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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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注卷二

荀子注卷一

杨倞·唐

荀子卷第二

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扬倞注

不苟篇第三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行,如字。察聪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当谓合礼义也。当,丁浪反。故怀负石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申徒狄恨道不行,发愤而负石,自沈于河。《庄子音义》曰:“殷时人。”《韩诗外传》曰:“申徒狄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不从。”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礼义之中,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不必枯槁赴渊也。扬子云非屈原曰:“君子遭时则大行,不遇则龙蛇,何必沈身?”山渊平,天地比,比。谓齐等也。

《庄子》曰:“天与地卑,山与泽平。”《音义》曰:“以平地比天,则地卑于天。若以宇宙之高,则似天地皆卑。天地皆卑,则山与泽平矣。”或曰:“天无实形,地之上空虚者,尽皆天也。是天地长亲比相随,无天高地下之殊也。在高山则天亦高,在深泉则天亦下,故曰天地比地,去夫天远,近皆相似,是山泽平也。”齐、秦袭,袭,合也。齐在东,秦在西,相去甚远,若以天地之大包之,则曾无隔异,亦可合为一国也。入乎耳,出乎口,未详所明之意。或曰。即山出口也。言山有耳口也。凡呼于一山。众山皆应。是山闻人声而应之。故曰入乎耳。出乎口。或曰。山能吐纳云雾。是以有口。钩有须,未详。自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皆浅学所未见。或曰钩有须。即丁子有尾也。丁之曲者为钩。须与尾皆毛类。是同也。

《庄子音义》云:“夫万物无定形。形无定称。在上为首。在下为尾。世人谓右行曲波为尾。今丁子二字。虽左行曲波。亦是尾也。”卵有毛,司马彪曰:“胎卵之生,必有毛羽。鸡伏鹄卵,卵不为鸡,则生类于鹄也。毛气成毛,羽气成羽,虽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箸矣,故曰卵有毛。”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皆异端曲说,故曰难持。惠施、梁相,与庄子同时,其书五车,其道舛驳。邓析,郑大夫。刘向云:“邓析好刑名,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数难子产为政,子产执而戮之。

按《左氏传》,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而云子产戮之,恐误也。”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禹、舜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吟口,吟咏长在人口也。说苑作盗跖匈贪。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得,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唯其时矣。此之谓也。”《诗》《小雅》《鱼丽》之篇。言虽有物,亦须得其时,以喻当之为贵也。

君子易知而难狎,坦荡荡故易知,不比党故难狎。易惧而难胁,小心而志不可夺也。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心以为非则舍之。交亲而不比,亲谓仁恩,比谓昵狎。言辩而不辞。辩足以明一,不至于骋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与俗人有异。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道与导同。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繜,与撙同。绌与黜同,谓自撙节贬损。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溢满。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分异也,如字。

君子宽而不僈,僈,与慢同,怠惰也。廉而不刿,廉,棱也。《说文》云:“刿,利伤也。但有廉隅,不至于刃伤也。”辩而不争,察而不激,但明察而不激切也。寡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虽寡立人不能胜,虽坚强而不凶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不至于孤介也。夫是之谓至文。言德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也。《诗》《大雅》《抑》之篇。温温,宽柔貌。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謟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恶,非毁疵也;疵,病也。或曰读为訾。言已之光美,拟于禹、舜,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蒲苇,所以为席,可卷者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信读为伸,下同,古字通用。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以义随变而应其所知,当于曲直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变应故也。《诗》《小雅》《裳裳者华》之篇。以能应变,故左右无不得宜也。

君子,小人之反也。与小人相反。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天而道,谓合于天而顺道。知则明通而类,类谓知统类。愚则端悫而法;愚谓无机智也。法谓守法度也。见由则恭而止,由,用也。止,谓不放纵也。或曰:止,礼也,言恭而有礼也。见闭则敬而齐;谓闭塞道不行也。敬而齐,谓自齐整而不怨也。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皆当其理。通则文而明,有文而彰明也。穷则约而详。隐约而详明其道也。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流淫而倾;以邪謟事人也。知则攫盗而渐,渐。进也。谓贪利不知止也。愚则毒贼而乱;毒,害也。愚而无畏忌也。

见由则兑而倨,兑,悦也。言喜于徼幸而倨傲也。见闭则怨而险;怨上而险贼也。喜则轻而翾,轻,谓轻佻失据。翾,小飞也。言小人之喜轻佻,如小鸟之翾然。许缘反。或曰:与懁同。《说文》云:“懁,急也。”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偏,颇也。穷则弃而儑。弃。自弃也。儑当为湿。方言云。湿,忧也。字书无儑字。韩诗外传作弃而累也。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耶?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案,据也。旧乱而治之也。荀子安案多为语助,与此不同也。人污而修之者,人有污秽之行,将修为善。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治之名号如此。

