了钱欣然回家,才待开口,就被谢氏一顿排喧,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次日遇见金发,告诉他为难情形,金发道:“那可不能,你昨儿怎么受我钱呢。”
惠生道:“这钱是哥哥自己赏我的。”
金发道:“我为甚赏你,我赏你是要你办事呢。你到外面打听打听,施赈贫贱,可也是我沈金发做的事?”
惠生道:“待赢了还你如何?”
金发道:“那也不能。嫌钱少,加你几个倒可以,事情定要办到手。”
说着又取两吊钱给惠生,道:“赶紧办去,不成功不要见我。老子今晚到你家里宿呢。”
合该有事,黑暗里进来,惠生走在金发前头,做了替死鬼,被谢氏一剪刀刺死。
当下众邻舍报告到官,宛平县知县不敢怠慢,霹雳火箭派遣差役把谢氏捉拿到案。谢氏哭诉情由,陈明误杀。宛平县又把沈金发拿到,当堂质审。沈金发道:“小的与胡惠生要好朋友,日间玩话,果然讲过,晚上却没有去。”
再三盘驳,矢口不移。衙中差役,又都替他称说,于是当堂释去。只把谢氏严刑拷问,判成因奸谋杀的罪名,定于秋后处决,案俟奸夫获到另结。一角文书,申详到府,府尹具本请旨。这种照例事情,历朝圣人,批下来多不过是“照所请,钦此。”
五个字。不意,仁宗竟然翻出新奇花样来,瞧了奏本,就降旨召刑部尚书侍郎大理寺卿到内廷问话。众官见召,骇汗奔走的趋入朝去。欲知仁宗帝如何翻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衔恩命勋臣充蝶使 怜才士县令作冰人
话说仁宗召到刑部大理寺各官,就把府尹的奏本,交给他们瞧看,问道:“你们瞧此案办理得如何?”
众人回奏:“奸虽无凭,杀实有据,置之极典,办理似尚妥洽。”
仁宗道:“依你们说来,好人果然做不得了?”
众人愕然,请故。仁宗道:“胡谢氏是烈妇呢,如何可以加刑?沈金发要强奸,胡惠生才卖奸,沈不行强,胡也不会卖奸,胡不卖奸,谢氏也不会杀人。
谢氏原是要杀沈金发,不是要杀胡惠生。胡惠生的死,虽是谢氏杀掉他,其实是沈金发杀掉的。现在不办沈金发,倒办谢氏,谁还愿做好人呢?再者,好夫的主名不曾得,倒先把人家置了重典,也不能够风示天下呢。依朕主见,很该把沈金发严严的办一下,把胡谢氏大大的旌一番,死的冤也伸了,生的气也出了,恶人的罪也伏了,好人的德也彰了。你们看,是怎样?”
这一篇石破天惊的议论,吓得各官骇汗伏地,除了叩头再没有别的举动。仁宗亲提御笔下一道旨意,把此案翻了转来,府尹县令大受申饬,京城内外,谁不称颂圣明!
仁宗勤求民膜,体察人情,所办各政,诸如此类,也难尽述。照这么的行事,这么的存心,早宜身致太平,怎么白莲教倒一天一天盛起来呢?推究原因,大半为统兵将帅不得力的缘故。不信就把嘉庆四年八月以后情形,合了八月以前情形,参观比视。官兵一样是官兵,教众一样是教众,不过八月以前的经略大臣是勒保,八月以后的经略大臣是额勒登保,才换了一个经略,勇怯强弱,竟就这么天差地远。然而,剿抚兼施,攻堵互用,劳心尽力,究也忙乱了三四年,才办到个一时安静。
彼时额侯营中,多亏了二杨之力。奇功导绩,杨芳比了杨遇春,还要利害。石荀河一役,七骑扫荡七千军,五箭射死五百人,都是杨芳一人之力。白莲教肃清之后,大裁乡勇,宁陕乡兵齐声哗变,星星之火,又几燎原。几位官高禄厚的什么总督钦差,都吓得什么相似。究竟还是杨芳出奇制胜的办伏贴了,这都是后话。却说当日额勒登保戡定教众,功劳伟大,特师回京。仁宗特派大臣出城迎接。额侯见过钦使,问了几件朝中近事。钦使道:“侯爷鞍马劳顿,谅总要歇息一二日,再陛见了?”