君子挈其辩而同焉者合矣,絜、修,整也。谓不烦杂。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出其言善,千里之外应之。故马鸣而马应之,非知也,其势然也。知音智。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言洁其身者,惧外物之污也,犹贤者必不受不善人之污者也。其谁能以已之𤃭𤃭,受人之掝掝者哉!𤃭𤃭,明察之貌。𤃭尽,谓穷尽明于事。《易》曰:“穷理尽性。掝当为惑。”掝掝,昏也。《楚词》曰:“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昏昏者乎。”𤃭,予诮反。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无奸诈则心常安也。致诚则无它事矣,致,极也。极其诚则外物不能害。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致其诚,在仁义。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守于仁爱,则必形见于外,则下尊之如神,能化育之矣。化,谓迁善也。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义行则事有条理,明而易,人不敢欺,故能变改其恶也。变化代兴,谓之天德。既能变化,则德同于天,驯致于善谓之化,改其旧质谓之变,言始于化,终于变也。犹天道阴阳运行则为化,春生冬落则为变也。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期,谓知其时侯。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

至,极也。天地四时所以有常如此者,由极其诚所致。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君子有至德,所以嘿然不言,而人自喻其意也。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人所以顺命如此者,由慎其独所致也。慎其独,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至诚不欺,故人亦不违之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无至诚则不能慎其独也。不独则不形,不能慎其独,故其德亦不能形见于外。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

若,如也。无至诚,故虽出令,民犹如未从者,虽强使之从,亦必疑之也。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卑,谓不为在下所尊。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所居,所止也。唯其所止,至诚则以类自至。谓天地诚则能化万物,圣人诚则能化万民,父子诚则亲,君上诚则尊也。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持。操而得之则轻,持至诚也,而得之则易举也。

《诗》曰:“德𬨎如毛。”轻则独行,举至诚而不难,则慎独之事自行矣。独行而不舍则济矣。至诚在乎不巳。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既济则材性自尽。长迁不反其初,谓中道不废也。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是操术然也。谓以近知远,以今知古,所持之术如此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人情不相远。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后王,当今之王。言后王之道与百王不殊,行尧舜,则是亦尧舜也。

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端玄。端,朝服也。端拜,犹言端拱。言君子审后王所宜施行之道,而以百王之前比之,若服玄端,拜揖而议,言其从容不劳也。时人多言后世浇醨,难以为治,故荀卿明之。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上分如字,下扶问反。分之使当其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约,少也。得其宗主也。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矩,正方之器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举,皆也。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物有至则能应之,事有疑则能辨之。通者,不滞之谓也。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暗上。掩上之明也。疾与嫉同。分争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谓于事之中有分争者,不以私害之,则可谓公正之士也。身之所长,上虽不知,不以悖君;不怨君而违悖也。

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受禄不诬。长短不饰,以情自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不矜其长,不掩其短,但任直道而竭尽其情也。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庸,常也。谓言常信。行常慎。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法,效也。畏法流移之俗,又不敢以其所独善而甚过人,谓不敢独为君子也。若是,则可谓悫士矣。端悫不回。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利之所在,皆倾意求之。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多穷塞也。诚信生神,诚信至则通于神明。中庸曰:至诚如神。夸诞生惑。矜夸妄诞,则贪惑于物也。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所以分贤愚也。

欲恶取舍之权,举下事也。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权所以平轻重者。孰,甚也,犹成孰也。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大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偏,谓见其一隅。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顾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贤人欲恶之,不必异于众人矣。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富贵之类,不论是非,皆傲之也。夫贫贱者则求柔之,见贫贱者,皆柔屈就之也。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暗世者也,险莫大焉。奸人盗富贵贫贱之名于昏暗之世。暗与暗同。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䲡不如盗也。田仲齐人处于陵不食兄禄,辞富贵,为人灌园,号曰:于陵仲子。史䲡卫大夫字子鱼卖直也。

荣辱篇第四

㤭泄者,人之殃也。泄,与媟同,𪥿也,慢也。殃或为殃。恭俭者,偋五兵也。偋,当为屏,却也。《说文》有偋字,僻窭也,与此义不同。偋,防正反。虽有戈矛之剌,不如恭俭之利也。言入人深。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也,凡在言也。薄薄,谓旁薄广大之貌。危足,侧足也。凡,皆也。所以广大之地,侧足无所容者,皆由以言害身也。

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殆,近也。凡行前远而后近,故近者亦后之。义谓行于道涂,大道并行则让之,小道可单行则后之。若能用意如此,虽欲为不谨敬,若有制物而不使之者。《儒行》曰:“道涂不争险易之利。”

快快而亡者,怒也;肆其快意而亡,由于忿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至明察而见伤残者,由于有忮害之心也。博之而穷者,訾也;言词辩博而见穷蹙者,由于好毁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欲求其清而俞 浊者,在口说之过,谓言过其实也。或曰:絜其身则自清矣,但能口说,斯俞浊也。俞读为愈。豢之而俞瘠者,交也;所交接非其道,则必有患难,虽食刍豢而更瘠也。故上篇云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不说,不为人所称说,或读为悦。

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直立,谓已直人曲。胜,谓好胜人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刿,伤也。刻己太过,不得中道,故不见贵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贪利则委曲求人,故虽勇而不见惮。信而不见敬者,好剸行也。剸,与专同。专行,谓不度是非,好复言 如白公者也。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盖当时禁斗杀人之法,戮及亲戚。《尸子》曰:“非人君之用兵也,以为民伤。斗则以亲戚徇一言而不顾之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

忧忘其身,遭忧患刑戮而不能保其身,是忧忘其身也。或曰:当为下忘其身误为夏,又夏转误为忧字耳。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不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已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𣃁牛矢”也。时人旧有此语,喻以贵而用于贱也。狐父,地名。

《史记》:“伍被曰:‘吴王兵败于狐父。’徐广曰:‘梁砀之间也。盖其地山名。戈,其说未闻。’《管子》曰:‘蚩尤为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岂近此耶。𣃁,刺也。之欲反。故良剑谓之属镂。亦取其刺也。或读𣃁为斫。’”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属,托也。之欲反。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视其形体,则又人也。其好恶多与贤人同,但好斗为异耳。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其祸如此,何为斗也。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狗彘勇于求食,贾盗勇于求财。贾,音古。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小人勇于暴,士君子勇于义。言人有此数勇也。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恈恈然惟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者也。辟读为避。恈恈,爱欲之貌。

《方言》云:“牟,爱也。宋鲁之间曰牟。”为事利,为事及利也。为,于伪反。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振动也。戾。乖背也。《春秋公羊传》曰:“葵丘之会,桓公振而矜之。”何休云:“亢阳之貌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虽重爱其死,而执节持义,不桡曲以苟生也。《儒行》曰:“爱其死,以有待也。”

儵𫚏者,浮阳之鱼也,儵𫚏,鱼名。浮阳,谓此鱼好浮于水上就阳也。今字书无𫚏字,盖当为鲅。《说文》云:“即鳣鲔,鲅鲅字。”盖儵鱼一名儵鲅。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儵鱼出游,是亦浮阳之义。或曰:浮阳,渤海县名也。儵音稠。鲅,布末反。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胠与袪同。扬子云《方言》云:“袪,去也。齐赵之总语。去于沙,谓失水去在沙上也。

《庄子》有《胠箧篇》,亦取去之义也。”挂于患而欲谨,则无益矣。人亦犹鱼也。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徒怨愤于人,不自修者,则穷迫无所出。怨天者无志。有志之人,但自修身,遇与不遇,皆归于命,故不怨天。失之已,反之人,岂不迂乎哉!迂,失也。反责人也。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受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其中虽未必皆然,然其大分如此矣。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材悫谓材性愿悫也。荡悍巳解于修身篇。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欢乐平易也,诗所谓恺悌者也。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亦大率如此。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言天生众民,其君臣上下职业皆有取之道,非其道,所以败之也。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致,极也。言如此是乃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之道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举措时谓兴力役不夺农时也。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度尺,丈量,斗斛,刑辟,刑法之书。

《左氏传》曰:“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图谓模写土地之形。籍,谓书其户口之数也。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若制所然。父子相传,以持王公,世传法则所以保持王公,言王公赖之所为治者也。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愿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軥与拘同。拘录谓自检束也。疾力谓速力而作也。

敦,厚也。比,亲也。言不敢怠惰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倚。已解上倚事怪异之事。陶诞、突盗,陶当为梼杌之梼,顽嚚之貌。突,凌突不顺也。或曰:陶当为逃,隐匿其情也。愓、悍、㤭、暴,愓,与荡同。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小人所以危亡,由于计虑之失也。楛,恶也,谓不坚固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已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已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已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虑之难知,谓人难测其奸诈。行之难安,言易颠覆也。持之难立,谓难扶持之也。

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虽使奸诈得成,亦必有祸无福。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已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已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已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不隐谓人不能隐蔽。身死而名弥白。白,彰明也。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愿,犹慕也。贤人,谓贤过于人也。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汪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注错谓所注意错履也,亦与措置义同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雅,正也。正而有美德者谓之雅。