额侯道:“皇上深念军务,兄弟主见,且不回家,先到朝房请旨,俟陛见后,再回私第。”
钦使道:“皇上怕候爷路途辛苦,请先回家歇息呢。”
额侯笑道:“咱们当军务的人,什么事没有经历过,行几百里路,哪里就这么娇嫩了。”
钦使道:“侯爷国而忘家,自然忘记辛苦。”
额侯安顿下兵马,就同钦差入朝陛见。仁宗临御中和殿,特旨赐坐,问了好些话儿,都是清乡恤民等善后事情。仁宗大喜,当下赐了额侯一颗红宝石顶子。
额侯谢恩回家,骨肉团聚,说不尽的天伦乐趣。次日亲戚朋友都来探门,额侯笑向亲友道:“出兵六年,靠着朝廷的福,刀枪队里矢石丛中,出入一百多回,微伤都没有受着,今儿聚首,依旧是个完全人儿。”
正说着话,忽报圣旨下,慌忙开中门迎接。钦差不是别个,是干清宫掌院太监吴惠。额侯知道吴惠是仁宗宠臣,轻易不很差出来的。只见吴太监面南而立,宣旨道:“奉上谕:额勒登保着为军机大臣兼议论大臣,钦此。”
宣过旨,然后与额侯相见,讲了几句应酬话,方才辞去。众亲友齐声称贺,次日亲友们纷纷送礼,有送酒席的,也有送戏的,热闹得要不的。额侯得意非凡,对着宾客称述川陕战绩。额侯道:“兄弟行军半世,得力处全在小心两个字,每回开战,不求必胜,只求不败,整队出发,从不许稍有参差。所以仓卒遇敌,后队没有齐,就可叫前锋突击,总不使敌军有排阵的工夫。倘然到了深箐幽谷地方,限于地势不能布阵,就分队叠入,层层接应,遇了高山峻陵,就前后布置,分路旁攻。扎下了营寨,就分遣探马,四出哨探,以防不测。不比参赞德公,恃着才高气勇,电举飙发,常常的行险计。”
众人听了,齐声称颂。额侯道:“额某原是东三省一个武夫,不意天恩高厚,竟派为军机大臣。本朝军机大臣就是宰相,出为经略,人作军机,本朝倒也不多呢。”
一客道:“就有也都是文职兼武的。”
额侯正讲的得意,门上飞报圣旨下。额侯忙撒去筵席,迎接钦使。那钦使也不曾齐诏负敕,立在上面宣旨道:“奉上谕,有人参汝侵冒军饷,浮开保举,姑念川陵湖北著有微劳,恩免深究,前赐之宝石顶,着即收还,即缴来使带回。钦此。”
宣过旨,茶也不喝,追取了宝石顶,跨马飞驰而去。
额侯送过钦使,进来满脸的不高兴。众亲友都把好言慰劝,额侯心终不快,饬家人到衙门请了病假,次日也不上朝,也不与家人们讲话,独个儿在书房里闷坐。忽报皇上差吴太监来探病,一会子又派太医院来诊治,又特地颁赐人参四两,赐药赐医,恩遇很是优渥。额侯原没什么病,见仁宗这么相待,躲了三五天,也就消假入朝了。见面之后,仁宗见他戴着红珊瑚顶子,随道:“你也太做人家了,前日赐你的宝石顶子,为什么不戴?”
额侯当是玩话,叩头道:“臣不肖,辜负天恩。既蒙追回,哪里还敢私戴?”
仁宗诧道:“朕没有降过旨意,谁敢追回你呢?”
额侯把那日追回宝石顶情形,详细奏明。仁宗骇道:“辇毂之下,竟敢假传廷旨,玩弄大臣,棍徒的胆子倒也不校步军统领衙门,也太不成样子了。”
随向额侯道:“你在外面混了这许多年,阅历也不浅了,怎么会受小人的暗算?
”额侯道:“臣也是一时疏忽。”
仁宗道:“黜陟大事,岂无诏敕?上谕口传,就是大大的破绽。”
随传旨顺天府步军统领,并各道巡城御史,限日破案,违干未便。此旨一下,满京城各员,都忙乱起来。然而大海捞针,哪里有个音息。
歇了三日,额侯才想派人到步军统领衙门去催问。忽报步军统领乌大人差人求见,说老爷的顶子,已经查得,棍徒也已拿祝额侯大喜,忙命带他进来。一时带进,那人打千儿见礼,说道:“我们老爷叫请侯爷安,说拜上侯爷,今儿拿住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搜着一颗红宝石顶子。问过一堂,死不肯认。我们老爷叫送给侯爷认视,是不是原物?还请侯爷的示。这两个人,可要解到府上?倘要解时,立派干役解送前来。”
说毕,就呈上宝石顶子。额侯接来细瞧,见鲜红明透,确系钦赐原物。
随道:“顶子不错,果然是原物,烦你上复贵上,说我道谢。
只是这贼子我要瞧瞧,到底是怎么样人,请他派人解来是了。
”那人应了两个“是”。又道:“小人斗胆,还要请一张侯爷的名片。好回去销差。”
额侯应允,随叫家人给了他一张名片,那人叩谢而去。
不过顿饭时候,门上递进乌德明名片,额侯忖道:“老乌这么巴结,一个棍徒,也亲自送来”。随叫“快请”。乌大人一见面就问:“侯爷宠召,敢就为宝石顶的事?”
额侯道:“兄弟没有奉请过呢,敢是尊管传错了话么?”
乌大人道:“奇了,兄弟正在瞧阅邸抄,家人报道:‘侯爷专差持片来请,叫兄弟立刻到府商量要事’。兄弟才来的。”
额侯呆了半晌,跌足道:“又中了棍徒计了。”
乌大人不解。额侯把以上事情,述了一遍。乌大人道:“这起棍徒胆敢屡次戏弄大臣,太也不成世界。兄弟回去,总要狠狠的办一下。”
额侯道:“丢开手罢了,谅都是没饭吃的人。东西已经查得,逼的紧了,倒又要生事呢。”
乌大人道:“三格格不日就要下嫁,要生起事端来,都是我责任呢。”
额侯道:“三格格下嫁么?额驸选中了谁?
我怎么一点儿没有知道。”
乌大人道:“额驸是索特那木多尔济。到那时行聘大使一差,总少不了你老人家呢。”
额侯道:“那是皇上天恩,派谁就谁,这会子还不能说呢。”
又谈了几句别的话,方才辞去。临走还恳额侯,仁宗跟前讲几句好话,免得再受申饬。
过上半个月,三格格下嫁日期愈近,仁宗降旨,把圆明园东偏一所小园子名叫含晖园的,赐与额驸居祝这含晖园有复道逶迤贯通圆明园。后来三格格薨逝,额驸照例缴进,就与成哲亲王的西爽村,都并入了绮春园。宜宗帝尊养孝和后,文宗帝尊养孝静后,都在这地方。庚申年洋兵人京,此园才被烧掉。
后人有咏史诗道:
定昆池沼旧山庄,复道逶迤缭粉墙。
尊养两朝崇圣孝,含晖西爽并沧桑。
这都是后话。