《诗》曰:“弁彼鸒斯,归飞提提鸒斯。”雅,乌也。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习俗谓所习风俗节限制之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僈。当为漫。漫亦污也。水冒物谓之漫。《庄子》云:“北人无择曰舜以其辱行污漫我。”漫。莫半反。《庄子》又曰:“澶漫为乐。”崔云:“淫衍也。”李云:“纵逸也。”一曰漫。欺诳之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也。道,语也。怪,谓非常之事,取以自比也。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而耳辨音声清浊,口辨 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肤理,肌肤之文理。养与痒同。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势注错习俗之所积尔。在所积习。

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言人不为彼尧禹而为此桀跖,由于性之固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修之为,待尽而后备者也。变故,患难事故也。言尧、禹起于忧患,成于修饰,由于待尽物理,然后乃能备之。《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穷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不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为也。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为,于伪反。

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尔。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势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开小人之心,而内善道也。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言口腹无所知。隅,一隅,谓其分也。积,积习。亦呥呥而噍,乡乡而饱已矣。呥呥,噍貌,如盐反。噍,嚼也,才笑反。乡乡,趋饮食貌,许亮反。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

人不学则心正,如口腹之欲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唯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粲然,精絜貌。牛羊曰刍,犬豕曰豢。豢,圈也。以榖食于圈中。瞲然,惊视貌。与眓狘同。

《礼记》曰:“故鸟不狘。”许聿反。眓或为俄。彼臭之而无衔于鼻,臭,许又反。衔当为慊,厌也,苦廉反,或下忝反。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持养,保养也。藩饰,藩蔽文饰也。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言以先王之道与桀跖相县,岂止糟糠比刍豢哉。几读为岂,下同。

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公共有此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𫓪之重之,靡,顺从也。儇,疾也,火缘反。靡之儇之,犹言缓之急之也。𫓪与沿同,循也,抚循之,申重之也。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僩与𫺒同,猛也。《方言》云:“晋魏之间谓猛为僩。陋者俄且僩,言鄙陋之人俄且矜庄有仪也。”

《诗》云:“瑟兮僩兮。”郑云:“僩,宽大也。下板反。”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若不行告示之道,则汤武何益于天下,桀纣何损于百姓?所以贵汤武,贱桀纣,以行与不行耳。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皆人之所贵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不知不足,当为不知足,剩不字耳。或曰:不足犹不得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狗猪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刀布皆钱也。刀取其利,布取其广。

囷,廪也。圜曰囷,方曰廪。窌,窖也。地藏曰窖。窌,匹貌反。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约,俭啬也。筐箧,藏布帛者也。言又富于余刀布也。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御,制也。或作御,止也。收敛畜藏以继之也,是于巳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几亦读为岂。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偷者,苟且也。食太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屈,竭也。安,语助也。犹言屈然穷矣。安已解上也。

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乞食羸痩于沟壑者,言不知久远生业,故至于此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为生业尚不能知,况能知其远大者?分制也,扶问反。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流,古流字。温,犹足也。言先王之道于生人,其为温足也亦厚矣。姚与遥同,言功业之盛,甚长远也。

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孰,甚也。甚修饰作为之君子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绠,索也。几,近也。谓不近于习也。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既知一,则务知二。有之而可久也,不可中道而废。广之而可通也,知《礼》、《乐》广慱,则于事可通。虑之而可安也,思虑《礼》、《乐》,则无危惧。

反铅察之而俞可好也。铅,与沿同,循也。既知《礼》、《乐》之后,却循察之,愈可好而不厌。俞,音愈。以治情则利,利益也。《礼记》曰:“圣王所以治人之七情,修十义,舍礼何以治之。”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知《诗》、《书》、《礼》、《乐》,群居则和同,独处则自足也。乐意者其是邪?乐意莫过于此。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以礼义分别上下也。使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贤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载,行也。任之也。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悫,实也。谓实其禄,使当其才。称,尺证反。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尽谓精于事,察谓明其盈虚。

《说文》云:“有盛为械,无盛为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其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各当其分,虽贵贱不同,然谓之至平也。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谓为天子,以天下为禄也。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监门,主门也。御读为迓。迓旅,逆旅也。抱关门卒也。击柝,击木,所以警夜者,皆知其分,故虽贱而不以为寡也。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

夫是之谓人伦。旧有此语,引以喻贵贱虽不同,不以齐一,然而要归于治也。斩而齐,谓强斩之使齐,若《汉书》之一切者。枉而顺,虽枉曲不直,然而归于顺也。不同而一,谓殊途同归也。夫如此,是人之伦理也。《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诗》《殷颂》《长发》之篇共执也骏大也蒙读为厖厚也今诗作骏庬言汤执大玉小玉大厚于下国言下皆赖其德也。

荀子卷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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