当日,谕旨下来,派出两位行聘大使,一位是军机大臣、议政大臣、一等威勇侯额勒登保,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儒。额候见旨,十分奇诧。原来这位王学士生性佻(亻达),年轻时曾犯过一桩风流案子,满朝人士都不很瞧的起他,现在与勋劳卓著的额侯爷同被恩命,怎么不要诧异。其实仁宗的意思,无非取他夫妻齐眉,子孙满堂,富贵寿考吉利罢了。这王大儒,表字席珍,广东南海县人。二十岁学使按临,取中案首入学,才名大噪。同县陈监生致书敦聘,邀他到家教读。陈监生有个侄女,小字儿叫彩凤,原是个望门寡,花容月貌,蕙质兰心,模样儿,聪明儿,都是天下第一号。不知怎样,竟被大儒勾上了手,要好得蜜一般甜,火一般热。声名儿传到陈监生耳朵里,陈监生脾气烈得爆炭似的,一刻都不能忍耐,立派家人把男女两人双双捉获,解送到官,请知县尽法惩治。亏得知县就是大儒的受知恩师,非但不办他罪,倒还替他玉成了呢。
大儒那篇供语,合那知县的批语,直到如今,艺林都还传诵。
那供词的文是:
律固因罪以相加,法或原情而议灭。生性耽疏放,志笃夸修,午夜攻书,讵识桃红柳绿?丁年问字,常憎蝶浪蜂狂。弱冠采泮水之芹,帐下设陈生之榻。自宜居今,鉴古勿窥董子之园,岂容荡却踰闲,竟步长卿之辙?不意风流孽债,早结于五百年前,遂至云雨私情,修成于十五日内。遥忆仲春佳节,上巳芳辰效濠濮之观鱼,步兰亭而修禊。春光明媚,桃花映人面,甜而俱红,风日晴和,绿拂蛾眉而共翠。回头一顾,风情逼我上云霄,逆目交投,神魂随伊入肺腑,心乎爱矣。歌以询之,予既示以私衷,循亦忘乎公路。隐窥之子,秋波转而银海无尘。
强挽侍儿,莲步移而玉环有韵。含情凝睇,欲语还羞。笑拈金雀之花,歌倚木鱼之曲。转询其字,则彩凤为名。旋诘其亲,则陈鸿是叔。乍听惊为淑女未可强求,既念喜属主人,或能撮合。维则楚岫云封,莫必高唐之有梦,蓝桥雾拥纵怀,玉杵而难投。知跨凤以何年,信乘鸾之无日,已捐妄想,顿涤烦肠,乃芸窗方,计燃藜而画阁。忽来止字,青鸾有信,敬屈先生红叶题词。冀后有命,由书齐斋向芝房,绕回廊而穿曲径,潜身入户,瑶台横一案之书,举步登楼,绣榻贮千金之体。私揭罗帏而偷观,芍药方浓,故弹绮枕,以惊回海棠睡足。斯时斯景,父台身履其境,将若之何?而狂生色胆如天,竟若此矣!由是灯前月夜,非止一朝。陌上桑中,已成半载。援张敞之笔,竟尔画眉,题薛氏之笺,偶然和韵。有时良宵过访,不禁倒履以趋,迎雅意相投,未免牵衣而并坐,始或馈槟款茗,旋即握雨携云。茉莉丛中,暂作鸳鸯之帐;太湖石上,权为翡翠之床。
辗转方殷,人影昂昂突至。欢娱未几,履声橐橐随来。生固疑是主人,女亦惊为叔父。当场一叫,四壁回声。提解仁台,共罗法网。噫嘻!蜂蝶无媒交接,影何至断梗浮萍?鸾凤有意雨和鸣,全仗牙床锦被。夫女有家而男有室,本是人情;织为女而牛为郎,注成天牒。苟桃已箦实,紫绡之慕何来?梅已倾筐,红拂之奔安至?而儒则椿萱并谢,慕春燕之双飞凤,则叔婶俱存,悲秋鸿之孤唳。男女之婚嫁愆期,彼此之情怀燕。若按律均应治罪。开忱敢吁原情,诚使三星在上,秦楼之月重圆;两美当前,廉浦之珠还合。则他日之兰孙桂子,皆沐今朝之甘雨和风矣。供语非虚,陈情是实。
县官批语的文是:
勘得王大儒成童舞勺,名列东胶,弱冠谈经,位尊西席。
不肃马融之范,转偷韩寿之香。启北门而荡,乃春心神迷处岫。
跃东家墙而楼,其处于梦静阳台。书静花明,隐钻玉楼之春色;毡寒漏永,潜披绣户之薰风。士也不良昧,攀龙之素行。人而无礼愧相鼠之,有皮佻(亻达)是矜廉隅。弗饬宜力加以笞扑,用垂戒于宫墙。陈彩凤年已及并,许嫁而遽亡所,托身犹待字,择偶而未得其归。会游绮陌遂诱狂童,路隔桃源爰设渔舟。而待渡墙宗柳径,不惊庞吠以招来。间字为媒,雅类宫人之题叶,执经适馆,竟同卓氏之奔琴。既不能节比松筠,复甚至行亏珠玉。隐情败露,辱及双亲,积节影闻,祸罹三尺。亦宜严加桎梏之戒,永绝燕呢之私。陈鸿抚哲兄之女,自可比儿,负痴叔之名,不为相士,知女心之匪石,归妹愆(iān错过)期。
昧姆教之当严,闲家无则。紫燕衔泥来画栋,未知柳巷深情;杜鹃啼月出疏林,不谓花梢露冷。纵狂莺之颠倒,戏掷朱榴;任雉凤之翱翔,擅篱丹穴。应悔藩篱之勿设,古惭帏薄之不修。
遽而鸣官,竟匿食言之咎;公然解究,并忘引盗之由此直自毁声其名,而复隐惭其手足。自疏于防范,且更出于斡旋。本县当堂鞫询,尽得根由。据案推详,颇深怜恤。女貌固芙容如面,郎才亦锦绣为肠。当年共被谪谣言,此日应重偕凤侣。而时非七日,漫思偕鹊渡银河,境判层霄,妄冀乘搓登月府。宜乎风流道忽障云屏,而温柔乡顿成苦海也。欲为开释,先令输忱。
五色彩笔强题笺,几致江郎才尽!一幅红罗遥掷衫,谁知倩女魂离?怜尔等情惨仳离,似不愿鸳鸯中散。岂予既身为父母,遂忍教鸿雁分飞?即直吐之供招,思曲全之方法,虽民犯必绳以宪典,例在男当责而女当离。而王道不外乎人情。还使内无怨而外无旷,用开一面之网,免褫青矜更推三宥之恩,特加红系。王生未聘,许作馆甥,陈女无家,归为内子。千里姻缘牵一线,朱丝原系自老人。两家风月早双清,绿字已早通媒妁。
正名伊始,合卺在今。红锦裁云重奠雁,日丽华堂紫箫吹。月并乘鸾,星辉画阁。从此银台报彩,应知阊阖天开;玉烛调和,管教琅玕风静。怨耦转为嘉耦,黾勉同心;冰人判合良人,庶几偕老。种得宜男草茂,绕砌祥阴伫视。含笑花开,满庭香馥。
因念日边之红杏,从今得傍云栽,而天上之碧桃,嗣后还滋露种。宰官既原情格外,叔婶母遗诟闺中。少女得其士夫,非若薰莸之异昧,上宾齿于娇客,宛如笙磐之同音。倘以刘阮之误入天台,欲使参商之长离霄汉,则床第之言不踰阈,胡竟诉之公堂。宛邱之荡询有情,终无解于陌上。彰吾官法,适增玉女之羞;堕乃家声,谁作金龟之婿?法缘情灭,予不汝谴此谳。
这一对鸾交凤侣,倘不是多情县令,亲作冰人,哪里还能够配合呢?王大儒成婚以后,两口子缠绵恩爱,享尽家庭之福,连举三子,都很聪明俊秀。大儒苦志攻读,由博学鸿词科,得授翰林院检讨之职。官闲署冷,沉浮了十多年,磨练得资格深透,又叠过着国家庆典,循例转升,倒也被他爬到个掌院学士。
三个儿子也都登科发甲,愈是庸人福愈厚,倒居然一门清贵。
现在子又生孙,孙又生子,满朝文武论起福泽来,没一个比的上他呢。所以仁宗才派了他此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